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时间回到迪克来过朱利安公寓, 随后又离开的那个傍晚。
当迪克在楼上心事重重地换上夜翼制服,不知情地投入即将被毒气扑个满脸的当晚工作时(遮眼的多米诺面具正好盖住了他颧骨上的那道伤口,有点儿疼, 迪克心不在焉地吸了口气),朱利安也正在楼下进行他的准备工作。
他在布鲁德海文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 此时已经将大部分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大学生住处”的装备转移到了各处安全屋里,但仍然在合理范围内留了一些小玩意儿。
朱利安一边从肩膀上捞起他的长发扎起来,一边就往厨房走去。当他随手梳动自己的卷发时, 梳齿照常遇到了几个卷毛纠缠的硬块;就算是直发也经常打结,更别提朱利安这摸起来毛茸茸的卷发了,于是一点儿也没留意地, 朱利安只是抓着贴近头皮的那一侧, 强行把它们梳开了。
一个藏在他头发里的小玩意儿遇到了梳齿的强硬驱逐,被迫从他发间跌落,巧合般地掉进了地毯的长绒毛里, 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一无所知的朱利安扎起了头发, 进了厨房, 翻出了几支伪装成牛排刀的飞刀。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扑克牌那样,飞刀丝滑地在刺客手里展开漂亮的羽翼,然后又被利落地收拢。朱利安拉开碗橱, 从柜子上方扯出一条绑带,仔细地绑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还勒了一下松紧。确认过它不会轻易被拽下来之后, 朱利安就在一个个口袋里插上了飞刀, 打招呼似的地拍了拍这些好搭档。
“准备开工吧。”刺客对它们说。
走过客厅的时候,他顺手拍上了灯的开关。公寓顿时一片漆黑,但就像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一样, 朱利安走进了卧室,从衣柜最里边拉出一件看起来像是风衣的东西,把它反转了过来。
于是,那件“风衣”就变成了一件长袍。
朱利安理所当然地披上了它,套上袖剑,戴紧面罩,拉上兜帽。手套贴紧他手心,弹出“啪”的一声轻响。变成刺客的朱利安咳嗽了几声,调整了自己说话的音调和语气,那原本听起来很是温暖、含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语调就在这几句诗的功夫间神乎其技地转变成了标准的牛津腔,“白天,我驱使自己的身,晚上,我放飞自己的心……”
床头柜上,拂过诗集的手指轻轻地拍打了一下洁白的页面。在那儿,几百年前的莎士比亚静静地吟诵着,‘为了你,更为了我,永不止息……’
在这几句美妙的诗句上方,窗户被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永不止息的刺客就这么投入了夜幕中,和从另一个方向的窗口出“门”的夜翼恰好错过。在那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和道路上,温柔的夜风一视同仁地抚过他们的肩膀,布鲁德海文多情的晚霞遥遥地吻过他们一记,接着便心满意足地冉冉降落了。
不同于夜翼正在潜意识地被“刺客为什么亲我”这个问题困扰着,刺客本人早已经把这回事抛到脑后了。此时此刻,他更关心的问题是——
圣殿骑士。
只要不涉及刺客相关问题,以秩序为恒星,利益和美金为行星的圣殿骑士星系的行动总是很好推测的。既然不是为了针对刺客本人,那么,圣殿骑士试图谋杀迪克的原因一定简洁明了,不是迪克挡了他们的路,就是迪克和挡了他们的路的某个群体有关;再结合迪克是个好警察、在警局有人的夜翼同样采取了针对圣殿骑士的行动两条线索来看,几乎可以推定迪克和夜翼处于同一阵营——也就是说,迪克是刺客的友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亘古以来的真理。
不过这就扯远了。事实是,刺客从收到“迪克即将被刺杀”的消息到赶过去阻止,目的只有一个;而这点不可言说的目的绝对不能被圣殿骑士发现,朱利安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而要让圣殿骑士的目光从迪克身上移开,朱利安另有一个很好的方法。
——刺客总是知道怎么吸引圣殿骑士的注意力。
梅尔维尔区,赌场后的小巷里。
这儿坏掉的灯没人修缮,时不时气息奄奄地闪烁一下,刺啦作响。垃圾箱的天灵盖敞开着倒在那儿,内容物散落一地,混着其他被刺客面罩拒之鼻外的气味,偶尔有人从后门出来,跌跌撞撞地扶着墙离开。
停在路灯上的刺客颇有耐心地观望了一会儿,终于选定了他今晚的跟踪目标。那是一个酒气冲天,嘟囔着“完了”的中年男人,身体正努力地往冰冷的清醒空气里跋涉,脚和脑袋却还时不时地往回拐一下,流连忘返地望一望那个刚把他吐出来的庞然大物。
那个赌场。
那个内外金碧辉煌、光明透亮的温柔乡,以至于总让人想不起来它是这世界上最黑暗的魔窟之一;它鼓动了许多人一步登天的野望,将他们温情款款地迎入其中,好用它生有倒刺的舌头将他们的长在骨头上的肉刮得一干二净,然后再嘎吱嘎吱地将他们的骨头细细啃碎,不舍得遗留一星半点的残渣。
那是个吃人的地方。但被吃的人总是看不透这一点。
名叫鲍勃的中年男人已经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了,心里想的却还是“如果我能再找出一点钱来,也许就能翻盘”这一类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被酒精、侥幸和噩梦驱使着,他拖动着恋恋不舍的步伐,心怀忐忑地回到了住处。
就像所有赌到最后一无所有的被吃者一样,他的“住处”位于一个蜂窝一样房间密集的地方,里面没有任何大型家电,也没有任何能象征有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温馨设施;鲍勃只是回来睡觉,休息,想办法借钱,仅此而已。但这一晚,当他关上门,浑浑噩噩地往他的铁架床上走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咳嗽声。
满脑子充斥着“怎么借钱”的鲍勃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错愕地回头望去,看到他空荡荡的客厅——至少,原本是客厅的地方——多出了一个阴影。
那个阴影拎起一把椅子,使它转过来,面朝鲍勃,然后就自顾自地坐下了。就在鲍勃终于反应过来,抄起手边的撬棍的时候,阴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纸币。
“你怎么——”
刺客一边翘起腿来,一边对着鲍勃翻动了那沓纸币。意义明确,金钱的哗哗声。
“一个问题,一张林肯。”刺客冲他说,“成交?”
