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最先狂欢起来的自然是超英怀疑论者。任何一个能接通互联网的人都会发现他们声势浩大、铺天盖地;的确, 他们抢占了舆论先机,几乎是当警方的BOLO通报刚刚发出,他们就恰到好处——如果能允许我这么用词的话, 我会选择‘迫不及待’——地回想起了他们早先对这些‘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超级英雄的警惕、怀疑,甚至是预言。任何一点超级英雄曾经犯过的错, 或者,只要它看起来像个错误,就会被他们拿到显微镜下放大观看……”
电视里, 正在报道布鲁德海文近期事件的记者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她侧了侧身,让那些推文、油管视频封面以及一系列发声的截图出现在了屏幕上,就像是要为那些怀疑论的声音让道一样。
‘——如果他们没做错什么, 为什么警方会发出BOLO通报?如果他们问心无愧, 为什么不站出来回应?’
然而,她的下巴始终高高扬起,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镜头, 姿态浑然一位永不屈服的战士。在展示过那些截图之后, 她重新开口。
“…然而, 假如让我们追根溯源,回到这一切的起点,我们就会轻易地发现舆论——一如既往地——早就偏离了事情的起因和焦点。是‘超英有罪’, 或者‘超英无罪’吗?不,事情的起因是那位被害于BPD的库珀警监。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有确凿的证据能将他的死亡与那位‘刺客’联系起来吗?有确凿的证据能将此事和‘夜翼’联系起来吗?
“根据1792年托马斯·杰斐逊国务卿通过的(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 法院只能在有‘相当理由’的情况下签发搜查令;此概念后在‘美国诉汉弗莱斯案(372 F.3d 653)’中引申为逮捕前提, 而这还不是判定某人是否有罪的根据。唯一的根据必须, 也只能是开庭审判之后的司法裁决……”
电视音量被调低了。猫浑然不知地从遥控器上踩了过去,探头探脑地左右看了看。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门一开, 雾气就散了出来;猫循着水汽走了过去,朱利安一边走出来,一边往头上套卫衣,差点踩到挡到路中央的猫。
“你什么时候…”朱利安纳闷地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窗外,“好吧。”
外面的游行比屋里的电视声音大多了。猫比人更擅长感知汹涌的情绪海啸,自然不耐烦那些动静,早早地钻进了人类的公寓里躲避。朱利安经过它,顺手拿猫背上油光水滑的黑毛擦了把手,若无其事地路过了猫抗议的大叫。
他出了卧室,走到客厅,随手拿起沙发背上的毛巾,坐下就开始擦头发。签发了逮捕令的圣殿骑士肯定想不到他要抓的刺客本人此时竟然过得这么逍遥,然而这也是他的BOLO警报带来的;时局一变化,出于安全(和减少添乱)考虑,本来待在警局实习的大学生们就被赶回了家里,朱利安只是其中一个。
毕竟,现在警局里的可用人手几乎都被投放到了街上。在夜晚,他们得搜寻刺客和夜翼的动向,而在白天,他们就得费时费力地维持公共秩序;这事实上也是那一发BOLO警报带来的影响,一部分超英怀疑论者举牌宣扬涉事英雄应该及时自首,早日结束这段动荡的时局,一部分超英无罪论者举牌抗议当局给出的通缉理由不够“相当”,认为这整件事都是无稽之谈……
朱利安的同学们也全都掺和进去了,尤其是那些被警局临时“解雇”了的实习生们。他昨晚还在和迪克一块儿秘密调查圣殿骑士的真实身份,加班到很晚才睡,一觉醒来才发现三条劲爆消息:
一,他“杀”了内务部部长库珀警监;
二,他被通知即日起不用来警局上班了;
三,他被直接拉进了同学们义愤填膺组织起来的“超英无罪”小组。
原因可能是他之前写的那篇谈到夜翼的论文。总之,朱利安一句话都没说,就被理所当然地划分到了他们超英无罪派。群主是个他没印象的同学,大约和他既不是一个专业,也没上过同一门课,自称曾在数月前的校园枪击案中和刺客近距离接触过,因此要为了无端被污蔑的刺客强烈抗议;她很礼貌地给朱利安私发了消息,问他们能不能用朱利安之前写的那篇期末论文。
“我和许多自称接触过刺客和夜翼的人交谈过,”隔着屏幕,她这么说,“通常是一些没成功发生的抢劫案和更多涉及到财产或人身伤害的小案件。但你知道吗,他们所有人都说,当夜翼或者刺客救下他们之后,他们听到的第一句话总是‘没事了’或者‘别担心’。”
“我在发现这个共同点的第一时间非常惊讶,”她说,“然后,我才意识到,那天刺客在杀死了那个嗑嗨了的校园枪手后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没事了’。”
朱利安握着手机,默默地回想了一会儿。他当然还记得几个月前发生过的那起校园枪击案,正是那个案子让他发现了圣殿骑士暗中制造的毒品;然而他那时候究竟对在场的受惊学生说过什么,他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但很明显,他们还记得。
“所以,当这个主意在我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指的大概是‘超英无罪’群,“我一点也不惊讶,甚至那种激动的热情让我浑身颤抖。我想,是时候轮到我们对他们说‘没事了,别担心’了。”
“——是时候轮到我们保护他们了。”
屏幕上的消息跳到已读。朱利安看到这个,先是笑了一下,然后仰头倒在了沙发背上。他闭着眼睛,把手机扣到心口上,就这么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沉默的世界里,一切似乎都显得格外漫长;窗外的游行和口号声仍在吵闹,电视里的播报还在继续,然而,当他重新睁开那双雪亮的眼睛的时候,时间仅仅过了几秒钟。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危险性?”他回复,“夜翼和刺客可能不希望你们这么冒险?”
“我们这么做的危险性比不上他们在夜晚行动的万分之一,”群主秒回,显然是守在手机边上,“至于他们可能不希望我们这么做……好吧,我只能说,他们平时应该也挺不希望布鲁德海文人走夜路的。”
朱利安低下头,捂着脸笑了。
“如果你担心危险,”她接着说,“我们就遮掉你的名字,只说是某个匿名大学生怎么样?”
“不,”朱利安回复,“就署我的名吧。”
·
“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夜翼耐心地回答,“库珀不可能是刺客杀死的,也不可能是我杀死的。”
特殊时期,夜翼没有冒险在某个高楼大厦的消防楼梯上和艾米见面。然而,他是罗尔巴赫一家的朋友,直接被邀请到了她家里见面;门窗紧闭,窗帘落下,夜翼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偶尔掀开窗帘往外瞅一眼。他看起来加强了警惕,但他没有一点儿要戒备艾米或她的家人的意思。
一旦夜翼决定要信任某个人,他就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们。艾米知道这一点,无声地叹了口气,“库珀警监是昨天晚上死的。你确定刺客一直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我确定。”夜翼松开手里的窗帘,扭头看向她,“昨天一整晚我们都待在一起。我向你保证,艾米,刺客绝对不可能是杀死库珀警监的凶手。”
“我还没说法医判断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几点。”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们一整晚都待在一起。”夜翼说,“我知道刺客和我不同,我也知道他会杀人,但他绝对没有……”
“夜翼,你在我们这儿有名誉可以担保,但刺客没有。”艾米指出,“你是怎么确定刺客可信的?你确定刺客没有那么一瞬间离开过你的视线吗?而就算你确定,你的这份证词也没法……”
“艾米。”夜翼把两只手按在了桌上,用这个姿势强调了他的态度。但他打断艾米的话时,语气仍然是温和的,“刺客和我,我们在相爱。”
艾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和她同时这么做了。夜翼抬头看了一眼,是厨房里走出来的艾米的丈夫,吉姆。他正端着泡开了的茶过来,表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你刚才把整件事搞得更复杂了,你意识到没有?”艾米一手捂着额头,一手从吉姆手里接过一杯茶。
“我有一个把事情简单化的好办法,”夜翼泰然自若地接了杯茶,甚至还记得对吉姆低声道一句谢,然后转过头来,“我们直接把外部入侵排除在外,从警局内部找找可疑人选。我都听说了,只是那一层走廊上的监控什么也没拍到,是不是?在我看来,有人监守自盗的可能性可比刺客从外面钻进来大得多。”
艾米保持怀疑,“我听说刺客有一种能爬到高处的本事。”
夜翼笑了,“得了吧,艾米。如果你也觉得是他干的,你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休假在家,拒绝参与对我们的搜捕了。”
艾米愣了一下,张口结舌地转向她的吉姆,“你听听!”
“放心,亲爱的,我来说他。”正坐下来的吉姆安抚了她一句,然后对夜翼说,“下次你就把这种事情放在心里,不要说出来让她不好意思,好吗?”
夜翼憋着笑,若无其事地低头吹了一口茶,“好的。”
艾米深呼吸了几下,然后磨着牙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她还不至于和这个小年轻计较这种事,她在心里这么劝自己。当她喝掉一口茶之后,她看到身边的吉姆冲她挤了挤眼睛。
“好吧,”艾米叹了口气,“我承认,我们早就怀疑警局里有坏人了。但这次的嫌疑人实在让我难以置信。警局没对外披露这些可疑的细节,但……”
她坐直了。虽然没穿着警服,也没挂着警徽,但她说这话时的神态仍然是那个正直勇敢的罗尔巴赫警长。
“库珀是在斯特林的办公室里遇害的。事发之后,他声称自己恰好不在办公室,也不知道库珀为什么来找他。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看起来像是被人翻动或者发泄过情绪,而倒霉的库珀可能恰好被凶手选中……”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夜翼的反应。夜翼认真听着,也察觉到了她的观察,于是就说,“刺客一直都情绪很稳定。这不可能是他干的。”
“随你怎么说吧。”艾米嘀咕,“但一刀割喉和那几句拉丁文是刺客的标志,是不是?他真应该小心点的。”
夜翼刚扬起眉毛,艾米就伸手示意他打住。
“库珀脖子上的刀痕和我们以前记录的那几起手法不一样。”艾米说,“我偷偷找鉴证科对比了那几句拉丁文的字迹,他们也说对不上。我可以把笔迹比对记录给你,但如果这件事不是刺客干的——只要这件事不是刺客干的——一定有一个凶器被藏匿在布鲁德海文的某个地方。要证明刺客的清白,你就得找到它。”
夜翼马上站了起来,显然不打算喝完那杯茶了,“我这就去找。”
艾米没有阻止他。她捏着手里的茶杯,担忧地瞧着夜翼的背影。另一个夜翼的性格“缺点”,他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他认定的真相。没人能挡住他的路,哪怕他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停下。
夜翼眼看着就要离开了。天逐渐暗了下去。
“你说你和刺客在相爱,”艾米在他身后说,“这是你相信他无罪的原因吗?”
“不,不是因为我爱他。”夜翼抓着窗帘的手顿了一下,“我相信他无罪,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回过头,在朦胧的黑暗中冲坐在桌前的那对警察夫妻笑了一下,“别被他的自称‘刺客’骗了。他人很好,很可爱,我本来都准备向他求婚了。”
“‘本来’?”吉姆没忍住问,“现在呢?”
“现在我准备抓紧时间向他求婚,”夜翼一本正经地说,“赶在太晚了之前。你们知道的,电影里都这么演——不能让这种事拖到‘一切结束’之后,是吧?”
罗尔巴赫夫妻一时哑然。夜翼也没打算等他们的反应,轻快地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就钻出了窗户。窗帘轻飘飘地落下了。义警的矫健身影向前飞奔,飞奔,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把两位早就结为夫妻的警察留在了光明和一片沉默里。过了一会儿,吉姆忽然说,“你觉得他们的婚礼会邀请我们吗?”
艾米难以置信地瞧了他一眼。吉姆无辜地耸耸肩,摊开了手,“但电影里的幸福结局都这么演,不是吗?”
