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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英美]你也有双重身份?》青春校园小说_我想回家打游戏

    第51章


    朱利安就这么在韦恩庄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


    大概是考虑到迪克和他身上都带着点轻伤, 提姆很快就提议他们玩点不需要剧烈活动的轻松桌游,比如UNO和打牌之类的;一开始他们找不到丢在不知道哪儿的UNO牌盒,随便找了副扑克牌就开始玩□□, 结果几乎每个人都在作弊。等到朱利安让他们验牌的时候,先是达米安趾高气昂地掀开自己的一张黑桃A和一张黑桃K, 接着是杰森表情微妙地掀开自己的一张黑桃K和一张黑桃A……


    “等等,”达米安不敢置信地叫了起来,“你怎么会——”


    杰森一口咬定, “一定是你作弊了!”


    “你才作弊了!”达米安跳起来掐他的脖子,“这就是布朗宁刚才发给我的牌!”


    负责发牌的朱利安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接着看向还没掀牌的迪克和提姆。公共牌里有三张黑桃的10、J和Q,正好够达米安或杰森凑成皇家同花顺;现在他俩牌面存疑,提姆若无其事地掀开了自己的牌, 是黑桃8和9, “同花顺。”


    朱利安点头, “嗯哼。”


    他看向迪克。迪克无奈地掀开了自己的牌,两张红心,和公共牌剩下两张勉强能凑一个顺子,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作弊吗?”


    趁着杰森和达米安打了起来,偷换了两次牌的提姆光明正大地把所有的筹码搂到了他面前。他正准备宣布自己的最终胜利, 结果一转头看到迪克正一边凭借自己诚实的失败向朱利安讨要奖励的亲吻, 一边把手里两张不知道怎么多出来的牌藏到身后的口袋里。


    可恶, 提姆心想,太可恶了!


    由于所有人都在作弊,这个游戏很快宣告失败。从提姆书架背后掉落的缝隙里找到UNO牌的阿尔弗雷德送了过来, 他们几个很快约定不许再作弊,被发现的要代所有人夜巡一次(杰森问,“不被发现就不用代,是不是?”迪克打了他一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提姆则指出,“这对达米安来说应该算奖励。”),除了达米安,他被发现作弊得一个晚上不出门当罗宾。


    达米安板着脸,“作弊是没有游戏精神的体现!”


    他还记恨着杰森那两张和他一模一样的牌,尤其是他俩的争斗居然让德雷克获利了。他越过提姆的肩膀,瞪了一眼杰森,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冲他扮了个鬼脸。


    “是的,是的,”坐在他们三个对面的迪克好脾气地说,“所以这次我们谁都不许作弊。”


    他在自己手里的牌上点了点,先打出一张蓝色的1。但很显然,UNO是个根本不需要作弊就能点燃战火的游戏,他们想方设法地给彼此加牌,禁止下游玩家出牌,最后达米安终于发现,“功能牌的数量不对!”


    他扒拉了一下桌面上已经打出来的牌。五颜六色的牌堆里,功能牌的数量没超过了一盒中的限定数量,但在所有人很快对上了的回忆中,他们总共打出来的功能牌数量早就超过了那几张的数量。


    有人偷牌作弊。


    迪克叹了口气,盖下了手里的牌,“我要检查你们的袖子了。没人反对,对吧?”


    杰森说,“我反对,作弊赢来的胜利也是胜利。”


    “我很期待你替我们在场所有人夜巡,”提姆很配合地放下了手里的牌,对杰森说,“包括布鲁德海文的那两位。”


    “为了公平起见,”迪克只当没听到反对意见,“我会先从朱利安这里查起。”


    朱利安也很配合地盖下了手里的牌。当着其他人的面,迪克先是仔细地捏了捏朱利安的手指,然后很正经地往他衣袖里探去,摸了摸手腕,“很好,你是清白的。”


    朱利安忍笑,“谢谢。”


    杰森小声和提姆嘀咕,“我见证了公职人员的堕落。”提姆差点笑出声来,勉强摆出正经的表情,“我很遗憾,但这里是哥谭,就连布鲁德海文的警官也不能免俗。”


    迪克给了他们一个“别瞎说”的眼神,“别让我发现你们作弊了。”


    他接着检查达米安。达米安认为这是公平的,也把两只小手递给了大哥。迪克照样检查了一遍,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很好,你也是清白的。”


    接着是提姆镇定地伸出了他的双手。他诚恳地直视着迪克的眼睛,后者眉毛一挑,先是抓住了提姆的那两只手——提姆也眉毛一跳,感觉到不对劲了——然后迪克就说,“杰森,帮我检查一下提姆的口袋。”


    “乐意至极。”杰森摩拳擦掌。


    被扣住了双手的提姆不可置信地大叫,“等等!你这是有罪推定!”


    迪克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我应该是全场最了解你的那个,提米。”


    “哇哦,”杰森果然从提姆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搜出两张功能牌,“这是什么?”


    悲愤的提姆对他投以“你背叛我”的注视。杰森当然不怕他,就把那两张牌丢到桌上,“我很期待你替我们所有人夜巡,包括布鲁德海文的那两位。”


    “谢谢你,提姆,”迪克松开了他,“你真好。”


    作为安慰,迪克也摸了摸他的脑袋。被摸乱了黑发的提姆双眼无神地算了算他欠下的债,缓缓地融化在了沙发里。自以为逃过一劫的杰森若无其事地就开始抹桌面上的牌,“下一轮?”


    迪克一挑眉。还没等他说话,达米安就犀利地指出,“你还没让格雷森搜身,陶德。”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找到那个作弊的了。”


    “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迪克耸肩,“但根据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是清白的,你现在已经掀开衣服给我看了。”


    眼看着要融化成一条毛毯的提姆立刻就蓬松成了一个抱枕。他重新精神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瞧着杰森,后者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神中汗毛倒竖,只好不情不愿地投降,从衣服里抽出两张牌丢到桌上,“现在是文明时代,没人被鼓励时不时地脱衣服。”


    “你说得对。”迪克安抚他。作为全场唯一那个没被搜过的,他随意地抹了一遍桌上的牌,把它们重新收拾了起来。就在迪克洗牌、挑牌的时候,本来已经和提姆一个姿势往后倒进沙发里的杰森狐疑地坐直了身体。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他说。


    “什么?”迪克无辜地问。


    杰森指他,“怎么没人搜你?”


    所有人看向他们的大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迪克脸上只是浮现出了一个笑容,“没关系,我可以被搜。谁来?”


    几只小鸟狐疑地交换了一下视线。迪克从容地往后一靠,歪到了朱利安肩膀上,看着他们窃窃私语。达米安被最先排除,杰森和提姆一致认为他是最有可能被迪克蒙蔽的那个(达米安脸上不服地保持了沉默,看来他心里也清楚);接着被排除的是杰森,达米安和提姆一致怀疑他有可能趁机报仇(杰森对此表示“你们说对了”);最后剩下提姆,他摸了摸下巴,“朱利安,你愿意搜迪克的身吗?”


    达米安流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杰森替他说出了心声,“看看这孩子的表情。就连他都知道我们这么做是在奖励迪克。”


    “我只是觉得这正中格雷森的下怀!”达米安纠正。


    朱利安笑眯眯地举起双手,“我保证我不会放水。”


    迪克没说话,也只是笑。最后他们还是让朱利安检查了,于是迪克重新坐直了身体,乖乖地对朱利安摊开双手;照着迪克刚才的做法,朱利安先捏了捏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卷起了迪克的衣袖,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那儿什么都没有。


    这过程中,迪克冲他眨了眨眼睛。朱利安就小声说,“禁止色诱。”


    迪克很无辜地压低声音回答,“我哪有。”


    朱利安假装没听见,接着去摸迪克的口袋。迪克很配合,只是轻轻地动弹了一下,在他耳边说,“除非你觉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色诱。”


    一点热气吹到了朱利安耳边。朱利安没忍住,按住迪克的胸膛把他往后推了推,后者不再说话了,只是眨眨眼举起了双手。朱利安终于把他的口袋都翻了过来,然后对另外三个人说,“什么也没发现。”


    杰森失望地叹了口气。迪克微笑着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被朱利安翻乱的衣服,“再玩一局?距离朱利安和我回布鲁德海文还早。”


    他们玩了一局又一局,直到天黑下来,用过晚餐,迪克和朱利安才离开韦恩庄园。在一片淌成星河的车灯里,他们驶过了奔腾不息的车流,驶过了波涛拍打的海峡,一路宁静地回到了布鲁德海文。


    “所以你把那张牌藏到哪里了?”朱利安问。


    “什么?”迪克装傻。


    “少来,”朱利安笑了,“你了解你的弟弟们,我了解你。”


    迪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朱利安从他那个笑容里读出了什么,眉毛一挑,就往自己身上摸了摸;但袖子里没有,口袋里也没有,迪克于是咳嗽了一声,“你可以把衣服掀起来看看。”


    朱利安懂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上衣一看,一张“加四”的功能牌正插在他腰间的裤边里。


    短暂的寂静。迪克偷偷瞄了朱利安一眼,发现他男朋友竟然出奇的平静,只是把那张牌收到了口袋里,就好像他待会儿还有用一样。注意到他的目光,朱利安甚至心平气和地看了他一眼,附赠了一个微笑。


    “啊,我熟悉那个眼神,”迪克嘀咕,“那个‘你完了’的眼神。”


    “是的,”朱利安笑着说,“等会儿一到公寓我就会甩上门,然后把这张牌拍到你胸口上。”——


    作者有话说:恭喜迪克色釉成功!


    第52章


    他们抵达公寓的时候, 布鲁德海文的天空刚刚擦黑。但等到迪克湿淋淋地从浴室里走出来,随意找了条浴巾裹起自己的时候,半个夜晚都已经过去了;同样穿得很随便的朱利安正盘腿坐在餐桌前, 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研究着什么,身上只有一件从迪克衣柜里找出来的黑色背心, 混搭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沙滩短裤。


    “你该不会是在写论文吧?”迪克问。


    “不,”朱利安严肃地回答,“我在研究我过去的十九年人生。”


    他盘着腿, 而猫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迪克走了过来,猫就怀疑地动了动鼻子,踩着朱利安的小腿站了起来, 伸出脑袋去闻。迪克摸了一把它的脑袋, 猫勉强接受了,但看起来仍然打算往迪克身上拱;它的反常引起了朱利安的注意力,他看了看迪克身上, 然后就伸手围住了打算跳出去的猫, “你的伤口流血了?”


    “没有, ”迪克纳闷地低头看了看,“我们今晚不是很小心吗?”


    浴巾松松垮垮地裹在常人平时系皮带的位置,几乎挂在胯骨上。伤口在浴巾上方, 迪克配合地转了半圈给朱利安看,确实没有渗血的迹象。他们研究了一会儿迪克的伤口, 又低头看看猫, 猫仍然盯着迪克伤口的位置猛瞧, 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应该不是想吃掉我吧?”迪克猜测。


    朱利安按了按猫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希望不是。”


    “很好笑。”迪克把手放到了朱利安肩膀上, 看了看他的屏幕,“这是什么?你的简历?”


    “差不多吧。”朱利安滑动了一下鼠标的滚轮,“你看,这上面写着我出生在怀俄明州,所以我一出生就是美国公民。”


    迪克待在他侧后方的位置,对着屏幕上的内容挑了一下眉毛,“嗯哼。”


    “几年后我爸由于工作变动去了托斯卡纳,”朱利安念了下去,“由于他是意大利人,所以跟过去的我通过血缘申请获得了意大利国籍……”


    迪克拽了一下自己的浴巾,低头发现猫在扯它,“嗯哼。”


    “唔,很显然我妈认为意大利的教育太差了,几年后把我带到了伦敦。”朱利安嘀咕,“另一个根据血缘得来的国籍。我真不知道给我编这么多国籍有什么用。总之,在英国念了几年书之后,我受不了那儿的天气,还是考回了意大利的大学……”


    “很合理。”迪克弯下腰,帮猫弄出来它卡在浴巾里的爪子。


    “…然后我恰好申请了交换项目,来到了布鲁德海文。”朱利安松了口气,“怎么样?你觉得这能通过背调吗?”


    “这取决于你打算骗过什么人。”


    “布鲁德海文警局。”


    在任警官的眉毛挑了起来。迪克抬头看了看朱利安的表情,而这个辗转多国的大学生正一脸无辜地歪着头,一副等待警官评价的样子。迪克放下猫的爪子,往前压了压身体,这回是认认真真地浏览了一遍朱利安的那份档案,“你要骗警局干什么?这上面有几条是真的?”


