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综英美]你也有双重身份?》青春校园小说_我想回家打游戏

    第41章


    天很快就亮了。至少, 在朱利安的感官里是这样。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睡了多久,但当他半睁着眼睛,勉强从被窝里探出来一点的时候, 迪克已经站在那儿准备换衣服了。


    “迪克?”朱利安喃喃。


    “我还以为我动作足够轻了。”迪克说,“早上好, 朱丽叶,你不介意我穿走你的衣服吧?”


    朱利安嘀咕,“当然不。”


    他抹了把脸, 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不知道是朱利安的那一部分,还是刺客的那一部分,正在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迪克打开了他的衣柜, 猫正绕着迪克的小腿打转, 被迪克一只手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蹭了蹭脸。


    “哇,”迪克拨了拨衣柜里的衣架, “原来你一直就这么把刺客的外套放在衣柜里?早知道我就不用往你身上藏定位了。”


    “是啊, ”朱利安嘀咕, “说得好像你真的会翻我的衣柜一样。”


    哪怕是看到朱利安在发邮件,迪克都会自觉地回避。朱利安才不信他会在没经过许可的情况下翻他衣柜。但对于这个假设话题,迪克只是笑而不语地走了过来, 把怀里的猫放到了朱利安身上,顺便亲了一下朱利安的发顶。


    “我得去上班了。”迪克说。


    朱利安终于意识到是哪儿不对劲了。这句话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竟然在短短一夜高达两遍。晚上当夜翼, 白天当巡警, 那一点点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休息时间真的够他睡觉吗?


    “你有超能力吗?”朱利安就问。


    “什么?”迪克笑了,“当然没有。”


    朱利安对此很是怀疑,“算算你的平均睡眠时长再跟我说这个吧。”


    “巧了, 我数学不好,”迪克若无其事地套上衣服,“说起来,关于那个缩写是NY的画家……”


    “——立刻告诉我578乘以921等于多少。”朱利安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这句命令句的节奏短而快,通常用在审讯过程中,或者当被提问的对象没有防备的时候;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技巧,朱利安本来没指望迪克上钩的,结果他还真秒答了,“532338。”


    一阵寂静。


    迪克从套在头上的衣服里挣扎了出来,有点心虚,但就像他的动作那样,他还是挣扎着用谴责的表情盯着朱利安。后者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了,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猫在朱利安的大腿上踩来踩去。那感觉实在有点痒,朱利安一个没控制住,就笑了起来。


    “你还笑?”迪克控诉。


    “数学不好,是吧?”朱利安重复他的话。


    迪克试图蒙混过关,“我随便猜的。”


    “随便吧,”朱利安把腿上的猫抱走,“我要起来热点面包,煮杯咖啡。你想来一点吗?”


    迪克当然不会给出第二种答案。他和猫一块儿跟着朱利安出了卧室,迪克自然而然地拉开椅子坐下了,猫也理所当然地跳上了桌,尾巴期待地拍起了桌子。迪克就低头看了它一眼,小声问,“你每天到底吃多少东西?”


    猫抖了抖耳朵,假装没听见。


    “关于那个‘纽约客’,”朱利安先煮上了咖啡,“你想告诉我什么?”


    “哦,呃,”迪克想了起来,“我昨晚顺便查了查,发现纽约有家画廊可能对得上你的要求……”


    朱利安正好要从冰箱里拿鸡蛋。他路过餐桌,表情一时有点微妙。迪克看到了,立刻就发现了,“你已经知道了?”


    朱利安给了他一个微笑。


    “你已经知道了。”迪克嘀咕。


    朱利安不得不安抚他,“我还没来得及调查。”


    “是吗?”


    “真的,”朱利安保证,“我正准备跟你商量这件事。”


    迪克保留态度,“嗯哼。”


    “我打算去纽约看看,但我对艺术这回事不太了解,”朱利安说,“如果你有空的话,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面包和咖啡很快就好了。朱利安往面包里夹了炒熟的蛋和生菜,一本正经地端到餐桌上,“这是好处费。”


    迪克笑了,“收买我?”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亲爱的,”朱利安挑了下眉毛,坐下来的时候顺便亲了一下迪克的脸,“每个人都有他的价码。”


    迪克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我可是很贵的。”但很显然,他已经接受了朱利安的“好处费”,拿在手里吃了起来,“你得再给我一个吻才行。”


    朱利安笑了,“你想要几个都行。”


    “如果你不着急的话,”迪克满意地把脸凑过去给他亲了一下,“我们可以周六开车过去……”


    周六上午,他们驶上了通往纽约的高速公路。天气晴朗,太阳在半空中攀升,风呼啦啦地从四面车窗里涌进来,鼓动着迪克身上那件花衬衫;他上面几个纽扣没扣上,慷慨地敞开着,锁骨上躺着一节闪银光的项链坠,脸上还挂着朱利安之前送他的那副墨镜。


    “说真的,要不是知道我们是去干正事的,”副驾驶的朱利安把手肘搭在车窗上,“我还以为我们是在约会呢。”


    迪克瞅了他一眼,“谁说不是了?”


    朱利安没忍住笑了,“严肃点。”


    迪克也笑了。就好像有一种魔法一样,他们两个只要待在一起,就没法真的严肃起来,尽管他们都知道他们是去干正事的。但话又说回来,周末,纽约,画廊,这几个单词光是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约会。


    “所以,你喜欢吗?”迪克问。


    朱利安没听清,车窗外的风正热烈地往他脸上吹,“什么?”


    “这个。”迪克伸手调小了一点音量,“‘我们’和‘公路旅行’。要是你也喜欢的话,下次我们还可以开得更远一点。”


    朱利安点头,“我现在开始喜欢你说‘下次’时的语气了。”


    在上个世纪的摇滚乐里,他们聊起了下次旅行。下次。这个词总是被用在寒暄的社交用词里,但在某些时候,当人们的心靠得非常近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个词象征着“未来”,象征着对方也期待未来。因为说真的,当迪克穿得像是在约会的时候,朱利安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短背心加棒球服,墨镜挂在圆衣领上,没人比他更像大学生。


    到了纽约,他们从停车场走出来。朱利安从怀里掏出棒球帽,压到了束起来的头发上,“你看到那儿的阿布斯泰戈工业了吗?我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迪克赶紧揽着他的肩膀走了,“下次吧,下次。”


    “听说他们员工手册里写着看到带兜帽的就报警。”朱利安嘀咕,“我要戴着棒球帽进去……”


    “下次下次。”


    他们还是拐进了画廊。白色的空间空旷,高大,仿佛空气的质量都会沉甸甸地压在人们的肩膀和脚背上,叫他们小心行事,谨慎开口。画作一幅隔着一幅,距离大到像是关系恶劣的室友,互相别着脸挂在墙上,姿态高傲地睨着来来往往的稀疏游客;在那儿,他们时不时地凑近彼此,用非常低的音量说话。


    “看到NY了吗?”迪克小声问。


    “没呢。”朱利安小声回答。


    “看到喜欢的了吗?”迪克又问。


    “没有,”朱利安嘀咕,“一个都看不懂。”


    艺术和数学一样简单,看不懂就是看不懂。他们小声嘀咕着逛过一两个展区,终于在“尼可拉斯·伊利亚特”个人展那儿找到了他们要找的NY签名,甚至有几幅一整面墙那么大的画作,朱利安不得不蹲下来,在棒球帽檐的阴影里仔细端详藏在角落里的落款。


    “错不了,”朱利安端详着,“就是这个NY。”


    “很好,”迪克也跟着他一块儿蹲了下来,“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布鲁德海文的帮派老大为什么要买他的画作?”


    朱利安表扬他,“很好的问题。”


    迪克瞥了他一眼,那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我们得找他聊聊。”


    “很好的选择。”朱利安说。


    他给了迪克一个微笑。迪克眉毛一皱,“我们得找他聊聊,对吗?”


    朱利安还是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们一块儿站了起来,朱利安跟他嘀咕,“你和他聊聊,我逛逛他的办公室。”


    通常,游客们是没法在画作前直接逮到画作的主人的,尤其是在博物馆里。但这是家小型画廊。画廊的拥有者正是这位尼可拉斯·伊利亚特,此时正在他的一幅画作前和一个游客侃侃而谈,恰好位于迪克和朱利安身后不远处。


    “‘逛逛’?”迪克嘀咕,“你确定?”


    朱利安冲他眨了眨眼。迪克拿他没办法,捏了捏他的手指,悄悄给朱利安塞了个耳麦,“保持联系。”


    朱利安对此的回应是轻轻地挠了一下迪克的手心。然后,他就抓住了那个耳麦,若无其事地和迪克分头行动了。顺着墙壁上的指引标识,朱利安往洗手间走去。当他再从那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朱利安那顶鸭舌帽就已经被他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铺下来的红发散落在肩膀上;那件黑白色棒球服也被翻了过来,变成了一件宽大的蓝色牛仔外套。在他扣起来的第三颗纽扣的位置,垂着一张看起来像是工作证的东西。


    有备而来的朱利安就这么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擦肩而过,往“游客止步”的区域走过去了。蓝色的门锁着,朱利安侧过身去,假装拿工作证刷了一下,另一只手借着身体的掩护同时往门锁上撬;滴的一声,门就开了。


    没有特地加快脚步,也没有特地放慢脚步,朱利安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关门音效.mp4


    第42章


    事实证明, 只要他够坦荡,就没人会怀疑“这儿正在发生一场犯罪事件”,或者至少一场“间谍事件”。戴好手套的朱利安甚至从咖啡机上顺走了一个印着画廊标识的纸杯, 面带笑容地和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一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摸进了伊利亚特的办公室。


    ‘这才是潜入的正常难度, ’朱利安心想,‘我在布鲁德海文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办公室甚至没上锁。朱利安小幅度地左右看了看,没人在注意他这边, 很快闪身进去,抄起桌上的遥控器就把四面落地玻璃的百叶窗合上了。锁上门后,他才环顾了一圈这个办公室;和索恩模仿老派的奢华风格不一样, 伊利亚特很显然对装潢有自己独特的喜好和讲究, 尤其崇尚黑白明快、立体抽象的现代主义风格,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的地盘”。


    然而崇尚文艺复兴派的朱利安完全不能欣赏这种过于现代的自由风格,目光扫了几圈, 很快就锁定在了白色拼接木桌面上的那台显示器上。刺客走过去, 用他的遗传天赋仔细观察了一下键帽上的损耗情况和油脂印, 很快推测出几个密码组合,解开了显示器的锁屏状态;几个没关上的页面就这么跳了出来,热情洋溢地供朱利安阅览。


    (在朱利安不知道的地方, 正有个黑发蓝眼的纽约帅哥以差不多同样的方式进了工作区域。一位女性工作人员刷开了门,而他献了殷勤, 替她扶了下门, 一个眨眼就让那女孩忘了“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人”这回事。)


    朱利安挂上了耳麦。迪克还在和伊利亚特聊天, 充分扮演了一个对艺术感兴趣,但又不那么了解的外地大学生;他犯了几个恰到好处的错误,让伊利亚特忍不住地纠正他的艺术常识。


    “这真是一幅很大的画, ”迪克惊叹,“我打赌你一定要画好几天吧?”