他凑过去,吻了一下艾米。很难说究竟是那个吻,还是那个“幸福结局”的主意打动了罗尔巴赫警长,但她的肩膀最终松懈了下来,无奈地笑了。
“是啊。”她最后承认,“我想他会邀请我们的。”
第62章
如果那通BOLO警报里有哪一点算不上是真正的“构陷”的话, 那就是义警入侵布鲁德海文警局这回事,尽管编写这条警报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这是真的。
刚离开罗尔巴赫家,夜翼就直接奔向了布鲁德海文警局。斯特林副局长的办公室位于警局三楼, 夜翼知道那地方算得上“戒备森严”,只有几个在那一层楼工作的熟面孔经常出入, 其次就是罕见的维修工和清洁工;事发当日当时没有维修记录,也不是清洁工习惯打扫卫生的点,所以假如排除外部干扰, 凶手必然在这一层楼中。
这是夜翼理智上的判断。他一路避着人——再戒备森严,对他来说当然也算不上什么——直接进了斯特林的办公室。咔哒一声轻响,夜翼很快闪进了一片黑暗中。
他没有开灯。夜翼打开了多米诺面具上的夜视仪, 让这总是靠谱的小玩意帮助他环视了一圈办公室;显然, 凶杀现场被保护得还算完整,整个办公室如艾米所言被弄得一团乱,凌乱的文件和茶杯碎片散落一地, 只有办公桌前的地面上有一圈疑似人形的图案, 大约是他白天的同事标注的死者倒地位置。
夜翼本打算先四处调查一下的。但一看到那个死者位置, 夜翼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直觉这么说。
直觉算不上一个侦探会优先信任的东西,但夜翼毕竟从十多年前就开始见识各种各样的尸体了。他略一思索就走上前去,绕着那尸体奇怪的倒地位置转了半圈, 然后发现自己停在了一个正对着办公桌的位置。
库珀死时正对着办公桌?夜翼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线,又抬头看了眼办公桌。他摸了摸下巴, 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从尸体倒地的位置来看, 库珀当时应该正对着办公桌, 站在这里,然后死亡忽然来临——没人搀扶他,他也没有立刻倒地死亡, 而是晃了几下,试图去抓周围的东西……
这些都可以在附近不规则溅射的血点中得到印证。
他没有尝试反抗,也许死亡来得太突然——不,他还来得及动弹,而一个遭到袭击的警察绝对不会连拔枪的反应都没有,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
他连想都没想到“要反抗”。
夜翼抬起头。在夜视仪里,他的眼睛望向了那张被清理一空的办公桌。
‘这也太一目了然了。’夜翼心想,‘是因为我天然地相信刺客,知道这不可能是他干的,还是斯特林连演都不打算演了?’
他随即想到了沙利文当时的情况。差点被FBI找上门的圣殿骑士也是一样的忙乱,直接带人冲到了地下。他们就没想过逃之夭夭吗?
但这一点疑惑很快被夜翼排到了其他优先级后。他摸到办公桌附近,研究了一会儿斯特林当时的位置;很显然,库珀站在办公桌前,也许是在汇报什么,然后斯特林忽然发难——又或者库珀触发了斯特林的某个点,就像是分赃不均一样,然后斯特林立刻决定杀死库珀,以绝后患。
这是一场激情杀人,毫无疑问。不然谁会把尸体放在自己办公室里。
但凶器是什么?
夜翼在办公桌后坐下,往那贵得要死的办公桌柜上轻轻一踢,带轮子的老板椅就丝滑地往后转开了。随意地盘踞了这权力象征的义警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模拟着凶手当时的场景,目光一一扫过办公桌附近的东西。
想想吧,夜翼对自己说,如果我是凶手,当时手边最趁手的东西是什么?美工刀?剪刀?裁纸刀?或者更出其不意一点,我手边正好有把折叠军刀?……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了地板上散落的文件堆上。
夜翼弯下腰,拾起了一封被拆开了的信件。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看来斯特林喜欢在办公室拆他的私人信件。但这些内容都无关紧要,夜翼的手指细细地顺着被拆开的地方摸索过去,然后露出了微笑。
是裁纸刀。斯特林喜欢用裁纸刀。
等到夜翼小心翼翼地翻找过一遍整个办公室,都没找到那一把本该存在的裁纸刀之后,他就更确定自己的推测了。这算得上一个值得庆祝的阶段性发现。但就在夜翼终于想起来掏出手机,要和刺客分享这个发现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已经过了他们早就约定好的“在警局见面”的时间。
从公寓过来不至于那么久吧。夜翼纳闷。
‘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快来。我想找到凶器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夜翼等了一会儿。刺客没有回复。就在夜翼低头打字,准备问问刺客到哪儿了的时候,他听到走廊上传来了一声开关门的声响。啪嗒一声,啪嗒两声,接着是脚步声走了过来。
夜翼立刻收起手机,把耳朵贴到门上。
“晚上好,门罗局长。”是斯特林的声音。他听起来有点紧绷,哪怕不和另外一个听起来相当轻松的声音比也是如此。门罗局长回答,“晚上好,斯特林。我听说你自从那件事后一直待在警局里。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的工作态度,但哪怕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考虑,你也偶尔回回家吧。”
夜翼在门背后无声地咧了一下嘴。他能猜出斯特林一直留在警局里才是为了他自己的“身体”考虑。不过,这也意味着斯特林的裁纸刀一定没离开警局,这对夜翼来说是个好消息。
“谢谢你的关心,局长。”斯特林正在走近的声音愈发清晰了,“但我早就打算好了,除非逮到闯进我办公室的那个混蛋,否则我绝对不会回家。”
“那你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门罗快活地说,“我刚刚收到消息,我们的人在商业区附近捕捉到了刺客的行踪——”
夜翼屏住了呼吸。他甚至没注意到走廊上的斯特林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天知道我们下午的时候还在为那群不懂事的学生烦心,”门罗说,“谁能想到他们真的招来了刺客?”
“那群游行的学生?”斯特林刻意放缓了语调,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太急迫,“他们晚上还没走?”
“是啊。也许他们觉得布鲁德海文的晚上还不够危险吧。”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门罗耸了耸肩。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让夜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恨不得能直接钻出办公室,摇着他们的衣领问“然后呢”了,这时候却只能尽可能地把耳朵贴到门上,同时一只手飞快地给刺客弹消息,‘你在哪?商业区?有没有受伤?为什么不回消息?’
“所以我们马上就要抓到刺客了,是吗?”斯特林问。
干得好。夜翼差点就要为他这个直击核心的问题欢呼了。
“当然,”门罗说,“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这算什么回答?夜翼着急地刷着手机,他们派了多少人去抓刺客?刺客有没有受伤?还是他们只是意外地瞅见了刺客的背影,然后就被他甩开了?
“很好,很好,”斯特林听起来咬着牙齿,“我们派出了特警去抓他,是吧?直升机出动了吗?我没听到声音。”
“直升机?有必要吗?”
“局长,我们谈论过——”
“好吧,好吧,如果你觉得有这个必要。但听着,斯特林,如果出了差错——”
“全都是我的责任。我知道。”斯特林咬着牙齿说,“我保证我会为布鲁德海文警局带来那个践踏法律权威和尊严的混蛋。”
夜翼同时抬脚要往窗边跑。要是他这么做的话,他相信他甚至能赶在直升机抵达梅尔维尔区之前找到刺客。但最后一点迟疑拽住了夜翼的脚,让他忍不住地犹豫——如果他在那之前找到那把裁纸刀,想办法恢复刺客的清白,那这一切行动当然也可以被中止。
截至到目前为止,夜翼还能相信裁纸刀留在警局内部。一旦斯特林离开警局,他就有太多机会销毁赃物了。
怎么办?他应该盯着斯特林,还是立刻去找刺客?
手机终于在夜翼手里轻轻一振。正在焦虑抉择的夜翼吓了一大跳,差点甩飞自己的手机,好不容易才把它抓住;刺客终于回复了他的消息,一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发信人,夜翼就迫不及待地喘了口气。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刚才在甩脱追踪。我没什么事,只是可能暂时赶不过来……’
‘太好了,’夜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快找地方躲着,我听到直升机马上就要出动了。’
‘小意思。’刺客回复,‘别担心我,去找凶器。我们就指望这个了。’
他等了一会儿。夜翼没再回复,应该是信了。刺客轻轻地、隐忍地喘了一口气,放任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啪嗒一声,它软绵绵地掉进了沙发的夹缝里。
“你瞒我一次,我也瞒你一次,”刺客嘀咕,“这很公平。”
至于夜翼知道这个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这就不在朱利安现在的考虑范围内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赶了过来,差点就一头栽倒的刺客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赶到他身边的几个学生不由分说地就把东西倒在了桌上,紧张地向他汇报,“这是你要的东西。”
“很好。”刺客说。
他捂在伤口上的手抬了起来,拨弄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血一路带到了那缺腿少边的桌上,有一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学生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而刺客就像没听到一样,先拿起那小半瓶伏特加,直接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那烈酒带来的温暖和勇气立刻冲上了他的脸颊,让刺客没忍住半是享受半是痛苦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才弹出袖剑,直接往上面倒酒。
“我需要一个人坐在我身边,”刺客低着头说,“帮我拿着这面碎玻璃。”
在这栋被废弃了的建筑物旁,警车的笛声忽近忽远,时刻不停地响着。刺客甚至能听到直升机那尾桨高速处刑空气的轰鸣声在上空盘旋,越来越近了。一个学生很快坐到了他身边,手指发抖地替他拿起那面碎玻璃。
“你要干什么?”他们问。
刺客没有回答。他一手扯开自己的衣服,一手调整了一下学生手里的玻璃角度。那孩子手抖得实在太厉害了,刺客不得不挪动他的手肘,示意他用膝盖托住手臂,这样就不会那么抖了。
“晕血的别看。”他最后说。下一秒,朱利安手腕一转,直接把袖剑插到了自己的伤口里。
第63章
一颗子弹很快被刺客的袖剑撬了出来。整个过程简单极了, 甚至没超过五秒钟。但这对学生们可能还是太超过了,刺客亲耳听到几声被捂住了的呜咽。子弹叮咚一声落地,刺客龇牙咧嘴地抄起伏特加, 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把它一口喝完的冲动,全部浇到了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如果不是我…”有个学生抽泣了起来, “中弹的应该是我……”
“别那么说。”刺客吸着气,“这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伏特加用光了。刺客掏出一块方形纱布贴到伤口上,然后抓出止痛药来, 直接干咽了两粒。一时没人说话,刺客安静地往后倒去,靠在了冒棉花的破沙发背上。他轻轻地喘了一会儿, 感觉到心脏在他的胸腔里咚咚响个不停, 几乎要从那里跳出来;他的肾上腺素一定飙得太高了,但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朱利安脑袋一沉,毫无预兆地坠入了一片黑暗里。
·
一片黑暗里, 夜翼闪身进入三楼的办公区域。
门罗待在他的办公室里, 打算和整场行动撇清关系, 此时只有斯特林在底楼大厅指挥行动;其他人也全都聚到了那儿,正好给夜翼腾出了方便行事的空间。根据他偷听来的消息,自从库珀遇害之后, 斯特林就从他那办公室的第一现场暂搬了出来,换到办公区域和所有人一块工作;很明显, 他觉得刺客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冲进来杀他。
然而, 这也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没机会销毁任何东西。
夜翼挨个摸过每个办公隔间, 然后找到了斯特林的那张桌子。他立刻翻找了起来,先是桌面上的文件,接着是上锁的柜子;没有一丝一毫那把裁纸刀的影子, 夜翼只从柜子里找到一封被压在最底下的信。他打开小手电,往信上照了一下,发现是封平平无奇的辞职信。
其他锁起来的重要印章也就算了,斯特林为什么要把辞职信藏起来?
夜翼拿手电筒重新扫了一下。然后,他怀疑地眯起眼睛,捏着信纸靠近了自己的鼻尖。他轻轻地嗅闻了一下,接着就瞪大了眼睛,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信封的边缘部分。
那儿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过去的棕褐色。
是血,夜翼想,而且一定是库珀的血。他的心也开始加速跳动了,尽管他不知道在距离他几英里之外的地方,朱利安的心脏也正这么剧烈地跳动着。夜翼往信封上的落款一扫,果然,是库珀的辞职信。
线索开始连起来了。夜翼想,所以库珀当时站在那儿不是要汇报什么东西,而是打算辞职;也许是因为他们真的是犯罪同盟,所以库珀这准备抽身的举动直接激怒了斯特林,让他暴起杀人。
太好了,现在就差裁纸刀了。
夜翼在心里欢呼雀跃。他无声无息地把那份信收到了怀里,然而就在他低头拨手电筒开关的那一刻——办公区域里不该存在的光晃了一下,黑了下去的那一刻——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谁在那儿?”巡逻警惕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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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心脏忽然咚的一跳!