    “下个月我要进警局实习,”朱利安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们专业的统一实习项目,应该还有其他人会去。大多数人选了检察院、法院和矫正机构这一类没什么危险性的地方。”接着是第二个问题,“我出生在美国,在意大利和英国都待过一阵。”


    “这上面还写着你有驾照。”


    “我会开车。”


    迪克瞥了朱利安一眼,对他伸出手。朱利安咳嗽一声,“它应该会在几天后出现在我的信箱里。”


    迪克就把手收了起来。就在朱利安以为这算通过了的时候,迪克面无表情地往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嗷”的一声,朱利安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着解释,“这是在我认识你之前的计划……”


    “骗BPD已经够用了,”迪克板着脸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但你还得考虑一件事。在给你发临时证件的时候,警局会走个录身份信息的流程;你的指纹,照片,以后全都会帮到所有想要查到你的美国人。”


    事实上,如果布鲁德海文警局真的有那么认真对待他们的背调的话,迪克早就被发现是隔壁哥谭首富之子了。虽然迪克本来就不喜欢拿这个身份招摇过市,但他也是后来才发现警局居然真的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的;根本没人对他进行家庭情况的背调,警局当时正在进行势力倾轧,有人说了一句“让他进来”,迪克第二天就直接上任了。


    这还是他后来才发现的。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迪克是走后门进来的,只有迪克自己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哪个后门。没有在双关。


    当然,这已经是布鲁德海文过去的混乱状态了,迪克相信现在的警局还是会对朱利安进行正常的背调的。短暂地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迪克叹了口气,扯了把椅子坐下了,“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


    朱利安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去,面向他自己。估计是在商量迪克刚才提出的问题,他打了一会儿字,然后才跟迪克说,“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大多数人选了安全区,这让我的选择变得不太多。然后我意识到警局很方便我活动,从抓捕者的角度思考,这就能让我在……”


    这就能让朱利安自己在流浪或者奔逃的时候模拟对手的思考了。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冲迪克笑了一下,“当时我还不知道警局里有圣殿骑士。遇到你一直让我很幸运。”


    迪克勉为其难地哼了一声。猫从朱利安腿上探了过去,爬到了迪克腿上,然后满意地在那儿盘了下来。小坏蛋。迪克这么想着,摸了摸猫的脑袋。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扮演刺客和夜翼了,你有没有发现?”朱利安把笔记本电脑合了起来。他看着迪克,手指若有所思地在电脑背面敲了敲,“既然我们把沙利文拱手让给了纽约的FBI,下一条线索应该就从BPD里找了。你有什么新发现吗,亲爱的?”


    然而此时的刺客不仅没有遮挡脸和手,身体的大部分都露在外面,黑色背心盖不住的肩膀上还有几个新鲜咬痕;他的大腿倒是被沙滩短裤盖住了,所以内容不可见,但脚踝上还有一圈明晃晃的痕迹。而留下这些痕迹的夜翼本人没被浴巾裹住的上半身当然也毫不逊色,两个人光是坐在这儿就不宜观看,幸好整个公寓除了他俩也就只有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


    “看来我爱上了一个工作狂。”自己也是个工作狂的迪克叹了口气,很快进入状态,“上次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我们调查到了内务部的马丁内兹警督,一路向上挖到了他的上司……有个前提条件,你应该知道在你来之前FBI已经清理过一遍BPD了,对吧?”


    朱利安点点头。他听得很认真,只有猫在迪克腿上咕噜着。


    “原来的局长有问题,所以联邦派来了新的局长。”迪克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了个草图,“他的名字是门罗,比之前那个年轻一些,看起来像是想在布鲁德海文干出一番事业,然后再往上走的类型。或者把他理解成前来争取胜利果实的圣殿骑士,这取决于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但总的来说,我把他列为怀疑对象的原因很简单,内务部从理论上对他负责。”


    朱利安看了看迪克画出来的肖像,“理论上?”


    “这就是我怀疑斯特林的原因,他是我们的副局长。”迪克说,“据我观察,早在门罗还没完全掌握警局的时候,就是他在真正负责内务部。如果不是门罗空降,下一任局长该他当,但他对此适应良好,我从来没见过他抱怨什么;也许这就是门罗后来很倚重他的原因之一,他一定帮了门罗不少忙。”


    朱利安若有所思,“嗯哼。”


    “最后一个人选,内务部的部长库珀。”迪克说,“警局有问题,负责监管的他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我敢打赌他要不是傻透了,要不就是在为以上两位中的某人工作。”


    “一个当官的,一个有钱的,一个混黑的,”朱利安说,“难怪人们总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


    “但现在他们只剩最后一个角了,不是吗?”迪克笑了,“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幸运的话,我们还能从沙利文那儿得到点消息……”


    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对刺客来说,这是充满希望的一句话,然而对圣殿骑士来说,这就是绝望的事实了。索恩死了,被抓到纽约拘留所的沙利文也差不多了;他知道圣殿骑士会抛弃他,因为当刺客被圣殿骑士抓到的时候,他们总会在第一时间想方设法地自尽,唯一能活下来的方式就是出卖自己的前东家——对圣殿骑士来说,情况当然也一样。


    索恩死的时候,沙利文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当地的帮派老大吗?他们要多少有多少。


    但轮到他自己“要多少有多少”的时候,这家伙当然也慌了。


    “我申请污点证人!”沙利文慌乱地大叫,“我会说的,我什么都会说,只要你们能保护我不受……”


    拘留所响起了脚步声。这个自作自受的可怜人还以为是联邦特工来了,扒着金属门上的窗口往外看;他激动地说个不停,但等到平静的脚步声来到他的窗前的时候,沙利文就闭上了嘴。


    他惊恐万分地闭上了嘴,并且再也无法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嗅觉是人14倍的猫:人!你怎么受伤了!!


    第53章


    沙利文死了。


    被发现的时候, 他仰面倒在拘留所的地面上,闭着眼睛,一派安详;现场甚至没有太多血, 但随后法医证实他那被刺穿了的肺部流了足足有一千五百毫升的血,只不过它们大部分都积在了他的胸腔里——一场无声的、迅捷的死亡, 监控没拍到任何异常,只有一条粗糙的刀片插在他的胸口,上面也只检测到了沙利文本人的指纹。


    “这是拘留所, 不是个监狱,”现场于是窃窃私语,“他也许是自己弄到的凶器。他也许是自杀的。”


    “或者, 他可能是被灭口的。”远在布鲁德海文的格雷森警官皱着眉毛, 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没法再说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了。”


    而且, 嫌犯一死, 对于他究竟犯了哪条罪、要判多少刑法的追究都变得没劲了起来。大多数认真工作的警探都乐于欣赏亲手抓到的嫌犯上庭被宣判, 这就是法律的正义能给他们带来的满足感——但嫌犯死了,对这个应当在监狱里受罪的家伙来说,正义就再也不会降临了。


    这也意味着, 驱使着他们调查沙利文的动力会直接减半。虽然出于职责需要,他们仍然会想方设法地结案——至少有个交代——但无可避免地, 调查的重点就会偏向其他还活跃着的嫌犯和更重要的案件了。


    就连拍电影都懒得拍犯人死后的剧情。一般到这儿就结束了。


    “是啊, 我知道。”迪克歪着头打电话, 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里,“我理解……你们已经尽职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个。”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周围没人,习惯了就地换制服的迪克靠在短巷里的矮墙上, 正解开自己外套上的纽扣;头顶上传来一点小石子摩擦的动静,听起来像猫跳了过去。


    “最后一件事,”迪克悉悉索索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能把凶器的照片发给我吗?谢了。”


    他挂断电话的时候,外套已经挂在手臂里了。上半身只穿着白衬衫的迪克刚抓住他那条挂满了东西的腰带,准备把它解下来,他头顶上就传来一声口哨。


    “你就在这种地方换衣服,”蹲在上方的刺客说,“还叫我小心我的真实身份?”


    迪克笑了,“这里又没监控。”


    刺客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迪克冲他挑了下眉毛,照旧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刺客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对着墙面上的涂鸦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等他再低头的时候,站在那儿的就是全副武装的夜翼了。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夜翼揶揄他。


    “我想保留一点惊喜,”刺客一本正经地回答,“到了晚上再看你里面穿的什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夜翼耸肩。正好他的手机一振,夜翼掏出来一看,然后就对着蹲在上方的刺客举了起来,“看看这个。”


    刺客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儿,“从皮套里抽出来的单个袖剑?谁身上发现的?”


    夜翼看着他。


    “哦,该死。”刺客从他的表情里得出了答案,“沙利文。这不可能,我还以为我是这附近唯一一个在活动的刺客……”


    屏幕熄灭了。夜翼收回了手机,“另一个假设,你的确是这附近唯一一个在活动的刺客,但这事和刺客没关系。你还记得索恩是怎么死的吗?”


    刺客沉思了一会儿。夜翼攀到了他身边,拉了一下他的手,甚至没说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刺客就自然而然地跟上了夜翼。他们走过那道短短的墙,接着就飞身而上,挨个降落到了屋顶上,在晚霞的洒落中开始巡视整个布鲁德海文。


    “我一直以为他是自杀的,”刺客说,“我恰好落下了我的袖剑没带走,而他恰好又往自己住的地方塞了一堆恐惧毒气。”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夜翼则说,“但在看到沙利文的死法之后……”


    “你开始怀疑是有人灭口了。”


    “我听得出来你也开始怀疑了。”


    他们的谈话中断了。刺客忽然停在了水箱那儿,低头往下看。一个光头男人正藏在转角处,偶尔探出头去往外看一眼;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皮夹克就会往上跑一点,露出腰上的枪托。而从他的视角往外看,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正打着电话,高跟鞋的动静行色匆匆地往黑暗里敲去。


    “啊,”夜翼叹了口气,“我敢打赌他要打劫她。”


    刺客很有耐心地观望着,“我看不出来有什么打赌的必要。”


    “还是有的。”夜翼说,“我看不出来他那把枪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我赌他没有持枪证。”刺客说。潜在受害者正在接近可疑人士的位置,刺客压低了重心,身体前倾;夜翼也不说话了,无声地从旁边绕了过去。就在这阵等待的寂静中,高跟鞋的声音接近了拐角,潜在劫匪终于从墙后转了出来,咳嗽一声,“做点慈善吧,女士。”


    他把手揣在口袋里,借此掀开了半边皮夹克,确保那位女士能看清他腰带上插着的枪。


    “假货。”夜翼同时在上空说,“危险解除。”


    “哦,”套装女士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就配合地往包里翻去,“当然,当然,让我找找我的钱包……”


    到这里为止就够了。夜翼丢出了他的飞镖,小小的暗器在空中巡回一圈,精准地击中了劫匪的后腰;他刚捂着那儿嗷了一声,刺客就从天而降,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没事了,女士,”刺客坐在昏迷了的劫匪身上,摁着他的双手,“你可以留下你的钱了。”


    套装女士低头看了他一眼,微笑了起来,“谢谢你,年轻人。”


    她的手还塞在那层白色皮革的包里,刺客听到了咔哒一声响。正在捆起劫匪的刺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动作一停,一边正往劫匪身上挂“我抢劫,我坏”牌子的夜翼也就纳闷了一下,“怎么了?”


    套装女士的手从包里拿了出来。她对他们点头致意,然后高跟鞋的声音就款款地离开了。刺客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告诉夜翼,“她有把真枪。”


    夜翼也沉默了一会儿,“哇哦。我赌她有持枪证。”


    “说回刚才的话题,”刺客给了他一下,“你知道圣殿骑士有内部审查机构吗?”


    夜翼正在通知警察来这里捡劫匪,“嗯?”


    “黑色十字。”刺客比划了一下,“他们的行动模式和刺客差不多,主要工作就是消灭那些坏圣殿骑士。”


    “看来他们对待工作不怎么上心。”夜翼说,“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圣殿骑士干的,是不是?”


    圣殿骑士开始着急毁尸灭迹了。这是个好兆头,说明他们确实把圣殿骑士逼到了角落里。不过,这都得等他们后续调查了。


    警车开过来的时候,刺客和夜翼早就溜了个没影。布鲁德海文逐渐暗了下来,他们接着又阻止了几起偷盗、抢劫和ATM机器破坏案;忙了大半个晚上,到了凌晨的时候,他们总算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安静的夜晚。”夜翼感叹,“我真希望每天晚上都像今晚这样,只有这些容易阻止的小案子,没有那些……”


    刺客赶紧把鸡翅塞到了他嘴里,“不要乱说话。”


    夜翼“唔”了几声,咬住了那只鸡翅。他尝了尝,然后说,“哇,这家店的鸡翅更好吃。你在哪买的?”