鲍勃丝滑改口,“——就给我五美元?”
虽然这么说,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叠钱。那看起来足够他装模作样地还给借他钱的朋友,吹一番他在赌场里是怎样的大发神威,然后再顺理成章地借到更多……
“爱要不要。”
刺客作势要收回那叠钱。这些人他见得多了,哪怕要他们的命,他们也未必开得了口,但只要见到一点小钱,给他们一丁点希望,他们的眼睛就会和嘴巴一块痛痛快快地张开来。果然鲍勃立刻就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手,手里的撬棍叮当落地,“我要,我要!”
他配合地回答了几个关于赌场的问题。根据他所提供的细节,赌场内部有好几层,逐层深入,排布着工作人员和永不止息的金钱游戏;赌输了的人就会被哄着去借赌场放出的高利贷,有些人侥幸在被追债之前还上了,但那些还不上债的人最后都离奇消失了。
“没人追究过他们的去向吗?”刺客就问。
鲍勃尴尬地搓了搓手,“到了那个份上,基本也没人希望他们回来……”
刺客沉默了一会儿,对这个答案说不上满意。但总得来说,鲍勃的回答和刺客从原夜店老板那儿得到的情报大体一致;通过赌场,帮派得到的不仅是行动的资金,有时候还能得到人手和货物。于是核实了情报的刺客最后还是把手里的林肯散了出去,“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只要你不想死的话。”
鲍勃从他手里拿过钱,眼睛还盯着刺客的口袋,胡乱地应了一声。就在他想着要和刺客借钱,后者也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打雷似的响动。
“别——别杀我!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嘭咚几声。刺客往外看过去,隔着那道紧闭的门,楼道里有个人正四肢并用,仰面朝天地往上蠕动着,背部摩擦着被人踩过的阶梯,毫无形象地“爬”了上来。在他下面,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打手一类的壮汉,正从腰间掏出刀来。
“只要再给我一天,不,一个晚上——”
“我们给你的宽限时间已经够久了,”打手啐了一口,“还记得我们上次怎么说的?你得用你的手指来还!”
刀在空中象征性地挥舞了一下,劈砍在了本就快要退休的楼梯栏杆上。那摇摇欲坠的金属声响吓坏了楼梯上的爬行人类,于是,从他那早就被“赌”啃噬得一干二净的脑袋里,竟然就钻出了一条主意来,“等、等等!我们当时没说——”
“怎么,你要赖账?”
到此为止,刺客都对这追债的场面不感兴趣。门后边,听到动静的鲍勃一边瞧着他的口袋,一边絮絮叨叨地和他搭话,“可怜人,还是他介绍我去赚钱的,结果自己输了个精光……”
准备换窗口走的刺客笑了,“‘赚钱’?”
鲍勃没听出来那点嘲讽的意思,只是点头,“刚开始能赚不少。新手的运气。他那天回来,给两个孩子买了一堆吃的喝的和玩的,轰动了整栋楼。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也去……”
就像被按到了按钮一样,听到关键词的刺客停了下来,“他有两个孩子?”
鲍勃唏嘘,“是啊,很聪明的孩子。我还记得他们一家四口……”
就在门外,那个楼梯上蠕动的人型生物迫不及待地否认,“我当然不是要赖账!只是——没说一定要我的手指吧?!”
刺客肩膀一抖,猛地回过了头。
在那一片寂静中,那曾被轰动一时的“整栋楼”的注视中,那个人型生物喊出了那句话,“我可以用我孩子的手指来换!”——
作者有话说:掉马还早呢,此时迪克刚开始怀疑,而朱丽叶甚至还没开始怀疑w
以及这几天后台好像有点抽,大家的评论忽闪忽闪的…我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
第32章
一时寂静。
门外, 打手互相看了看,对了个眼神。拿刀的问,“你孩子在哪?”
门内, 刺客一把抓过鲍勃的衣领,紧迫地逼问, “他孩子在哪?”