他猛地一个抬头,惊险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陷入了昏迷。但幸运的是,他似乎没有昏迷太久。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学生还在,表情没什么异常——如果害怕得发抖也算得上无异常的话——刺客于是保守估计自己的昏迷时间应该在半分钟内,说不定只有几秒钟。
他可能就像企鹅那样微睡了几秒钟,朱利安不由得想,这让他的疼痛减轻了许多。感谢伊述血统,感谢他从父母那儿遗传到的好身体。除了他们刺客,还有谁能在嗑了药之后立刻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的?
“现在怎么办?”学生问。他们还不知道刚才那一阵短暂的沉默里,刺客昏过去了一次。
“别担心,”刺客说。他重新盖上自己的衣服,系上纽扣,然后站了起来。在学生们惊异的目光里,他往四周望了一圈,然后就肯定地说,“跟我走。”
警笛忽近忽远地响着。这动静很容易吓坏任何一个罪犯,但吓不倒拥有鹰眼视觉的刺客。他领着学生们,在破烂的楼栋里时走时停,时不时地等待一阵即将扫到他们的探照灯过去;没出一点儿意外地,刺客领着他们出了那栋建筑物,迅速离开了它的后门。
“分散开来,一个一个走,”刺客叮嘱他们,“直接回家,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如果警察叫你们站住,你们就站住,不要跑;他们问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只是别说你们救过我的事情,明白?”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点头,“明白。”
“很好。”刺客松了口气,“我就送你们到这了。”他往小巷子里退去,对他们竖起一根手指,“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但下次真的别试图在街上过夜了。”
他退进了黑暗里。没人说得清他是怎么消失的,但刺客就是这么消失了。似乎有一声猫叫响了起来,站在原地的学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仿佛要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对这个夜晚的惊恐共鸣;但没过一会儿,他们就一言不发地四面散开,奔向黑暗中属于他们的那盏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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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巡逻按开了三楼办公区域的那盏灯。
“谁在那?”他又问了一遍,一半是怀疑有人,一半是怀疑自己看错了。而在光明照不到的地方,夜翼正躲在斯特林的柜子后面,屏住了呼吸听他的脚步声。
他从小就很擅长玩捉迷藏的游戏。这个BPD版本的捉迷藏对他来说当然也不在话下。当脚步声往隔间里试探着走来的时候,夜翼也就是根据巡逻的动静往另一边躲;当巡逻警员开门的时候,夜翼躲在门背后,而当他要关上门的时候,夜翼这个无与伦比的杂技演员早就扒到墙角上,跟一只蜘蛛似的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走廊上有监控,夜翼能想办法替换掉,但替换不了太久。而关键仍然是那枚失踪的裁纸刀,夜翼没能在斯特林的临时办公桌上找到它;义警皱了皱眉,只能猜测那把裁纸刀在斯特林身上。
好吧,这是个很符合斯特林性格的猜测。他那么谨慎,那么怕死,在没法销毁证据的情况下,当然只会随身携带;但这样就带来了下一个问题,夜翼想,我要怎么从环绕着一圈警察的斯特林副局长身上拿到它?
夜翼短暂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眉毛一挑,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凯夫拉制服。
·
躲进巷子里的刺客同时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皱了一下眉毛。
他没法弯腰去闻自己的肚子,这时候就闻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更用力地皱了几下眉毛;伏特加的烈性酒味和伤口的铁锈味混在一起,幸好他没听到警犬的叫声,不然这个味道他躲到哪儿都能被挖出来。
直升机还在上空盘旋着。警车开过巷口,刺客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脱逃的空隙出现。为了不被发现,他不得不把自己藏在一堆黑色的垃圾袋里,尽可能地缩小,再缩小……
警笛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直升机大概是会响一整个晚上了,闹得刺客的脑袋都有点痛。他脑袋一点,那阵黑暗的美妙昏迷很快又穷追不舍地漫了上来;不知不觉地,朱利安就把直升机的动静当成了每晚睡前的猫呼噜响,差点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几秒钟,还是几分钟,或者过了更久;朱利安猛地一个激灵,发现胸口上压着一团熟悉的黑色,有猫的舌头舔过他的脸,差点把他的面罩带下来。
“哦,咪咪,”朱利安稀里糊涂地嘀咕,“别吵我……”
猫很少叫他起床,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在朱利安差点又睡过去的时候,猫忍无可忍地重重舔了他一下,倒刺刮过他的脸,一下子把朱利安的颧骨舔得通红。朱利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惊慌失措地清醒过来——就在他要条件反射地蹦起来的时候,腹部的伤重重地扯了一下他的后腿,于是刺客半死不活地倒在了垃圾堆里,嘶嘶地哼了一会儿。
“该死,”刺客嘀咕,“差点又睡着了。”
他胡乱地摸了一把猫。猫叫了一声,似乎是在抗议什么;刺客扶着墙站了起来,感觉到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脚边。
“快走,”刺客轻轻地用脚撇了它一下,“我身边不安全。”
他一边赶猫,一边往身上摸手机。要是说刚刚朱利安还以为自己能应付过去的话,这两次昏迷就已经足够让他警醒起来,知道该向夜翼求助了;现在可不是找出真凶的时候,命要是没了,要清白也没用了。但朱利安喘了一会儿气,惊愕地发现他的手机没了。
好像落在那栋废弃建筑物里了。朱利安无可奈何地想,现在是不是该留遗言的时候了?
这下真是要完蛋了。他爸妈一定会很伤心的。还有迪克……
一阵温柔的遗憾漫了上来,像细细的白沙滩上随着美丽朝霞涌起来的泛白蓝浪那样淹没了朱利安的心绪。他还没对迪克说过一句“我爱你”呢,朱利安不合时宜地想到。
他没有再胡思乱想下去。有听起来像是警察的脚步声接近了。“我们收到群众举报说这儿有动静,”警察一边对对讲机说着,一边持枪靠近了,“最好只是只猫。”
巷子里的刺客当然听到了他的话。他赶紧就要翻墙跑掉,但直升机的探照灯照了过来,刚好扫过附近的消防楼梯;刺客往后一躲,结果就撞到了身后的垃圾堆,顿时一阵稀里哗啦丁零当啷,巷口的警察立刻加紧了脚步。
“谁在那儿?”他大声质问的同时,抓起对讲机就是一阵报地址,“我需要增援!巷子里有人!”
“我们发现了刺客,重复一遍,我们发现了刺客……”
“放下武器!把手举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直升机上的探照灯光随即扫了过来。无机质的刺眼人造光扫进了巷子里,很快捕获了正从一堆垃圾里费劲地爬起来的刺客。很显然,他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特警正从每一个角落涌来包围他;只有一只猫在他身边,似乎正嘶哑地扯着嗓子大叫。
“我们找到了刺客。重复一遍,我们找到了刺客。”直升机上的驾驶员拿起对讲机,“下一步请指示。”
“刺客?你确定?”坐镇在警局里的斯特林立刻站了起来,“你们找到了刺客?”
直升机的轰鸣声让他听不太清下属的汇报。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圣殿骑士的狂喜。他甚至没注意到一个面生的警员正端着咖啡走来,四处分发,只顾着抓着电话追问,“他什么情况?活着还是死了?还在反抗吗?”
在他身后,那个靠近了他的面生警员脸色突变,差点没端稳手里的咖啡。但斯特林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他不敢亲身抵达的现场,根本没注意这一点小小的细节,更别提那个警员往他身上摸索的小动静了。
“活着,被我们包围了,无反抗征兆。请指示。”
“很好,很好!”斯特林连说了好几遍。他忍不住转起圈来,差点撞到身后的一个面生警员。放在往常,斯特林肯定会呵斥他的。但抓到了刺客的狂喜让斯特林压根想不起来跟他计较,圣殿骑士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个面生的漂亮警员就如蒙大赦地退了开来,在旁边忙起了别的事情。
而斯特林当然也有别的事情要忙。想想看,一个无法反抗的刺客!只有奢侈到了极点的圣殿骑士才会真的把他一枪爆头。有多少数也数不清的珍贵遗传信息藏在刺客的血液和骨头里啊!
更别提活捉一个刺客这种事完全足够洗清整个布鲁德海文的圣殿骑士的耻辱了!
其他圣殿骑士都失败了,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抓到了刺客!这简直是教科书般的“一雪前耻”和“绝地反击”!
“活捉他,”斯特林得意洋洋地下令,“但要确保搜走他身上每一处可能藏着的武器。”
他心满意足地坐下了,等着一个被五花大绑、无法反抗的刺客像块寿司一样被送过来。圣殿骑士美美地幻想着这个场景,既不知道那个面生的警员已经从他身上摸走了那把还留有他指纹和库珀DNA信息的裁纸刀,正一边脱掉警服,一边飞快地往楼上的局长办公室奔去;也不知道仅仅几十秒后,直升机驾驶员就会重新拨过来,在汹涌的引擎声和诡异的吞咽声里语无伦次地大叫大喊着“那只猫!那只猫!”。
第64章
无数的手电筒和枪口下的光往刺客身上晃着, 直升机在空中轰隆轰隆地响着;哪怕是对一个正常人的感官来说,这也足够刺激的了,更别提刺客的五官本来就是伊述加强版。一时间, 哪怕是还在流血的腹部带来的痛楚也比不上这种被围猎带来的刺激,在嘈杂的呼喊、引擎的呼啸和微不可闻的猫叫中, 朱利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举起了双手。
“这里是直升机,目标已投降, 目标已投降。指令是活捉,特警上。”
“特警收到。”
刺客静静地听着他们在无线电中的对话。直升机和狙击手探出来的枪口在上方盘旋,端着枪的特警谨慎地包围了过来;附近民房的窗帘紧闭着, 紧张的眼睛和耳朵关注着这里, 在这一瞬间,几乎整个布鲁德海文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小小的刺客身上。
在面罩里,闭紧了眼睛的朱利安露出了一个微笑。
第一个靠近的特警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他手指里——”
“尝尝这感受吧。”刺客低声说。同一秒内, 特警怀疑地抬高了枪口,狙击手挪动了瞄准镜,刺客拉掉了手指里小型闪光弹的拉环;嘭的一声, 恍若电闪雷鸣,迟来的子弹和火焰从警察们的枪口里射了出来, 流星一般四处喷洒。就像根本没受伤一样, 生死威逼之下的刺客爆发出他非人的敏捷性, 快到像是一道掠过视网膜的黑色闪电;只是几步蹬墙上梯,他就飞奔上了楼,而这时候的特警们还在扑向他们的掩体、四处卧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直升机上的特警。戴着头盔的狙击手啧了一声, 端起枪口,紧跟着刺客移动的方向;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扒到刺客肩膀上的黑猫闯进了他的视野。
“什么?”狙击手纳闷地喃喃。
猫当着他的面打了个饱嗝,然后张开了嘴。与此同时,感觉到肩膀一沉的刺客下意识地回过头——他们眼睁睁地看到几条触手凭空从猫嘴里冒了出来,滴着粘液扑向了直升机上的狙击枪——
“什么?!”刺客大惊。
“什么?!”狙击手大惊。
但众所周知,猫的行为总是不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的。猫的触手也一样。它们直接吸走了直升机上的狙击枪,特警只觉得手里一空,还在茫然的时候,触手就卷走了那几支狙击枪,吞进了猫的嘴里;到这儿还不算完,夜空中飞舞的触手灵活地绕过了直升机尾巴上不停旋转的尾翼,像抓飞虫一样一把抓住了直升机下的机架——
“发生了什么?!”直升机驾驶员大惊。
狙击手扑过去抓对讲机,“那只猫!那只猫!!”
刺客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端起猫的。但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这么做了。他端着猫的上半肢,呆滞地看着猫轻而易举地用它的触手甩飞了那直升机,让它一路飞了出去,最后摔进了旁边的河里。
哗啦一声,滔天的水花扑了出来。
不多时,直升机里的驾驶员和狙击手同样茫然地从水面下浮了起来,互相看了看。还在屋顶上的刺客和他们的反应一模一样,他呆滞地把猫转了半圈,和这个口出触手的小东西脸对脸看了看。
猫舔了一下嘴,高高兴兴地冲他叫了一声,“喵!”