    “实际上,”伊利亚特微笑着纠正他,“我花了几个星期……”


    办公室里的朱利安勉强忍住了喉咙里差点逃出来的一声笑。他扫了几眼弹出来的界面,很快就把它们全部挪开,直接开找隐藏文件。就在系统运行的时候,右下角弹出来一封邮件。


    朱利安随意地瞟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他打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那内容是正常的画作交易,但发件人却是个朱利安很熟悉的姓氏。一个猜测很快在他心里升了起来,朱利安打开伊利亚特的邮箱,仔细看了一圈常用联系人——


    甘比诺。科伦坡。杰诺维斯。纽约几个大到不得了的帮派老大的姓氏,朱利安往下匆匆扫了一眼,还发现几个看起来像是俄罗斯和意大利的姓氏,当然,全都是地下帮派。


    被遮了起来的玻璃外传来了工作人员的笑谈声。听到那个,朱利安才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一身冷汗。他飞快地恢复了桌面原状,往后退开一步,结果一不小心踩到了椅子腿,向后一个踉跄,正好坐进了椅子里;椅子底下的轮子打了个滑,顺着惯性转了朱利安一圈,差点就让他直接撞上墙上的一幅画。


    朱利安万般惊险地用脚刹住了那不听话的椅子。耳麦里,迪克还在和伊利亚特不着边际地聊着天,而这边办公室里,朱利安正心有余悸地缩回脑袋,摸了摸自己幸免于难的鼻子。


    他该走了。但门外的工作人员还在聊天,要是朱利安这时候出去,一定会被他们逮个正着。


    比较喜欢不被看见的朱利安发愁地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皱起了眉毛。


    画框上有经常被摩挲的指纹印。


    刺客盯着那幅画,眼神逐渐犀利了起来。他抓了一下手上的手套,就开始尝试挪动那幅画;果然,画框很轻易地就被挪开了,就好像它背后装了个滑轮似的——墙壁露了出来,它背后还真的装了个滑轮——还有个保险箱的银色带锁小门。


    然后,朱利安就做了所有刺客看到一个上了的锁会做的事情。


    反正伊利亚特暂时还不会回来。朱利安都听着呢。他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地听着动静,咔哒一声,保险箱就开了。里面放着一些钱,朱利安纳闷地拿出来看了看,又往里探了探,发现里面没什么别的秘密,只有这些钱。


    ‘认真的?’朱利安心想,‘藏得这么严实,就在里面放钱?’


    就在他纳闷地低下头去,重新研究起手里那叠钱有什么秘密的时候,伊利亚特的办公室被敲响了。大约是工作人员,那声音有点熟悉,“伊利亚特先生?”


    朱利安没管。他毕竟锁了门了。但就在他搓开几张钞票,观察起它们的序列号的时候——门锁上竟然传来了熟悉的被撬动的声音——朱利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门外正在撬锁的人影,又看了眼自己面前洞开的保险箱和被移开的画作,几个不同的思路迅速闪了过去,最后在门被撬开的那几秒钟内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案。


    门开了。朱利安一手拿着钱,一手握着枪,枪口和他的微笑一起对准了撬锁的人。


    “你尖叫,我开枪。”朱利安微笑着说,“懂不?”


    门口站着一个黑发蓝眼的纽约帅哥。朱利安觉得他有点眼熟。帅哥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就要重新把门带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别装傻了,”朱利安冲他晃了一下枪口,“给我回来。”


    他苦着脸照做了,带上门后乖乖地举起了手,无辜的蓝眼睛对朱利安求饶地闪了闪。朱利安先是皱眉,随即恍然大悟,“尼尔·卡夫瑞!”


    “我要假装不认识你吗?”尼尔很无辜地问。


    朱利安跳过了他的问题,“我听说你入狱了。”


    确认的罪名是合同伪造。还有一长串包括证券欺诈、艺术品盗窃和敲诈勒索之类没确定的嫌疑,总得来说,尼尔是专门干这些的,从不摸枪;除了习惯性顺走些价值连城的小东西之外,关于尼尔·卡夫瑞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啦,是啦,”尼尔嘀咕,“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试探着放下了双手,朱利安也没让他再举起来,重新把枪插回了腰间,低下头重新研究钞票上的序列号,“是吗?那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序列号的前几位是一致的。朱利安翻动钞票,它们在它的手套里发出了悦耳的扇动声,但朱利安只关注到一件事,那就是它们是连号的。


    是脏钱。朱利安想。


    “随便逛逛。”尼尔若无其事地回答。他走到电脑前,低头看了看键盘,然后就拉开了几个抽屉。朱利安在他身后合上了保险箱门,复原了油画;当尼尔从抽屉里找出一枚戒指,捏在手里仔细端详的时候,朱利安的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轻巧地拿过了它。


    “它对你没好处。”朱利安说着,自己揣走了那枚戒指。


    尼尔表情微妙地看着他。朱利安的另一只手正堂而皇之地把一叠钱塞到牛仔外套的内袋里。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干我这行了?”尼尔问。


    “说实话,从没干过。”朱利安重新扣上纽扣,一手搭住尼尔的肩膀,友好地强迫他跟着自己一块儿离开了办公室,“快走,伊利亚特要回来了。”


    迪克已经在耳麦里暗示地咳嗽了好几声。大约是知道轻重,尼尔乖乖地被他搭着肩膀离开了,顺着工作人员离开的通道走了。在他们身后,还不知道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的伊利亚特正从画廊展厅那儿走回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门一开一关。纽约的风新鲜地吹了过来,朱利安松了口气,也松开了尼尔。


    “好了,快走,”朱利安一边对尼尔说,一边摘下挂着的工作证,随手丢进垃圾桶里,“纽约马上要乱起来了。我建议你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否则……”


    纽约马上要乱起来了。这个计划还是朱利安在看到保险箱里的黑钱的一瞬间想到的。帮派们把黑钱交给伊利亚特,装模作样地从他那儿买画,实则是委托伊利亚特为他们洗钱;这是个很稳定也很经典的交易模式,但只要那些钱离奇失踪,伊利亚特马上摇身一变,从他们的白手套变成可疑的、贪心的叛徒,而帮派们也会四处寻找他们丢失的连号脏钱,疑心条子们嗅到了他们的味道……


    那时候,朱利安早就溜回布鲁德海文了。而尼尔是无辜卷入的,至少朱利安是这么以为的,所以他建议尼尔赶紧离开——但就在这个时候,尼尔看起来很是茫然地动弹了一下,脚腕上绑着的东西在西装裤里凸显了起来——


    那是一个脚环。


    “什么鬼?”眼尖的朱利安大吃一惊,“你居然从良了?”


    尼尔露出了一个礼貌但尴尬的微笑。他轻轻地扭动了一下,那脚环很快就重新被西装裤盖住了;这下轮到朱利安头脑风暴了,刺客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就要往小巷里钻过去,“我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他知道尼尔是怎么出狱的了。一定是FBI和他合作了。朱利安一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一边下意识地就要溜走,结果尼尔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朱利安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而尼尔微笑着说,“别装傻了,给我回来。”


    脚步声走了过来。听起来像是皮鞋的声音。


    朱利安扯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低声威胁尼尔,“别忘了我有枪。”


    但就像朱利安知道尼尔不是坏蛋一样,尼尔也知道朱利安不会轻易动手。“哇哦,我好怕。”尼尔又被朱利安瞪了一眼,赶紧严肃起来,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听着,不管你在干什么,我都很确定我们可以尝试合作。”


    朱利安强行抽回了自己的胳膊,“你知道我是谁的,尼尔,我从不和条子合作。”


    游走在阴影里的刺客对权威拥有者总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感。但就在这时候,迪克在他的耳麦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嗯?”


    真是意义丰富的一声提示。朱利安短暂地心虚了一会儿。尼尔抓住了机会,在他耳边嘀咕,“你想搞尼可拉斯·伊利亚特,对吧?有什么能比把他交给条子更可怕的搞法?”


    听起来像是联邦特工也盯上伊利亚特了。朱利安很难不对这个想法心动,于是思索了一会儿;就在这时,那皮鞋的声音接近了,听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


    “尼尔,”皮鞋的主人掐着自己的鼻梁说,年龄听起来是他们的几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这语气听起来像是面对着他不省心的儿子。特指尼尔·卡夫瑞。朱利安不由得有点好奇,从尼尔身旁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结果就正好撞见尼尔手指里搓了搓,笑着向那位联邦特工邀功,“我身边的这位朋友拿到了他保险箱里的黑钱。”——


    作者有话说:联动一下妙警贼探(也叫小白领)!b站能看,是个很轻松的破案喜剧,案子也基本是金融或者艺术一类的,没什么吓人的地方,而且尼尔真的特别特别帅……


    第43章


    朱利安板着脸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从牛仔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了脏钱。他一边交钱给那位联邦特工,一边很不满地睨了尼尔一眼;后者权当没看见,只有那位联邦特工眉毛一皱, 一边从朱利安手里接钱,一边打量着眼神挪开了的朱利安, “我应该问问你是怎么拿到的吗?”


    朱利安睨尼尔。尼尔替他回答,“最好别。”


    那位联邦特工西装革履,身材说不上宽厚, 但也说不上修长,看起来介于“靠谱可信的FBI”和“吓人的帮派成员”之间;朱利安满以为他要问更多问题了,结果听到尼尔那么说, 他只是扫了一眼朱利安, 然后还真就不追问了。


    “他成年了吗?”联邦特工问尼尔。


    朱利安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尼尔也愣了一下,然后不太确定地看向朱利安,“你成年了吗?”


    这真是个好问题。朱利安从来不会为了别人怀疑他没成年而恼火, 因为“未成年”的表象和“学生”身份一样, 总能给他带来许多被忽视的便利;别的不说, 这个问题一出来,朱利安就知道这位联邦特工大概率是个好人了。


    “他成年了,先生。”头顶的声音说。


    地上的三个人同时抬头, 神色各异;朱利安不自觉地微笑了起来,尼尔和联邦特工各有惊讶, 后者的手甚至扶到了腰上, 像是在警惕着什么。但在夜翼从上方漂亮地翻下来, 稳稳地落到朱利安和尼尔、特工之间的时候,那位特工的手就从枪身上离开了。


    “夜翼。”联邦特工说,“我听说你通常在布鲁德海文活动。”


    “总有些特殊情况需要出差。”夜翼伸出了手, “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们上次对布鲁德海文的支援。”


    “我只负责白领犯罪,”联邦特工也伸出手,“所以你用不着谢我。彼得·博尔克。”


    他们握了握手。尼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觉地挪到夜翼身后的朱利安,对他比了个口型,‘你也从良了?’


    朱利安借着夜翼的身形掩护,微笑着对尼尔比了一个往脖子上划的手势。后者耸了耸肩,摆出一副“我好害怕”的样子。博尔克特工一定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往夜翼身后瞟了一眼,义警则若无其事地挡住了他的视线,“长话短说,我们发现一个新落网的帮派老大买了很多尼可拉斯·伊利亚特的画作……”


    事实证明,纽约的FBI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位画家的异常之处。在确认了双方都知道的事情、互相补充了信息之后,他们很快就确定了分工;等到伊利亚特发现保险箱里的黑钱神秘失踪,急得团团转的时候,FBI正好入场,给他提供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而只要他不想被全纽约的帮派老大撕成碎片,他也只能投向他们了。


    “功劳和风头都是我们的,”博尔克特工说,“那你们呢?”


    “我们想知道‘联系’。”夜翼说,“他既然帮别人洗钱,肯定不会只服务一个客户。”


    钱是从哪里流向哪里的,这就是白领犯罪组的联邦特工们专门调查的区域了。索恩多半是把赚来的现金交给了伊利亚特,然后伊利亚特会怎么处理那些钱?那些钱最后都到了哪里?


    甚至不用想,朱利安就知道这背后一定有许多圣殿骑士。


    别的不说,索恩是拿什么贿赂布鲁德海文警察局,好让他们不查他的产业的?总不可能直接登门塞钱吧。


    “听起来我们有活要干了。”博尔克说。


    夜翼笑了,“布鲁德海文欢迎你们。”


    于是,关于这位三心二意搞艺术的圣殿骑士,事情就这么暂且告一段落了。难得把事情交给别人调查,朱利安还有点不太习惯,重新换回正常装扮的迪克倒是习以为常地揽着他的肩膀,顺手替他摘掉了耳朵里的耳麦。


    “我和朋友们在纽约活动过一阵,”迪克说,“这里还是有不少可信的家伙的,是吧?”


    “所以那是真的吗,”朱利安问,“我听说你的朋友遍布全世界?”


    其实是遍布全宇宙。迪克给了他一个微笑,让手里的耳麦落到了朱利安的口袋里,“拿着吧。它比打电话更快。”


    他们正走在纽约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和车裹挟着色彩和音乐的洪流从他们身边经过,黄色出租车和黑色车流滑过路边店铺的金光闪烁的展示柜,老旧教堂建筑的砖上斜插着红蓝的和黄白的旗帜,又有模特的彩色写真在漆黑玻璃的墙面上滚动显示;整座城市的陈旧和新潮时不时地在他们身边交会,而迪克和朱利安像是水流中游动着的两条小鱼,平凡地置身于纽约人的日常旋律中。


    “我都快想不起来我们上一次像这么走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红色的小鱼往口袋里摸了摸,理了一下耳麦和其他小东西的位置,“上周?上个月?”