鲍勃猝不及防,迟疑地给出了答案,“他——他就住在我隔壁——”
他伸出手, 替刺客指明了方向。鹰沿兜帽下,刺客的视线像刀一样划过他们面前薄薄的门板,凌空切到了右侧的住处;在那儿, 那个楼梯上爬起来的人型生物正在哆哆嗦嗦地开锁。
几个高高大大的打手围在他身后, 阴影越过他,投到了门上。
这无疑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压力的场景,尤其是他们还玩着刀, 一点儿也不避讳地谈论起了“这老东西没用了”“小的还值几个钱”之类的话题;被酒精浸软了的神经让他不敢反抗身后武力更强大的追债打手, 反而刺激了他向这扇永远不会开口的门施威,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这扇门从里面上了锁的时候。
“该死!”他恨恨地踹了门一脚,“你们怎么敢——”
没等他把话骂完, 时间很宝贵的打手就不耐烦地把他拎开了。担心即将到手的货物走脱,他们抄起刀, 几下就把门劈开, 破门而入。被丢到一边的赌徒手脚发软, 眼神发直地盯着几个暴徒进了他的家门口;在那儿瘫软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活动,就在他将要爬起来, 想要追进去的时候,隔壁闭得死紧的门忽然打开了。
嘎吱一声。
楼道里的灯泡倏忽闪烁了一下,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噼啪声响!
灯灭了。瘫软在地的赌徒什么也没看清。不仅是楼道里一片漆黑,早先进他家门的暴徒们也没有费心开灯,此时整个世界更是陷入了墨水一般的黑暗中;手持武器者很容易在黑暗中自视甚高,此时就骂骂咧咧地催促彼此去找灯、掏手机,大约只有楼道里那个赌徒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种日日夜夜在他迷醉的神经上舞动的恐惧,重重地拨动了一下他的感官。
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放出了笼子。
一道阴影从鲍勃的门内闪了出来。风轻轻地刮过地上瘫软的赌徒,进入了他敞开的家门。然后,啪嗒一声,门又被妥贴地关上了。
没有尖叫,没有怒骂,也没有求饶的哭喊。
几秒钟后,门内的一切归于平静。
“‘安息吧’。”蹲在地上的刺客用意大利语说。
他很快地走完了闭眼流程。手套在几具暴徒的眼皮上抹了一下,袖剑也嗡鸣一声,轻而快地收回了袖口里。回去后要仔细清洗了,刺客平静地想着,走到墙边,就像能在黑暗中视物一样,按开了灯光。
他推测是客厅的区域很小,同样空荡荡的;不要说电器设施了,连沙发和桌椅都没有。之前几个暴徒的脚印在地上盲目地晃了一圈,似乎砍坏了卧室紧闭的房门,几根仿佛被爪子挠过的痕迹空洞地挂在那儿。
刺客看了过去。
那空洞的“爪痕”后立刻传来一声惊叫,接着就是份量不重的跌倒声。细小的对话声在门后惊慌地交谈了一会儿,很快又归于某种自欺欺人的安静。刺客甚至用不上去“看”,听声音就知道两个孩子藏在了哪里。
他咳嗽一声,走了过去,本来只是打算敲敲门,结果被砍了几刀的门早就被吓坏了,此时他一“敲”,居然就颤巍巍地敞开了。一身黑的刺客站在那儿,看了看衣柜,只好反手敲了敲墙壁,“没事了,孩子们。但我觉得你们最好离开这。”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催债的过来。就算没有,刺客也不应该放他们独自待在这里,困在“不知道是否安全”的恐惧中瑟缩一晚。
但衣柜里没有动静。刺客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敲了敲衣柜门,“出来吧,他们可能还会派人来。”
衣柜缝隙里,似乎有阴影闪了一下。应该是孩子悄悄地看了他一眼。但刺客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不敢出来。
如果是夜翼在这里,刺客不由得想,他们一定会相信他的。
刺客有点发愁,在原地傻站着思考了一会儿,目光无意中落到了一面等身镜上。和镜中的自己互相看了看之后,刺客恍然大悟,然后就果断地摘掉了自己的兜帽,顺便把面罩也卷起来塞进了口袋里。接着是他那一件漆黑的长袍,刺客把它翻转过来,重新披到身上,它就成了一件再常见不过的兜帽外套。
“出来吧,”朱利安特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和他们说,“抱歉刚才吓到你们了,但我其实是夜翼派过来的。”
也不知道是夜翼的名号起了作用,还是他露出的那张脸,总之,衣柜里终于传出来一个细声细气的疑问,“你怎么证明?”
没等朱利安说话,另一个听起来更年长一些的声音就懊恼地响了起来,“我告诉过你别出声的!”
“可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前一个声音也叫了起来。
年长声音更恼火了,“杰克逊,你给我闭嘴——”
“才不要,应该是我叫你闭嘴——”
衣柜里就这么吵了起来,甚至开始了一阵激烈的扭打。嘭咚嘭咚,朱利安刚刚退后一步,衣柜就忍无可忍地弹开了门,吐出了两个打成一团的小孩。他们摔在地板上,出于惯性还扭打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僵硬地抬起头。
朱利安抱着胳膊,歪着脑袋看他们。
没有人尖叫。两个孩子在地上扭成一团,默默地,尴尬地往后退去,靠着衣柜门缩了回去。显而易见地,他们还是有点儿害怕朱利安,但已经没那么警惕了。
“真的是夜翼派你来的吗?”女孩问。她听起来就是刚才那个年长的声音。
朱利安点点头,一点也不为自己骗小孩愧疚,“我们是好朋友。”
叫杰克逊的男孩眼睛闪闪亮地瞧着他。女孩和杰克逊咬了一阵耳朵,朱利安假装没听见地侧过头去,看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卧室。过了一会儿,那叫做艾芙琳的女孩才扭过头来,俨然一副拿定了主意的神色,“你要带我们去哪?”