    刺客往下指了指。那儿有家快打烊了的快餐店,从那落地的玻璃墙望进去,他们能看到里面的座位上还占着几个老顾客,正一边喝酒,一边看球;侍应生打着哈欠,来回走动着,正在收拾其他桌子。


    “我上次进那家店还是在我刚来布鲁德海文的时候,”刺客说,“我坐在那儿,看电视,吃冰激凌,没人打扰。现在我可不敢在里面多待一阵了。”


    夜翼就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问我‘你是那个刺客吗?’,”刺客学他们的语调,“‘让我给你找一段推特上的视频,我记得我刚刷到过’……”


    正拿着鸡翅啃的夜翼笑了起来。


    “然后我只能告诉他们,”刺客吸了口橙汁,“‘不,我只是在cosplay’。”


    “你骗不过他们的。”夜翼笃定。


    “总有那么几次能骗过去。”


    “真的假的?”夜翼不信,“我从来都没法用这个借口骗过别人……”


    刺客瞟了他一眼,“你忘了没人能拥有你那样的屁股,夜翼。”


    “哦,对哦。”


    这下轮到刺客笑了起来。夜翼挑了下眉毛,慢吞吞地啃完了那只鸡翅,丢到了塑料袋里。他拆了个三明治,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下里面的薄切烤牛肉片和番茄生菜,“被这座城市记住的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要好。”


    刺客向下望了一会儿。布鲁德海文和他待惯了的意大利很不一样,这儿没有遍地红与黄的屋顶,也没有绿色的威尼斯和摇晃的贡多拉。刺客刚来时,它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毫无疑问它是美丽的,但那美丽里蕴含着一种冰冷的邪恶,仿佛碎了遍地的水晶,在黑暗中闪耀着犯罪的征兆;然而,当他现在往下望去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座会呼吸的城市。


    灯光闪烁。在那万千灯火的背后,有他救过的人,也有向他表示过感谢的人。说不定他们现在正在谈论刺客,又或者他们只是在照常忙他们的事情,并不知道救过他们一命的刺客究竟是谁……


    但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够让朱利安发自内心地感到温暖了。


    他转过头,看向夜翼。刚吃完三明治的夜翼也正瞧着他,纳闷刺客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但在夜翼来得及问出来之前,刺客就对他说,“我想吻你。”


    “我说不好,”夜翼假装考虑了一会儿,实则赶紧抓着刺客的橙汁吸了一口,“我可是有男朋友的……”


    刺客轻轻地哼了一声,直接在夜翼嘴唇上践行了他们“万事皆允”的理念——


    作者有话说:朱丽叶:你男朋友同意了!


    第54章


    几周后, 布鲁德海文警局。


    就像其他城市的警局一样,这座挂着BPD三个字母的陈旧建筑位于梅尔维尔区市中心,几乎是出门走几步路就到左右的市政厅、法院检察院等地;但和其他城市不一样的是, 布鲁德海文警局今天让一个刺客堂而皇之地入职了。


    然而这也不能怪他们,谁能想到一个刺客会自投罗网地跑进警局实习?更何况这是年年都有的实习项目, 但凡是在警局里待久一些的老人都知道这回事;他们局里工作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警察学院里毕业出来的,整个建筑里堪称鱼龙混杂,而朱利安就这么混在一堆不同专业的学生里(包括前几届还没来得及实习的大学生们), 抬头挺胸地进了警局。


    负责对接实习项目的警察带他们涌进一间大会议室里的时候,格雷森警官正好从更衣室里出来,一只手正着他的帽檐, 一只手里转着车钥匙玩。他扭过头来和他的搭档甘农·马洛伊说话, 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朱利安。


    “哦,天哪。”迪克脱口而出。


    “什么?”甘农也回头看了一眼,“哦, 布鲁德海文大学的学生们。每年都有这么一遭。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迪克不转他手里的车钥匙了, “我只是不知道是今天。”


    会议室里正坐着听讲的朱利安也看到了他,飞快地冲他挤了挤眼睛,然后就移开了视线。停在走廊里的迪克盯着他瞧了一会儿, 没再引起朱利安的注意,倒是引起了甘农的注意, “看中哪个了?”


    “什么?”迪克心里有鬼, 当时就吃了一惊。


    甘农拍了拍他的后背, 示意他跟自己往前走。他们重新穿过走廊,一路走到艾米·罗尔巴赫的办公室前;门开着,艾米正一手叉着腰站在她的办公桌后面, 皱着眉翻看桌上的一堆资料,“来得正好,随便抽一张吧。”


    迪克一眼看到那堆纸质资料上的内容,“实习生们?”


    “是啊,每年都这样。”艾米随手把几张纸递过去,“总有人替家里的小孩打招呼,让他们留在‘绝对安全’的办公室里。好处是我们能从剩下的挑出那些真正有可能成为好警察的。”


    朱利安的红发很显眼。迪克抽出了他的那张,“犯罪学,大二生。怎么样?”


    “犯罪学?”艾米瞧了一眼,“我还以为这种专业的一般都坐办公室。”


    “那看来他会是个例外了。”迪克若无其事地说。他顺手把资料递给甘农,后者摸着下巴端详了一会儿,“我们刚才是不是看到过他?就在那个会议室里。”


    迪克心虚,“有吗?”


    “一个很精神的孩子。”甘农说,“就他吧。”


    迪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艾米几乎是同时问,“你认识他吗,迪克?”


    迪克几乎能感觉到艾米的视线在他头顶打转,“呃,是的。”迪克硬着头皮,抬起头直视他在警局里最亲密的两位同僚,“其实他是个家人的朋友,但我保证他是个好孩子。”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每句话都是真的。而且迪克在心里发誓,把朱利安分配到他身边绝对是个对所有人都好的安排,没有一点儿私心;毕竟,万一朱利安遇到坏警察,迪克简直不敢想象他该更担心谁。


    对所有人都好。迪克在心里说。


    艾米和甘农的反应各不相同。他们看了迪克一会儿,一个挑起眉毛,一个笑了起来。


    “别那么紧张,菜鸟,”艾米笑得甚至有点往后仰了,“即便是我们好警察,也经常互相走动关系的,你没见过亲子或者夫妻一块在局里工作的吗?”


    “是啊。”迪克嘀咕。他甚至忘了反驳他早就不是菜鸟了。


    艾米笑够了,点了点他捏在手里的那张资料。朱利安的照片一无所知地在纸面上冲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笑着。“好好带他,”艾米说,“说不定他会升得比我们还快。”


    那就是个恐怖故事了。迪克想。一直没说话的甘农从他手里抽走钥匙,“我把车开上来,你去领新人。”


    迪克五味杂陈地捏着那张资料看了看,然后折成小块塞进了口袋里。大概是会议已经结束了,他刚走出艾米的办公室,就看到布鲁德海文大学的年轻人们正叽叽喳喳地涌出来,大部分是往格子间那儿走的。只有少部分留在原地,似乎还在确认自己被分配到了哪里。


    朱利安就是其中一个。迪克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久违的有种接小孩放学的感觉。几个大学生抬起头来看他,迪克也扫了那些或紧张或期待的面孔一眼;看在说不定会成为同僚的份上,格雷森警官冲他们笑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朱利安面前。


    “朱利安·布朗宁,对吧?”迪克公事公办地念出了他的名字,“你被分配到了我的车上,跟我走吧。”


    朱利安抬头看他,单边眉毛轻快地挑了起来。迪克只当没看见,“我会在路上告诉你注意事项的。”


    “好的,警官。”朱利安就说,“怎么称呼?”


    朱利安乖乖地跟着迪克走出了会议室,就好像他们真的不认识一样。迪克心里想着他装得还挺像,面上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理查德·格雷森,通常来说我会让任何人叫我迪克,所以你就继续叫我迪克得了,我已经告诉我搭档你是我家人的朋友了。”


    “家人的朋友?”朱利安挑眉。


    “你知道我们警局有规定的,对吧?”


    “嗯哼。”


    “‘嗯哼’?”


    “我会听话的。”


    迪克给了朱利安一个眼神。他们穿过走廊,路过了艾米的办公室。迪克往里看了一眼,艾米正打着电话,围着那张办公桌转;不知怎么的,这让迪克还是有点心虚,也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瞒不过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迪克顺便和朱利安介绍了一番咖啡机、茶水间等共用空间的位置,“但只要你不是下一秒就要渴死了,我建议你还是在外面买咖啡。”


    朱利安往咖啡机瞟了一眼,“有那么难喝?”


    “有那么难喝。”迪克心有戚戚。


    他们一路走出警局,迪克就看到他们的车停在对面,甘农正百无聊赖地敲着方向盘。穿过马路就要走到了,迪克于是竖起手指,“第一,不能乱碰车里的警用设备,除非你得到我和车上另一位警官的允许;第二,不要擅自下车,除非你得到我和车上另一位警官的允许;第三,不要介入我们正在处理的事件,除非……”


    “得到你或者车上另一位警官的允许。”朱利安说,“放心吧,迪克,我都说了我会听话的。”


    “最后一点,”迪克替他拉开后车门,“在车上你得系安全带。”


    朱利安坐了进去,给了他一个眼神。迪克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副驾驶,“我把我们的实习生带来了。这是朱利安·布朗宁,这是甘农·马洛伊警官。”


    “哦,嗨,朱利安,”甘农启动车子,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就叫你朱利安了,没关系吧?你也可以叫我甘农,看在大家都是迪克的朋友的份上。”


    他们寒暄了几句,在确定甘农是真的不介意朱利安直接叫他名字之后,朱利安也就叫他“甘农”了。警车驶过街道,朱利安从包里掏出他的便携笔记本,开始记他的实习日志;甘农和迪克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了他,他们平时的工作就是按照巡逻路线开一整天,运气好的话,他们除了餐点一整天都不用离开这辆车。


    “‘运气好的话’?”朱利安问。


    “那代表没什么案件发生,”甘农说,“只是得委屈一下我们的屁股和鼻子。”


    迪克接着分享了他第一天工作的经历。艾米带着他在车里蹲守了一天,整整八个小时他们都在盯着一栋公寓的入口,等待着嫌疑人的露面;期间迪克好几次坐起身来,希望他看到的就是那个嫌疑人,但可惜不是。


    总得来说,这是份比朱利安想象的无聊得多的工作。但无聊才是最好的。他们就这么开了一上午车,中午在快餐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打发自己的胃,紧接着又钻进了车里;下午他们处理了几起超速和闯红灯的事件,开了几张违停罚单,眼看着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敬无聊。”甘农开了罐汽水。


    迪克和朱利安也说,“敬无聊。”


    他们装了一整天不熟,这时候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坐在后面,当然也不至于特地去碰罐头,只是眼神飞快地碰了一下,接着就欲盖弥彰地分开了。迪克扭头望向窗外,朱利安也低头喝饮料,“所以,下一步是什么?”


    “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就能开车回警局了。”甘农看了眼表,“迪克和我得写点材料,你想早点回家吗?要是顺路,我们可以把你放到地铁站。”


    朱利安不太确定地看了一眼后视镜。迪克正捏着他的罐头,蓝眼睛也从黑发里瞟了一眼后视镜,“早点回去吧,我猜你也不喜欢文书工作。”


    确实不爱做文书工作的朱利安立刻舒展了眉毛,“开到前面那个路口就行,谢了,我能从那走回去。”


    甘农于是就开到了前面的路口。朱利安赶紧解了安全带下车,浑身透露出一股“终于可以活动活动了”的兴奋感,“明天见,警官们。”


    甘农点头,“明天见,朱利安。”


    迪克则说,“明早七点,别迟到了。”


    已经走出一段的朱利安冲他们挥了一下手。警车调了个头,开始往警局开;迪克喝着他没喝完的饮料,从后视镜里看着朱利安的背景。


    “这孩子还不错。”开车的甘农说。


    “是吗?”迪克抿着嘴唇,想假装他没有在为朱利安高兴。


    “当然了,”甘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在他这个年纪,可没他这么坐得住。他看起来能吃苦,还能服从命令,等到他成长到能把课本里学到的那些知识运用到工作中……我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笑什么,迪克?”