    “上个月。”黑色的小鱼算了算日期,“我们当时刚认识不久。你还记得这个吗?”迪克抬了抬他脸上的墨镜,“当时你送给我的。”


    “我当然记得。”朱利安笑了,“我还记得你当时话说到一半,就匆匆地接了个短信走了。”


    好危险的话题。迪克赶紧凑了过去,用鼻尖蹭了蹭朱利安的脸颊,“哇,我有个记忆力很好的男朋友。”


    他发现朱利安很吃这一套。果然,朱利安的语气就变软了,勉强嘀咕,“当然了,我还以为那是一种婉拒呢。你懂的,接个闹钟赶紧离开的那种……”


    “不不不,”迪克很聪明地跳过了关于“接闹钟离开”的话题,“我当时真的是因为工作离开的,夜间工作。”


    “我信了,”朱利安说,“因为你当晚就掉在我的阳台上了。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意识到这一点,很显然,你当时本应该打算翻进你自己的阳台……”


    “但更明显的是,”迪克接上,“我约会对象的阳台对我更具吸引力。”


    不然他那点伤哪至于爬不起来。但这就没必要说出口了,迪克松开朱利安的肩膀,眨眨眼示意路边停着的一辆大冰激凌车,“来点冰激凌?”


    朱利安当然也不会拒绝他,更何况这可是冰激凌。排了会队,他们手里就各多了一支堆着球状幸福的圆筒,慢慢舔着往前走。


    “你当时还问我‘有没有遇到谁’,”朱利安终于想了起来,“认真的?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迪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好吧,我当时想知道你怎么看我。”


    “在你突然接了个短信离开后?”


    “在我突然接了个短信离开后。”


    他们停了下来,互相对了个眼神。迪克往前递了递他的薄荷生巧冰激凌,朱利安低头尝了一口,然后眉毛就飞了起来,“好凉!”


    迪克笑了。在纽约的街头,他飞快地亲了一下朱利安,“好甜。”


    “这不公平。”朱利安小声嘀咕。迪克真的比他厉害太多了。不仅是调情的那方面,还有工作的那方面。越了解他,朱利安就发现迪克的更多闪光点,这正常吗?明明应该越靠近越容易发现缺点才对,还是说喜欢上一个太好的人就会有这样的烦恼,很容易发现他实在是太好了?


    审美不算。迪克这长相,这身材,哪怕套个麻袋在身上都会好看的。


    他的声音太小了,迪克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朱利安就说。


    迪克看起来没信。朱利安就把自己洒了榛仁碎的牛奶蔓越莓冰激凌递了过去,迪克配合地尝了尝,然后说,“我其实经常被甩。”


    朱利安震惊,“什么?”


    “真的,尤其是当我不得不隐瞒身份的时候。”迪克看起来不太在意地笑了一下,低头数给朱利安听,“也有我的错,我经常为了工作忘记约会,或者突然消失,然后他们就会说‘我要去新的城市了,我们分手吧’,‘我觉得你不爱我,我们分手吧’,‘你有太多秘密了,我们分手吧’……”


    朱利安捏住了迪克往下数的手指。迪克低着头,只有那双蓝眼睛抬了起来,在垂下来的掩映黑发间望向他。


    “我不喜欢听到那句话。”朱利安说。


    迪克睁大了眼睛,“哪句话?”


    “‘我们分手吧’,这一句,”朱利安说,“我也听过很多次了。”


    朱利安其实不确定这能不能起效。所以他心里其实有点忐忑,但迪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就笑了起来。没给朱利安一点反应时间,他就忽然抱了上来。


    “等、等等,”朱利安手忙脚乱,“冰激凌……”


    迪克在他肩膀上低低地笑了一声,“冰激凌比我还重要?”


    好危险的问题。朱利安赶紧撇清嫌疑,“冰激凌差点抹到你衣服上!”


    “好吧,我信了。”迪克配合地嘀咕,“我只是想告诉你,朱利安,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这一切简直顺利到不可思议。他们既没有产生过迪克平时和普通人之间会产生的“抱歉我又错过了约会”的问题,也没有产生过夜翼会和同行之间产生的“愤怒会毁了你”“不许对我指手画脚”的问题;而说实话,这些问题发生的频率可比火山喷发高多了。


    “…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迪克抬起头,捧着朱利安的脸,“遇到你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


    朱利安笑了,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也是。”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迪克就问。


    “今晚吗?”朱利安毫不犹豫,“当然可以。我已经在你那度过那么多夜晚了,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问。”


    “不,”迪克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我说的不是布鲁德海文的小公寓。我说的是我长大的那个‘家’。它在哥谭。”


    愣了几秒钟后,朱利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这里涉及到一个文化差异,虽然我是在网上查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w但是美国人见家长会比较轻松,大概只表示“我们是认真谈恋爱的”,但对意大利人来说见家长就是要准备结婚了www


    所以此处的朱丽叶:


    第44章


    朱利安根本想不起来他那天是怎么答应迪克的。“我愿意”吧, 之类的。


    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拒绝迪克·格雷森?这真的太恐怖了。但不管怎么说,“和迪克一起去哥谭”这件事还是排进了朱利安的日程表里;它的时间顺序当然没能超过朱利安那些待交的论文,但在朱利安心里, 这回事的优先级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拉响警报的程度。


    好的那种警报。


    ……或者坏的那种。谁知道呢?一切皆有可能。


    总之,时间定在周末。当朱利安魂不守舍地收拾了东西, 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时候,他就按照他们早先说定的计划等在路边了。


    早在几个月前,刺客还在以工作的耐心细细地谋划怎么掀翻整个布鲁德海文的圣殿骑士, 而到了今天,让这个陷入恋爱中的年轻人感到不安的就变成了“和男朋友一起去见他的家人”这种事了。这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更有趣的是朱利安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 只是心不在焉地等待着迪克到来, 时不时地低头看看手机,看看手表,又理理自己的卫衣下摆, 不由自主地希望自己看起来更好一些。


    圣殿骑士确实安静了有一阵了。自从上周搞掉了纽约那个洗钱的家伙, 朱利安基本就是在等FBI的消息。迪克则是仍在追查局里的线索, 毕竟这事在白领犯罪范围之外;他私下对朱利安透露过他们快接近目标了,但这肯定不会妨碍他们周末一起回哥谭。


    哥谭,朱利安想, 迪克居然会出身哥谭。


    他发着呆,等待迪克下班来接他。小葡萄似的紫藤花结在绿叶里, 在风中温柔地涟漪一般地晃动, 往朱利安那儿落下了几片花瓣。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地离开校园,天边那只滑下去的金球散发出的光也逐渐温柔了起来,只有朱利安纳闷地翻看手机;迪克上一条发来的短信还是在半小时以前, 屏幕对面的格雷森警官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快下班了”。


    从警局到公寓,再到大学,有那么久吗?


    朱利安给迪克拨了个电话。


    “这里是迪克·格雷森,”语音信箱说,“抱歉我暂时不在边上。无论你需要什么,请在滴的一声之后……”


    ·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在伊利亚特识相地开了口之后,纽约的联邦特工就开始顺着他说的内容去查证资金链。在有个污点证人配合的情况下,这就是很容易的工作了,他们很快把搜集完了的证据链提交到布鲁德海文;没办法,这是流程,毕竟他们要抓的人在布鲁德海文,总得让那边的检察官批搜查和逮捕令,他们才好动身。


    有时候,就连联邦特工也会被程序困住。而对于彼得·博尔克和尼尔·卡夫瑞来说,这件事已经差不多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是等人抓到之后给夜翼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切顺利。


    “我真的迫不及待要过我的周末了,”尼尔叹了口气,“唉,‘周末’。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从我口中说出来。”


    在被博尔克特工抓到之前,他一直都是个全球流窜的艺术家。真艺术家,从来不过这种朝九晚五,经常加班的悲惨生活。让他过上了这种生活的博尔克特工本人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懒得理他,于是一边专注着自己的电脑,一边随口敷衍他,“别担心,我们说不定都没有周末可以过。”


    “好残忍,”尼尔嘀咕,“你难道不打算和伊丽莎白度过一个美妙的周末?你上一次陪她是什么时候?”


    “总是把我从小伊身边夺走的人如是说。”博尔克特工瞟了他一眼,“怎么了,你周末的计划是什么?”


    尼尔戴着脚环是有理由的。而这位只被允许在方圆两英里范围内活动的前诈骗犯若无其事地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抬起头望向窗外,“你知道的,在露台上喝咖啡,帮琼遛狗……”


    “得了吧。”


    “是真的。”


    博尔克特工的下属琼斯忽然推门而入。他和他脸上那种神情打断了这段既没有营养、也不知真假的对话,“彼得,是布鲁德海文的事情。”


    他没明说,但博尔克特工和尼尔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互相都立刻明白了一点。他们的周末完蛋了。


    “逮捕令出问题了?”博尔克特工让他进来,“证据不足?还是什么?”


    “逮捕令没问题,”琼斯带上了门,把文件夹递到博尔克特工桌上,“但我们的目标看起来被惊动了。”


    尼尔凑了过来。无论是琼斯还是彼得都没拦他,于是他一低头就看到了现场照片。那照片刚打印出来,还冒着打印机油墨的新鲜热气,显然是去往布鲁德海文抓人的FBI小队拍的:目标住处已经被翻动过了,一片狼藉,只有他的家人们还在一无所知地度假,被联邦特工抓了个正着;但他们真正要抓的那个目标,伊利亚特背后的那个老板,却是消失得一无所踪了。


    “他一定是听到风声了。”尼尔喃喃。


    “立刻联系布鲁德海文联邦特工办公室,”博尔克特工同时下令,“我们需要他们派人封锁交通枢纽,机场,火车站,码头——他的信息有没有录入NCIC数据库?很好,我们继续监控他的所有金融账户,银行账户,信用卡,加密货币钱包……”


    琼斯领命而去。透过那面透明的落地窗,尼尔能看到整个办公室立刻忙了起来。抱着文件夹的特工在打电话,电脑前的特工在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坐在独立办公室里的博尔克特工也拨起了电话,眉头紧锁着等待接通。


    他拨的是夜翼留下来的电话。


    站在一边的尼尔也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标着“小埃斯波西托”的联系人,拨了出去。等到博尔克放下打不通的手机,告诉他“给上周六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打电话”的时候,尼尔就捂着话筒,冲他眨了眨眼,“已经在打了。”


    电话立刻就被接通了。尼尔坐上办公桌的一角,点了公放,就把手机放到了他和博尔克特工之间的桌面上,“嘿,朱利安诺……”


    朱利安听起来没有寒暄的心情,直接打断了他,“什么事?”


    “…我们想知道你能不能联系上夜翼。”尼尔老老实实地说。


    “好消息?坏消息?”


    尼尔看了博尔克特工一眼,“坏消息。”


    “很好,另一个坏消息。”朱利安说,他那儿听起来有呼呼的风声,“夜翼暂时不在,我也联系不上他,如果你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你最好直接告诉我。你们本应该在调查伊利亚特的资金链,对吧?查到谁了?”


    尼尔又看了博尔克特工一眼,无声地向他征询意见。但没等他们用眼神达成一致,朱利安就飞快地推了下去,“你们一定是查到了一个布鲁德海文人,但事情出了意外。他死了?跑了?失踪了?”


    他喘了口气,停了下来。物理意义上的。


    布鲁德海文,刺客正在屋顶上刹住脚步,向下眺望;警局里的人员正在不停地出入,停车场的入口敞开着,正有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开出来,灯光闪烁,警笛鸣响。


    迪克失联了。圣殿骑士跑了。朱利安暂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件事一定是相关联的。


    “他一定是跑了。”刺客在风声里说,“他听到了风声,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迪克也一起失踪了?


    他缺失的拼图碎片太多了。刺客在屋顶上观察了一阵警车的动向,目光追着他们的小队离开。在电话另一端,尼尔和博尔克特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终于做出决定,“告诉他。反正他很快也能看到通缉令了。”


    “迈克尔·沙利文,”尼尔的手指在打印纸上划动了一下,“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布鲁德海文的一个大企业家,我们发现伊利亚特洗掉的那部分钱总有一部分固定地流向他……”


    “他一直在拿他的那份抽成。”博尔克特工也说。


    沙利文。沙利文。刺客在风中皱紧了眉毛回忆,他一定在哪里听过那个名字……


    沙利文!