“你们想去哪,”朱利安说,“我就带你们去哪。”
在一阵短暂的,有模有样的商讨过后,他们决定以五美元的价格委托朱利安送他们去几条街外的一个婶婶家里。以一个孩子能表现出来的最郑重的态度,艾芙琳摊开了他们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朱利安也蹲了下来,郑重地从她手里取走了委托费。
“保证完成任务。”朱利安承诺。
他一手牵着艾芙琳,一手抱着杰克逊(他困了),走出了卧室。客厅还倒着那几个暴徒,艾芙琳往朱利安身边瑟缩了一下,趴在他肩膀上的杰克逊似乎也不安地动弹了一下。朱利安以为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就加快了步伐,看看门外的赌徒早已不见人影就要立刻出门,结果他肩膀上的杰克逊问了一句,“他们在干什么?”
朱利安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什么?”
“他们躺在那里。”
艾芙琳瞧了一眼朱利安,“他们睡着了,杰克。”
朱利安也低头看了她一眼。一大一小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只有趴在他肩膀上的杰克逊喃喃,“他们真没礼貌……”
“是啊,”朱利安微微地笑了,“他们很没礼貌。”
朱利安决定等下就去干点更没礼貌的事情。但那得等到他送完这两个孩子再说。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什么,一路上都没什么情况,他平平常常地将两个孩子送到了他们所说的婶婶家门口。杰克逊已经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朱利安小心地把他摘了下来,站在台阶上的艾芙琳帮忙接了下来,在她以为朱利安看不到的角落里拧了杰克逊一把。
杰克逊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艾芙琳!”
朱利安全装没看到,只是往写着拜伦的门牌上看了一眼,“确定这里是你们的目的地?”
艾芙琳若无其事地挺起胸膛,“是的。”
她看着朱利安,似乎有话要说。朱利安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往口袋里掏了掏,找出三个硬币要还给她,“这是没遇到危险的价钱。”
艾芙琳板起脸,拒绝伸手,“我们说好是五美元的。”
这是很值得尊重的契约精神。于是朱利安转手就把那三个硬币塞到了杰克逊的帽子里,冲他们两个都笑了笑,“进去吧。”
他该退场了。但就在他退后几步,准备飞快地遁入阴影里的时候,艾芙琳仓促地喊住了他。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好喊了一声,“嘿!”
几步远的地方,正准备找个偏僻地方换衣服的朱利安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艾芙琳竟然已经从路灯下追了过来,几乎就要跟他进入阴影里了。
“谢谢你,”艾芙琳抓住了他的外套下摆,“为了今天的一切。”
朱利安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只能仰着脸。朱利安也低头看看她,微笑了起来。
“回去吧。”他说着,轻轻地推了一下艾芙琳的肩膀;于是,这个警惕的小女孩又重新回到了路灯照耀的范围内,而刺客也重新回到了阴影里。
那阴影在黑暗中游走着,仿佛深海里的墨水,一路蔓延到赌场。
比刺客原先预料的晚了一点,但事情仍然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了。第二天,当赌场的工作人员敲门进入他们老板的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就惊愕地发现,老板半躺半坐在桌后的转椅上,闭着眼睛;这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如果不是他脖子上横着一道鲜明的血线的话。
第一个大着胆子靠近的工作人员失声惊叫。当他踉跄着后退,扶住桌面的时候,那早已干涸、但仍然在桌面上凸出来的触感又吓了他一大跳。一直到他们报了警,警察来查看的时候,他们才发现那是什么。
那上面用拉丁语潦草地写着一个单词,根据推测是用刀剑一类的工具蘸着血划出来的,不然不能解释它时而细如丝线,时而宽如游蛇的笔锋。
“我见(Vidi)”。
这个发现很快让他们联想到先前某个死在书房里的博士。在那个时候,他身边就写着这句凯撒名言的前半句。但不管这个发现是如何惊动警方,又一路惊动了圣殿骑士,且赌场不得不因此歇业整顿……
那都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情了。
而轻而易举地造成这一切轰动,就像从山顶丢下一颗小石子,就引发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滚石音乐一样的朱利安本人,正晕晕乎乎地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原本在一边的毛绒猫团不见了。
“咪咪?”朱利安闭着眼睛喊。
猫没回答。就在朱利安快要睡着的时候,客厅里一点咯吱咯吱的响动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哦,猫。’朱利安先是这么想。
‘等下,它在吃什么东西?!’朱利安接着想到。
为了小毛绒团操心不已的人类当即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匆忙赶到客厅,好不容易从猫嘴里抠出了它正在咬的东西;检查了一番之后,朱利安确认了猫没乱吃东西,这才有闲心分出一点注意力,投向手里被咬坏了的小玩意。
一个纯黑色的,被咬坏了的……
定位器。
第33章
几分钟后, 刺客紧急带猫撤离。
在果断地抛弃了那个住处,辗转到他认为足够安全的另一处地点之后,朱利安咚咚直跳的心脏才勉强缓和下来。他早餐都没顾得上吃, 此时为了降温,也只是从简陋的洗手池那儿接了一大杯水, 直接一饮而尽。
猫受到的惊吓和人受到的差不多,背上炸起了一长串毛,正在他的冰箱上骂骂咧咧。
“喵——”
“是啊。”
“喵呜——”
“你说得对。”朱利安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 “可怕的圣殿骑士……”
一定是圣殿骑士在他身上装的定位器。缠斗千年的战斗经验让刺客本能地把埋伏在他身边的东西追溯到他的老对手们身上,但那句话刚刚出口,朱利安就意识到了一点儿不对劲的地方。
他怎么还活着?