“你是我的猫吗?”刺客怀疑地拨弄了一下它的肚皮。
猫龇了一下牙。刺客吓了一跳,手一松,猫就落地了。屋顶一片寂静,没有追捕他的直升机和探照灯,也没有呜呜大叫的警笛,脱离了危险的刺客肾上腺素猛降,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本来走开了几步的猫又怀疑地调过头来——这还是朱利安第一次在它脸上看到怀疑——猫咪咪呜呜地凑过来舔他的脸,刺客叹了口气,顺势就把脸埋到了它的毛里。
“我没事,我没事,”刺客脑袋发晕地嘀咕,“呃……”
他竟然还不如一只猫能打。这个世界实在太玄幻了。猫很有耐心地舔了他几口,选择不去思考它刚才都吃了些什么的朱利安缓了一会儿,捂着肚子重新爬了起来。
他得继续逃跑了。没注意到猫还在跟着他,刺客勉强跑出了半个街区;但止痛药的效果正随着他的肾上腺素下降着,一时爆发的疼痛很快让他动作一僵,猝不及防地从屋顶上掉了下去。哗啦啦一连串动静,刺客从消防楼梯上滚了下去,像是一只翅膀受伤了的鸟一样,头晕无力地掉在了一扇窗前。
猫在屋顶上大叫。
‘我没事,我没事,’刺客闭着眼睛,在心里说给自己听,‘只要抵达安全屋……’
忽然,他身边的那扇窗亮了。刺客忽然就被温暖的灯光笼罩住了,吓了一跳;他猛地发抖了一下,扭头看到窗帘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是一张孩子的脸在窗户后面探了出来。
那张小脸看起来很熟悉。她吃惊地看着刺客,下意识地,刺客也茫然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阿姨!”她扭头就喊,“我们窗台上有——有一只鸟!”
鸟?谁?我吗?刺客想。
“鸟?”屋内,一个女人一边往她腰上的围裙擦手,一边走了过来,“那动静听起来可不像……”
她看到了刺客,表情一变。刺客往旁边没那么亮的地方缩了缩,小声嘀咕,“我马上……”
“还真是一只很大的鸟。”女人非常严肃地说,“而且他看起来需要帮助。能帮我打开窗户吗,艾芙琳?我要把他捡进来了。”
被叫做艾芙琳的小女孩积极地打开了窗户。被她叫做阿姨的女人有着结实的臂膀,她向刺客伸出了双手;刺客小心翼翼地往她那儿挪动了一下,配合地被她捡进了家里。然后,她们悄无声息地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你发烧了,”阿姨摸了摸他的额头,“伤口在哪?需要什么?”
小女孩一溜小跑地进了房间。当她出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医药箱,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一样的小男孩。他们积极地赶了过来,后者随后被姐姐赶去了厨房,“快去给他倒水!”
“我发烧了?”倒在沙发里的刺客昏沉沉地喃喃,“伤口…在腹部……”
在恍惚的黑暗中,他仿佛被喂了水和药片。刺客一不小心就闭上了眼睛,在面罩和兜帽紧覆的黑暗中,朱利安隐约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一个吃惊的男声和平静的女声低低地交谈了几句什么,对话很快划过了他的耳旁,最后消失于平静之中。
·
刺客那儿一片平静,没有一点声音;放在往常,迪克大概率是不会多想的,但放在今天,几乎整个布鲁德海文的警力都倾巢出动捕捉刺客的情况下,迪克只觉得心脏狂跳。
他怎么样了?受伤了吗?被抓住了吗?是安全的平静,还是……
夜翼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他飞快地奔上消防通道,几下就把脱掉了的警服甩到楼梯上,自己从警服里灵活地脱了出来;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一楼,二楼,三楼。夜翼飞奔而至门罗办公室门前——
·
“咚咚咚!”
刺客被敲门声惊醒了。他发现自己被好好地安置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有个小女孩站在他脑袋边,正费力地把那毯子往上提,试图盖住他的脑袋。声源在门口那儿,刺客伸手拉下了毯子,把艾芙琳吓了一跳。
“布鲁德海文警局,开门!”门口有人不耐烦地喊。
“这是私人住宅!”收留了刺客的夫妻寸步不让,“如果你们要进来,必须拿出搜查令!”
艾芙琳紧张地对刺客比了个“嘘”的手势,就要重新把毯子拉起来。她看起来想盖住刺客,让他不要被找到。但刺客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就对她摇了摇头。当刺客吃力地把手盖到她脑袋上的时候,艾芙琳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了泪花。
“不,”艾芙琳小声说,“别——”
“开门!不然我们就要强行闯进来了!”
·
“你是怎么进来的?!”正戴着耳机听音乐的门罗差点儿就从他的椅子里跳了起来,“这可是BPD局长办公室——”
“是的,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夜翼抬手一飞,那把裁纸刀嗖的一声钉在了门罗的办公桌上,银质雕花的握把还在空中微微晃动,“库珀是斯特林杀的,这就是凶器。还有这个,这是库珀那天交给斯特林的辞职信,这就足够证明他的杀人动机了。”
一封信被拍在了那张办公桌上。门罗这时候还没抽出他卡在皮带里的枪,憋红了脸。
“最后是这个。”夜翼从手指里变出一只优盘,“我希望你立刻撤回对刺客的搜捕,不然我就把这个交给媒体。”
“那是啥?”
“你被沙利文贿赂的证据。”夜翼说,“死在纽约的那个沙利文。”
门罗瞪着他。他的手也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冻在皮带上一动不动。夜翼紧紧地盯着他,手里夹着那枚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优盘——事出紧急,那是他从别人电脑上随手拔下来的,但事到如今,他只能赌门罗会被他唬住了。
毕竟,他是真的接受过沙利文的贿赂。
他会被唬住吗?夜翼紧紧地盯着门罗的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门罗松开了皮带上的手。
“这就是斯特林的杀人动机?因为库珀想要辞职?”他说,“你觉得布鲁德海文人会买账吗?”
“这是你的工作,局长。”夜翼手指一动,优盘就被他收了回去,“我相信你会从斯特林电脑里找出点什么的。现在,你到底准不准备撤回搜捕?”
他加重了语气。门罗盯了他一会儿,手重新往皮带上伸过去。夜翼警惕地绷紧了身体,戒备着他可能的行动——下一秒,门罗拿起了对讲机。
“暂停搜捕。”
·
刺客刚从那家人的后窗翻出去,敲门声就停了。本来已经抄起棒球棍和擀面杖的两位户主纳闷地互相看了看,又往猫眼里往外探了探,吃惊地发现警察们竟然撤退了。
“他们走了?”
“他们走了。”
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夫妻俩松了口气。他们丢掉了手里的东西,赶紧把躲在沙发背后的两个孩子抱了起来;在那一阵爆发出来的哭喊中,散布在整个布鲁德海文的警卫悄悄地回撤了。其他的直升机飞回了警局天台,消防队正在打捞河里的残骸,坐在车上的特警们摸不着头脑地研究着手里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的枪……
许多拉紧了的窗帘和紧闭着的窗户后,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人们解脱了的叹息声。细小的尘埃被他们吹了起来,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了定。
到了第二天,他们就会发现针对刺客和夜翼的BOLO警报被布鲁德海文警局若无其事地收回;要在媒体的再三追问之下,他们才肯含糊其辞地承认库珀警监的死亡另有隐情,而要在极其眼尖的新闻从业者的挖掘中,人们才会意识到布鲁德海文警局悄无声息地换掉了一位副局长。然而,这一点究竟能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大多数人都无法意识到。
大多数人只会看到,第二天,染了鲜血的太阳照常升起。
但那都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当晚,好不容易把自己塞回安全屋的刺客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他勉强找到备用手机,充上电,就像个上了一天班的白领那样“懒洋洋地”倒进了床铺里。血流进了床垫里,但朱利安只是闭着眼睛,打出了一通电话。
“你成功了。”朱利安嘀咕,“我就知道你做得到。”
“是的,”夜翼听起来也松了口气,“你在哪?有没有受伤?”
朱利安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耳朵贴到发烫的手机屏幕上,“呃,我在……”他报出了一串地址,中间夹杂着吸气的声音,“离我们的公寓不太远……”
“好的,好的,”夜翼放缓了声音,朱利安听到他那儿有呼呼的风声,“撑住,我马上就到。”
他听起来像是要挂电话了。也许是失血造成的思维速度下降,朱利安甚至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就先一步阻止了夜翼,“等等,我……”
“嗯?”
“…我还有话想说。”
夜翼那儿的声音短暂地静了静。然后,风声立刻刮得更猛了,朱利安几乎听不清夜翼说的话了,“听着,朱丽叶,我马上就到。”夜翼似乎吞咽了一下,但那也许是朱利安的错觉,因为夜翼的语调听起来仍然冷静极了,“我需要你撑住,等我过来,好吗?然后你会告诉我你想说的话,好不好?我马上就到,我马上就到……”
好经典的电影情节。朱利安想。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自以为轻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隐忍地缓缓呼了出来;细细簌簌的声音贴着手机的收音器,朱利安卷起了被子,盖到了自己身上。
“朱丽叶?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朱利安喃喃,“我在听,迪克,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朱丽叶:(只是不想挂电话)
迪克:(完了他一定是快死了)
第65章
夜翼赶到的时候, 刺客还清醒着。或者说,他还以为自己清醒着;然而,关于这个晚上和之后的事情, 朱利安清晰的记忆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高烧让他的伤口更加红肿也更加疼痛,他极度虚弱, 浑身忽冷忽热,甚至有一段时间的意识不清——这是唯一能解释他那些胡言乱语的理由。
当夜翼掀开他的被子,着急要检查他的伤口的时候, 朱利安还昏昏沉沉地嘀咕着冷,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然而在夜翼的坚持下,差点儿把自己卷成一只寿司的刺客还是委委屈屈地袒露了自己的腹部。接着夜翼就掀开了他的兜帽和面罩, 为了观察他的面色和温度等等体征打算把他扒得一干二净……
就是在这个时候, 夜翼以一种哭笑不得的方式意识到朱利安已经意识模糊了的。朱利安的挣扎很微弱,意志却仍然很坚定地抗议着不想被脱掉衣服,夜翼不得不连哄带骗地安抚他, “放轻松, 放轻松, 我是你男朋友,还记得吗?”
他很难不怀疑朱利安还记得多少。在镇痛和麻醉的药效下,朱利安肯定已经搞不清楚他在哪, 他是谁等一系列哲学问题了。但在疑惑地盯了他一会儿之后,朱利安就慢慢地放松了警惕——虽然那点儿警惕对夜翼来说根本算不上是警惕——然后朱利安纳闷地问, “你是我男朋友?”
“是啊。”
“哇哦。”
虽然不知道朱利安到底在“哇哦”什么, 但总得来说, 夜翼松了口气。这段对话后来又发生了几次,尤其是在夜翼抽空把制服和面具换了下来,冲了个澡穿上朱利安放在衣柜里的衣服之后;冒着沐浴香波味道的迪克·格雷森再回来的时候, 昏昏沉沉的朱利安又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我是你男朋友。”迪克抢先说。
朱利安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迪克不知道他在欲言又止什么,直到过了几个小时,迪克再给他换药和测量体温的时候,朱利安问他,“我有两个男朋友吗?”
迪克简直是被他逗乐了。
“是啊。”迪克一本正经地回答,“刚才那个去休息了,现在轮到我了。”
朱利安一脸震撼地倒回床里。接下来一段时间,这个让人很不省心的伤患几乎都在对着天花板发呆。迪克总算是松了口气,找到时机睡了一阵;然而到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就惊恐万分地发现朱利安在试图下床。
“等等,你要什么?”迪克弹了起来,赶紧把朱利安按回床上,“你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叫我?”
朱利安的挣扎仍然很微弱。他的意志似乎徘徊在“我要这么做”和“听迪克的”之间,最后还是被按倒在床上,“我不想吵醒你……”
“好吧,但听着这个,朱丽叶,”迪克皱着眉毛,“你肚子上有个弹孔,而且你还摸起来这么烫;你不许独自行动,知道吗?我不希望你的伤再加重了,你也不希望会这样,对吗?”