    “抱歉,甘农,不是有意的,”迪克赶紧捂住了嘴,“我只是忍不住替他的长辈高兴。”


    甘农纳闷了一会儿,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好吧,看得出来你把他当自己人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严格。”


    “严格?”迪克诧异。


    “严格。”甘农打了一圈方向盘,“这意味着从一开始,你就杜绝了他会犯错的可能。警察学院就是这么教的,不是吗?我们只对自己人这样。”


    迪克心情复杂地往后一靠,给自己灌饮料。看来这一天的表演有点用力过猛了,迪克一边喝饮料一边想,回去后他得好好安慰一下朱利安……


    “放轻松,迪克,”甘农安慰他,“虽然这是你第一次带新人,但你带得很好。说点好笑的,我早上刚看到你那反应,还以为你俩有事;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是同性恋,所以看什么都像同性恋吧。”


    正想着怎么安慰朱利安的迪克顿时一口饮料喷了出来。


    第55章


    迪克带着一束花敲响了朱利安的门。


    这是个很容易让人露出微笑的场景, 尤其是迪克看起来刚下班就过来了,没换他那套深蓝色的制服;他手臂里夹着一束盛开的花,向日葵的圆盘和橙色粉色的玫瑰挤在那儿, 色彩旺盛地迎接开门的朱利安。


    “你准备让我进去吗?”迪克眨眨眼。


    “我说不好,”朱利安假装沉吟, “你们局里有规定的,不是吗?”


    哦不,这怎么是迪克今天刚说过的原话。但就在迪克刚刚露出可怜的表情, 准备争取朱利安的怜爱的时候,他男朋友就笑了起来,松开了扶在门上的手, “开玩笑的, 进来吧。我正好在写我的实习日记,也许你能帮我看看。”


    “我还以为你在车上已经写完了。”


    “还有点细节要改。”


    迪克自然而然地进了厨房,拿剪刀开始一根一根地剪花枝。朱利安在客厅念他的实习日记, 迪克时不时地插一句话;等到那一大束花挤进花瓶里, 迪克端着它放到餐桌上的时候, 朱利安的实习日记也差不多改完了。他抬头看了眼凑到他面前的花,而迪克弯下腰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第一天工作感想如何?”迪克问。但就在他正要往后退开, 找把椅子坐下的时候,朱利安就扯住了他系在白衬衫上的蓝领带;他们对视了一眼, 朱利安冲迪克挑了一下眉毛, 示意自己的大腿, 然后心领神会的格雷森警官就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


    朱利安腿上温暖的一沉。


    “都听你的,”迪克嘀咕, “就只是,对我温柔一点,好吗?”


    他顺着朱利安扯动的力道低下头,和他接了个吻。结果出乎迪克的预料,这确实是个温柔的吻,只有在结束的时候朱利安咬了咬他的舌尖,但这根本算不上粗暴。


    “哇。”迪克轻声感叹。他蹭了蹭朱利安的鼻尖,后者微笑了起来,“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和一个警察约会……”


    “嗯?”迪克警觉,“那我们前几个月是在干什么?”


    “别打岔,迪克,”朱利安笑了,“我在发表我的第一天工作感言。”


    迪克嘀咕,“这听起来更可疑了。”


    朱利安扯了一下他的领带,“即便是在和你约会之后,我也没什么‘在和警察约会’的实感,除了那次你匆忙离开。然后我发现了你就是夜翼,而你发现了我是刺客……”


    迪克扶着朱利安背后的椅背动了一下,换了个坐姿。


    “……我更加没有你是个警察的实感了。”朱利安说,“直到今天。”


    迪克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我不太确定,这是你的第一天工作感言?”


    “至少一部分是。”朱利安解释,“我看到你在做的事,然后我才意识到,哦,我真的在和一个警察约会。这就是一个警察会做的事情。”


    “认真的?”迪克笑了起来,“让我想想,我们今天到底做了什么?除了拦下超速的市民和贴罚单之外?”


    朱利安板起脸,把他扯下来又亲了一下。他们挤压着彼此的嘴唇和鼻尖,这让朱利安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变得热乎乎的,“是的,拦酒驾和嗑嗨了的疯狂司机,给停在残疾人车位里的正常车辆贴罚单。就是这些无聊的事情,但我看到你是怎么对待你的这份工作的了。你非常,非常认真地工作……”


    当然,格雷森警官也会在工作的时候抱怨,说些双关冷笑话。但他抱怨的方式不会让人感到他对这座城市失去了希望,或者失去了工作的动力;正相反,他的抱怨是轻盈而戏剧化的,像是生活这杯苦涩的啤酒里冒出来的雪白泡泡,尝起来有麦芽的甜味。


    迪克·格雷森对待警察这份工作很认真。朱利安一整天都看在眼里。虽然朱利安还不知道他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捧着迪克的脸,认真地对着他那漂亮的蓝眼睛说,“……你工作起来的样子很帅。”


    迪克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起来。


    “啊,朱丽叶,”迪克温柔地蹭他的鼻尖,“朱丽叶……”


    他坐的位置决定了他的高度。暂时比朱利安高出一头的迪克得低下头来才能亲到他可爱的男朋友,但这也意味着迪克可以通过这点临时的身高差把朱利安压在椅背上亲了。他们黏黏糊糊地亲了一阵,等到朱利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喘气的机会,终于想得起来推动迪克的胸口的时候,那条蓝领带早就从他手里滑下去了。


    “好了,好了,”朱利安叫停,“你太沉了。”


    迪克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明明是你……”


    朱利安没扛过他谴责的眼神,赶紧亲了他一下,“是我的错,我腿麻了。”


    迪克叹了口气,一边从他身上起来,一边点了一下他的胸口,“等到你骨头彻底长好了,我要在这儿坐一整夜。”


    “哇哦,”朱利安冲他一笑,“我很期待。”


    他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电脑黑屏了,朱利安动了动鼠标,最后看了一遍这一天的实习日记,然后就提交了上去。


    “我还担心今天对你太严格了,”迪克拖了张椅子坐下了,“至少甘农是这么说的。”


    “哦,我就说你怎么带了束花过来。”


    “……就不能只是因为我突然想给我的男朋友送束花吗?”


    朱利安扭头看了他一眼,给了迪克一个微笑,“那你就会去超市买,而不是特地绕路去花店。”


    迪克无言地低下头,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关掉电脑的朱利安拉过他的手背亲了一下,笑眯眯地换了个话题,“我今天想吃披萨。一起叫外卖?”


    事实证明,上了一天班之后没人还愿意自己动手准备晚餐。他们叫了外卖,披萨送过来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两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里看电影;只是苦了恰好上门讨食的猫,它茫然地对着朱利安叫了一声,朱利安也茫然地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大惊失色地猛拍迪克的肩膀,让迪克从楼上匀点猫粮下来。


    迪克和猫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吃到一半的披萨。他回来时拿的是罐头,猫显然有点意外,但还是呼噜呼噜地舔食了起来,假装一点儿也没听到迪克小声对它说“你真的该少吃点了”。


    “好了,工作时间到,”吃完披萨的朱利安路过时摸了一把猫的脑袋,“我们今晚做什么?”


    “你最不喜欢的那部分。”迪克说。在朱利安纳闷的眼神里,迪克掏出手机翻了翻,举在手里给他看,“我从FBI那儿弄到了沙利文所有的往来账目,准备从里面找到点可能不存在的蛛丝马迹。”


    迪克还记得朱利安不爱看账。果然,看着他手机屏幕的朱利安面露难色,就像看到菠萝披萨一样,但还是咬牙坚持,“我能做点什么?”


    迪克笑了,“别担心,我们这次要查的是人名。”


    猫来了又走,只有表情凝重的人类在客厅里扎了根,开始翻屏幕上一长串流水。迪克直接用朱利安的电脑现写了个小程序,按出现频率从高到低排出账目表上出现的收付款方,然后他们要做的就是挨个调查这些账户背后的人。除了它在法律边缘游走的本质之外,这实在是件很枯燥的工作,朱利安甚至查着查着就开始点头,最后脑袋一歪,睡倒在了沙发上。


    那点动静当然被迪克注意到了。他没叫醒朱利安,只是蹑手蹑脚地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就独自工作了下去。客厅静悄悄的,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键盘敲动的咔哒声;迪克很有耐心地排查了下去,尽管一直到几个小时之后,他才找到一点线索。


    “朱丽叶。”迪克下意识地喊了朱利安一声。他滑动鼠标滚轮的速度都变快了,但朱利安没醒,只是闭着眼睛在毯子里动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条条信息飞快地从迪克眼里滑过去,跳转到更多的相关信息里,他发现了沙利文名义下的某个基金会从一场拍卖会里高价拍下了一张画作,画作的原拥有者是匿名身份;但从另一条账目信息里它被证实是沙利文一周前安排低价卖给爱丽丝·玛舍尔的,而此人很快又被证实是……


    “朱利安,”迪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快来看这个。”


    爱丽丝·玛舍尔是他们警局副局长的前妻。他们早就离婚了,但看起来他们仍在保持密切的联系;迪克很快顺藤摸瓜地找出了许多类似的贿赂记录,他一边把它们高亮保存下来,一边直接黑进警局系统里,找出斯特林的所有背景信息……


    迪克一目十行地扫过他的背景信息。找到目标的兴奋让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动着,正是这一种追击敌人的兴奋让迪克没法停下来去叫醒朱利安;而在数秒之后,迪克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十年前,斯特林曾带队扫除过一个藏身偏僻农场的邪教团体。他们遭到了异常激烈的抵抗,最后不得不当场击毙了所有他们能找到的可疑人员。


    十年前,怀俄明州,韦斯顿县,阿普顿。


    迪克一看就知道这个地址他在哪见过。他的心脏仍然在咚咚跳,但换了一种方式;冷汗从他背后渗了出来,尤其是当他从桌面上找到朱利安的个人档案,然后在那儿发现一模一样的地址之后。


    十年前。迪克对着屏幕发呆,那是朱利安还只有九岁的时候。


    “发现什么了吗?”朱利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迪克条件反射地关了档案,屏幕上于是只剩下那一堆枯燥到反光的账目列表;朱利安恰好走到他身边,迪克听到他在上方打了个哈欠,然后就是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还在看账?”朱利安捏了捏迪克的肩膀。


    “是啊,什么也没发现。”迪克说。他胸腔里有一颗心脏在疯狂添乱,表面上却佯装沮丧地握住了朱利安的手,脑袋歪着靠了上去,撒娇似的蹭了几下朱利安的手腕。果然,他男朋友摸了摸他的黑发,笑了起来,“抱歉我没陪着你一块‘什么也没发现’。要不你去休息一会,我从这里接手?”


    “不,不,”迪克说,“我仔细想了想,也许我真的是在浪费时间。还是把它们交给专业人士算了。你觉得呢?”


    他抬起头,想看看朱利安的表情。朱利安也看着迪克。过了几秒钟,朱利安微笑了起来。


    “都听你的。”朱利安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第56章


    朱利安看起来信了。迪克松了口气, 若无其事地就把那份账目列表关了;他顺便清理了一下自己使用过的痕迹,而当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朱利安就站在他身后看着。


    “以防有人黑进你的电脑。”迪克给自己的行为打了个补丁。


    朱利安抱着胳膊, “嗯哼。”


    他就这么一直注视着迪克。只有在迪克准备关掉电脑的时候,朱利安才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 放下来的手在迪克肩膀上点了几下;迪克心虚地“嗯?”了一声,然后才想起来,“哦, 对,这是你的电脑。”


    他站起身,把电脑让给朱利安。朱利安照旧“嗯哼”了一声, 低头关了电脑, 把它合上了。迪克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很刻意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过得真快。我回去睡觉了, 明天见。”


    “明天见。”朱利安微笑着回答。


    他送迪克到门口, 在那儿他们还交换了一个吻。“你有没有忘记和我说什么?”朱利安笑着问他。


    迪克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睛,“是的。”


    “是什么?”


    “我忘了跟你说‘晚安’。”迪克又亲了一下他的脸,“晚安, 朱丽叶,做个好梦。”


    朱利安让他亲了, “晚安, 你也一样。”


    和往常一样, 朱利安目送迪克走到楼梯口才关上门,但他一转身,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只是几步路, 刺客就重新回到了电脑边上,一打开就启动了它隐藏设置里的恢复程序。


    数据一点一点地开始恢复。朱利安没坐下,一只手撑在电脑屏幕上,一边面无表情地敲打着它,一边思考着这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有一个撒谎技术如此烂的男朋友就是有这一点好处,朱利安一眼就能从迪克脸上看出来他想瞒着他什么。


    但是为什么?朱利安想不明白。


    沙利文的账目数据太庞大了,恢复程序运行了半天。朱利安不得不耐心地等待着,到了凌晨的时候它才恢复完毕,但也只恢复了迪克早些时候往里拷贝的原始数据,既没有他后来写的那个自动筛选程序,也没有迪克的搜索调查记录。朱利安一边懊恼着自己不该睡过去的,一边对着那满屏幕的数字和字母发了会儿呆;阳台上忽然响了一声,朱利安吓了一跳,顿时就把电脑合上了。


    他扭头往阳台上看过去的时候,还在心里给自己深夜加班的行为找借口。但在意识到自己准备用这个借口欺骗迪克的时候,朱利安的心情顿时就更糟糕了——明明是迪克先瞒着他的!