    在兜帽里,刺客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早在他刚刚认识夜翼的时候,早在他们发现那个制毒工厂的时候——


    (“布鲁德海文没有足够的资金和人力维持公共设施的日常运转,”夜翼当时说,“所以他们付钱让沙利文企业处理这个。你怀疑索恩和沙利文有关系?”)


    “该死,我真应该早点去调查他的,”刺客喃喃,“地下帮派又是在他的污水处理厂里制毒,又是通过他的白手套洗钱……”


    电话另一端,纽约的博尔克特工猛地从椅子里坐直了,“什么?谁在他的污水处理厂什么?”


    “谢谢你博尔克特工,谢谢你尼尔,”刺客说,“我会转达给夜翼的。还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比如他可能的去向?”


    “不用谢,这也是我们目前最想知道的。”


    博尔克特工无可奈何地坐回了他的椅子里。但尼尔还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正在聚精会神地默读着那份文件上的罪名。从刚才开始,他就不出声了。博尔克特工察觉到了什么,“尼尔?”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尼尔说,“你看这里,彼得。沙利文不仅从伊利亚特的活里拿固定的抽成,还吞吃便利店里的慈善捐款,但他却没过上奢侈的生活……”


    博尔克特工瞧了一眼文件上那一排黄金区域的地址,“这还不够奢侈?”


    尼尔没理他,“他都把钱花到哪里了?”


    屋顶上的刺客正忙着接入布鲁德海文警局的内部频道,“实验室?”


    “实验室?”尼尔问博尔克特工。后者拿起文件,“早就查过了。除了些烧钱的失败实验之外没别的收获。”


    实验本来就是重灾区。生活在这么一个水生火热的地方,博尔克特工早就习惯了警惕科学怪人,但看起来这位沙利文还没有怪到出奇的地步,只是养着实验室做些什么纯科技和能源的实验。为了寻找新能源和新元素,他似乎还在一直挖掘……


    “布鲁德海文的地下工程!”博尔克特工忽然想了起来,快速翻动文件,“沙利文一直在往里面投钱——”——


    作者有话说:此时的蝙蝠家:迪克和他男朋友怎么还没到,打个电话问问……(语音信箱)


    蝙蝠家:迪克怎么不接电话?打给朱利安问问……(占线中)


    蝙蝠家:嗯?


    第45章


    沙利文工业是布鲁德海文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向来如此。


    他们为这座城市创造了工作岗位,提供了助学基金和慈善基金,甚至投资了医院和学校实验室的设备等等;地铁, 工地,污水处理, 许许多多的公用设施都是沙利文负责维护和运营的,而那些更私人的部分,比如医院和商场, 同样有他们的股份投资。


    这也使得他们负责布鲁德海文地下工程一点儿也不突兀。


    而众所周知,地下工程总是要挖上好几年的;人们也早就习惯了城市里四处都是的建筑工地,即便那地方围起来不让人进, 大多数朝九晚五的工作党也没有那个闲心去探索……


    除了一个人。


    迈克尔·沙利文特聘的地质学家。


    当然, 探索地下本来就是他的工作内容,但团队挖得越深,他就越觉得不对劲;等到他终于忍不住了, 没法自欺欺人下去了, 试探着提出辞呈的时候, 前来验收成果的沙利文短暂地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这位人人称赞的布鲁德海文大企业家就从身后的保镖怀里抽出一把枪,直接顶到了地质学家那稀疏的脑门上。


    “失去你会让整个团队都很遗憾。”沙利文笑着说,“我知道这是你的自由, 但你确定要辞职吗?”


    地质学家绝望地撤回一条辞职申请。他们就这么暗无天日地工作了下去,明面上, 这只是沙利文工业的众多承包项目之一, 但暗地里, 这才是沙利文最关心的工程,没有之一。


    他们到底要挖什么?地质学家不得而知。他做了许多研究,分析测试, 认为地下不可能有什么东西,但沙利文一概无视,只是蛮横地投入资金,叫他们挖,一直挖……


    终于,那座几千年前的地下宫殿现形了。


    地质学家简直是惊呆了!


    那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沙利文曾经用枪口顶过他的脑袋。新发现的狂喜让他直接抢在老板面前扑了上去,但无论他费了多少力气,选用什么仪器,地质学家竟然都无法从那扇大门上——假如那玩意算得上大门的话——刮下任何一点物质进行检测。


    它无坚不摧。地址学家甚至联系了许多跨行业的故交,试图远程参考他们的意见,但仍然,他们没法得出一点关于“这玩意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打开它”的线索。


    沙利文的耐心也在日益消耗,“我们不能直接从旁绕道挖进去吗?”


    “我们已经很接近整个布鲁德海文的地下中心了,”地质学家擦着汗,“这么挖容易引起整个城市的塌陷……”


    好消息是沙利文没有强求。但坏消息是沙利文把打开大门的任务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我相信你的专业,博士。”


    地质学家不得不在期限内找出打开那扇门的方法。但早在他能找到办法之前,一个他正在加班的周末,沙利文就毫无预兆地带着保镖下来了,“我们从旁绕道挖进去。现在就挖。”


    “可是——”


    “继续研究,博士。”沙利文冷淡地指示,“要是你打不开那扇门,你就可以欣赏布鲁德海文的陷落了。”


    凿洞的嗡响就这么开始了。一身冷汗的地质学家无力地跌坐在了他的椅子里,哆哆嗦嗦地操作仪器,试图赶在老板真的把整座城市挖塌了之前找出个办法;工人们往岩石上打着洞,时不时地比划一下手势,而开始了这一切挖掘工作的沙利文背着手站在一边,和他的保镖们说了些什么,后者很快就散了开来,各自寻找点位站好。


    他们在防备着什么。


    不远处,跟着他们一路下了地的夜翼正顺着绳梯落地,轻盈地躲进了黑暗里。这地方实在是太黑了,人工科技带来的光明很显然敌不过地下王国的黑暗,正好给夜翼提供了机会;他默数了保镖人数,耐心地等待着他们走动一圈,分析出巡逻模式——这中间夜翼还低头摸了下手机,但很可惜,一进入地下就没信号了,他还是联系不上刺客。


    朱利安该等急了。迪克心不在焉地想了一秒钟,他们今晚本该一块儿回哥谭的。


    超级英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潜入了阴影里。轻而易举地突破了保镖的巡逻路线,夜翼摸到了地质学家身边,“嗨,史蒂夫。”


    那名字是夜翼从他胸口的铭牌上读到的。地质学家很显然被他吓了一大跳,赶在他叫出声来之前,夜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在多米诺面具里面,夜翼那漂亮的蓝眼睛迅速地滑动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周围保镖的反应。


    他们跟聋了一样没反应。夜翼想,很好。


    他捂在地质学家嘴上的手套忽然一暖。夜翼纳闷地转回目光一看,发现大颗大颗的眼泪正迫不及待地从史蒂夫的眼眶里逃出来,打湿了他的手套;一时间,史蒂夫看起来情绪非常激动,夜翼只好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扶着他坐下,“不要动,不要叫,深呼吸……”


    年纪大概有他两倍的史蒂夫眼泪汪汪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那么紧,就像抓住了一根垂进地狱里的蛛丝。


    “没事的,我在这呢。”夜翼没抽开手,经验丰富地安慰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平静下来,可以组织语言了,就点点头。”


    史蒂夫眼泪汪汪地深吸了一口气。义警来这儿之前不知道爬过什么地方,打湿了的手套里有地质学家熟悉的土壤的味道;他点了点头,夜翼似乎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然后就松开了手。


    “他……沙利文让他们往里挖,”史蒂夫结结巴巴地说,“那可能引起严重的地下塌方,甚至……”


    “我知道,”夜翼保证,“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他往正在打洞准备爆破的工人们那儿看了一眼。距离他们开始爆破还有一会儿,夜翼来得及打倒他们,哪怕那些保镖们全都配着枪也一样——只要他们不被惊动。


    “你先待在这里。”夜翼叮嘱地质学家,“一会儿打起来了,你就往出口跑。”他往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个耳麦塞到史蒂夫耳朵里,“一出去就联系对面的人,懂吗?”


    看到史蒂夫连连点头,夜翼很快重新潜入了黑暗里。他一向称不上喜欢地下作业,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地方太黑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黑暗眷顾的鸟儿很快轻而易举地捂晕了几个保镖,将他们拖进梦境里,“睡个好觉。”


    门口附近的凿洞声渐渐低了下去。这进度似乎比夜翼想象的要快,他转头看过去,就发现守在门口的沙利文正在说着什么,似乎是他这个老板示意停止作业的。夜翼心里一动,悄悄凑过去听,结果就听到沙利文说,“把他们都叫回来清点人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发现了!


    夜翼心里一紧。但沙利文周围还有三个保镖,这人数超出了夜翼原本的计划。其中一个接到沙利文的指令,正准备离开去叫人——夜翼也准备跟上——沙利文就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用对讲机。”沙利文说。


    保镖依令行事。就在他拿起对讲机的时候,夜翼也匆忙摸出了信号屏蔽装置;于是,对讲机里只有一片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信号不好。


    “信号不好。”保镖就对沙利文说,“这里是地下……”


    “我知道这里是地下。但我又没叫你们联系地上的人。”沙利文不耐烦地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对讲机,“我知道是你,刺客。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骗过我吗?出来吧,我赶时间。”


    仍然一片沙沙声。地质学家在他的仪器后面听到了这一切,眼神乱飘,希望能得到夜翼的提示。而资本家的目光在有限的空间内巡视了一圈,很快就落到了明显不对劲的史蒂夫身上。


    “把博士带过来。”他下令。


    在沙利文没注意到的地方,那些早停下了作业的工人们在他和保镖背后交换着不安的目光。他只是注视着仪器背后领了他不少工资的地质学家,保镖正往那儿走去;坐在那儿的史蒂夫越发不安了起来,在椅子上扭动了好一阵,终于在保镖要走到他前面的时候猛地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出口的方向跑去!


    刚赶到他们头顶上的夜翼暗道一声糟糕。这下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不对劲了,更别提沙利文了。


    “射他。”沙利文下令。


    保镖抽出了枪。但还没等他把手指按到扳机上,夜翼就飞扑而下!


    这下用不着沙利文下命令,他身边的两个保镖也立刻拔出了枪;一时枪声大作,弹壳乱蹦,但那个上空跳下来的阴影很快就裹着那个倒霉的保镖,一块儿滚进了不知道那块阴影里;灯太暗,地太黑,他们看不清地上有没有血迹,倒是那个地质学家趁乱跑掉了。


    资本家很不满意地啧了一声。然后,就像想起什么似的,沙利文慢慢地扭过了头。他看到了那些工人。


    一片寂静。


    角落里的夜翼用胳膊上的肌肉勒晕了那个倒霉的保镖,然后轻轻地吸了口气。数发子弹险之又险地擦过了他的身体,在他的制服上烧出了好几道长长的血痕;那些轻微的伤势约等于被子弹狠狠抽了一记,而最严重的,夜翼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腰上被子弹撕开了一道切线伤,正在汨汨流血。


    不痛不痛。夜翼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试图欺骗自己的身体,让它以为根本没受伤。


    “出来,刺客。”沙利文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帮我打开这扇门,我就放他们离开。”


    等等,“他们”?


    夜翼一惊。他往外探了一眼。刚才还在凿洞的工人们这时候竟然已经瑟瑟发抖地对着岩石墙面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他们身后是两个持着枪的保镖,枪口正在他们的脑袋上空盘旋。


    “但我耐心有限,”沙利文说,“如果数到一,你还不打算露面的话……”


    他对保镖扬了一下眉毛。保镖点点头,给手枪上了膛。那清脆的两段声响在巨大的地下空间内徘徊。


    “三。”


    如果思考有声音的话,夜翼这时候大概都已经思考得嗡嗡的了。和绑匪做交易永远是最不可取的应对方式。他们很容易在被满足条件之后直接撕票;但真的有人质在沙利文手里,夜翼还能怎么办?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打开那扇伊述科技的门!