朱利安默默地倒了回去。他没说话,只是用可怜的眼神瞧着迪克。
“怎么了?”迪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一直在照顾我。”朱利安愧疚地说。
“别傻了,我是你男朋友,”迪克的眉毛松了松,“我本来就应该照顾你。”
朱利安嘀咕,“可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很小,但迪克还是听到了。他不由得微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了吻朱利安的额头。
“那就快点好起来,好吗?”他温柔地说,“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有话想对我说。快点好起来,然后对我说那些话吧。”
朱利安望着他,也微笑了起来。就在迪克低头替他重新拉上被子,以为这段对话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他听到朱利安说,“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迪克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他看了朱利安一会儿,笑了。
“没有。”迪克说。
“那太糟糕了。”朱利安说,“我真的应该经常对你说‘我爱你’的。”
接着就进入了迪克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最喜欢的那部分。朱利安有时候反应不过来他是谁,但更多的时候他很快就会在提醒下意识到迪克竟然是他的男朋友(“我真幸运!”朱利安有好几次这么说。迪克猜测这就是早前那句“哇哦”的意思);也有几次朱利安没意识到夜翼和迪克是同一个人,会用那种陷入了自我怀疑的、相当纠结的眼神欲言又止地看着迪克,这种时候迪克会努力忍着笑;但更多时候,朱利安会花样百出地向他表示“我爱你”。
“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我上次说‘我爱你’是什么时候?”“我是不是没说过‘我爱你’?”“你知道‘我爱你’吗?”……
而每一次,当朱利安问到“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的时候,迪克都会故意回答“没有”。他知道接下来朱利安就会用蜂蜜一样的“我爱你”把他泡在里面。
甚至有几次朱利安直接向他求婚了。当迪克第一次听到朱利安问他“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的时候,迪克简直是猝不及防地惊呆了。那简直像是一记麻醉或者镇痛,让迪克自己也跟着这个伤患语无伦次了起来,“我当然——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认真的吗?”
朱利安很严肃,“当然。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天哪,”迪克看着他,哪怕知道朱利安恢复之后可能完全记不得这一段,他也紧张得手心出汗,差点没拿稳手里正给朱利安兑药的玻璃杯,“我——该死,早知道我就应该先买好戒指——等等,朱丽叶,你买戒指了吗?”
“你喜欢黄金还是钻石?”朱利安问,“或者蓝宝石?像你眼睛的颜色?”
迪克微妙地松了口气。太好了,听起来朱利安还没准备好戒指,这意味着他还有机会抢先求婚。但在朱利安认真的眼神里,迪克还是仔细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绿色的吧,像你的眼睛。”
要像他的眼睛干什么?他自己照镜子就能看见了。
朱利安很严肃地点头,“好的。”
迪克没忍住笑了。他一边把水递给朱利安,一边逗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蓝宝石好不好?”
“都可以,”朱利安一边喝水一边想,“不一定要蓝宝石。你不一定找得到像你眼睛的颜色。不要太显眼的,最好有一根链条能让我把它挂起来……”
迪克赶紧记了下来,并暗中祈祷朱利安真的能把这一段忘了。事实证明高烧中的朱利安确实记不住东西,后来他要求婚的时候,迪克已经能很熟练地捂住他的嘴了,“你不许说,把这个机会留给我。”
朱利安于是眨眨眼,握着他的手去吻他的手心。迪克于是笑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发觉照顾伤患竟然能这么幸福;他把膝盖压到床上,压到朱利安身边,抽开手去吻朱利安的脸和嘴唇。
“我爱你,朱丽叶,”迪克低声说,“我爱你……”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但总而言之,大概到了第二三天的时候,朱利安的情况就好转了起来。这是一种很特殊的经历,当一个人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是绝对意识不到自己的意识模糊的;然而当他恢复清醒的时候,那感觉几乎就像是被点化了一样,整个世界忽然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
朱利安先看到的是挂着吊灯的米色天花板。漂亮的水晶静静地沉睡着,因为白昼的光明正从窗户里透进来;厨房里的微波炉在温柔地嗡鸣,有披萨的香味正从那儿漫出来……
而他的“整个世界”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检查他的伤口。
“迪克。”朱利安喃喃。
“嗯哼,”迪克头也没抬,“好消息是你的情况正在趋向稳定,坏消息是就算你退了烧,我也不会允许你下床的。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行。”
朱利安茫然地呆了一会儿,选择了问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为什么你穿得这么少?”
正在替他重新包上伤口的迪克愣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他。在朱利安茫然的注视中,迪克凑了过来,手心贴上朱利安的脸颊,吻上了他的额头;他似乎在通过这个方式测量朱利安的体温,于是在他嘴唇下的朱利安乖乖地一动不动,只是感觉着压在他额头上的柔软嘴唇。
有点凉。朱利安心想。
“太好了,”迪克松了口气,离开了他的前额,“你的体温下降了很多。我觉得你应该快退烧了。”
朱利安就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只过去了两天,”迪克告诉他,“现在是下午两点十八分。你饿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朱利安喃喃,“我想吃披萨。”他都闻到香味了。
迪克笑了,“那可不行。”
可是朱利安真的很想吃。他尝试用可怜的眼神打动迪克,这一招本来百试百灵的;但这一次迪克居然轻轻松松地抵抗了过去,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就走开了。朱利安只能目送他进厨房,看着迪克从微波炉里拿出香喷喷的披萨,然后给床上的朱利安带来了简单的炒鸡蛋意面和一杯苹果汁。
“过两天再给你吃披萨。”迪克说。他当着朱利安的面咬了一口披萨脆脆的边。
朱利安一边吃自己那份清淡的病号餐,一边眼馋迪克手里的披萨。那上面有奶酪,番茄,鸡肉块和厚厚的芝士。
“我好像记不起来这两天发生了什么,”朱利安心不在焉地问,“有什么你想提醒我的吗?”
迪克咬披萨的动作顿了顿。他勉强忍住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而在他男朋友盯着他的食物发呆的时候,骗过朱利安就这么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什么,”迪克咬住了自己的嘴角,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
作者有话说:迪克:放心,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你说了几十遍“我爱你”还和我求婚了好几次而已
不在一个频道的朱丽叶:披萨…披萨…………
第66章
随着斯特林的最终落网, 整个布鲁德海文随之“清理一新”。然而,也许要再过一段时间,人们才会发现夜翼和刺客变出来的这个魔法的效果;短时间内, 只有警局法院等政府机构为了这个惊天大案焦头烂额。
当一个叫做索恩的帮派老大离奇死亡的时候,他们没有在乎——开玩笑, 布鲁德海文街头每天都会死掉那么多人——当一个叫做沙利文的企业家被FBI抓到纽约去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叹息了几声,遗憾于“这个城市真的没人做好事了”。
而当一个叫做斯特林的——说实话, 他叫什么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居然让这么一个家伙盘踞在警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那么多年!从那起让人匪夷所思的谋害同僚案开始,他们不得不翻出斯特林这么多年办过的所有案子, 一一审查……
想象一下这工作量吧。整个警局和法院都连轴转了好一阵。
然后, 他们才吃惊地发现,他们的副局长居然为那么多犯罪事件遮掩了那么久!
这是一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尤其是在斯特林落网之后。然而, 他们或多或少地都认识斯特林, 或者在电梯里帮他按过按键, 或者和他一起喝过咖啡,开过玩笑,一起加班加点地抱怨过布鲁德海文的犯罪生态……
就是这样一个人和沙利文、索恩联合起来, 默不作声地遮蔽了布鲁德海文的光明有数十年之久。这是一件极难想象的事情,然而一系列证据确凿, 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索恩用他的街头帮派赚钱, 帮他们干黑活, 沙利文负责洗钱和科技研发,斯特林负责收钱和用他的权力掩护他们……
而布鲁德海文所有人,就在这一张权、钱与黑的网络下像盲人那样无知无觉地生活了那么久。当黑暗终于被雷电般的光明撕破之后, 他们也像陡然见到光明的盲人那样,茫然地面面相觑了好一阵。
这是真的吗?
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有当尘埃落定了,义警重新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他们才被通知了结果。在茫然中,一位文员往窗外望了出去。他看到蓝天晴朗,光明璀璨,布鲁德海文人正一如既往地生活着;这让他甚至产生了轻微的割裂感,尤其是当他意识到布鲁德海文曾经和正在发生什么撼天动地的变化,而(他以为)街头上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
然而,也许出乎他的意料,街头的人们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只是这两个世界的人们总是无法互相理解,更没有渠道去理解彼此的想法。
明面上,揭发这个惊天大案的功劳最后归属于门罗局长。在追捕刺客的那一晚,他以一种特别的犀利目光发现了库珀被害一案之中的疑点,及时叫停了对刺客的搜捕,并且找到了斯特林行凶的罪证和动机;为此,他还得到了联邦的表彰,说不定不久就要升官回纽约了。
然而,暗地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至少,布鲁德海文人——即便是那些根本不知道库珀到底是怎么死的,也压根不关心库珀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些布鲁德海文人——知道真正站在他们那一边的是谁。
“…如果你们没注意到一个多月前那个惊天动地的夜晚,”讲台上的教授在自己耳边晃了一下手指,暗示着字面意义上的“惊天动地”,“没有在推特上刷到任何相关信息,没有参与过讨论,没有关注过、甚至没有疑惑过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在他开口的时候,一部分还在低头刷手机的学生就抬起头来了。剩下几个专心致志玩手机的后排学生也在旁边同学的手肘下回过神,意识到教授又要讲点“不能记录”的东西了。在他们仰起来的向日葵般的脸庞中,教授扫了他们一圈,微笑着说,“我就会说他或者她算不上我的学生。”
一阵学生们的哄笑声。在这些青春洋溢的脸庞中,有几个只是微笑,也有几个保持了沉默。
“我很高兴能从你们眼中和脸上看到蓬勃燃烧的求知欲,”教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我也很想满足你们的求知欲,就像我的职业天然要求的那样;然而,我很遗憾的是,这是一起涉及多方利益的RICO案件,我的另一个职业天然地要求我为此保密……”
教授短暂地停下了话头。他把手搭在了一张长桌的边缘,轻轻地点了点一个学生正在自动录音的平板软件。后者正专注地听着,随着教授的手势低头一看,立刻满脸通红;等到他手忙脚乱地按停录音,教授才冲他微笑一下,继续讲了下去。
“…所以,我今天只能讲述一个假设的案件,”教授说,“在这个假设的城市里,有两位假设的,游走在法律之外的义警。人们永远不会在任何官方公告里看到他们被承认发挥了什么作用,因为他们采取的方式是不被法律允许的;而我的工作,还有我期望的你们未来的工作,就是弥补义警正在发挥的、法律所缺失的那一块作用,好让我们早日真正将义警排除在整个体系之外……”
在这个短暂的停顿中,教授把两只手压在了两边的长桌边上。他环视了一圈整个课堂。一片寂静。所有学生都在认真地凝望和倾听。
“然而,排除理性的工作和冰冷的法律,”教授说,“我希望你们‘人性’的那部分能永远记住,当我们费尽心思完善整个社会的法律体系、而它始终有那么一块欠缺,以至于坏事将要发生的时候……
“那时候,是义警们在自告奋勇地发挥作用。是义警们以他们的肉身填补了缺憾……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
下课后,着急赶下一节课的学生们鱼贯而出。部分怀有困惑的学生逆流而上,围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教授身边;后者只好一边合上自己的电脑,一边解答着学生们的疑问,而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后排。
一个红长发的学生正慢腾腾地站在那儿收拾东西,也在望着他。他们的目光相遇的时候,那学生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冲他露出微笑。教授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只是点头致意,随后又将注意力拉回到了周围的学生身上。
到了那个红长发的学生走出教室之后,教授才慢了一拍地想起来,他的名字似乎是朱利安,说起话来有意大利口音;然而这点无关紧要的细节很快从他当下的思维中淡去了,他既不知道朱利安就是他刚才提到过的那位“假设的刺客”,当然也不知道这位“假设的刺客”是如何步伐轻快地走出教室,然后在一片人流中四处张望,找到那个正在等他的“假设的义警”。
迪克·格雷森正等在一棵紫藤花树下。朱利安朝他那儿走过去的时候,迪克正低头看手表,浑然不知有几片花瓣落到他的头发上;一直到朱利安伸手替他掸掉花瓣,迪克才抬起头来,一副刚刚意识到朱利安来了的样子,“下课了?”