    但来的不是夜翼。一只小型动物从阳台的栏杆上跳了下来,扒拉了一下锁住了的门把手。朱利安这才想起来自己锁了窗户,过去把猫抱了进来,“抱歉,宝贝,我忘了……”


    猫宽宏大量地叫了一声,没和他计较自己被关在外面的事情。但就在猫在朱利安怀里扭动着,准备跳下去往卧室走的时候,它忽然停止了挣扎。


    朱利安把它翻了过来,埋进了它温暖的肚皮里。这个动作维持了大约半分钟,猫也乖乖地在他怀里躺了半分钟,然后就开始舔朱利安的头发。


    “不,不,”朱利安被它逗笑了,“你舔不完的……”


    他往猫肚子上胡乱蹭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才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被朱利安放到地上的猫叫了一声,又在他腿边躺下了。朱利安低头看看它,微笑了起来,坐在了电脑前面;猫很快扒着他的大腿跳了上来,找了个姿势盘了下来。


    朱利安没再说话了。他只是用一只手圈着猫,然后打开电脑,把这堆庞大的数据压缩发给了肖恩。在得知这堆数据里可能包含着圣殿骑士之间的联系之后,肖恩表示他就算是加班加点也会把他们找出来的,虽然他本来就在加班。


    他慷慨地用自己的加班换来了朱利安的短暂休憩。为了完成这个实习项目,朱利安得有一整个月待在布鲁德海文警局那儿,而早在他刚抵达布鲁德海文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会是个好主意呢。


    然而事实上,第二天朱利安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头疼。平时上课时他的睡眠时间比这宽裕多了。猫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朱利安随便应付了一下早餐,着重喝了一杯没加牛奶和奶油的咖啡——他被苦得吐了好几下舌头——然后才没精打采地往警局走去。


    ‘明早七点,别迟到了’——这话还是迪克和他说的。结果格雷森警官本人迟到了,朱利安和甘农不得不在警局里等了他一会儿;在被艾米骂了几句之后,满头乱发的迪克这才匆匆忙忙从她办公室里溜了出来,双手合十地冲甘农远程求饶了一下,然后对朱利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显然甘农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就抓起钥匙开车去了。朱利安也下意识地抬脚跟上了,然后才在心里唾弃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


    “你经常迟到?”朱利安问。


    迪克领着他往一个方向走,转了几个弯,显然有个明确的目的地,“晚上总是睡不好,你知道的。”


    真和他一起睡过的朱利安对此持保留态度。等到几个用手臂夹着文件夹的警员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朱利安才问起,“我还以为你昨晚睡得很早。”


    “是猫啦,”迪克语气轻松地说,“我晚上经常被它踩醒。真拿它没办法。”


    他在更衣室前停下了脚步。这个时间点,大多数的警员都已经换完衣服出去了,只有迪克这个迟到的家伙现在才大大咧咧地推开门,直接进去了。里面果然没人,迪克探头看了看,就轻轻地揽了一下朱利安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朱利安迟疑地跟了进去,“我记得你说过有规定……”


    “认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发现你有这么守规矩。”迪克径直走到一个柜子前,拿钥匙打开了。朱利安迟疑地蹭了过去,看着他从柜子里拿起警棍、对讲机之类的东西,全部熟门熟路地挂到了腰带上。柜子里还挂着一套常服,一套制服,迪克伸手往里摸索了一下,蓝色白色的衣物抖动了几下,然后被他掏出藏在里面的一件防弹衣。


    “穿上这个。”迪克转手把它递给朱利安。


    朱利安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你呢?”


    迪克听了,冲他微笑了一下,掀起了自己的外套。里面早就穿着一件防弹衣了。


    “这件是备用的,”迪克解释,“我本来想给你申请一件,但局里显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我知道它肯定没你平时穿的那件好……”


    “别这么说,”朱利安心情复杂地打断了他,“我又没法把那件穿出来。”


    这下怎么办?朱利安一边解自己的衬衫纽扣,一边心想,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没注意到迪克的手已经伸过来了。迪克按住他的手的时候,朱利安吃了一惊,没反应过来地瞧着他;迪克也欲言又止地瞧了瞧他的衬衫领口,然后示意那件挂在朱利安手臂里的防弹衣,“它是穿在外面的。”


    朱利安愣了一下。


    迪克咳嗽一声,从他手臂里拿起那件防弹衣,抖开给他看,“它太大了,没法贴身穿。”


    朱利安甚至不用找面镜子,就能感觉到自己脸红了。他默默地扣上了刚解开的几颗纽扣,一转眼看到迪克柜门内侧居然真的贴着一面窄窄的全身镜,顿时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了目光。幸好迪克什么也没说,只是替他打开了那件防弹衣,披到了他肩膀上,“我之前也没穿过这种均码的。”


    一直到迪克替他系好那件防弹衣,他们走出警局,朱利安都保持了尴尬的沉默。等在车上的甘农看到朱利安穿着防弹衣出来,打趣了迪克几句“太严格”,迪克也只是笑了笑,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朱利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一点倒是真的。坐在后排系安全带的朱利安心想,我心爱的男朋友绝对有事瞒着我,然而照旧无微不至地关怀我;这实在很令人迷惑,尤其是朱利安不知道应该把哪个半句放在后面。


    究竟是“他有事瞒着我,但对我真的很好”,还是“他对我真的很好,但有事瞒着我”?


    理智上,朱利安知道,只要等肖恩他们调查完那些账目,他就能知道迪克到底是不是有事瞒着他了;他甚至根本不需要为这个烦心,毕竟他现在要做的也就是等待结果。然而从情感上,他仍然像每一个怀疑恋人有事隐瞒的疑心病笨蛋一样,被这件事困扰着。


    他的走神很快被迪克发现了。就像朱利安了解他一样,迪克也了解朱利安。下午的时候,迪克就借着进便利店买饮料的借口,把朱利安一块叫下了车。


    “咖啡?可乐?”迪克在货柜里挑选着,“要不要来点冰激凌?穿那玩意很热吧。”


    他扭过头,用那种“我懂”的方式对朱利安眨了眨眼。但朱利安一反常态地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心不在焉地抄着手,对着冷柜里的冰激凌发呆,“是啊。”


    “提拉米苏味的?”迪克也低头端详起那些冰激凌,想看看它们哪儿吸引了朱利安的注意力,“草莓味的?开心果味的?”


    “都可以。”


    “菠萝披萨味的?”


    “嗯哼。”


    这下迪克就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住了朱利安靠近他的那一侧肩膀,“朱丽叶?”在朱利安终于被这个称呼拉回注意力,惊讶地看向他的时候,迪克才严肃地对着他说完了下半句话,“我们得谈谈。”


    第57章


    “现在?”


    朱利安看起来有点迟疑, 大概是因为他选择发起沟通的这个时间点。好吧,迪克自己也知道这时间点不算是完美,但毕竟他们两个正在执勤, 有问题总得尽早解决。于是他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 “现在。我注意到你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朱利安看了他一会儿,往冰柜里挑起了冰激凌, “这是朱利安和迪克之间的对话,还是格雷森警官和实习生朱利安之间的对话?”


    便利店的门被打开了。迪克听到响动了,心不在焉地往那儿瞟了一眼, “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 ”朱利安随手拿起一支冰激凌,“因为这决定了我的回答方式。如果你是以格雷森警官的身份向我问话,我就会说‘抱歉, 我会在接下来的时间更专心的’。这是你想听到的回答吗?”


    迪克没说话, 扬起一边眉毛。


    “我猜不是。”朱利安于是拿冰激凌戳了一下他男朋友的胸口, “所以这是场私人对话,是吗?”


    “是的,”迪克捏住了那根冷冰冰的冰激凌, “你男朋友看得出来你心里藏着点事情。你愿意告诉他吗,也许他能帮你分担一下?”


    朱利安看了他一会儿, 肩膀松了下来。这是个卸下防备的信号。迪克耐心地、专注地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个朱利安准备吐露心事的信号;他男朋友往旁边瞟了一眼, 像是犹豫不定,像是下定决心,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重新看进迪克眼里,“好吧,我承认,确实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扰……”


    就在这时,他们两个都清清楚楚地听到收银台那儿响起一声咔哒的上膛声响。


    “把里面的现金都拿出来!”有个声音短促地命令,“快!”


    有人抢劫!


    这下不管是朱利安还是迪克,当然就没心情继续他们的“私人对话”了。他们飞快地对视了一眼,意识到他俩所在的冰柜位置一定是位于劫匪的视觉盲区;在短暂的几个手势交流后,他们就挨个靠到了货柜上,蹭着他们推断出来的视觉盲区的位置往劫匪那儿打探情况。


    ‘枪?’迪克打手势。


    ‘一把。’朱利安回复。


    一个劫匪,一把枪,一个人质。万幸的是这还是工作日的下午,便利店没什么顾客,几乎只有收银员一个人在那儿看电视。他正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面抓钱,一时都忘了刚才亲眼看到两个“警察”进来,而劫匪也手忙脚乱地抓钱塞进口袋,枪口垂向台面,“我都说了快点!”


    到这儿为止,这看起来还是个很好收拾的场面。劫匪显然是头一回犯案,自己心里都紧张;然而就在这时,左等右等没等到迪克和朱利安带着补给回来的甘农推开了便利店的门,“怎么花了你们这么久时间——”


    劫匪和马洛伊警官猝不及防地正面对上!


    甘农大惊失色,连忙从腰上抽枪,一边喊着“放下武器”;而劫匪一时惊慌失措,一把拽过收银员的衣领,枪口顶上了这个倒霉蛋的太阳穴,“别开枪!除非你想要他陪我一起死!”


    “不不不,冷静,冷静,”甘农举着枪劝他,“仔细想想,如果你现在就放下枪投降……”


    “你放下枪!”劫匪激动地大喊,“放下枪,然后退出去!”


    “好的,好的,”甘农劝他,“我会放下枪,你不伤害他,好吗?我们达成一致了?”


    朱利安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听起来甘农准备按照劫匪的要求去做了。但就在朱利安扭过头,想问问迪克的时候,他就发现迪克刚才还坐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了;短暂的惊愕让朱利安愣了一下,但很快,想到迪克是干什么去了的朱利安就放下了心。


    他知道夜翼马上就到。


    然而,就在甘农放下枪,准备退出便利店的时候,刚刚冷静下来的劫匪忽然想起了甘农进门时说过的话。


    “你刚才说‘怎么花了你这么久时间’,”劫匪用枪指向甘农,“那是什么意思?”


    甘农一时张口结舌。劫匪立刻明白了过来,重新把枪抵到收银员脑袋上,“你骗我!便利店里还有你们的人,是不是?!”他焦虑地往后看了一圈,瞟了一遍便利店里的货架,“出来!不然我立刻就杀了他!”


    一阵短暂的寂静。


    “有没有警察?”劫匪拿枪口用力抵了一下收银员的脑袋,“有没有?”


    收银员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有……”


    刚刚换完衣服赶到的夜翼把耳朵贴到后门上,就听到了这个。他暗道一声糟糕,一时不知道应该担心还是期待朱利安站出来;但没给他更多细想的时间,他就听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平静地响了起来,“我这就出来,别伤害人质。”


    门口的甘农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劫匪没看到,只是紧紧地盯着货架;轻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朱利安拿着一包薯片出现在了他视线里。


    “我只是个实习生,在替他买东西。”朱利安示意手里的薯片。


    “真的?”劫匪怀疑地打量了他一圈。但朱利安确实没穿着标警徽的外套,腿上也只是一条普通的休闲裤,脚踩运动鞋;他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能让人把他和警察联系起来的地方,就是那件厚实的防弹衣。


    劫匪的目光在那件防弹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放心地问收银员,“就他一个?”