    “二。”


    该死,为什么数得这么快?


    没办法了。


    但就在夜翼准备从阴影里踏出去,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糊弄住沙利文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被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夜翼愣了一下,立刻抬头看上去,先是明显的一喜,接着又皱起眉来——保镖的枪口也随之抬起,但沙利文伸手压下了他们的枪口。


    “只有一个人。”沙利文判断。


    确实只有一个人。刚刚赶到的刺客从容不迫地顺着台阶走了下来,就像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似的,语气轻松地冲圣殿骑士举起了双手,“别着急嘛。”


    第46章


    能让一个刺客“自愿”现身一定是件足以让圣殿骑士骄傲的事情, 因为在看到刺客的第一时间,沙利文就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怎么跑到那儿去的?”圣殿骑士说着,从自己腰上抽出一把枪, 对准了刺客。


    “哇,这么关心我?”刺客说, “我受宠若惊。”


    在兜帽底下,朱利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全场。形势看起来一清二楚,工人们被圣殿骑士的保镖胁持了, 正蹲在墙角瑟瑟发抖;有几个昏迷倒地的保镖,看起来像是夜翼做的;夜翼本人正缩在一个阴影里,冲他打手势。


    他应该没受伤吧?朱利安想。


    “把你身上的东西都丢掉。”沙利文说, “不用我说你搞小动作的后果吧?”


    有人质在他那儿, 刺客当然就听从了。他若无其事地往那伊述大门走去,一路往地面落下他的那些道具。飞刀,麻醉剂, 毒药, 烟雾弹, 止血带……零零散散地落了一路,终于,刺客来到了伊述大门面前。


    “袖剑。”圣殿骑士提示他。


    “我还以为你会忘了呢。”刺客叹了口气, 从手臂上解下他的袖剑。保镖警惕地从他手里抽走了那只皮套,确认没问题后朝雇主点头。在沙利文的示意下, 刺客又接受了两次从上到下的搜身, 然后才获得近身许可。


    “替我打开这扇门。”圣殿骑士示意。


    刺客站在那儿, 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圣殿骑士屏息等待着。只见刺客对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上前去,伸出了他竖起来的手掌——门被他轻轻地按了一下, 然后,几个奇怪的浮雕就从那整面漆黑、浑然一体的“门”上浮现了出来。


    好极了,朱利安心说,我最爱的解谜环节。


    地下一片静悄悄。自然没人回应他的心声。刺客无声地叹了口气,后退几步,仰望着这伊述文明的杰作;那奇怪的浮雕渐渐地被他理解出含义,刺客试探着按下一个,果然那玩意就缓缓地缩了回去。


    成了。朱利安暗道。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吸引圣殿骑士的注意力,给夜翼争取时间了。


    “干得不错。”沙利文在一边说。


    “谢谢。”刺客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观察了一会儿,刻意按错了一个浮雕,门没动静;等到它们全部被按下去之后,所有的浮雕又挨个回弹了出来,无声地宣告了这次尝试的失败。


    “怎么回事?”沙利文皱眉。


    “可能是我搞错了什么,”刺客说,“别紧张,我再试试别的顺序……”


    圣殿骑士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刺客又按下一个浮雕,门里喀拉喀拉的响动几乎压过了沙利文移动的脚步声;刺客警觉地回过头,看到沙利文已经走到了墙边,那一排人质后面,亲手用枪口在他们上方巡视了一圈。


    刺客短促地抽了一口气,“等等——”


    沙利文放下了枪口。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开枪了。子弹射入了一个无辜人的小腿里,那个工人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痛呼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黄金抢救时间大约是一小时,”沙利文傲慢地说,“你最好再算上从这里出去的半小时,以及垂直转移他要费的功夫;别忘了还有布鲁德海文那该死的晚高峰,刺客,这应该能让你紧张起来了。”


    朱利安不忍地看了那个无辜的工人一眼。他和他的工友们一样,戴着黄色的安全帽,帽檐下的耳朵边上生着一片灰白相间的发。他的年龄说不定都足够当朱利安的祖辈了,这时候却倒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墙那边缩去,时不时地抽一口疼痛的冷气。


    他甚至不敢喊出声来。


    朱利安一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眼神。然后,刺客就瞟了一眼圣殿骑士,生硬地回答,“如你所愿。”


    浮雕被挨个按下。伊述科技的那扇“门”从中间分开了,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的柱子往左右退去,终于现出了背后的秘密。沙利文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然后顿了一下脚步,快速地安排,“你们两个和我一起进去。”


    被点到的刺客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另一个被点到的保镖点点头,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刺客的后背;刺客走在最前面,沙利文短暂地观察了一会儿,认为没有危险之后也迅速跟上了,挂着对讲机的保镖和他的枪口跟在最后。


    “别想打什么鬼主意,”沙利文没忘了警告一下刺客,“如果我们在里面出了任何事,我留在外面的保镖就会立刻撕票。”


    刺客说,“我猜得到。”


    他们一行人逐渐消失在那条通往深处的黑暗通道里。门合上了,外面只剩下那些工人们和拿着枪的保镖。对后者来说,这地方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而手枪又是一款沉重的金属制品,即便他经过训练,也难免会觉得一直拿着很沉;于是,在拿了一会儿之后,他枪口转向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双手忽然从他身后扑来!


    夜翼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只手夺走了他的枪,这一切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没给保镖更多挣扎的机会,负了伤的义警就干净利落地把他打晕了。拿着刺客掉落的止血带,他立刻上前开始给那位受伤的工人包扎。


    “夜……夜翼……”


    “是夜翼!”


    “没事了,”夜翼安抚他们,“你们安全了。别出声,快走吧。”


    工人们对视了几眼,原先紧张的氛围立刻松动了下来。他们有几个去收拾了东西,有几个围拢过来,握着负伤工人的手,然后就有个眼尖的工人发现了,“你在流血。”


    “他中弹了,”夜翼以为他们在对那位负伤的工人说话,“幸好那一发子弹没打到他的大动脉,不然……”


    “不,不,”工人说,“我是在对你说话。夜翼,你受伤了。”


    夜翼错愕了一下,“哦,没什么的。”


    “但你在流血,”工人说,“而且我们知道怎么处理它。”


    经常下地的工人总是会遇到受伤流血的情况。在他们的坚持下,夜翼还是配合地给他们紧急处理了一下自己腰上的伤口;在这过程中,他还在思考着怎么远程和刺客配合作战——他进不了那扇门,但他们总不能真的让圣殿骑士拿到门内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


    “看看他,”给他包扎的一个工人说,“他和我的儿子差不多大。”


    夜翼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的目光落向了被工人们丢在一边的设备,突发奇想地问,“那东西噪音是不是很大?”


    “是啊,我们甚至得戴着耳罩用它。”工人们说,“怎么了?”


    夜翼看向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


    伊述门内,刺客和圣殿骑士一行人正在拾阶而下。那短短的道路仍然由神秘的黑色材料制成,勉强能容纳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并排行走,而在他们两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朱利安几乎能打赌圣殿骑士在想着一用完他就把他踹下去,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人质一安全,他就会这么做。


    刺客只是在等一个信号。


    “你想打赌我们会看到什么吗?”圣殿骑士显然心情不错,“金苹果?或者其他的伊甸碎片?”


    朱利安确实挺喜欢打赌的。但他对打赌的对象很挑剔。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刺客只说。


    “你知道吗?”


    刺客没说话。他停下了脚步,表情有点儿凝重了;一座高高的设施拦在那儿,看起来就像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了。那玩意看起来像个立体派艺术家拼出来的小火山,有棱有角的,仍然是黑色石料制成,遍体流淌着银白的光辉。圣殿骑士上前一步,检查了一下,然后示意刺客帮忙。


    朱利安不能拒绝他,只好上前。他摸索了几下,然后那小火山就发出了一声手提保险箱打开的轻响,像那扇门一样退开了卡在一起的石柱,向他们展示了内容物:一个均匀散布着凸起的黑色球状物正在慢悠悠地旋转着,凸起上闪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它看起来很眼熟。朱利安很确定自己在哪儿见过它。他先是眯起眼睛,随后猛地瞪大了眼睛——圣殿骑士正低声惊叹着“这是什么”,向它伸出手去——来不及思考别的了,刺客立刻抢在他前面,直接拦住了那个要命的伊甸碎片!


    圣殿骑士和他的保镖被刺客挡住了。后者立刻抬起枪口,而前者眯起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碰它。”刺客生硬地说,“任何人都不能碰它。”


    “你以为你的身体可以阻挡子弹?”圣殿骑士说,“还是你以为我不敢杀外面的人质?”


    在他的示意下,保镖按动了对讲机。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拦在伊甸碎片面前的刺客没有动。


    “随便吧,我已经管不了那个了,”朱利安紧绷着,“但只要你碰了它,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得给它陪葬。”


    快点,迪克,朱利安在心里祈祷,快点。给我一个信号。


    沙利文看了一眼保镖。还没得到命令的保镖也没有行动,只是按着对讲机,等待着。大约是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件事,沙利文叹了口气,抬起了枪口,“真可惜,我本来还打算给你留一个位置……”


    保镖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巨大的噪音!


    那声音大到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拿着对讲机的保镖本人了。被音波攻击了的保镖一时脑袋嗡嗡作响,肩膀条件反射地紧缩起来;刺客将他评为次要威胁,直接扑向沙利文;抄着枪的圣殿骑士显然不是专业作战的,先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声源,然后才扭过脸来,手里的枪口和他的眼睛一同瞪向扑面而来的刺客——


    一声枪响。


    第47章


    沙利文被刺客扑倒在地, 两个人顿时在本就不宽的通道上滚了起来;枪口直接卡在刺客腹部的位置,但在慌乱的沙利文要再扣下扳机之前,朱利安把手往那儿一伸, 直接掰断了他的食指。


    “嗷!”圣殿骑士大叫起来。


    “没吃过苦吧?”刺客嘲讽。


    很显然,沙利文真没吃过这种苦。朱利安最喜欢和这种人打架了。吃痛的那一瞬间, 沙利文就条件反射地松了手,直接被刺客抢走了那把枪;被那巨大噪音搞晕了的保镖甚至还没缓过神来,刺客就从圣殿骑士手里连夺了两把枪, 一只枪口卡在圣殿骑士的脑门上,一只枪口对准了保镖。


    “将军。”朱利安说,“要是不想你的主子死掉, 就把你的枪丢到底下去。”


    保镖别无他法, 只能照做。躺在地上,被朱利安用膝盖压住胸膛的沙利文愤懑地锤了一下地。


    “别这么情绪化。”刺客拿火热的枪口敲了敲他的脑门,“我接下来会从你身上起来, 而你会乖乖地躺在地上, 什么也不做, 懂不?”


    沙利文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我明明射中了你!”


    “别傻了。”朱利安看起来气定神闲地说,“要我在你肚子上先开个洞你才会乖乖听话, 是吗?我猜你受不了那种疼痛吧。”


    沙利文不得不闭上了嘴。刺客从他身上起来了,晃晃枪口, “都背过身去, 往我们来的地方走。”


    那足以摧毁整个布鲁德海文的伊甸碎片兀自在他们身后旋转着, 散发着神秘的光芒。刺客不再管它,只用枪口顶着两个人的后背,强迫他们一路往外走。幸好通道不算长, 而那扇曾经被刺客打开的门也已经近在眼前了。


    冷汗从朱利安背后淌了下去。他从没发现两只握着枪的手举在那儿居然会有那么累。


    “测试,测试,”保镖的对讲机响了,“一切怎么样了?”


    那沙沙响的声音很模糊,但刺客听得出来那是夜翼的声音。他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枪口也随即抖动了一下;侧过头的沙利文观察到了这一点,立刻高声回应,“把他们都杀了!现在!”