“嗯哼。”朱利安笑着说,“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发生了点意料之外的好事。”
从那棵紫藤花树下,他们并肩汇入人流。在那熙熙攘攘的、五颜六色的海洋里,朱利安的那一侧偶然路过了几个聚在一团的熟面孔,以刺客的听力能听到他们在小声讨论着“刺客有多久没出现了”“他的伤怎么样了”之类的话题;那是那一晚刺客保护过、也被反过来保护过的学生们,朱利安往他们那儿投去了一眼,然后就笑吟吟地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恢复了身体的朱利安很快下了床,告诉了迪克关于那只猫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当他要开口的时候,迪克尝试阻止过他几次,直到朱利安一头雾水地强调是关于猫,不是关于别的事情。
“哦,猫,”迪克当时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就好像他羞于见人似的,“是关于猫的事情?”
“是啊,”朱利安一头雾水,“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我还以为——不,没什么,”迪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所以猫怎么了?”
朱利安措辞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它会吐触手。”
但很显然,迪克以一个正常人的思路很难理解朱利安在说什么。他纳闷地瞧了朱利安一会儿,然后伸手试了试他的体温。
“又烧起来了?”迪克纳闷。
朱利安无奈地拿掉他的手,“是真的。那天晚上,它先是舔醒了我,接着又帮我解决了追在天上的直升机……”
迪克将信将疑地听他讲完了那个晚上的内容,最后和朱利安一致决定把猫抓起来带回蝙蝠洞检测一下。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结果从那晚起,猫居然就没有再露面。在一段时间的惊讶、疑惑和焦急的找寻之后,就连夜翼和刺客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一只猫不想露面——一只长得和其他黑猫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有肚子上有一撮白毛的奶牛猫——那么,就连他们也找不到它。
也许,正如刺客见到它、短暂地为它遮住寒风的那一晚他所说的那样,咪咪没有在流浪,而是选择了野生的生活;而被它短暂地垂青过几个月的人类,只好在它离开后怅然若失地回忆它那可爱的呼噜声和柔软暖和的肚皮……
但总而言之,这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在猫跑了的怅然若失中,朱利安照旧往兄弟会内网上提交了报告,表示他已经清除了布鲁德海文的另一位圣殿骑士;在报告里,朱利安严肃声称他可能需要在布鲁德海文再逗留一阵,以确保圣殿骑士是真的被他清除干净了。
威廉·迈尔斯,现任兄弟会导师当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然而……
就在这一个月过去了之后的现在,就在朱利安和迪克一块儿走在青春洋溢的学生们之中的时候——就在迪克有点儿微妙的心不在焉,手总是伸到口袋里去摸一个方形的丝绒小盒子,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一会儿求婚要说的话时——朱利安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一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兄弟会的邮件。
迪克还在心不在焉地斟酌着他要说的求婚台词。这就导致了一向敏锐的迪克居然没有注意到朱利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当然,这让迪克更不可能意识到朱利安忽然也心神不定起来的原因了。
那封邮件直接来自威廉,“休息够了就回来。布鲁德海文剩下的事情让瑞贝卡和肖恩去处理。”——
作者有话说:完全没有想过朱丽叶可能会离开的迪克:?
第67章
朱利安第一反应当然就是要为了自己留在布鲁德海文据理力争。
只要眼睛稍微一转, 朱利安就能想到一堆让他听起来理直气壮的理由,比如地底下那个伊甸碎片需要看守,比如他还不确定布鲁德海文有没有圣殿骑士等等;然而就在他差点儿因为神思不属撞到别人身上的时候, 迪克轻柔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让朱利安往他那儿靠过去了一点。很显然, 朱利安走神了太多,以至于他竟然就这么撞到了迪克的肩膀上。
‘你在想什么呢?’迪克本来打算这么打趣他的。但撞到他肩膀上的朱利安愣了一愣,鼻尖轻轻地耸动了一下, 然后就往他脖颈那儿凑了过去;迪克能感觉到那点热量亲密地嗅了一下,似乎是朱利安在下意识地闻他今天的香水味。
迪克那句话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咙里。有那么一秒钟,他差点就不知道手该怎么摆了。然后, 他就若无其事地重新抬起胳膊, 圈住了朱利安另一边的肩膀。
“对你闻到的还满意吗?”迪克笑着问。
朱利安也笑了。他低下头,鼻尖更亲密地往迪克脖颈处压了一压,故意像小动物那样乱拱了几下, “当然。”
迪克配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听起来似乎在笑。他男朋友闻起来像柠檬, 柑橘和香草,朱利安埋在那儿想,像一切温柔, 甜美和幸福的东西……
就是在这一瞬间,朱利安清楚地意识到——清楚地对自己承认——他不想离开布鲁德海文的原因很简单。他只是不想离开迪克。
这也是人之常情。朱利安心想。但问题是, 他应该对兄弟会承认这一点吗?他, 一个被精心培养了这么多年的刺客, 想留在一个已经不再受圣殿骑士威胁的城市的原因只是不想和他的男朋友分开?
正是这个问题让朱利安心神不定。他默默地摸了好几回手机,想要回威廉的邮件,但他打心底里那种“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一点”的犹豫拖延了朱利安的反应时间;尤其是迪克还一无所知地揽着他, 时不时地往他耳朵里吹进几句甜蜜的话,这一点更是加重了朱利安内心的煎熬。
我应该告诉他兄弟会叫我回去,朱利安想,我应该告诉他的,至少让迪克有个心理准备。但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一路甜蜜的煎熬之中,他们逛过一圈超市,回到了公寓里。朱利安抱着花落在后面,迪克拎着购物袋进门,一边在桌上放下东西,一边说着,“是我的错觉吗?我感觉你这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的。”
“是啊。”正带上门的朱利安心不在焉地回答。
迪克抬头看他,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朱利安的回答,“‘是啊’?”
“是啊——呃,不是,没有。”朱利安这才回过神,一时尴尬地不知道该把花放哪,哪怕他其实已经来过迪克的公寓无数次了。迪克于是挑了一下眉毛,接过朱利安手里的花,“‘没有’?”
就算他是个笨蛋,这时候也该看出来朱利安的走神了。更何况他不是。迪克抱着那捧花,故意挡在朱利安身前,朱利安居然也不知道往旁边绕开,只是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在那儿,他发出了一声很没办法的申吟,而迪克也从花束下腾出一只手,很有耐心地捏了捏朱利安盖在脸上的手指,“怎么了?我看到你一直在看手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朱利安含糊的咕噜了几句。迪克尝试拉开他的手,但朱利安坚定地把自己的脸黏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显然不愿意露面。好吧,迪克当然不会勉强他,于是迪克把花放到一边,然后就张开两只手,一把把朱利安抱到了怀里。
“不想告诉我?”迪克偏过头,亲了亲朱利安早就红了起来的耳朵,“还是想告诉我,但说不出口?”
他放弃了抵抗的男朋友于是就倒在了他的肩膀上。迪克把玩着朱利安背上的红发,耐心地等到朱利安一句小声的回答,“我应该告诉你的,但我……”
“哦,所以这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迪克想了想,“有多重要?它必须立刻被处理吗?还是你觉得可以先放一放,进行我们这顿早就说定了的晚餐?”
他真好。哪怕还在本能地纠结那件重要的事情,朱利安也忍不住这么想到。然后,他才顺着迪克的引导认真想了想:晚餐是肯定要吃的,邮件是可以过一会儿再回的,哪个更重要一目了然。
“晚餐后再处理也一样。”朱利安于是说。他下定了决心,就从迪克怀里抬起头来,亲了他一下。顺理成章地,他们两个在玄关那儿吻了一会儿;有嫩绿的花枝从那捧花束里探出来,柔软的花瓣扫过这对情侣的发丝和耳廓。
有那么一会儿,朱利安什么都没想。然后,他不知不觉地摸到迪克口袋里一个坚硬的角。
“你口袋里是什么?”朱利安下意识地问。
迪克先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赶紧捏住了朱利安的手,阻止他继续探索下去,“呃,那是……”
这下轮到朱利安冲他挑眉了。情侣之间有另一方不知道的事情很正常,但要是出现了不能回答另一方的问题,那就不正常了。然而迪克不想提前破坏这个惊喜,语塞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了拉着朱利安的手放到胸前。在朱利安的眼神里,迪克冲他眨了眨眼,“晚餐后再告诉你?”
朱利安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结果迪克马上就把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甚至是阻止他去看。这实在很可疑,然而考虑到自己刚刚也处于迪克的位置,朱利安于是就同样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好吧,”朱利安顺着他的意思,亲了一下迪克的脸,“晚餐后再说。”
迪克看起来很期待这次晚餐。他声称这是为了庆祝他们联手扫平了布鲁德海文的圣殿骑士,特地挑了个晴朗的天气,还确认了好几次朱利安的日程;虽然朱利安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重视这次晚餐——直觉让朱利安感到“庆祝圣殿骑士被扫平”这回事似乎用不着这么严肃——但一如既往地,朱利安选择了配合。
虽然本能地,朱利安还是很想知道迪克口袋里那个坚硬的小方角是怎么回事。以他的经验来看,那个小方角很像是一盒套……但迪克的反应实在不像是被发现带了套。
毕竟他们都做过那么多次了,还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一个在他眼皮底下藏着的秘密实在很难不让刺客抓心挠肝的。他没忍住瞟了好几眼,最后被发现了朱利安目光落点的迪克红着脸请出了厨房。
“去看电视吧,”迪克推着他的后背,把他推出了厨房,“求你了,朱丽叶。”
“好吧,好吧。”朱利安也只好咽下了快冒出嗓子眼的疑问。他顺从地打开了电视,但没什么特别想看的频道,于是顺手就开始替迪克收拾脏衣服。厨房里噼啪作响,朱利安启动的洗衣机也开始哗啦啦地放水;就在这一片嘈杂的动静里,朱利安走到了阳台上,拿出手机继续对着威廉那封邮件发呆。
到底应该怎么说?朱利安犯愁。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吓了朱利安一跳。他手一滑,就直接接了起来,瑞贝卡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哦,嗨,朱利安,我们没想到你接得这么快。你这会儿有空吗?威廉告诉你了吗?”
“呃,是的,”朱利安嘀咕,“他告诉我了。”
但朱利安完全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他满心沉浸在“怎么留在布鲁德海文”这回事上,甚至没注意到厨房那儿的声音已经停了。在洗衣机哗哗的声音里,迪克正朝阳台上走来。
“布鲁德海文算得上安全,对吗?”瑞贝卡说,“我们正好到了该换地方的时候。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很容易引起圣殿骑士的注意。”
“是啊。”朱利安嘀咕。他确实知道瑞贝卡和肖恩必须一直换据点——事实上,自从大清洗那回事之后,整个兄弟会几乎没什么刺客会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了——这就让朱利安更加没理由拒绝他俩过来了。他低着头,脚尖下意识地碾着阳台上的小石子,整个人的背影散发出一种沮丧的味道。
迪克看在眼里,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声。发生了什么?他想着,轻轻地靠近了朱利安。
“你听起来有点不对劲,”瑞贝卡同时问,“发生了什么吗?”
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他仰起头,望着铺满了晚霞的天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能先告诉你一个人吗,瑞贝卡?你保证你不告诉任何人?”