    一时间,门口的甘农、货架边的朱利安和后门口的夜翼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可怜的收银员身上。他看起来就要吓得翻白眼了,但在颤抖了一阵之后,他竟然就哆哆嗦嗦地点了一下头,“就他一个。”


    甘农和朱利安都松了口气。劫匪自己也松了口气,拿枪口指了一下门口的甘农,“你,出去。”


    这本来就在他们之前说好的范围里。甘农点点头,眼神示意朱利安也赶紧出来。但就在这时,劫匪的枪口指向朱利安,“把你的防弹衣留下。”


    “你想要我的防弹衣?”朱利安说。


    “怎么,它很贵吗?”劫匪说,“比我手里这个人还要贵?”


    收银员祈求的眼神远远地望着朱利安。朱利安看了他一眼,“不,当然不。”


    但这意味着劫匪会穿上防弹衣,而当他穿上防弹衣的时候,他一定得放下枪。这对朱利安来说是个好消息,所以他一点儿也没抗拒的意思,低下头就开始解肩上的调节带;劫匪屏息等待着他脱下那件防弹衣,专注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甚至不在乎跑掉了的甘农。


    “怎么要花那么久?”劫匪抱怨。


    “它很难穿。”朱利安说。他拉开拉链,把防弹衣脱了下来,作势就要递过去。劫匪喜出望外,立刻松开了那个收银员;虽然他手里还拿着枪,但收银员立刻就滑到了柜台里面,脱离了劫匪的掌控范围。而在劫匪以为万事大吉,随手把枪插回口袋里,自己披上那件防弹衣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劫匪的眼角余光看到朱利安似乎在笑。但夜翼没给他更多时间。嗖的一声,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撞到了劫匪脑门上,把他砸得头晕目眩;在天旋地转的视野中,劫匪看到朱利安笑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是一条蓝色的臂膀从身后袭来,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


    视野一黑,劫匪就晕了过去。


    夜翼成功把劫匪放倒在地,松了口气。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朱利安,后者当然没受一点儿伤,笑着举起手来,看起来像是想要和他击掌;但夜翼掠过了那只手,一把抱住了朱利安。


    他能感觉到朱利安在他怀里不知所措地愣住了。说不定会有人看到的。但夜翼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任自己在他肩膀上埋了一会儿,然后在朱利安准备抬手回应的时候——夜翼不知道朱利安要抬手——松开了他。


    “去把门口的警官叫回来,”夜翼用正常的语气嘱咐他,“让他别叫特警了。”


    这是正经事,朱利安赶紧跑了出去。夜翼站在原地抹了把脸,然后伸手越过台面,往桌上敲了敲,“没事了。但我可能要拿走你的监控录像。”


    收银员这才敢探出头来,看到是夜翼,松了口气,“没关系,我是说,谢谢你……”


    “你说事情解决了?认真的?”甘农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赶了过来,“我刚叫了特警……”


    他按着腰上挂枪的位置,愣愣地看到收银员重新坐回了那个位置,而劫匪倒在地上,子弹散落一地。


    “夜翼来过。”收银员高高兴兴地冲他们说。


    “夜翼来过。”朱利安也笑着说。


    “好吧,”甘农就把手放了下来,转而拿起手铐,“看来我们不用守在这儿加班了。”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至于劫匪的意见,当然不用考虑在内了。朱利安帮甘农一块儿拷起了昏倒的劫匪,好让甘农能腾出一只手用对讲机,告诉特警不用来了。一直到他们两个把劫匪弄起来,准备运到车上去,便利店的后门才响了一下;格雷森警官从那儿若无其事地冒出来,一手还在努力抚平自己的制服下摆,“你们敢相信吗,最近的洗手间居然在一个街区那么远的地方……等等,发生了什么?”


    他瞧着朱利安和甘农中间那个垂着脑袋的劫匪,吃惊地张圆了嘴。


    “你一定找错地方了,警官。”收银员说。


    “每一次都是这样,是吧?”甘农说。他无可奈何地招招手,示意迪克上前来替掉朱利安的位置。格雷森警官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一下,积极地小跑步上前,从朱利安手里接过了沉重的劫匪。只有在那一刻,他们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有朱利安知道他刚才干什么去了,并且为他骄傲。


    迪克和甘农一块儿把劫匪安置到了警车后排。朱利安正准备跟上,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脚步一顿,转而就往便利店里走去,找了个看得见人走过来的地方打开了界面。


    短信是肖恩发来的,‘呃,我们确实发现了点东西,但我希望你能在看到这些东西后保持冷静,好吗?求你了。’


    朱利安皱了下眉毛,直接下翻,准备一目十行地扫过信息。出乎他的意料,肖恩给出的信息算不上有多长,但在扫到最后的时候,朱利安还是当场凝固了。


    ‘我们发现沙利文在长期贿赂布鲁德海文的各层官员,包括你提到的两位BPD正副局长。但你可能会想知道——或者你可能不想知道,该死的,原谅我没法当面告诉你这个——我们怀疑斯特林是当年带队袭击阿普顿的那个家伙。’


    ——斯特林。


    ——所以这就是迪克想要瞒着他的那个秘密。


    朱利安冷淡地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熟悉的脚步声轻快地踏进了便利店,朱利安及时地塞起了手机,假装是在开门挑饮料。


    “啊,你还在这儿呢。”迪克凑到了他身边。


    “是啊。”朱利安说。他扭过头,冲迪克微笑了一下,“你想喝点什么?”


    “都可以,”迪克还不知道他刚刚得知了什么,往外看了一眼,试图借这个短暂的对话时机重提刚才的话题,“你还记得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吗?你说有件事让你很困扰。”


    朱利安盯着他,“是啊。”


    “你觉得这件事能在一两句话内说完吗?”迪克小声问,“甘农还在车里等我们。还是你觉得留到下班后再聊更好?”


    朱利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笑了起来,重新扭过头去挑饮料,“没什么。”他用平静极了的语气解释,“只是晚上猫闹得我睡不着觉。”


    没等迪克说话,朱利安就拍上了冷柜的门。他拎着饮料撞开了迪克的肩膀,看也没看后者的表情,自顾自地就往收银台走去了。


    第58章


    警车载着昏迷了的劫匪往总部驶去。一个转弯, 本来倒在车窗上的劫匪就软绵绵地往另一边歪去,差点歪到甘农身上。这位自告奋勇换到后排的警官没办法地把他重新拨开,然后清了清嗓子。


    “是只有我这么觉得还是怎么的?”甘农打破了沉默, “自从我们离开便利店,车内的氛围就一直很尴尬。”


    无人回应, 只有朱利安那一侧的副驾车窗响着呼呼的风声。握着方向盘的迪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或者,看了他那一侧的后视镜一眼。


    甘农把两只手掌压在大腿上,“你们吵架了?”


    “哪有。”只有迪克这么回答。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挺平静的, 这打消了甘农的疑虑,但只打消了一丁点。马洛伊警官往副驾上看了一眼,与此同时, 格雷森警官松开了他的右手, 落在了他和朱利安中间的换挡杆上;有意无意地,迪克无声地敲打了它几下,然后朱利安就从车窗外扭回头, 语气也很平静, “一想到我身后坐着个罪犯, 我就有点紧张。”


    迪克的手就从换档杆上收了回去。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甘农没忍住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但他没再说话了,只是往后靠了回去;那阵诡异的沉默继续在呼呼的风声里存在着,一直到迪克把车开回警局, 和他一块儿把劫匪押进去。走完一系列拍照和登记罪名的流程之后,甘农才找到机会抓住看起来心不在焉的迪克, “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正在四处张望的迪克吃了一惊, “什么?”


    “你, 理查德·格雷森,”甘农就压低了声音说,“和我们的随车实习生朱利安·布朗宁……”


    “好吧, 事情是这样的,”迪克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我认识这孩子的父母,好吗?他们把他托付给了我……”


    “是啊,”甘农抱着胳膊,“你就继续编吧。”


    “…他很聪明,你注意到了吗?”迪克就像没听到他的质疑一样,“而且他从小玩枪,不怕危险也不怕犯罪。他父母可能觉得他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或者,你懂的。”


    迪克给了甘农一个让他意会的眼神。甘农渐渐皱起眉毛,开始觉得迪克说的这几句话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在抢劫发生的时候,他自己这个经验丰富的警官都吓了一跳,但朱利安居然一点惊吓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一直很听我的话,我也觉得我对他有某种责任,或者义务。”迪克叹了口气,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也许是因为我说了他几句……甘农,我是不是真的对他很严格?”


    看到他这样,甘农的眉毛就松开了。他措辞了一会儿,最后拍了拍迪克的肩膀,“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即便你对他严格,那也是为了他好。但说真的,像今天发生的那种抢劫案,通常的实习生不添乱就不错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哪个点说他,但今天你真的应该表扬他一下。”


    “你是说我对他太严格了。”


    “不,不,”甘农思考了一下,“完全相反,我觉得你不应该对自己这么严格。”


    迪克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甘农捏了捏他的肩膀,很快松开了,“听着,我管他叫‘孩子’,不仅是因为他只有十九岁,还因为我自己的年龄。我有家庭,有孩子,就算他成年了,十九岁对我来说也还只是个孩子。而你,迪克,你才二十出头,你也成熟不到哪里去。你有注意到他的年龄实际上和你差不多吗?”


    被说“成熟不到哪里去”的迪克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他。


    “我发现这一点很久了,你一直喜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为任何你看得到的事情负责,”甘农点了点他额头的位置,“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傻。”


    迪克下意识地追问,“现在呢?”


    甘农毫不客气地回答,“现在也傻。”然后,在迪克难以置信的眼神里,他笑了起来。


    “这是每个好人的特征,”甘农说,“别真的往心里去,好吗?”


    迪克当然不会因为甘农说他傻就往心里去。每天晚上有那么多人对他射子弹呢。但他还是故意板起脸,“我会再考虑一下的。”


    “是啊,好好考虑一下吧,”甘农也没当真,“你真的不应该把朱利安当作你自己的责任。首先,他还有他父母,其次,你们年龄本来就差不多……”


    但朱丽叶就是我的责任。迪克想。他没再听进去甘农的话,左右看了看,“朱利安不见了。你看到他往哪去了吗?”


    甘农叹了口气,“也许是那个方向。”


    他指了一下,正准备把话说完,迪克就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地往那个方向跟过去了。很明显,迪克一点儿也没有要听他说完的意思。甘农对着他的背影又叹一口气,那个熟悉的想法忽然又在他心里升了起来。


    他们该不会真是一对吧?甘农想。


    但随后,他就摇了摇头,劝自己不要犯同一个误会的错误。已经到了下班的点,甘农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然后就往另一个方向的更衣室走去了。


    也许是因为到了下班的点,警局里人流量激增。拿着文件夹的、打着电话的警员匆匆经过,偶尔侧身让到走廊两边,让押着可疑人员的两个同僚通过;可疑人员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路过的警察一时侧目,去看这明显不属于自己阵营的坏蛋。而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的,前胸后背都有明显警徽标记的红发年轻人,自然而然地就被他们忽略了过去。


    这可能不是刺客第一次“混入”执法者群体,但却是朱利安第一次混入执法者群体。这儿每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不对劲,但凡朱利安手里没有一张实习证的话,他们随时都有权把朱利安按到墙上,或者拿他的漂亮脸蛋擦地砖。


    然而现实生活总是比想象中的更没有条理,朱利安竟然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在整层楼转了一圈,摸清了各个区域的位置和功能;墙上光明正大地贴着这一层楼的各办公室归属,朱利安有理由确信楼上几层也会贴着同样方便的导航图,只要他摸上去看看。


    这比他想象的容易多了。消防门按规定是常开的,只有电梯需要刷卡,然而在他路过电梯,往里偷看的时候,竟然还有好心警员伸手挡住了门,问他要去哪。


    朱利安眼睛一转,停下了脚步。他冲里面的好心警员露出笑容,“我找斯特林局长,他在三楼对吧?”三楼是顶楼。他凭借经验这么判断的。


    “是啊。”好心警员示意他进电梯。


    这一切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要是说朱利安没为这个可能动心,那肯定是假话。但在短暂的考虑过后,他还是理智地婉拒了好心警员的邀请,“抱歉,我刚想到我忘了点东西……”


    电梯门关上了。朱利安可惜地对着那两扇金属门看了一会儿,知道他下次可能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但谁知道呢。这时候,他已经忘了其他事了,只是想着下次行动的路线,从电梯那儿转回身;就在朱利安出着神要往回走的时候,一只手臂穿过人群抓住了他的手腕。


    朱利安本能地吓了一跳!他手腕一抖,差点就要条件反射地甩掉那只手,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迪克。正从人群中挤到他身边的迪克也诧异地看着他,顺着朱利安的意愿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了?”迪克问,“我找了你半天。”


    他看了眼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刚刚离开“1”。


    “我找洗手间。”朱利安说。


    迪克看了他一眼,“它在更衣室旁边,你走错方向了。”


    朱利安避开了他的眼神,“是吗?”