倒不是他想死, 但这确实很奇怪;圣殿骑士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器, 难道会放他安安心心地睡过一整晚?
朱利安几乎都要佩服自己昨晚居然睡得着了。但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开始怀疑,在他身上放定位器的幕后主使可能不是圣殿骑士。然而, 刺客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自己还惹到了谁。当他暂且放置“到底是谁干的”这个问题, 转而思考“是什么时候的事”的时候,问题却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
定位器之所以叫做定位器,就在于它的定位功能。它只可能跟着目标移动, 不可能就那么放在朱利安的公寓里,所以朱利安天然地假定这玩意是在他身上的;但昨天傍晚, 由于他生怕被迪克联想到刚刚见过的“刺客”, 他是特地到安全屋辗转过一遍、确认自己身上什么也没有后, 才回的公寓。
这也就意味着,定位器一定是在那之后入驻的。
一旦圈画出时间范围,可被怀疑的嫌疑对象立刻就少了许多, 局限在了寥寥几个朱利安接触过的人选里。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是他男朋友迪克,鲍勃,两个小孩,赌场老板,还有夜翼。
首先排除赌场老板,因为他已经死透了;接着排除夜翼和迪克,朱利安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要在他身上放定位器的理由;其次排除两个孩子,朱利安万分确信昨晚他只是偶然遇到的他们,根据同样的理由,他也可以排除鲍勃的嫌疑。
但这样一路排除下来,就没嫌疑对象了。
朱利安无可奈何地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没办法,他只好重新一一排查。刺客先去鲍勃住的地方晃了一圈,窃听了一会儿他和邻居的对话;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两个忽然失去了“工作”地点的赌徒正在彷徨,刺客顺手就给戒赌机构拨了个电话,等到机构的工作人员上门把他们带走之后,刺客也顺理成章地排除了鲍勃的嫌疑。
接着是那两个孩子。还记得那个地址的刺客在附近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些关于两个孩子未来的商议,似乎收留了他们的成年人打算把他们转到附近的帕克索恩小学。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刺客往他们门口的邮箱里塞了点钱,悄然离开。
刺客没去赌场。想也知道,圣殿骑士或者警察一定正守在那里,翘首以盼凶手回到现场。但凡他们能嗅到一丁点关于他的气味,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追上来的。
所以,现在,刺客的怀疑列表上只剩下两个名字了。
迪克,或者夜翼。
一个是他男朋友,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好邻居好警官,人人都爱的迪克·格雷森;一个是守护这座城市的超级英雄,师从早年在他们兄弟会求学的蝙蝠侠,甚至连人都不杀!
还是那句话,朱利安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们为什么要在他身上放定位器。这根本不可能。他打从心底里就难以接受。‘一定是我遗漏了什么,’朱利安这么想。
在远程检查了他那间公寓的监控,发现从今早到现在一直风平浪静之后,朱利安很快决定了他的下一步行动。他挑了一把合手的狙击枪,组装又拆掉,拆掉又组装,在确定了手感还在之后,朱利安就把它装进了乐器包里,准备出门蹲点。
——从今早到现在,他的定位已经消失快一天了。就算再坐得住,幕后主使也该急了。
刺客趴在了附近的楼顶上,架起狙击枪,第一发填充的是麻醉弹,镜头对准了自己的阳台。
他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仿佛草丛中等待狩猎时机的动物。整个宇宙静悄悄地路过他,兀自发展着,变幻着,而刺客只是趴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等待。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等到了第一个变动。
在他的监控画面里,脚步声是从楼道那儿走过来的。迪克看起来像是刚下班,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表情看起来一切正常。他敲了敲朱利安的门,“朱丽叶,你在吗?我给你发了短信。”
他等了一会儿。似乎看不出来什么异常。刺客只观察到他的黑发似乎沾了点水,湿漉漉的。奇怪,刺客心想,今天明明没下雨。
“朱丽叶?”迪克问。他又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迪克看起来有点茫然,就站在那儿低下头发短信。刺客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机震了几震,几经斟酌,还是掏出来看了看。
当他放下查看监控的设备,掏手机的那个瞬间,夹在上方门缝里的隐藏摄像头跟着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那动静轻到不可思议。
但正在低头看手机的迪克眼神忽然一抬,就对上了门缝上方里一闪而过的那道反光。他的脑袋没有动,汗水打湿了的黑发仍然湿漉漉地垂在眼前,恰好挡住了那双抬起来的,锐利如刀的蓝眼睛。
过了几秒钟,他才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重新看起了屏幕上自己发出的几条短信。就像每一个突然得不到男朋友理睬的年轻人一样,格雷森警官迷茫又失落地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渐行渐远了。
检查完手机短信的刺客也恰好抬起头,重新看了眼监控。迪克在短信里问了他几句想不想去他那看电影,朱利安暂时没回,想来放置一下男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朱利安合理推测正常人应该不会因为“我男朋友一晚没回我消息”就怀疑他失踪或者惨遭毒手,哪怕迪克是个警察也一样。
于是,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的迪克暂时脱离了嫌疑。
‘抱歉了迪克,’朱利安心想,‘等下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刺客对着监控看了一会儿,确认迪克没打算出其不意地杀回来之后,就重新端起他的狙击枪。结果他刚刚重新对上镜头,找到自己的阳台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正落到那儿,似乎在探头探脑地往里望。
‘夜翼?!’朱利安纳了闷了,‘他来干什么?!’