瑞贝卡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朱利安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而在他身后的迪克一下子停下了脚步,一时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前进,还是应该立即后退,给朱利安的秘密腾出空间;但就在这个时候,朱利安手机那一端的“瑞贝卡”一定是给出了让他男朋友放心的承诺,于是迪克听到朱利安松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了出来,“我爱上了一个人,瑞贝卡,我不想离开他——我不想离开布鲁德海文,我不想……”
迪克睁大了眼睛。夏天的晚风吹了过来,将朱利安卷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吹了过来,丝绒一样轻柔地抚过迪克的脸颊。
“…我不想离开他,”朱利安低声说,“我想和他结婚,我可以时不时地去世界各地出差,只要兄弟会有这个需要;我没有——我没有想背叛兄弟会,你明白吗?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我想留在他身边……”
他越说越低落了。迪克抓着阳台的门把手,定定地望着朱利安的背影。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朱利安吸了吸鼻子,“该怎么跟你说呢?他就是很好很好……不不不,我能保证我完全清醒,我的意愿完全从我的独立意志中出发,他真的就是这么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温柔,强大,耐心,”浑然不知背后站着当事人的朱利安低头数着,“他会同情、照顾弱小的人,他会和邪恶抗争,无论那邪恶有多强大,就像他从没有想过他可能会失败或死亡;他把一切他人和公众的利益置于他本身的利益之前,就好像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他的肉身能挡住和填平这世界上所有的邪恶和不公……”
我有这么好吗?在他身后的迪克自惭形愧地抹了把脸。
“他是个普通人,他是个英雄。”朱利安说,“而这还不是我爱他的全部理由。我既爱他是英雄的那一面,也爱他是普通人的那一面……他会累到在开车时犯困,会疼到在以为我没看见的时候发抖,他还喜欢下班回来乱丢衣服,在说谎的时候拙劣地盯着我的眼睛看……”
这部分也算吗?迪克不由得想,等等,所以我说谎的时候总被一眼看穿是因为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
“好吧,我知道这算不上优点,”朱利安笑了,“但他就是我的‘那个人’。想想办法吧,瑞贝卡,不然我觉得我真的会心碎而死的。”
“我才不会让你那样。”迪克在他身后插话。
朱利安顿时吓了一大跳!手机都在他手里跳了起来。他震惊地扭过头,看到迪克正像个恶作剧得逞了的孩子一样,得意地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你什么时候——”朱利安语无伦次地抓着手机问。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抓着阳台门的迪克没有上前拥抱他,而是后退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朱利安倒吸一口凉气。
“我本来打算晚餐后再给你看的,”迪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方盒,对朱利安展示出来,“但我现在等不及了。我发誓我准备了很多动人的台词……”
柔软的丝绒上躺着一枚光芒闪烁的戒指。朱利安先是被它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那上面排着队地镶满了色泽不同的蓝宝石,从最馥郁浓郁的皇家蓝,一直排到色彩最淡的晨曦一般的蓝宝石。像小小的方糖一样,它们以一种美丽的低调漂亮地镶满了整只银戒指。
“…但在你刚才的表白下,我发现它们都太冗余了。”迪克笑着说,“现在我只想说我爱你。你愿意吗,朱丽叶?”
朱利安拿着手机,看着他,发了一会儿呆。但他没有让迪克等太久,他从来不舍得让迪克等待。很快,他就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着迪克的面,朱利安先把电话挂了,只给震惊的对面说了一句“等会再聊,我男朋友在向我求婚”,然后就立刻握住了迪克的手。
“早在几个月之前,我就回答过你了,”朱利安说,“但我不介意再说一遍。”
那枚戒指美丽的像是将整个天空的渐变色镶嵌在了一轮弯弯的银月亮上。但朱利安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看了它一眼,然后就定定地注视着迪克的蓝眼睛。夜风轻柔地拂过他们的肩膀,让朱利安的发丝卷了起来,先一步吻过迪克的脸庞。
“我愿意。”朱利安笑着说。
随后,他花瓣一样的脸垂了下去,第无数次、也将无数次地吻了他的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期待地搓手)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写番外了!
以及这一个多月里迪克都在悄摸造戒指www
第68章
朱利安懒洋洋地歪在靠枕上, 端详起那枚圈在他无名指上的银月亮。
事实上,在接受它的时候,朱利安甚至没顾得上多看几眼它长什么样;一直到现在, 求婚和幸福的激情从他身体里潮汐一般褪去了,他才想起来仔细看看它。说真的, 它的美貌真的值得朱利安的更多注意,尽管在他男朋友——哦,现在是他未婚夫了——在迪克的美貌旁边, 朱利安认为正常人都知道该先去看哪个。
但它确实很漂亮。朱利安轻轻地转动手指,再次看到那一抹蓝色的闪光从富丽浓郁的晚霞滑到薄如蝉翼的晨曦。迪克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朱利安的目光向下滑去。在他袒露的身体旁边,迪克也懒洋洋地歪在那儿, 似乎正低着头研究他腹部的伤疤。他凑得太近了, 扑上来的呼吸尽管轻轻的,但还是让朱利安觉得有点儿痒,更别提迪克很快就试探着上手去摸了。
“呃, 痒。”朱利安嘀咕了一句, 赶紧捉住了迪克的手指, 叫他不要再乱动。迪克也听话地被捉住了,看了一眼朱利安握住他手指的手,然后就低头吻了吻那闪着光的戒指。
“你喜欢吗?”迪克抬头问。
朱利安甚至不需要去想就能回答, “当然了。”
迪克笑了。他直起身,吻了朱利安一下, “我很高兴你喜欢它。”
朱利安没放他再起来。他伸出双手, 以某种特有的“我知道这个人爱我”的理所当然的方式搂住了迪克的后背, 让他们两个重新倒进一片狼藉的床铺里。迪克当然也没反抗,只是压在朱利安耳朵边上低低地笑了,言辞暧昧地征询了朱利安的意愿。
“不不不, ”朱利安耳朵一烫,赶紧把脸埋到了他肩膀上,“我只是想就这么抱着你。”
迪克接受了,“嗯哼。”
他的手心懒洋洋地在朱利安的背上滑动着,偶尔停下来摩挲一下他摸到的伤疤。这是一种又温柔又暖和的抚摸,他们两人慢慢的呼吸交缠在这小小的公寓里,幸福的困意于是很快就攀上了朱利安的神经;但就在他差点要睡着之前,他听到迪克说话了。
“兄弟会叫你离开布鲁德海文,是不是?”
朱利安一下子从迪克身上弹了起来。惊醒了的刺客茫然地望着他刚刚订婚的爱人,一时说不出话;而就在“他怎么知道的”和“为什么提这个”这几个问题在朱利安脑海里徘徊的时候,迪克伸出手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
“我听到你在阳台上打电话了,”迪克说,“你当时一定很紧张,居然没听到我在接近。”
朱利安沮丧了起来,“迪克……”
“我知道,我知道,”迪克哄他,“嘘,没关系。从你降临到我身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千万分之一可能里才会发生的那个奇迹……”
“‘那一刻’?”朱利安被他逗笑了,“你当时问我在看什么。”
迪克一本正经地,“而你回答说你在看我。”
朱利安笑了。他低下头,温柔地蹭了蹭迪克的鼻尖,“谁能忍住不看向你?”
“你太爱我了,朱丽叶,”迪克也笑了。他把手心贴到了朱利安侧脸上,“我能感觉到你把整颗心都交给了我……”
他细细地端详着朱利安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圈美丽的金绿色之间,只有迪克一个人的倒影;尽管不知道迪克在看什么,朱利安仍然认真地凝望着他。
“…所以你让我感到安全,你让我感到幸福,”迪克捧着他的脸,“朱丽叶,你也有我的心。你一直把它保护得很好,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打碎它……”
“我绝对不会。”朱利安郑重地说。
“我知道。”迪克笑了,“你保护着我的心,我保护着你的心,我们谁也不会打碎彼此寄存的这颗心,所以我们谁都不会心碎,对不对?”
他指的是朱利安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朱利安也想起了那句“我会心碎而死的”,一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挪开了视线。但迪克静静地,温柔地等待着他,保存着他的心的朱利安当然不舍得让他的目光落空。
“对。”朱利安低声说。
“所以我们也不会因为一时的别离心碎,对不对?”迪克亲了他一下,“我听到你说的那个关于‘出差’的提议了,作为你的未婚夫,我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哪一部分‘很不错’?”
“你会回来,”迪克说,“你会回到我身边。这就是最棒的那一部分了。”
朱利安重新把脸埋到了他肩膀上。在那儿,他轻轻地笑了。
“而且你知道吗,这是21世纪了,”迪克又玩起了他的头发,“要是我想来见你,我只要买张机票就行。”
“我差点忘了还能这么做。”
“是吗?”迪克故意说,“不是因为你太眷恋我了?”
他以为朱利安会笑着否认这一点的。他对了一半。朱利安笑着,在他颈窝里蹭了几下,什么也没说;然后,迪克就什么都明白了。
朱利安就是这么眷恋他。
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后,迪克替他舍不得离开的未婚夫长长地、甜蜜地叹了一口气,“朱丽叶……”
“我还是会想办法留下来的,”朱利安吻了他一下,“虽然,你知道的,如果兄弟会告诉我哪块地方有太嚣张的圣殿骑士,我也会飞过去。”
“我知道,”迪克说,“你是个刺客,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
“但刚才这段对话对我很重要,”朱利安抬起头,“我一定得让你知道这一点。你让我……”
他看着迪克的眼睛,看着他的爱人。有那么一瞬间,温暖的东西塞住了朱利安的喉咙,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迪克的手指同样温暖地抚过他的脸颊,他望向朱利安的蓝眼睛仍然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鲜亮。
“…你让我感到安全,迪克,”朱利安抚着他的眼尾笑了,“你让我感到幸福……”
哪怕兄弟会在得知他刚刚订婚后就要叫走他——说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有这么不近人情,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哪块角落的圣殿骑士猖狂到了不得不立刻收拾的地步——那么,朱利安现在也做好心理准备了。他知道迪克会等他回来,或者干脆来找他;因为他们都把一颗鲜活的,会跳个不停的心寄存在了彼此那儿,而两颗相爱的心就是会这么忍不住地互相靠近。
无论他们有多远,无论他们有多近。
而兄弟会确实还没不近人情到这个份上。几天后,抵达了朱利安给出的安全屋地址的瑞贝卡就轻轻松松地提出了一个方案,“驻守在这里,把布鲁德海文彻底发展成我们的根据地怎么样?”
还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肖恩茫然地抬头,“什么?”
“首先,朱利安刚清空它的圣殿骑士,这提供了坚实的基础,”瑞贝卡靠在桌上,竖起手指,“其次,地底下有个一碰就会带着整块地面碎掉的伊甸碎片,我们刚刚检查过了,这提供了必要性……”
肖恩纳闷地看看瑞贝卡,又看看朱利安。后者正瞧着瑞贝卡,流露出一种温柔极了的眼神。
“还有夜翼这个向着我们的超级英雄,”瑞贝卡说,“旁边就是纽约,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就能发展到那儿,把阿布斯泰戈一锅端了。怎么样?我听着像是个好主意。”
“等等,哈喽,”肖恩说,“有人要听一下我的意见吗?”
没人在听。不知怎么的,朱利安被这个提案打动了,正感动地喊着“瑞贝”扑上去抱住她。肖恩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瑞贝卡拍了拍朱利安的背,“别谢我,不管怎么说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肖恩大声地咳嗽了起来。朱利安紧紧地抱住了瑞贝卡一会儿,终于笑着松开了她,然后转向了还坐在电脑旁的肖恩。这个从历史教授转职刺客的技术人员也正把自己的椅子转过来,严肃地摇晃起他的手指,“不,别抱我,我对这玩意有点过敏,而且我甚至不是‘看着你长大的’,这一定就是你们有事瞒着我的原……嘿!”
但朱利安同样了解他。年轻刺客知道有时候不用在乎他那些嘀咕。所以朱利安直接抱了上去,果然,肖恩也没把他推开,连一点挣扎的尝试都没有。大概是觉得他这一点很好玩,瑞贝卡笑着走了过来,也揽住了肖恩的肩膀。
“好了,好了,”肖恩狼狈地找回自己的问题,“停止享受我的私人空间,好吗,你们两个抱抱熊。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们这是在庆祝什么?”
肖恩抬头看了一眼瑞贝卡。瑞贝卡冲他挑了一下眉毛,示意朱利安那儿;而朱利安也正松开肖恩,笑着从领口里拉出一条闪银光的项链。
“我订婚了,肖恩。”朱利安说。
肖恩定睛一看,一枚镶了蓝宝石的戒指在朱利安手指里闪闪发光。他震撼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瞪大镜框后的眼睛,“你什么?”
朱利安当然不介意多说几遍,“我订婚了。”
“谁订婚了?”肖恩大叫,“你和谁订婚了?哦我的上帝啊,朱利安诺!你才十九岁!这还是兄弟会第一次把你派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去对付圣殿骑士——我早就说过我们不应该这么做的——”
瑞贝卡捂住了他的嘴,“肖恩的意思是他很惊讶,但他会祝福你们的。”
肖恩唔唔地抗议了几声,最后在瑞贝卡的眼神里闭上了嘴。朱利安也假装没听到肖恩刚才说的那些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带你们见他的。”
瑞贝卡刚松开手,肖恩就脱口而出,“还是个‘他’?!”
“我会带你们见他的,”朱利安笑着重复了一遍,“在你们双方都觉得合适的时候。”
肖恩这次没再说话了。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瑞贝卡。也许是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朱利安没有多留,很快就离开了安全屋;确定他离开后,肖恩赶紧就抓住了瑞贝卡,“什么情况?我们要怎么对这孩子的父母交代?”