    “是的。”迪克的目光落到了朱利安的手腕上。后者可能真的不知道他的反应看起来有多明显,尤其是当他下意识地把手抬到腹部的位置,另一只手转着圈摸了摸手腕被抓过的地方时。那是个很典型的“我不喜欢你的触碰”的反应,通常出现在对迪克心怀戒备或者反感的人身上。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不小心抓痛了朱利安。这是夏天了,朱利安手臂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衫。


    迪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扭过头,看向人流的方向,“我带你去吧,正好我也要去换衣服。”


    朱利安没拒绝这个,但没像往常那样走在他身边。也许只是因为人太多了,迪克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毕竟他和甘农说的“我说了他几句”是谎言。然而,甘农说的那句“你们吵架了吗”仍然在迪克脑袋里回响。与之作伴的是朱利安错他一拍地跟在身后的脚步声,而且快到更衣室的时候,朱利安就开始悉悉索索地解他身上那件防弹衣了。


    “格雷森警官。”朱利安在他身后说。迪克在更衣室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朱利安把脱了下来的防弹衣递给他,这次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谢谢你的保护,我就不进去了。”


    迪克接了过去。他当然接了过去,他只能这么做。他也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下午还愿意被他抱在怀里的朱利安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甚至迪克不清楚朱利安的冷淡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是不是他自己想多了;然而,被冷落了的困惑和受伤还是明显地浮现在了他的漂亮脸蛋上,让迪克欲言又止地看着朱利安,蓝眼睛湿漉漉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动物,又可怜又毛茸茸。


    朱利安必须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或者对迪克恼火极了,才能对他这样的表情无动于衷,甚至转身就走。但他不是。事实上,朱利安甚至是被迪克的表情和眼神直接俘获在了原地;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他们在互相凝望着出神。


    挂着“更衣室”的门内嘈杂地响个不停,他们身处的走廊有来来往往的蓝制服人流;地球照常转动,时间照常流淌,而在刚才的那短短几秒钟里,朱利安竟然把身边的这一切都忘了。看迪克的表情,他甚至还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就像一颗凝固了的漂亮琥珀一样,迪克只是定定地凝望着他。


    完了。朱利安绝望地心想。


    他完了——这一切都完了——哪怕世界在下一秒要毁灭,朱利安也不舍得让迪克真的这么伤心。


    朱利安低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神接触结束了,时间重新开始流淌。迪克猛地吸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有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失魂落魄,只是手忙脚乱、欲盖弥彰地折叠了一下手里那件防弹衣,然后就要推开更衣室的门,“那我……”


    但在他进去之前,朱利安喊住了他。


    “格雷森警官,”朱利安放软了语气,“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有点害怕。我知道我可能不应该这么麻烦你,但……”


    大概是听出了朱利安的意思,迪克扭头看他,表情重新亮了起来。就像“猫闹得我睡不着觉”和“我找不到洗手间”一样,他听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朱利安当然不可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抢劫事件害怕。但这是个让迪克高兴的谎言——他很高兴朱利安想“麻烦”他点什么。


    在他期待的眼神里,朱利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着光可鉴人的地砖说完了剩下的话,“…你愿意送我回家吗?我想它不会太远……”


    “当然,”迪克甚至来不及等他说完,“我当然愿意送你回家。”


    要不是他的最后一丝理智拽住了他,迪克就要在更衣室门口一把抱住朱利安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这股冲动的迪克重新推开了更衣室的门,在冲进去之前的最后几秒钟里飞快又俏皮地冲朱利安眨了眨眼,“等着,你的格雷森警官马上就来。”


    第59章


    用他当义警多年训练出来的速度, 迪克飞快地脱掉了身上的一堆东西,换上了他原本就挂在柜子里的常服。甚至连同事调侃他“赶着去约会”的声音都没听见,迪克砰的一下就把柜门拍上了, 很快消失在了更衣室的门口。


    要是在这短短半分钟内,朱利安就被别人拐走的话, 迪克真的觉得自己会哭出来的。尤其是朱利安真的很容易被拐走,他早在韦恩庄园那儿就发现了这一点。


    万幸,这一次, 朱利安还等在那里。他低着头,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的墙上;听到迪克出来的声音,他才抬起头, 表情有点惊讶。


    “好快。”朱利安打量了他一下, “你还换了身衣服?”


    “是啊,”迪克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毕竟现在是下班时间。”


    下班时间就可以聊些非工作的话题了, 比如“你是不是生气了”“有没有哪里出错了”之类的。但聊这些的前提是他们得离开警局。幸好着急下班的人本来也不在少数, 他们混在人群中走出了大门, 走出一段距离后,迪克就左右看看,试探着勾住了朱利安的手指。


    美丽的晚霞纱一样的披在他们的肩膀上, 让迪克想起了之前的无数个约会。然而迪克手里轻轻勾住的手指忽然一僵,让迪克的心情也随之忽上忽下地波动了一阵;就在迪克要误以为朱利安不想和他牵手的时候, 朱利安紧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和迪克刚才的动作一样——然后才牵住了他的手。


    哦, 他只是担心被同事看见。他还在为我考虑。迪克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立刻就重新冒出了五颜六色的泡泡。


    “现在是下班时间,朱丽叶。”迪克重新强调了一遍那句话。他放心地朝朱利安的肩膀那儿靠了过去, 顺势更亲密地缠住了朱利安的手指。


    “不能被你的同事发现,不是吗?”朱利安嘀咕,“我查过你们的规定,后果应该很严重吧?”


    “是啊,”迪克笑着说,“后果很严重。”


    朱利安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不由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迪克把这一眼误以为疑惑,于是就解释起来,“就算是亲子和夫妻关系,待在同一个组里也会被拆开。像我们这样类似‘上下级’的情况就更严重了,因为理论上来说,我有一部分评估和决定你的去留的权力,这意味着……”


    “我们很容易被误会成‘潜规则’。”朱利安说。


    迪克哽了一下,坚强地把话说完了,“…我们很容易被误会成涉及利益交换的不正当关系。”


    朱利安心想他居然能把潜规则说得这么正经,“我现在相信你是自己考进去的了。”


    迪克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回避这个话题。他叹了口气,捏了捏朱利安的手指,“所以,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还是你真的被那个抢劫案吓到了?”


    朱利安轻轻地哼了一声。说到这个,他还是环顾了一圈,然后往迪克的肩膀那儿更靠近了一点。他们亲密地摩擦着彼此,手指在袖口下面缠在一起,路边的自行车车铃和出租车的喇叭响成一片,差点儿压过了朱利安的声音,“应该我这么问你才对。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亲爱的?”


    迪克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经验丰富地从朱利安的语气里识别出了“你有事瞒着我,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解释”的意思,顿时汗流浃背了起来;这种问题难回答是有原因的,而朱利安不仅正紧紧地盯着他,手指也越缠越紧,几乎就要捏痛他了。


    快思考!迪克心想,到底是哪件事情被发现了?!


    一定是一件让朱利安很生气的事,一件涉及到了他的原则的事,但没超过他的原则,否则朱利安大概早就甩手走人了;这件事不会被他藏在心里太久,朱利安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而他的反常从今天上午开始——


    ——绝对是昨晚那件事。但他明明清除了留下来的数据!


    隐约有嘎嘣一声。朱利安真的捏痛了迪克的手指。迪克差点就惨叫起来了,但还是在朱利安的眼神里把那声惨叫咽了回去。他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男朋友,然而这一次,咬牙切齿的朱利安看起来是不打算吃这一套了,“怎么不说话,在祈祷吗?”


    “我——我很抱歉,”迪克试探着小声说,“我昨晚瞒着你偷偷加班了。跟猫没关系。”


    朱利安仍然盯着他,显然还不满意,“嗯哼。”


    好吧。他肯定知道了。想到那件事,迪克忽然有点心疼朱利安。他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朱利安就松开了他的手,但迪克就这么在路边停了下来,捧起了朱利安的脸。


    “我很抱歉,我昨晚对你说谎了,”迪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线索,但没有告诉你。”


    朱利安照旧哼了一声。但迪克现在已经不担心朱利安对他生气了,他只担心朱利安伤心。他凑过脸去,蹭了蹭朱利安的鼻尖,“我本打算在证据确凿的时候再告诉你的。我怕你一下子看到会伤心……那不是一件确定了的事情,我担心你会……”


    朱利安照旧盯着他。但他男朋友的表情已经产生了细微的变化,从“你让我很生气”变成了“是的,就是这件事”;以及是的,迪克就是这么了解他。然而,一想到他接下来打算说什么,迪克就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温柔地吻了一下朱利安的额头,然后朱利安就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把脸埋到了他怀里。


    “但你还是知道了,甚至不是从我这里知道的。”迪克低声说,“我本来想从那个消息里保护你的。看来我是个失败的男朋友。”


    朱利安含糊地抗议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在抗议“失败”那部分。迪克轻轻地笑了一下,大概是胸腔的震动让朱利安察觉到了,被很不满地掐了一下腰上的肉。迪克假装哀嚎了一声,朱利安马上抬起头,要紧张地掀开他的衣服看,“是不是你的伤口……”


    “等等,别在这里。”迪克说着,揽着朱利安的肩膀往后退去。就像跳舞一样,他们晃晃悠悠地从人满为患的街道上退了开来,躲进了路边的小巷子里;迪克终于松开手,让朱利安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


    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很淡的掐痕。


    朱利安无可奈何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有那个时间,迪克早就抓住机会吻他了。朱利安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个吻,后背抵上了墙面;他们一时亲得就像刚才纠缠在一起的手指那样难舍难分,好像要把这一整天的隔阂和冷淡都弥补回来似的,迪克的手心摩挲着朱利安的后颈,朱利安搂在他身上的胳膊也往下滑去,半是惩罚半是亲昵地捏了迪克几下。


    终于分开后,朱利安气喘吁吁地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之间唯一的问题就是……”


    迪克反应很快地咬住了他的手指尖,含糊地反对这个开头,“我不认为我们之间存在任何问题。”


    朱利安一时语塞。迪克轻轻地用他的手指磨了磨牙,再次露出了那种他最受不了的湿漉漉的眼神;被控制了几秒之后,朱利安板起脸,加了一根手指好捏住迪克那条灵活的舌头,“我们之间唯一的问题……”


    迪克没反抗,只是眉毛两边沮丧地垂了下来。被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朱利安越说声音越小,“…就是我们总把工作和感情混为一谈……”


    迪克舔了他一下。朱利安眉毛一跳,语无伦次地松开了他的舌头,“……所以我们会遇到这种问题。”


    他差点忘了他自己在说什么。迪克挑了一下眉毛,故意冲朱利安吐了一下自己的舌头,然后才施施然地吞了回去。他自己的手是干净的,往朱利安的口袋里掏了掏,找了一张湿巾出来。


    “听着,这很严肃,”朱利安竭力维持这场谈话,“如果我们只是工作关系,你肯定不会瞒着我目标的重要线索,对不对?而如果我们只是情感关系……”


    迪克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但他没有着急插话,只是撕开了湿巾的包装,扯出那张湿巾,仔细地擦了擦朱利安的手指。


    “……我们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朱利安说,视线心不在焉地随着迪克的动作移动,“本质上来说,这件事仍然是工作上的问题。但当我发现你有事瞒着我的时候,我……我伤心是因为我认为我们关系很亲密。”


    “我们确实很亲密。”迪克立刻肯定这一点。


    “所以你的隐瞒让我伤心,”朱利安逐渐找回了他的措辞能力,“而从你的角度出发,你瞒着我这件事是为了让我不要伤心——但说真的,迪克,你不能为了保护我而瞒着我目标的重要线索。”


    迪克的眉毛又垂了下来。他嘀咕,“我很抱歉……”


    “我是个刺客,我是个成年人,”朱利安指出,“我不管你是个多么经验丰富的义警,是个比我大多少岁的男朋友,你得尊重我——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说真的,你不能这么过度保护我。”


    迪克捏着朱利安的手指,看着他发呆。


    “我会伤心,我会愤怒,”朱利安说着,也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可能会杀人,也可能不会。我会受伤,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受伤而停下脚步,也不会为了这个畏惧真相。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了,不是吗?我们要一起做这件事。”