    一片寂静。


    正准备露出胜利笑容的圣殿骑士皱起了眉毛。他看向保镖腰上的对讲机,在他们身后,刺客叹了口气,拉开外袍,把那两把枪别到了腰上。


    “抱歉,老板,”对讲机里轻快地回答,“钱没给够。”


    “你管他叫老板?”刺客说。


    夜翼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圣殿骑士扎来不可置信的目光。但对他来说,一切都已经迟了。刺客押着他们往门那儿去了,这次甚至没有什么浮雕密码要解,门就大开了;夜翼迎了上来,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总得来说精神还算振作;得知一切顺利的工人们摩拳擦掌地涌了上来,拿着绳索绑起了沙利文和他的保镖。


    “你受伤了?”刺客一眼看到了夜翼腰上绑过的地方。


    “小事。”夜翼拉着刺客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工人们保证他们会在这里看着……”


    夜翼的表情变了。刺客倒到了他的肩膀上,隐忍地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夜翼连忙扶着他靠墙坐下,迅速解开刺客的纽扣,“哪里受伤了?”


    刺客嘀咕,“我穿了防弹衣……”


    夜翼直接上手一扯,就扒开了刺客的几层衣服。一件他没法扯开的防弹衣横在面前,中间卡着一颗子弹头。没有流血的湿润迹象。夜翼松了口气,先摸了摸刺客的脸,“没事的,没事的。”


    “……但还是很痛。”刺客嘀咕。


    防弹衣只能防止子弹射到人体里,防不住冲击力。哪怕夜翼穿的是凯夫拉制服,也经常在被射到的时候痛得要命,更不用提骨折、内脏受损之类的常见后果了。在确认没出血、呼吸没问题之后,夜翼就上手扒了刺客的防弹衣,“我检查一下胸廓。”


    刺客当然没法反抗他,只是无可奈何地嘀咕,“我知道,大概率是骨折了。”


    夜翼观察着他的表情,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处。刺客当即“呜”了一声,“我们不应该先说好安全词吗?”


    夜翼给了他一个眼神,重新合上了刺客的衣服,“肋骨断了一条。”


    内脏受损情况暂时还不确定。夜翼于是拉下了刺客的面罩,捏着他的下巴观察了一下朱利安的嘴唇颜色,“很痛吗?”


    “还好,”朱利安老老实实地回答,“但你能亲我一下吗?我觉得那会让我好很多。”


    他的嘴唇颜色其实有点白。夜翼皱着眉,不确定这是因为朱利安在忍受疼痛,还是一种更糟糕的伤势象征;但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夜翼的眉毛就扬了起来,从朱利安的嘴唇一路看到他兜帽下的眼睛里。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几秒。然后,夜翼就扭头看了看。在他身后,工人们正走来走去,大肆议论着被绑起来的人质们,说着“我要把今天的故事告诉我的孙辈,孙辈的孙辈”;随着夜翼的目光,刺客也往那儿瞟了一眼,但当他转回视线的时候,夜翼已经在看着他了。


    “就亲一下,”夜翼竖起食指,“就一秒钟。”


    朱利安笑了。夜翼凑了过来,很快地吻了他一下。那是个一触即离的吻,朱利安几乎没感觉到什么,但那种温暖的柔软感仍然蛮不讲理地留在了他的脸颊上,让他想起童年时贴在脸上的花花绿绿的贴纸。


    “感觉好多了?”夜翼揶揄他。


    “好多了。”朱利安笑着说。


    “我们已经派人上去报警了,”夜翼就说,“他们会强调地下有不能行动的伤员的。医疗人员很快就到,在那之前,我都在这儿陪着你。”


    朱利安点点头,“那扇门里…”他说话时断掉的肋骨仍然有点痛,没忍住皱了下眉,缓了一下,然后才在夜翼的注视中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有维持整块陆地稳定的伊甸碎片。你玩过‘叛变’吗?”


    话题变得有点快,但这不是夜翼皱起眉毛的原因。“没有,”他说,“但我看过剧情简介。一个叫谢伊·寇马克的刺客叛变成了圣殿骑士,是吗?”


    “是的,”刺客说了下去,“它提到了一种特殊的伊甸碎片。它们没法被拿下来使用,只能一直待在那里——它们最好是一直待在那里——因为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拖着整个城市碎掉。1751年的海底大地震,1755年的里斯本地震……”


    朱利安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太疼了。


    “……死了几十万人。”刺客说。


    夜翼立刻扭头看了一眼那伊述门。要不是它早就严丝合缝地重新闭紧了,夜翼几乎就要直接飞过去了;后知后觉的冷汗甚至让他的手套变滑了,夜翼重新转过头,半是松了口气,半是叹了口气,“我会想办法停止这项工程的。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能打开那扇门吗?”


    “我看它认伊述血统,”刺客闭上眼睛,“伊述人和人类的混血算不上罕见,但要达到足够被伊述科技认可的高浓度基因含量……那大概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很高兴得知伊述科技这么挑剔。”夜翼松了口气。他摘下一只手套,向刺客那儿伸出了手。被温暖的手指摸到耳朵上的刺客就睁开了眼,看到夜翼凑过来,又亲了一下他的另外半边脸。


    “这是为了什么?”刺客笑了。


    “这是为了布鲁德海文。”夜翼一本正经地说。但在这么说的时候,夜翼没有退后,于是朱利安就能感觉到那温暖的气息拂过他的鼻尖;然后,夜翼低下头来,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次,没等刺客发问,夜翼就说,“这是为了我自己。”


    朱利安对着他笑了。夜翼又蹭了蹭他的鼻尖,低声说,“别闭上眼睛,朱丽叶,就当是为了我……”


    骨折通常伴随着内部出血。夜翼猜测这就是朱利安的体温正在下降的原因,幸好他体温的流失速度很慢,这让夜翼还能勉强待得住,在这儿等待救援;但他的耐心也在流失,说不定比朱利安体温流失的速度还快一些,这时候又忍不住要扒开他的衣服,检查淤青了。


    朱利安嘀咕,“你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夜翼差点被他逗乐了,“这是我第一次解你衣服吗?”


    终于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上面响了下来。这还是夜翼第一次感谢起了这个地下空间,因为它会放大一切本来没那么响的动静;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朱利安伤处扩大了的淤青,然后就扭过头喊,“救护人员!这里有一个肋骨骨折的伤员,一个小腿中弹……”


    “看来我们来晚了点。”是红头罩的电子音。夜翼愣了一下,惊喜地叫了起来,“头罩!罗宾!”


    一重一轻的两种动静赶了下来。罗宾先红头罩一步从黑暗中现形,钩绳一荡就落到了夜翼身边;从身高来看,他显然还是个孩子——刺客从兜帽底下看了他一眼——但很显然,罗宾的气势比他的身高高多了。


    他快速地判断了一下现场,和夜翼对了个眼神;罗宾大约是在询问夜翼的伤势,但夜翼轻而快地摇了摇头,向他示意靠坐在那儿的刺客。肋骨骨折总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的。


    “我们得把他弄上去。”夜翼说。


    “我同意。”红头罩先检查过那个小腿中弹的工人,随后赶了过来,瞧了瞧他们几个,“以防你不知道,地面上的FBI,警察还有救护人员都在往这里赶。我就先不问‘发生了什么’了。”


    弟弟们很可靠地搭了把手。夜翼松了口气,重新戴上手套,“我们会带你回家的。不许睡。”——


    作者有话说:马上入住韦恩庄园!


    第48章


    朱利安本人是很想坚持清醒的。但在他配合地被弄上地面, 又被弄进蝙蝠车里之后,那引擎声一响,朱利安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猫总是以这个动静在他枕边打呼噜, 而义警们在引擎声里的交谈声听起来也像是模模糊糊的白噪音。


    夜翼说着“罗宾,从驾驶座下来”, 一个电子音状似惋惜地说“我告诉过你了,小不点”,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充耳不闻地回答“关上门, 我们这就出发”;他们短暂地争执了几句,朱利安看到映在车窗上的布鲁德海文夜景迅速地倒退,从亮着晚霞的浅蓝到布满星星的深蓝, 又过渡到跨过海峡的漆黑……


    夜翼一直握着他的手。犯困的朱利安往他肩膀上一靠, 夜翼就像被按了按钮一样,口中正要冒出来的祈使句变成了一句压低了音量的悄悄话,“痛?”


    “不, ”朱利安嘀咕, “我只是困了。”


    夜翼似乎不太相信, 摸了摸他的脸,又往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我连写了好几天论文,”朱利安很想叹气, “要是早知道我的肋骨会骨折,我就不那么努力了……”


    很显然, 骨折这个理由足够他申请论文延期了。


    大概是理解到了这一点, 夜翼静了一会儿, 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看来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了。”


    “是啊。”朱利安说,“我上个月刚用‘遭到枪击’的理由请了假, 现在又要用‘肋骨骨折’的理由,简直不敢想象教授会是什么反应。”


    “那是布鲁德海文,”夜翼说,“他们会理解的。”


    朱利安到底还是睡了一觉。车载空调打开了,他只觉得热乎乎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夜翼也脑袋一歪,睡到了他身上。像两团鸟一样,他们两个脑袋挨在一起,直接睡了个人事不省;纳闷他们怎么没动静了的红头罩偶然回头一看,差点被吓一跳,还以为他们伤势加重了——他虽然不了解刺客,却知道夜翼不喜欢叫痛——幸好运到蝙蝠洞里一查,他俩虽然有些失血,但真的只是睡着了。


    今晚留守蝙蝠洞的红罗宾就对着他俩沉吟了一会儿,“现在怎么办?”


    他刚看到躺着被送下来的这两位也吓了一跳。然后罗宾就竖起手指,用那种“少大惊小怪”的语气告诉他,“嘘。”(红头罩接着就嘲笑了他,“好像你没被吓一跳似的。”)


    现在,在他们面前,这两个胡乱睡倒了的家伙正各自板正地躺着,被机器吞进去扫描过一遍都没叫醒他们。


    “现在,”阿尔弗雷德正在挨个拆开检查他们身上的紧急包扎,“我建议各位少爷去用他们被耽搁了的晚餐。你们的老管家足够应付这点情况了。”


    一个能用晚餐的夜晚。真是奢侈。尽管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原定计划。


    男孩们对视了几眼,还是在蝙蝠洞里磨蹭了一会儿。罗宾凑到夜翼那儿,给阿尔弗雷德打了会下手,在以为阿尔弗雷德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悄悄地试了好几次哥哥的体温和脉搏;后者每次都假作不知,恰到好处地转开目光。等到罗宾总算放下了他的怀疑,昂首挺胸地告诉管家“我很快给你捎点食物下来”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也只是笑着回答“非常感谢,达米安少爷”。


    以为没人发现他的担忧的罗宾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上了楼。另一边,红头罩和红罗宾正待在刺客身边,小声嘀咕。


    “他是他男朋友?”


    “他在车上说过写论文的事情。”


    “所以他是朱利安?”


    “掀开他的兜帽不就知道了?”


    一阵短暂的寂静。没人上手。


    “你为什么不掀?”红头罩嘀咕。


    “你又为什么不掀?”红罗宾警惕。


    “你不懂,”红头罩很严谨,“万一迪克有两个男朋友呢?”


    红罗宾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反正我不会掀的。”


    红头罩没放弃,“你和我一样好奇,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知道什么叫隐私吗?”


    “哇塞,我是在和红罗宾说话吗?告诉我你被谁冒充了?……”


    他们说着话,推推搡搡地往上走了。阿尔弗雷德听到了全程对话,只当不知,给睡着了的夜翼和刺客拿来毯子;在他给他最爱的孩子之一盖上毯子的时候,夜翼短暂地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和他撒娇,“阿福,冷。”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理查德少爷,您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老管家的问题。夜翼很快又睡着了,蝙蝠洞里一片寂静,甚至连栖息在岩壁上的蝙蝠都静悄悄的。


    阿福独自一人坐了下来。他等待着,直到蝙蝠群响起一片被惊飞的哗啦声响,引擎轰鸣的蝙蝠车穿过瀑布,扑进了洞里;蝙蝠侠回来了。他刚检查过阿卡姆的情况,确认夜翼的突发失踪和哥谭的本地问题没有关联之后才回来,“阿福,我听说……”


    他已经听说夜翼回来了。


    但那后半句话忽然就消失在了空气里。阿尔弗雷德刚刚抬起头,就看到蝙蝠侠往夜翼那儿飞扑了过去;那披风的剪影仿佛蝙蝠的翅膀,快到不可思议,阿尔弗雷德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蝙蝠侠就已经停到了夜翼身边,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他只是睡着了。”阿尔弗雷德这才来得及说。


    蝙蝠侠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想也是。”


    他说着,轻轻地掀开夜翼身上的毯子,想看看他的伤势。但夜翼睡梦中抱紧了毯子,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就侧过了身去。布鲁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微微地笑了起来,把自己的头盔摘了下来,放到一边。


    “我想其他几位少爷正在楼上用餐。”阿尔弗雷德走了过来,“我能有幸建议您上去加入他们吗?”