朱利安不知道的是,夜翼是有充足充分的理由私闯民宅的。首先,他发现他男朋友身上定位器的信号离奇消失了——不好意思,可能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但他真的没有像个变态一样每分每秒都在盯着朱利安的定位信息——而且还是从今早开始就消失的;其次,他给朱利安发消息,朱利安没有回。
如果只是到这为止,夜翼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像个头一次谈恋爱,有分离焦虑的笨蛋。但他在门缝里看到了可疑的镜头闪光。
这就足够敲响夜翼心里那个警钟了。
他假装没注意,实则溜回房间迅速换装。夜翼就这么火速赶到了朱利安的阳台上(此时,刺客正低头看监控),接着往里探了几眼——恰好,朱利安撤离之前很是忙乱,翻遍了整个公寓——里面竟然一片狼藉!
完了!夜翼心想,朱利安一定是惨遭毒手了!
他当机立断,手臂折起来往身侧一缩——远处,正用狙击枪的镜头观望着的刺客看到这儿,眉毛立刻狠狠地一跳——夜翼的手肘同时狠狠撞出,一下敲碎了阳台上的玻璃。
哗啦一片乱响,夜翼踩着玻璃碎片进了公寓。
远处,刺客没忍住用拳头用力捶了一下地面。
夜翼没有超级听力,当然听不见刺客在那儿骂了他一句。义警肃着脸,心情沉重地直奔客厅,在那儿捡起了一个被破坏过的定位器(切了室内监控的刺客看到这儿,又是一记捶地)。
定位器上有个小洞,夜翼潦草地将它收起来,先往公寓里转了一圈;从客厅延伸出去,厨房,卧室,洗浴间,全部被翻得乱糟糟的,但幸运的是没有流血,也没有挣扎和反抗过的痕迹,夜翼于是放下了一半的心,一边继续调查,一边掏出手机,一心二用地尝试给朱利安打电话。
从监控里看上去,他的口型还在动,像是在嘀咕“快接”。
刺客的手机当然也就响了起来。搞清楚了那个往他身上装定位的混蛋是谁,刺客也没那么紧张了,这时候只是恼火,看也不看地往屏幕上一滑,就接起了电话。
“太好了!”结果迪克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这就从听筒里冒了出来,“朱丽叶,你终于接电话了!”
刺客一下子僵在原地。
他迟疑地看了一眼监控里正在打电话的夜翼,又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
他没看错。
屏幕上的备注是……
以一种受到冲击的,震惊中的虚弱语气,刺客难以置信地念出了那个名字,“迪克?”——
作者有话说:刺客:啊???
夜翼:嗯???
我:啊!!!
这几章翻来覆去地改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掉马了
算了你们两位就这样携手同心打击犯罪吧,就这样知情并幸福地玩双重身份梗吧,就这样拿你们的四个身份随机对对碰玩“你男朋友知道你今晚和我在一起吗”吧,就这样从头甜到尾吧……
第34章
不难想象, 那声虚弱的呼唤在夜翼听起来像是什么样。
他当即认为朱利安一定是被绑架了或者怎么样——虽然迪克不喜欢承认这一点,但这在他们超级英雄的范围里是还挺常见的——于是,半是懊恼自己没早点发现和赶到, 半是紧张朱利安的现状,夜翼尽可能地温和地安抚他, “是我。你在哪?”
电话另一端,朱利安猛地吸了一口气,听起来似乎很痛苦。
该死的绑匪!夜翼立刻有所联想。他还记得在门外时看到的那一瞬闪光, 这时候就暂时中断了室内调查,走到那儿伸手去摸;果然有个小小的摄像镜头在上边,安装得很精巧, 线甚至是嵌入在门板里的。
有意给绑匪一个警告, 夜翼特地在那镜头底下露了一下脸,然后神色冷酷地单手捏碎了门板。
朱利安顿时又吸一口气!
“嘘,没事的, ”夜翼一边从门板的残骸里残忍地扯出那摄像头的电线, 一边温柔地安抚他一定是受惊了的男朋友,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电话啪的一下就挂断了。
屋顶上,朱利安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那根本没派上用场的狙击枪。要是说他刚才还对夜翼不打一声招呼就往他身上装定位器的行为有点恼火,对夜翼居然是迪克·格雷森的事情震惊不已的话;现在, 就算给朱利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夜翼开枪了。
他匆忙地关了远程监控软件, 背上乐器包, 顺着楼梯就往下跑。一边跑, 朱利安还在一边复盘整件事情:他男朋友迪克居然是那个夜翼,夜翼居然是他男朋友——所以他往他身上装定位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在他口袋里狂震。朱利安一时没注意到,只顾着咚咚往下跑;楼梯一个劲地迫使他兜着圈子, 简直像是在跑万花筒,终于等他跑到底楼,准备从消防通道溜出去的时候,一个蓝色的身影划过夜空,像是在演杂技一样凭空翻了几个空翻,然后神乎其技地降落在他面前,截停了刺客的去路。
刺客猛地后退一步。夜翼也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看刺客,又当着他的面掏出通讯设备,看了看上面显示的定位。
刺客也看到了他在干什么,顿时脱口而出,“你到底在我身上装了几个定位器?!”