    迪克一时半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发呆。就在朱利安以为他需要把这段话重复一遍的时候,迪克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仓促地“噢”了一声。然后,他握住了朱利安的手指,在后者茫然的注视中忽然告白,“我觉得……我觉得我爱上你了,朱丽叶。”


    朱利安的眉毛跳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迪克,后者笑了起来,赶紧补充,“是的,”迪克用郑重的语气回答,“我们会一起做这件事。”


    朱利安的眉毛满意地落回了原位。但迪克还没松开他的手。他微微笑着,瞧着朱利安的反应;然后,他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一下朱利安的指背。


    那通常是人们戴戒指的位置。


    第60章


    朱利安睁大了眼睛。


    他们靠得太近了, 迪克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每一丝扩散开来的涟漪。咚,咚,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而朱利安似乎屏住了呼吸,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出神;也许迪克应该叫醒他了, 但这情侣之间本该司空见惯的对视在他俩身上却少得可怜……


    他们能留给感情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唉,这该死的工作。


    迪克舍不得叫醒他。一秒,两秒, 三秒,他奢侈地在心里数着秒,一眨不眨地看着朱利安, 就好像他能用眼睛记录下这些片段似的;浅色的绿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才能充分显现出它美妙绝伦的渐变, 光线折入的地方有一圈美丽的金色,然后才是毛茸茸的绿色,仿佛春天, 仿佛盛夏——终于, 那虹膜盛着的馥郁繁盛的春夏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是仿佛雨林的睫毛上下纷飞——朱利安终于反应过来了。


    “好——好吧。”朱利安语无伦次地说。他从迪克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目光一时忙乱地到处瞟动;也许朱利安以为自己什么秘密也没泄露,但迪克对他事实上得到了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好吧’?”迪克打趣他, “这就是你的回答?我怎么记得上次我表白的时候,你说的可是‘我愿意’……”


    如果有音效的话, 那就是现在了。朱利安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他无可奈何地瞪了迪克一眼, “那不一样。”


    至于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无论迪克怎么追问,朱利安都没有说。他勉强板着脸,用自己最坚定的意志将迪克拒绝在了那个答案之外;然而, 假如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他们仍然是一路打打闹闹地回了公寓,是一对再亲密不过的恋人。


    猫照旧从阳台上敞开的门钻了进来,竖着的尾巴撇开了窗帘。打开的电脑摊在茶几上,迪克和朱利安正在厨房里忙着,有猫熟悉的表示“食物”的动静和香气;猫探头探脑地摸了过去,正从锅里盛意面的迪克一转头就看到了它,“哦,猫来了。”


    “让你昨晚没睡好的那只猫?”朱利安也扭头看了一眼。


    迪克冲他挑眉,“也是让你昨晚没睡好的那只。”


    朱利安哼了一声。他拍了拍迪克的手臂,示意他让道,“咪咪可比有些人安静多了。它每天晚上都来陪我睡觉,还从来没半途弄醒过我。”


    这么一长串话,猫是当然听不懂的。但它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人类在呼唤它时经常发出的音节。可爱的‘咪咪’。咪咪于是就骄傲地挺起胸脯,去蹭朱利安的小腿。差点被绊到的朱利安紧急刹住了脚步,低头看了看猫,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迪克,你能不能帮我把那瓶橄榄油递过来?”


    迪克的动作可疑地慢了一拍。他在食物噼啪作响的声音里递过去朱利安要的东西,也低头看着猫,“它每天晚上都陪你睡觉?”


    “差不多每天晚上吧。”


    那就怪了,迪克心想,我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猫是哪个?


    难道它们不是同一只猫吗?


    怀揣着这点疑问,迪克一直到随后的晚餐时间都在时不时地看猫。朱利安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也纳闷地看了看正在呼噜呼噜进食的猫,“怎么了?猫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迪克回过神来,“只是…它和你给我那只长得很像。”


    朱利安回想了一下。但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他当然不记得那只猫长什么样,只隐约记得是只黑猫,于是就理所当然地回答,“黑猫都长得差不多,不是吗?”


    “但它肚子上有一撮白毛。”迪克纳闷。


    朱利安插西兰花的动作一顿,“那天我给你的是一只奶牛猫?”


    “是啊。”


    迪克又扭头看了眼猫。吃完了东西的猫正美美地舔着爪子,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而在他身后,朱利安正露出同情的眼神,“它一定很闹腾吧?”


    “也没有,”迪克转了回来,差点错过了朱利安同情的眼神,“它经常欢迎我下班,晚上还会陪我一起睡觉。只是有时候它会挠坏和拆掉一些东西,但那也是因为我总是没空陪它……等等,你那是什么表情?”


    “听到某人在‘溺爱’一只猫的表情。”朱利安说。他可是亲眼见证了迪克公寓里那些被挠得破破烂烂的东西,包括且不限于沙发,椅子,门和墙。


    “如果我能有更多时间陪它,”迪克持保留意见,“它肯定不会那么做。”


    朱利安就拿“是啊”敷衍了他的男朋友,起身收拾了自己吃完的盘子。猫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走过来看了看正来回走动的朱利安,又看了看正坐在餐桌前的迪克,很快选定了目标。它先是把前爪搭到了迪克的腿上——迪克当然笑了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猫就高高兴兴地跳到了他的腿上,找了个位置躺了下来。


    这给了迪克逆着它的毛摸的机会。他果然扒拉出来几根白毛,不由得对猫的时间管理沉思起来;而猫只是很有耐心地重新舔顺被迪克扒拉到反方向的毛,偶尔给他一个“你真不懂事”的眼神。


    “你晚上到底是和谁一起睡的?”迪克捏着它的爪子问,“我还是朱丽叶?”


    猫的耳朵动了动,若无其事地舔起了毛。从厨房走回来的朱利安瞧见了,一伸手就从迪克腿上抱走了猫,义正词严地说,“别玩猫了,快吃。”


    迪克无言地看看他,又看看在朱利安怀里重新找了个姿势躺下的猫。


    朱利安若无其事地捏了捏猫的爪子,“我先去工作了,等你。”


    在迪克的眼神里,朱利安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弯腰亲了一下迪克的额头,然后才抱着猫走掉了。没过一会儿,吃完了的迪克就加入了加班阵营,坐到了朱利安身边的沙发里。


    “我朋友给了我这份名单,”朱利安看着屏幕,一手摸着怀里的猫,“它总结了所有账面上显示出的……”他顿了顿,瞟了迪克一眼,“和沙利文之间存在‘涉及利益交换的不正当关系’的人选。”


    迪克一时没反应过来,端详着屏幕上滑过去的人名,“你是说‘贿赂’?”


    “嗯哼。”朱利安也看回屏幕,“你们警局正副两位局长都在这个名单里面,意外吧?”


    迪克喃喃,“我很想说我很意外。”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什么,看了朱利安一眼,“你刚才是不是……”


    朱利安看了他一眼。迪克咽回了后面的话,若无其事地对着屏幕挠了挠脸颊,“好吧。所以我们得调查他们,是吧?这可真是一份很长的名单。”


    “我已经筛掉了一部分,”朱利安说,“估计他们只是被贿赂了。剩下的这些才是有可能是沙利文的犯罪同盟的。”


    他点了一下筛选,名单立刻缩短了一部分。只是为了让迪克不要错失一些信息,朱利安才把整个名单展示出来的。要是动作够快的话,他们说不定今晚还能出去“活动”一下,登门拜访一些可疑人选。


    然而,“动作够快”是个有对比才有结果的伪命题。这儿的朱利安和迪克只有两个人,而他们要找的那位圣殿骑士可是疑似警局正副局长,手底下有一堆可以指挥的人选;要是说之前他还稳得住的话,在得到“沙利文死于纽约”的消息之后,他几乎不可能还坐得住了。


    ‘索恩已经死了!’圣殿骑士在他的办公室里焦虑地盘旋着,‘他是自作自受,沙利文可不是!而且那家伙就算是提枪杀了所有人,也不可能自杀!’


    圣殿骑士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刺客。一定是刺客赶去纽约,杀了沙利文的。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当他无意识地停下脚步,发现自己面前忽然出现一张人脸的时候,更是吓了一大跳;然后,他才发现,那是倒映在防弹玻璃里的自己的脸。


    “该死!该死!”圣殿骑士骂了起来。一个缺乏勇气又不肯承认的人往往如此色厉内荏地攻击外界,好打消自己的不安。他就像电影里那些又坏又笨,死到临头的家伙那样挥掉了自己桌上的东西,一边大骂着脏话,一边焦虑地团团转;有那么一会儿,他本能地想到了要向他们分部的大团长求助,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另一个残忍的事实。


    ‘我们布鲁德海文的圣殿骑士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他悲凉地想,‘如果他能保护我们,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沙利文究竟是怎么死的,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谜团,但是个早已被认定了答案的谜团。独自一人的圣殿骑士缓缓地坐了下来,绝望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过了一会儿,才有敲门的动静。


    进门的是内务部部长库珀。他一进门,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办公室内一片狼藉,他差点以为上级已经遭了刺客。库珀赶紧往里迈了几步,差点就要喊出上级的名字,“局……”


    但他刚往里走去两步,就赶紧闭上了嘴。他的上级,那个圣殿骑士,正从办公桌后抬起眼睛看他,语气平静到诡异,“你以为我死了,是不是?”


    “不,不。”


    他怎么能承认这一点呢。幸好上级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下去,“你有什么事?”


    这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库珀已经考虑这件事很久了。他战战兢兢地掏出一封信,低着头递到了办公桌上。嘶嘶的声音,像蛇一样,他听到上级拆开了那封信。


    一片可怕的像是冰川一样的沉默。


    “你想辞职?”上级听起来像是被逗笑了,“在这个时候?”


    库珀硬着头皮解释,“我孩子考上了伦敦的学校,我妻子觉得……”


    上级直接打断了他,“他们知道吗?”


    “不,不!”库珀赶紧解释,“我一个字没跟他们提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最好是,”上级冷酷而轻慢地说,“而他们也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上级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绕到了他身边。库珀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上级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似乎是要像往常那样安抚他。然而,他听到的却是,“我会确保你的家人被照顾好的。”


    库珀猛地抬起头!


    太晚了。噗的一声轻响,一把裁纸刀猛烈地划开了他的喉咙。血喷了出来,库珀茫然地捂着自己的脖子,手在空中乱抓了一会儿,似乎想要扶住什么;圣殿骑士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就背过了身去,拿着刀往办公桌上刻去。


    库珀倒下了。


    半个小时后,整个布鲁德海文正在执勤的警员都看到了弹出来的BOLO警报。上称布鲁德海文警局疑似被入侵,内务部部长库珀被当场杀死;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已丢失,死者死因是一刀割喉,现场留下了‘我征服’的拉丁文。


    类似的案件曾在一位独居的博士家中和一家已停业的赌场中发生,现场曾留下‘我来’与‘我见’拉丁文。凶手疑似连环行凶,布鲁德海文警局立刻作出反应,全城通缉自称‘刺客’的连环杀人犯;有线报称‘夜翼’与他关系密切,疑似从犯,如遇此二人,必须保持警惕(BOLO)。


    经局长授权,遇紧急情况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


    警告了一线警员之后,同样的消息很快抵达了整个布鲁德海文。快餐店挂在墙上的电视里播出了紧急新闻,正要给客人加咖啡的侍应生惊掉了手里的壶;但没人想得起来催咖啡,就连从后厨钻出来的老板也很快被电视里所说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室内的人们停下了他们的一切行动。公寓里,学校里,商场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难以置信地看着布鲁德海文警局广而告之的消息。


    没有人开口。


    室外,一辆被堵在车道里的车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灯明明已经绿了,堵在他前面的车流却没有动静。就在他摇下车窗,准备骂人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就连路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发生什么了?”司机纳闷。


    有个路人脸色苍白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往上指了一下。司机从车里探出脑袋,吃惊地发现——


    就在他们面前,梅尔维尔区,商业区最繁荣最火爆的地方,整栋建筑的墙面上正巨幕播放着警局临时征用的警报内容。他们所有人亲身接触过的,或者只是亲眼见过的,或者只是听说过的刺客形象,正挂在通缉令上;和他相伴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夜翼,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


    于是,就像其他人一样,那个司机也惊呆了。在人群的洪流中,他的震惊无声无息。


    整个布鲁德海文屏住了呼吸。


    接着,第一声消息提示音叮咚响了起来。第一个人低头去看手机。第二声消息提示音响了起来,第三声伴随着打字和按下麦克风键的动静……


    仿佛旋风一样,声音的洪流迅速席卷了整个布鲁德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