    布鲁斯假装没听见,看向了躺在一边的刺客。只是短暂地沉思了一会儿,布鲁斯就果断地上手掀开了他的兜帽。


    “我就知道。”阿尔弗雷德在他背后说。


    “我想我认识他的父母。”布鲁斯说。他重新放下了朱利安的兜帽,体贴地让布料盖到鼻梁上。


    “是吗?”阿尔弗雷德给他端上一盘曲奇饼干,“我很愿意听一听。”


    ……


    朱利安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他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以为自己是回家了。但很快,窗边被敲击的声音就唤醒了他的记忆和注意力。朱利安于是下了床,拉开窗帘一看,果然是他失踪的男朋友正待在窗户下面,手里似乎还握着几颗小石子。


    “早上好,朱丽叶。”迪克一看到他,就冲他笑了。


    朱利安也笑着打开了窗户,“你怎么在那儿?”


    “我试过去敲你的门,”迪克丢下了手里的一把小石子,“但很显然,阿尔弗雷德——我们的管家——坚持让我们分开睡是有原因的。”


    阿尔弗雷德。一听就是个典型的英国名字。


    但更明显的是,迪克不准备听他的。他往后退了几步,意思意思问了朱利安一句,“我能进来吗?”


    朱利安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当然”,然后才从迪克那熟悉的预备动作中读出他要干什么,“等等,你的腰——”


    没等他把话说完,迪克已经利落地翻了上来。他钻进了窗户里,一把抱住了朱利安;花园一定是刚被修剪过,迪克进来时就带着那一阵清新的香气,混合着草叶的汁水和花朵的芬芳,整个扑进了房间里。


    “我的腰好着呢。”迪克嘀咕。他们一定是拿他的衣服给朱利安换了,所以这时候迪克把脸埋到朱利安肩膀上,他就闻到了从童年起熟悉的香味。感觉到朱利安似乎也在闻他,迪克就笑了起来。


    “我好闻吗?”他问。


    “很好闻。”朱利安就说,“你闻起来像是……”


    他贴着迪克的脖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迪克被他弄得痒痒的。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朱利安说,“你闻起来像是春天。”


    迪克就在心里感叹,哦……


    他笑着捧起了朱利安的脸,蹭了蹭他的鼻尖,“别以为我没听过那首歌。”


    “我还是坚持那句话。”朱利安也笑了。


    “哪句话?”迪克故意问。


    朱利安挑眉,“你知道的。”


    “再说一遍又不会怎样……”


    “你真的很喜欢撒娇,是不是?”


    “再说一遍嘛。”


    “好吧,好吧,”朱利安不好意思地倒在了迪克肩膀上,小声说,“你像……”


    笃笃。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早上好,布朗宁先生,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一位老先生说,“您更偏好下楼用餐,还是我稍后为您送来?”


    门外,阿尔弗雷德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这本来就在他的预计范围内。但那一阵疑似兵荒马乱的动静就不在他的预计范围内了。他先是皱了一下眉毛,然后就高高地挑了起来,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门立刻就被乖巧地拉开了。头发凌乱的迪克从门内探出了脸,挂着心虚但故作镇定的微笑,“早上好,阿福。要不你把我俩的早餐都送上来?反正也没别人醒着,对吧?”


    “好的——两人份的早餐。”阿尔弗雷德拖长了音调,“——您确定吗?”


    管家扫视着迪克只露出来的那张脸,就好像他的目光能穿透门板,看到迪克的身上一样。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一切未尽之语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晃得迪克甚至有点脸红了。


    “我刚进来,”迪克解释,“我是天亮了之后才来的,我发誓,我只是担心朱丽叶——担心朱利安醒来后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地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朱利安赶紧从他背后探了出来,“是我让他进来的,我也发誓。”


    “我很高兴看到二位如此精神振作。”在他们那一蓝一绿两双眼睛眼巴巴的注视下,阿尔弗雷德不动如山,只是颔首,“我稍后会将早餐送到。然而考虑到二位的身体情况,我会建议你们在早餐后进行‘适当’的出门活动,它能促进血液循环和伤口愈合。”


    被敲门声惊散了的小情侣心虚地对视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看在眼里,露出了一个微笑。


    “而且,在这个美丽的季节,尤其是在这罕见的明媚天气,”管家语气柔和地建议,“你会发现韦恩庄园不容错过的。”——


    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想到了傲慢与偏见结尾的那个美丽的清晨…………


    以及“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是出自歌曲《斯卡布罗集市》w


    第49章


    春夏之交的清晨, 韦恩庄园的建筑群落徜徉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中。


    正对着大开的窗户,迪克一边往他的吐司上抹黄油,一边和朱利安数他的家庭成员, “我,卡珊德拉, 杰森,提姆,史蒂芬妮, 达米安,杜克,哈珀, 还有斯塔罗……”


    没人能在一口气数完那么多名字之后不换口气。迪克喝了口牛奶, 最后总结,“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哥谭,也不是所有人都经常住在这儿。我们可能见不到多少人。”


    这对朱利安来说是个好消息, 虽然他不好意思这么说。他很习惯, 甚至称得上擅长在人群中吸引注意力和充当焦点, 但在他男朋友这么一个庞大的家族里?不不不。那太可怕了。


    “那韦恩先生呢?”朱利安问,“我查看了一下他的维基词条。他看起来像是个超级大忙人。”


    “我觉得他会让你叫他布鲁斯,我们每个人都这么叫他。”迪克先说了一句这个, 然后才说,“放心吧, 这是周末。就算布鲁斯·韦恩也得休息一下。”


    其实不是很放心的朱利安没忍住拿叉子戳了一下他盘子里的煎蛋。煎蛋被他戳破了, 可怜兮兮地流出了喷香的蛋液。


    “你紧张吗?”迪克含糊地问。他还在吃他的煎蘑菇。


    “当然不。”


    “嗯哼。”迪克没戳穿他, “不过说真的,他们人都很好,你会喜欢他们的。你已经见过杰森和提姆了, 不是吗?”


    他对朱利安眨了眨眼。朱利安就笑了,“是啊。”


    朱利安有个好习惯,那就是当他对某件事感到焦虑或者紧张,但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法做点什么之后,他就会想方设法地把这件事放到稍后再想。永远值得学习的斯嘉丽精神。更何况,他们面前有一扇那么漂亮的窗户。


    用过早餐之后,他们就像阿尔弗雷德建议的那样,四处逛了逛。第一站当然是迪克的房间,但房间的主人显然紧张了起来,千方百计地把朱利安拖在了门口,自己冲进去抓紧整理了一番——就好像朱利安不知道他会习惯性地把东西乱丢似的——门里一阵堪比打扫战场的动静,朱利安靠在关上了的门边上,无聊地数着地板上的花纹。


    终于,嘎吱一声,门开了。


    “你让我等得够久的,”朱利安抱着胳膊,“到底有什么——”


    他转过身,这才发现开的是旁边的一扇门。显然刚睡醒的提姆正握着门把手瞧着他,黑发和他哥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凌乱,眉毛扬了起来。


    “抱歉,”朱利安赶紧说。他放下了手臂,指了指迪克的门,“我还以为是迪克开门了。”


    见到迪克的家人真是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情。虽然朱利安有时候会在推特上和提姆互相点赞留言,但他们上一次见面毕竟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男朋友的弟弟”和“线上网友”这两个身份定位一时在提姆身上诡异的重叠了起来,让朱利安有点尴尬地蹭了蹭韦恩家光可鉴人的地板。


    “没关系,”提姆脾气很好地说,“所以你在这儿等他吗?你想不想来我房间坐一会儿?”


    朱利安正想婉拒,他就压低了声音,用很神秘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我有很多他小时候的照片。”


    几个月前的初次见面就这么重演了。朱利安精神一振,嘴上推拒了一下,脚步很诚实地跟着提姆进了他的房间;和其他十七岁高中生的房间大概没太大区别,提姆的书架上摆着些类别跳跃极大的书,从阿西莫夫的机器人系列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大侦探波洛探案全集,空着的地方见缝插针地摆着麦当劳套餐抽到的蝙蝠侠小玩偶,还有几个朱利安不认识的超级英雄——大概是超级英雄吧,他猜测——就在提姆四处翻找他的宝贵相册的时候,几个水晶模样的跑团多面骰子从他手边叮叮咚咚地滚了下去,被提姆随手抓住,重新丢到桌上的一堆杂物里。


    骰子滚了一圈,跳到了数值1。


    “太好了,大成功,”提姆总算找到了那张照片,“看,这是他八岁时的照片!”


    朱利安惊叹,“哦……”


    只有八岁的迪克举高了双手,正冲着同样小小的摄影师笑着。他穿着马戏团的表演制服,整个人充满活力,可爱极了,看起来正迫不及待地期待着上场表演。


    “那是迪克第一次给我签名,”提姆顺手把照片递给了朱利安,“被我问到的时候他可惊讶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朱利安把照片翻了过来,反面还真签着一行笔迹稚嫩的迪克·格雷森。


    “然后他给我表演了好几个连着的后空翻,”提姆说,“这一张就是他落地了之后我抓拍的。”


    提姆的抓拍技术真的很不错。但朱利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一时忘了称赞那个;他只看得见八岁的迪克在相片封印了的旧时光里无忧无虑地笑着,浑身绽放着自信和快乐。


    八岁那年。朱利安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他的父母没有坠落……


    “很可爱,对吧?”


    朱利安回过神,要把照片递回去,“可爱极了。”但提姆没有接过去。他大方地摆了摆手,“这张送你了,我还有很多。”


    就像他说的那样,提姆还收藏了好几张当年还没上台的迪克的照片。他们嘀嘀咕咕地聊了一会儿,终于,收拾完了房间却找不到男朋友的迪克纳闷地探头看了看,找进了提姆的房间里。


    “你们聊什么呢?”迪克纳闷。


    “我们可是有很多可以聊的。”提姆说。他对朱利安眨了眨眼,后者已经收起了那张照片,揣在胸口,意会地回以眨眼。


    “好吧,”迪克说,“我希望你们没在聊我的糗事……”


    朱利安转过身来。迪克看到了他的笑容,后半句话就改成了,“……没聊太多我的糗事。”


    “我等不及要看看你收拾完的房间了。”朱利安挑眉。


    迪克收拾完的房间很不符合朱利安对他的印象。它整洁得超出了朱利安的预料,而后者可是见识过他边走边脱制服,游戏机和遥控器乱丢在沙发抱枕底下,甚至能在地上踩到乐高积木的凌乱样子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房间仍然很符合一个“在外打工,偶尔回来”的游子形象。


    它保留了曾经住在这儿的那个男孩,从他八岁一直到他决定离开哥谭,去探索自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小时候喜欢抱着那个玩偶睡觉,”迪克指的是枕头边的一个小象,“它是我当时能找到的最像齐特卡的一个……”


    齐特卡是哈利马戏团的大象,迪克八岁以前最好的朋友之一。在那段到处旅行,到处安装帐篷、表演完又拆掉帐篷离开的时间里,小小的迪克会一边帮它洗澡,一边和它说话;他会喂它花生和西瓜,大象则会用自己的鼻子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像个拥抱那样把他卷到身边。


    八岁之后迪克就被布鲁斯收养了。理所当然地,他不可能把齐特卡带进韦恩庄园,无论他有多么喜爱它;它是马戏团的表演支柱之一,韦恩庄园也不应该装下一个喜欢到处旅行的大型动物。


    韦恩庄园也挺好的。说“挺好”可能还显得有点不知足了,这里有舒适绵软的干净床铺,可口美味的餐点,甚至还有个无微不至的管家,和那么那么大的一块地方——是的,这就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能想得出来的形容词,尤其是和他住过的帐篷相比——那儿实在是太狭窄了,小小的迪克总得和一个爱打呼噜的侏儒睡在上下床,那呼噜声总是吵得他睡不着觉,搞得他不得不半夜溜出去,爬到树上看星星。


    他就那么在树上睡过了好几个夜晚,直到第二天被马戏团的成员找到,或者被大象的鼻子温柔地推醒。


    但在住进韦恩庄园的第一天,迪克反而失眠了。


    为什么?只有八岁的迪克不知道。生怕被认为太挑剔,太不识好歹——韦恩先生收养他已经是发了极大的善心了,他怎么能抱怨说睡不惯这么大、这么空旷的房间和床——迪克假装了一段时间的正常睡眠。但,当然,布鲁斯还是发现了。


    迪克当时非常不安。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他不是有意的,接着就在布鲁斯的引导下吞吞吐吐地解释了以前的睡眠环境;现场唯二的两个成年人对视了一眼,就在迪克以为事情一定会糟糕了的时候,布鲁斯蹲下来对他说,“我很抱歉没法在你房间里放一只大象,它会顶破你房间小小的天花板的。”


    迪克没忍住笑了,“那天花板算不上小——好吧,但它确实不能和齐特卡比。”


    “所以作为替代,”布鲁斯也笑了,“我们在你房间里放一只大象的玩偶怎么样?”