“…就那一个,”夜翼说,“我现在追踪的是你的手机信号。”
一时很难说清,他看刺客的眼神究竟是“你居然是我男朋友”,还是“你连这个都忘了”。与此同时,刺客也被巨大的荒诞感兜头罩住,在短暂的几秒错愕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别怪他,任谁发现情况走向居然如此滑稽的时候也会笑出来——正要上前的夜翼顿时就止住了脚步,有点儿警惕地向他伸出手,“朱丽叶……”
刺客一句话都没和他多说,立刻后退一步把两扇门关上了。就在他低头上锁的时候,夜翼从门外靠近了。义警把手心放在了那扇方形的窗户上,刺客被那接近了他的脸的蓝黑色吓了一跳,但当刺客抬头看他的时候,夜翼只不过是低头看了看刺客手里正在上的锁,又茫然地看了看他蒙着整张脸的男朋友。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夜翼问。
刺客一下子就被这个问题定住了。他本来打算转身就跑的,这时候就在原地僵硬地愣了几秒;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刺客先是大为懊恼地唾弃了一下自己背叛了意识的身体,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夜翼一直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回答。
甚至在刺客回过神来,对夜翼保持沉默的这几秒钟内,他也没有任何行动。
——他只是等待着朱利安的回答。
而在这期间,夜翼的手心也仍然贴在窗口上,就像是……就像是他正隔空捧着朱利安的脸。
一发现这几点之后,刺客的心立刻就软化了。他一边激烈地唾弃着自己这个被恋爱浸透了的大脑,一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停下了动作。看看周围没有摄像头,刺客就干脆把兜帽往后一拽,摘了下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夜翼面前这么做。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夜翼长什么样,用他自己的双眼。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朱利安看到夜翼那面具后的眼睛吃惊地睁大了,甚至流露出了点紧张的神色;一定是因为担忧刺客的身份暴露,他才这么紧张的,因为紧接着,夜翼就左顾右盼了起来,紧张的几乎像是在偷情。
朱利安差点就想放他进来,然后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他一口了。幸好他忍住了没那么做。
夜翼查探完左右,大约是得出无人在意的结论,这才回过头来问朱利安,“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在我身上装定位器?”朱利安直接问。
夜翼就收住了那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他两边眉毛的尾巴沮丧地耷拉了下去。朱利安竭力忍住了把他拽进来安抚地亲亲的冲动,简直是拼了命地坚守住了底线。
“为什么?”他问。
“…这得从那天你亲了我说起。”夜翼解释,语气有点委屈,“那天,当你是刺客,但亲了作为迪克的我的时候……”
朱利安一时词穷,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然后才发现自己还戴着面罩。他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地捂住自己的表情的。
“我于是开始怀疑你是我男朋友。”夜翼眨了眨眼,“然后,你知道的,对于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确认某人身份最简单的方式就是……”
“该死。”朱利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所以你——”
夜翼接上,“想知道你是不是会在晚上出现在我面前。”
这还真是个很合情合理的理由。别看刺客是被窥探了隐私的那一个,换他他也会那么做的;甚至在怀疑迪克身份的下一秒,刺客可能就要找机会翻到他公寓里四处搜查了。
思来想去,朱利安虚弱地申吟了一声,“我当时真不该亲你的……”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没看到夜翼凑了过来,把额头贴到了窗户上。在那儿,夜翼瞧着他揶揄地笑了一声,“后悔了?”
“后悔了。”
“真的后悔还是假的后悔?”
这个问题听起来就有点意味深长了。朱利安分开了挡住眼睛的手指,结果一睁眼就看到夜翼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真的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短暂的几秒沉默之后,回过神的朱利安哼笑了一声,哗啦一下就打开了锁;两扇门一开,靠在上面的夜翼像是没站稳一样,就往朱利安身上倒去——说实话,他的演技真的有点伤眼,但谁叫朱利安还真就吃他这一套——于是,朱利安就一把把他扯了过来。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朱利安咬着他的耳朵说,“迪克还是我男朋友,现在你也是我男朋友——明明是我赚了!”
夜翼笑了。这下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双手都按到了刺客身上,径直就把刺客往墙上推去;在他身后,门被夜翼抬起来的脚随便地一推,砰的一下重新关上了,知情识趣地给这对刚分别了一天的情侣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和恰到好处的黑暗。
就在那亲密至极的黑暗中,夜翼抬手弄掉了刺客挡在脸上的最后一样事物。他用手指轻轻一勾,面罩就顺从地滑落到刺客的脖子上;而唯一能构成抵抗的刺客本人,此时正忙着用手按到夜翼脑袋上,把他压向自己的嘴唇。
他们迫不及待地吻到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勉为其难地松开了彼此。那热烈的亲吻激起的回荡仿佛还他们的身体里鸣响着,至少对朱利安来说是这样;他望着天花板,近乎发呆地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才注意到夜翼一声不吭地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夜翼?”刺客问。他拉起了自己的兜帽和面罩。
夜翼有一会儿没说话。刺客拍了拍他的后背,夜翼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但也没抬头,只是拿自己的脸在刺客的肩膀上撒娇式地滚了一圈,“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哦。刺客心想,哦……
“抱歉,”夜翼在他肩膀上嘀咕,“我弄坏了你的窗户……”
这时候刺客哪里还想得起来他惨死当场的窗户。他怜爱地摸了摸夜翼的头发,“没关系。”
“还有你的门……”
“都说了没关系。”
夜翼抬起头,用认真的语气对刺客说,“我会负责的。”
刺客有点茫然地瞧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是怎么转到这儿来的。夜翼看不到他的眼睛,于是伸手掀开了一点他的兜帽,也没完全揭开,只是捏在手里,提在朱利安的眼睛上方,“你可以先住我那,如果你想的话。”
他这么提议,没有别的意图。夜翼只是知道无处可去是什么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朱利安看了他一会儿,无言地从他手里夺回了自己的兜帽,重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夜翼当然没和他抢那块布料的归属,只是纳闷,“怎么了?”