“放松,肖恩,”瑞贝卡拍了拍他的手,“等我们见到朱利安的未婚夫再说。如果他真的是个好人,我们就没什么要担心的……”
“但如果他是个坏蛋呢?”肖恩很焦虑,“他多少岁?是干什么的?而且你听到了吗,朱利安还说让我们见面!他该不会把刺客的事情都告诉那家伙了吧!我必须告诉你,瑞贝卡,一个会和十九岁大学生订婚的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
然后刺客带他们见了夜翼。
“这就是我未婚夫。”朱利安介绍,“这是瑞贝卡和肖恩,我的同事,不过他们差不多算是看着我长大的。”
肖恩对着夜翼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夜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友好地冲他们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来,“我听朱利安提过你们。欢迎来到布鲁德海文。”
“很高兴有你站在我们这一边。”瑞贝卡和他握了握手。肖恩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伸出手来,也和夜翼握了一下。他们短暂地在夜风里的天台上交谈了一会儿关于圣殿骑士、关于这场刚刚过去的战斗以及关于布鲁德海文的话题,然后他们就听到警笛响了起来。
“抱歉,我得走了。”夜翼马上说。他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一下,表示他得响应警笛的召唤,然后就往天台边上退了过去;他的身体很显然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刺客,似乎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
刺客没有回答他——没有用语言回答他。
在瑞贝卡和肖恩的注视下,朱利安也往天台边上退了过去。他自然地靠往夜翼所在的方向,肖恩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是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么做;就这样,刺客和夜翼靠到了一起,互相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像通常的情侣那样牵一下手……
而夜翼已经从他脸上收回了目光,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他微笑着,望向两位远道而来的刺客;借由这个微笑,肖恩终于意识到了那个目光是在问什么,而刺客又是怎么回答的。
“保重,”刺客冲他们挥手,“我会把你们的联系方式发给对方的。”
“保重,”夜翼也把两根手指举到太阳穴那儿,俏皮地冲他们晃了一下,“在邮件或者短信上见。”
“你们也保重。”瑞贝卡说。
夜风呼呼地吹过。当警笛声从天台底下吹过去的时候,刺客和夜翼几乎是同时跳了下去;没有安全绳,也没有安全网,而当肖恩向下眺望时,他仍然能依稀看到那一黑一蓝的两道身影自由而漂亮地翱翔过布鲁德海文的夜空。
好吧。肖恩想。
“怎么样?”瑞贝卡揶揄他,“你觉得他是个坏蛋吗?”
“我现在觉得你才是那个坏蛋,瑞贝。”肖恩板着脸,“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哦,这可不能怪我,”瑞贝卡心说让你听见求婚现场你也会瞒着我的,“朱利安说过让我保密……”
他们转身而下。在同一片温柔的夜幕之下,刺客和夜翼正双双远去,循着警笛声赶去某个或许需要他们的地方,和从前那几个月一样,也会和以后的几个月,几年,甚至是“永远”一样。
当然,他们也会离开布鲁德海文。他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就像他们早就说过的那样,“公路旅行”,或者是迪克买张机票飞去见他远在地球另一个角落的工作狂爱人;但无论何时,无论如何,布鲁德海文永远守在这里。
她温柔地凝望着她的英雄,或近或远,知道他们即便离开,也总有一天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肖恩:(大受震撼)什么人会和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求婚我问你!
还是肖恩,在发现朱利安的未婚夫居然是夜翼之后:6
写到这里应该就差不多完结了!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鼓励!接下来我将大写特写番外哦呵呵呵呵呵……
第69章
迪克失忆了。
从那颗差点打进他脑袋里的子弹来看, 失忆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好结果了。然而韦恩庄园实实在在地兵荒马乱了一阵,他们先是不敢置信地把迪克塞进各种高科技装置里检测,就像塞一只不情愿去医院的猫进航空箱那样;而当他们终于进入“好吧, 我接受他失忆了”的第二阶段的时候,迪克还处于“什么鬼, 发生了什么”的第一阶段。
总而言之,所有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了迪克暂时留在韦恩庄园。目前的迪克刚从枪伤里醒来, 时不时地还会头疼,绝对不适合离开他们的保护范围;更糟糕的是,迪克还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只以为自己是个无辜被卷入帮派斗争的路过群众。
“也可能因为你是个警察?”提姆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是个警察?”迪克震惊。但紧接着, 提姆就当着他的面,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的警徽——为了显得自己没那么了解他,提姆还故意翻错了几个抽屉——拿到证件的迪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理查德·约翰·格雷森?所以我的名字是理查德?为什么你们都叫我迪克?”
“呃, ”提姆说, “你让我们这么叫的?”
“听起来好奇怪。”迪克嘀咕。
看来他的常识没问题。提姆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一个好消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模糊的情感印象留在迪克的脑袋里,也许这就是他虽然失忆了, 但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达米安“你哭过了?”的原因。虽然不记得达米安的名字,但很明显, 迪克对他的包容度仍然很高;然而这孩子很难接受迪克竟然忘记了他的事实, 一声不吭地就躲了起来。
杰森也很快登门了。自从那一晚过后, “夜翼死了”的谣言都在哥谭传疯了,他很难不听到这个消息;幸好还没人通知他去参加迪克的第二次葬礼,这让杰森还没慌乱起来。看到迪克本人还好端端地坐在沙发里之后, 杰森就在他的头罩里松了一口气,“听说你失忆了,迪基鸟。感想如何?”
迪克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头罩在说话,“红头罩?”
这个称呼一出来,在场的其他人立刻投来目光。杰森也茫然地摘下头罩,看了他们一圈,“他没失忆?”
一时没人开口。只有迪克茫然地又看了他两眼,指了一下他脸上的多米诺面具,“呃,我能问一下你脸上戴着的是什么吗?”
看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杰森抱着他的头罩,一时心情复杂地陷入了沉默,史蒂芬妮同样心情复杂地接过了话,“那是个cosplay面具。”
这话一下子就把杰森从那阵复杂的心绪里扯了出来。他眉毛一抽,但没立刻否认,用疑问的眼神瞟了一眼史蒂芬妮;后者也悄悄对他点了点头,暗示迪克现在还不知道义警那回事。趁着迪克没注意,提姆就把这个谎言延续了下去,“杰森从小就喜欢这些戏剧化的东西。”
喂。杰森用眼神表示。
提姆冲他挑了一下眉毛。
“哦,”幸好迪克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谎言,他友好地冲杰森笑了一下,“那很酷。”
“谢谢。”这也太尴尬了。杰森僵硬地回答了一句,赶紧从自己脸上扯下了那个面具。阿尔弗雷德微笑着递上了毛巾。他胡乱地擦了擦脸,听到提姆小声对迪克说了一句“他一直很容易害羞”,立刻又从毛巾里发射出威胁的眼神,“我听得到你,小红。”
提姆笑了,“就像我说的那样。”
他对迪克挤了挤眼睛,迪克就笑了。杰森拿他们没办法,也只是从他们沙发后面绕了过去,用力摸了一把弟弟妹妹的脑袋。在笑成一团的声音里,杰森一下子挤进了沙发里,不客气地拍了一下迪克的大腿,“过去一点。”
迪克从善如流地给他让出了位置。然后杰森就这么开始从瓷盘里摸曲奇吃,加入了他们打打闹闹的对话里;而当迪克无意间看向布鲁斯的时候,他发现布鲁斯正放松地陷在那只沙发里,闭起来的眼尾起伏着微笑的细线,像一只晒太阳晒得很舒服的猫。
幸福。尽管迪克失去了他的记忆,但当那种感觉温柔地漫上来的时候,他仍然能识别出它的名字。
但理所当然地,他没有停止对自己的探索。任何一个失忆了的人都会想要拿回自己的记忆的。他先是对自己待在韦恩庄园这回事产生了疑惑,“我不应该去上班吗?这上面写着……布鲁德海文?”;在布鲁斯告诉他,他们已经替他请过假了之后,迪克短暂地接受了这个理由,但很快就对那个隔着一条浅海峡的城市产生了好奇。
“我每天都从韦恩庄园开车去上班吗?”迪克先是这么问,“那地方看起来不好停车。我应该在那儿有住的地方,对吧?”
然后他开始这么问,“我想去布鲁德海文看看。我选择在那儿上班一定有个理由。”
这时候他的头已经不那么容易痛了,其他人于是在商议之后谨慎地同意了这一点,认为放他出去活动活动也许对他的记忆恢复有点好处。更何况,拦着迪克不出门这回事也容易引起他的怀疑。于是,迪克就这么一无所知地回到了他的城市里。
为了不让失忆后第一次出门的迪克太紧张,他们没全部跟去。甚至是迪克自己开的车,只有提姆和达米安这两个弟弟跟去了;他们帮忙打扫了一下迪克的公寓里边,(提姆和迪克)说笑着,直到迪克翻动日历的时候问了一句,“我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爱心。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达米安探头看了一眼。那日历对他的身高来说高了一点。然后他就蔫蔫地说,“这一定和布朗宁有关。”
“谁是布朗宁?”迪克拄着扫把问。
提姆一脸震惊地瞟了一眼达米安。他手里还算着日期,嘴上脱口而出,“我们没告诉他?”
“我?你才是那个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的——”
迪克不得不打断他们,感到一阵熟悉的似曾相识,“告诉我什么?”
提姆和达米安同时看向他。这事大了,迪克不由得想,他们居然真的没吵起来。而且他们看起来都很凝重,这表情显示在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小学生的脸上有一种微妙的可爱。是说,迪克心想,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不知道的?
“布朗宁是你的未婚夫。”达米安说,“格雷森,你没发现你戴着你的订婚戒指吗?”
“今天一定是朱利安回来的日子,哦,你已经知道达米安喜欢叫别人的姓氏了,对吧?他的名字是朱利安·布朗宁,”提姆也说,“你失忆前说过他又出差了。”
迪克简直是惊呆了!
但提姆和达米安还是凝重地看着他。这绝对不是一个玩笑。就连他们联起手来开他玩笑的可能性迪克都想过了,但当他僵硬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的时候,那儿确实有一枚漂亮的戒指。
“这是我的订婚戒指?”他虚弱地问。
“它一直待在你的无名指上,格雷森。”达米安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担忧。好极了,迪克不由得在这一团乱麻中心想,他肯定是怀疑我变成了一个笨蛋。但关键问题是,迪克现在也不那么确定了。
“我以为……”迪克语无伦次,“我以为它就是个我习惯了的饰品……”
再说有这种意义的戒指难道不都是带钻石的吗?它怎么会长得那么像一个装饰品!
“没关系,放轻松,”提姆先反应过来,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他会接受的。我会先跟他谈谈。”
刚缓过来一点的迪克顿时又大惊失色,“还是个‘他’?!我还以为我是直的!”
提姆无言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达米安。作为这整个房间里唯一一个笔直的那个,这孩子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然后在注意到提姆的眼神后一秒回归幼稚,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成熟的十七岁高中生无视了达米安的挑衅,转头问还在性向混乱的迪克,“他没联系过你吗?”
“我不知道,呃,”迪克慌乱地摸了一下口袋,“我一直没见过我的手机?”
完了。提姆立刻想起来,为了防止迪克被海量消息冲击到,他们早就悄悄地没收了迪克的手机,赌的就是迪克没有网瘾。现在好了,迪克果然没有网瘾,但他们即将面对的是——
“咚咚,”一片混乱中,不知情的当事人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门口。刚飞回来的朱利安模拟了一下敲门的声音,笑着望了进来,“哦,你们都在?”
一片寂静。提姆和达米安凝重地望着他,接着同时回头看向迪克,担心他的反应。然而,出乎他们意料——或者,意料之内的是——迪克正出神地望着朱利安发呆,一点儿其他的反应也没有。
他望着朱利安,那么出神,那么认真,就好像这是他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那一瞬间,迪克想到春夏盛放的漂亮花朵,想到纷纷树叶里落下的甜美浆果,那些温柔而幸福的意象从他真正的回忆里美丽地闪了过去,让他本就丰盈的心咚咚地跳动,像一颗甜美的果冻。
“朱利安?这是你的名字吗?”迪克放轻了声音,就好像他一用力会惊跑这只停在他手指上的红翅膀蝴蝶一样,“我觉得……它很优美。”——
作者有话说:失忆了的迪克,在得知自己竟然有个未婚夫之后:我不是直男吗?!
还是失忆了的迪克,看到朱利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