    迪克睁大了眼睛!


    他完全想不到还能这么做。当时玩偶可是很贵的东西。而布鲁斯,这个一分钟赚到的钱都比一只大象玩偶多的韦恩董事长,花了一整天时间陪他挑选玩偶。除了寻找那只最像齐特卡的玩偶,他们还买了一堆其他的猴子,老虎,狮子……


    它们甚至足够填满迪克的整张床了。


    但迪克还是最喜欢那个大象玩偶。它的意义是最不一样的。他每晚都穿着画蝙蝠的蓝睡衣抱着它睡,一直到他长大了也这么做。


    而对于这段过去,迪克只是简单地概括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告诉朱利安,“我刚被布鲁斯收养的时候总是睡不着觉,后来他就给我买了这个玩偶。”


    然后朱利安就吻了他。


    “嗯?”迪克配合地搂住了朱利安的腰,“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朱利安捧着他的脸,“我吻我的男朋友还需要理由吗?”


    “好吧,你是对的,”迪克笑了。他一低头,一不小心看到床底下还躺出一条被他藏下去的球鞋鞋带,赶紧用脚把它往里撇了撇,“你总是对的……”


    迪克也吻了朱利安——


    作者有话说:今天春分啦!全世界最好的迪格雷生日快乐


    第50章


    考虑到大多数家庭成员的作息时间通常跟着昼伏夜出的蝙蝠走, 韦恩庄园的清晨往往不会太热闹。然而凡事总有例外,比如这天迪克早早地爬了起来扮演罗密欧,和他的朱丽叶很快手牵着手出去散步了;听到动静的提姆也打着哈欠爬了起来, 胡乱吃了点东西之后就照常打开他从不关机的笔记本电脑……


    提姆挑了下眉毛。


    提姆从庄园外部监控中剪出了迪克翻阳台那段录像,一键发送家族群。正在散步的当事人没及时看到, 倒是正在遛狗的达米安第一个已读,很不捧场地回复了一句“无聊”;提姆不满地啧了一声,正要打出一句“没邀请你”, 杰森的私聊信息就弹了出来,“下次你们看电影时放这个给迪克看”。


    “很棒的恶作剧,”提姆于是就搁置了群里的达米安, 转而回复杰森, “但你不想当面见证迪克的表情吗?”


    杰森显然没上勾,“你会录下来给我看的,对吧?”


    好吧。提姆叹了口气, “除非你用什么来换。”


    在和杰森聊天的同时, 他顺手又切回了群聊。多了一个已读。提姆好奇着是谁醒了, 点进去一看,‘哦,布鲁斯, ’提姆想,‘他今天起得真早……’


    等一下。提姆关闭群聊窗口的动作忽然一顿——布鲁斯是什么时候进群的?


    此时, 布鲁斯正在看。


    双重意义。站在主卧窗边的布鲁斯穿着他的晨袍, 端着他的红茶, 正向外望着;红茶那白雾般的香气正袅袅地上升,黄绿相间的树像颗颗葡萄一样点缀在窗外那绵延不绝的草原上,在清晨的风中摇着温柔明丽的渐变色波浪。


    在那大片大片的绿色波浪中, 走着两个小小的人影。


    “天气真美丽。”阿尔弗雷德在一旁说。


    “是啊。”布鲁斯说。


    韦恩庄园的家庭成员们渐渐起来了。正在散步的迪克和朱利安也调了个头,开始往回走。草叶在他们的小腿肚处摇晃着,树上掉下来的浆果在他们的衣服上涂出了馥郁的深色;接近午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下了起来,朱利安脱了外套顶在脑袋上,两个人像是挤在翅膀底下的小鸟,挨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一路回到了主楼里。


    “我有一段时间很爱跳伞,”迪克比划着,“那种从风里跳下来的感觉……”


    朱利安笑着,“我知道。”


    他们进了门,迪克就从朱利安那儿接过了那件外套,挂了起来。“阿福,”他左右看看,“我们中午吃什么?”


    他往厨房那儿走去,下意识地认为朱利安会跟上。阿尔弗雷德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迪克暂时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然后就挑起了眉毛,“我们会从薄荷柠檬汽水、新鲜布拉塔奶酪和您最爱的蟹肉奶油蘑菇汤开始,主菜上香草脆壳烤羊排和橄榄油浸烤国王鲑鱼,配上香菜青柠烤土豆和蒜香……”


    朱利安本来想跟过去的。但他一抬头,就看到布鲁斯·韦恩正随意地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笑着对他招手;哪怕是知道迪克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一晃眼,朱利安也差点以为他们是亲生父子了。他们两个都是黑发蓝眼这回事暂且不提,朱利安知道布鲁斯的年龄已经上了四十,但岁月一定是格外偏爱他,让他在年近半百的时候仍然这么风雅倜傥,荣光焕发。


    他的眼角都有了笑起来的纹路了,可那纹路并不会让人联想到衰老和死亡,只会让人联想到美人鱼的优雅。布鲁斯·韦恩实在无愧于聚光灯下的哥谭宠儿,人们通常用“每一根头发都闪闪发光”来形容一个人,可布鲁斯只需要站在那儿,露出微笑,他就是闪闪发光的。


    在布鲁斯身上看到了年龄增长的迪克,朱利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距离有点远,他就没开口,只是回以挥手;而布鲁斯像是别有主意似的,先是竖起手指对他眨了眨眼,然后又对他招手。


    朱利安意会地挑了下眉毛。他看了眼一无所知的迪克,然后就跟着布鲁斯走了。


    “……以浆果挞配香缇奶油结尾。”厨房里,阿尔弗雷德总算说到最后,“再确认一遍,您的客人没有忌口要注意,是吗?”


    “没有,”迪克开了个玩笑,“只要别给他吃菠萝披萨就行。”听完阿尔弗雷德报完那一长串,他终于打算侧过身,开玩笑地问问身后的朱利安,“对吧,朱丽叶……朱丽叶?”


    他身后竟然空无一人!


    迪克总算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地扭头看向阿尔弗雷德。远程参与了配合作战的阿尔弗雷德笑着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告诉他,“我想您的朱丽叶被莎士比亚叫走了,罗密欧少爷。您愿意在厨房里帮我点忙吗?”


    迪克鼓着脸同意了,挽起袖子进了厨房。而在楼上,布鲁斯正领着朱利安往走廊深处去。


    “我都快想不起来迪克上次带客人回来是什么时候了,”布鲁斯说着,照旧用手势邀请朱利安和他一块进书房,“他一定很喜欢你。”


    “您太客气了,韦恩先生。”


    “就叫我布鲁斯吧,我也打算直接叫你朱利安——你没意见,对吧?”布鲁斯倒了红茶,“当威廉几个月前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你要来的时候……”


    朱利安差点没拿稳他的茶杯,“什么?”


    威廉?哪个威廉?布鲁斯说的该不会是威廉·迈尔斯吧?


    在朱利安震惊的眼神里,正端起自己那杯茶的布鲁斯挑了下眉毛,“你不知道吗?”


    这真有点儿毫无预兆。是说,朱利安确实知道他导师总是神神秘秘的,跑到哪儿都不告诉别人,但真像这么猝不及防地告诉他威廉·迈尔斯认识布鲁斯·韦恩,朱利安还是会觉得很惊讶的;毕竟真没人告诉过他!非要说的话,只是在他出发来布鲁德海文之前,他的导师提到过哥谭的蝙蝠侠——


    哦,该死。蝙蝠侠。曾经在兄弟会求学过的蝙蝠侠。


    朱利安勉强抓稳了自己的茶杯。他的倒影在那液面里晃动,刺客本人则抬起了头,很诚实地回答,“我在这之前都没想到。”


    布鲁斯显然也很惊奇地看了他一会儿,开了个玩笑,“我有点后悔告诉你了。”


    “你要拿出一支笔来消除我的记忆了吗?”朱利安也开玩笑,“千万别,我发誓我会保守秘密的。”


    布鲁斯笑了,“开玩笑的。我想你早晚都会知道的,既然如此,不如我直接告诉你。”


    他的坦诚和直接让朱利安吃惊。但更让朱利安吃惊的,还是布鲁斯接着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的姿势。他看起来有什么严肃的话题想说,朱利安于是也端正了坐姿,严肃地注视着他——


    “咚咚,”门外有个他俩都很熟悉的声音正模拟出敲门的声响,“我能进来吗?”


    布鲁斯轻轻地吐了口气,直回了身子。没等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回答,迪克自己就打开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奶酪,“没人打算拒绝我手里的奶酪,对吧?”


    他顺手带上门,然后挑了一下眉毛。朱利安正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的茶杯压在膝盖上;在他正对面不远处,布鲁斯正看似放松地倚靠着那张宽大的书桌,从手边重新拿起属于他的那杯茶。很显然,他们正在进行谈话,甚至可能是严肃的那种。


    “没在聊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对吧?”迪克笑着问。他把那盘奶酪递了过来,布鲁斯摇了摇头,于是那盘借口就转到了朱利安面前,后者捧场地拿了一块,“我正好有点饿了。”


    “午餐马上开始,”迪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一会儿就下来吧,别让我们久等了。”


    他留下了那盘奶酪,走之前给了布鲁斯一个眼神。门重新带上了,布鲁斯无奈地靠在书桌上,喝了一口茶,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朱利安默默地低头吃奶酪,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好让自己别笑得太明显。


    “我对迪克是认真的,”朱利安随后抬起头说,“就像我对待我的事业那么认真。如果这是这段对话的意义的话?”


    布鲁斯看起来有点惊讶。他低下头,看着朱利安。


    “我知道我只有十九岁,要探讨和某个人的未来这种话题可能还太早了,”朱利安又拈了一块奶酪吃,“而您活过的时间比我的两倍还长,见过的人一定比我多得多了。但我猜您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有过那种感觉吧?那种‘我知道这颗转个不停的大蓝球上生活着几十亿人,客观上来说,一定会有人比他更好……’”


    布鲁斯挑起了他的单边眉毛。


    “‘但主观上来说,没人比他更好。而且我想要的也不是什么更好的,或者完美的。’”朱利安说,“我想要的只是这一个。我喜欢的只是这一个。他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无与伦比,没有任何人能够匹敌……”


    布鲁斯那半边眉毛放了下来。他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就像他已经知道朱利安要说什么了一样。


    “……他对我来说,就是迪克·格雷森。”朱利安说。他把手里那杯红茶一饮而尽,然后就站了起来,冲布鲁斯露出了微笑。


    片刻静默。布鲁斯笑了起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他伸过手去,拍了拍朱利安的后背,“我们下去吧,他们该等急了。”于是,他们就这么一块出了书房,布鲁斯从朱利安背后收回手,假装没注意到这个还在读大学的年轻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汗——


    作者有话说:意式男友朱丽叶:太好了!我一定是通过考验了!(悄悄握拳)(在心里欢呼)


    美式家长布鲁斯:其实本来是想聊工作的。


    以及掏出一支笔消除别人的记忆这个梗来自《黑衣人》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