刺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虚弱地说,“我会考虑的……”
哦,夜翼一听到他那语气就知道,朱利安又不好意思了。真奇怪,朱利安从来没在做的时候不好意思过,却总是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忽然无法直面他。想到这里,夜翼就笑了起来,鼻尖往刺客柔软的面罩上蹭了蹭,很坏心眼地答了一句,“我会等你联系的。”
如他所料,刺客在他以退为进的攻势下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哀鸣。但在深呼吸了几下之后,刺客竟然就把夜翼推开了,很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放心,来之前我会通知你的。现在我得走了。”
就像他还有另一场约会要赴一样,刺客还当着他的面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作者有话说:朱丽叶:等下我打个小boss战就回来
第35章
刺客和圣殿骑士还有个约会。
要不是朱利安早上起来发现了定位器的存在, 不得不让自己的性命危机唐突地插了个队,这时候他本该已经和圣殿骑士打起来了。早在昨晚做掉圣殿骑士的那个赌场之后,朱利安就精心安排了夜店今晚该出的小事故, 准备用来吸引索恩上钩;毕竟,这时候索恩的三条经济来源已经被刺客打击得只剩下这一家可怜的夜店了, 要是连夜店都完了,那索恩自己也差不多该完了。
战争就得速战速决。给敌人留的思考时间越多,他们越容易反应过来不对劲。
晚上七点。橙色的晚霞早已蜕去, 漆黑的夜色淅淅沥沥地淋了下来。
往日这时已经喧嚣沸腾的夜店没有一点儿动静。灯没开,保安没来,ins和推特也没更新临时停业的通知;在门口自觉排起队伍的熟客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交头接耳着准备换个店嗨;三三两两的, 他们离开前撕走了一部分夜店的信誉,也带走了一些本该属于夜店今晚的盈利。
位于一片灯光与肢体群魔乱舞般的夜间商业区正中心,这家夜店几乎像是一座被光明隔离出来的孤岛, 黑暗而寂静。
在不远处的一小块黑暗里, 刺客正独自守候着他的猎物。夜翼没有跟来, 说是要去调查某种从哥谭流通到布鲁德海文的毒气;于是,只有刺客在这儿,就像是丛林里等待捕食的动物, 他静静地,缓缓地吸气、吐息……
汹涌的人流中逐渐混进了帮派的人手。就像膨胀的石子块混入沙砾堆那么明显, 他们从四面八方聚拢了过来, 包围了那一块黑暗的孤岛。
刺客没有动。
暴徒们警惕地靠近了夜店。也许他们已经预料到了这会是一个陷阱。碰上头之后, 他们很快又分队流入街巷,像蚂蚁那样试探着伸出触角,去碰锁紧了的几个通道。
刺客没有动。
几经试探, 整个夜店只剩下正门可以走。暴徒们分成三人一组,逐组进入夜店,分散了进去。在夜店外,偶尔有路人好奇地停留在他们拉起的“禁止进入”黄线外侧,被无情地驱赶。
刺客没有动。
终于,小队们检索完了整个夜店。刺客知道,他们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提前设置的陷阱,当然也没有炸弹和埋伏,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夜店。那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大块头在监控底下按着耳朵,低头哈腰地汇报着情况。
“是的,是的,”他说着,声音被扩大了范围的摄像头收录,传进刺客的耳朵里,“您来看看吧……”
“索恩先生。”
就像一滴雨水落入潭心。刺客对准了镜头的绿眼睛飞快地眨动了一下。他仍然等待着,只是等待着;然而,他的体温正在缓慢地上升,扣着扳机的手指正在逐渐变冷,心跳逐渐加快,薄薄的汗水逐渐渗出……
屋顶上,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圣殿骑士猎人正在变得兴奋。但仍然,他没有动。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一直到几辆黑色的车低调地驶入瞄准镜头覆盖的圆形范围内,守在门口的帮派手下立刻前去迎接,打开后座的门——
一个身着黑西装的神气男人从里面站了出来。鲜红的十字准星印在了他的脖颈背面。
在镜头外,拉开车门的帮派手下愣了一下,表情疑惑。但紧盯着猎物的刺客没有注意到。只是轻轻一动,他冰冷的、等待已久的手指就扣下了扳机。于是,那一切就在他紧贴镜头的绿眼睛之下击发了:一瞬间擦亮的火药实现了它终其一生的使命,被大力射出的麻醉弹精准地、高效地一路旋转而去;沿着它的既定轨道绞过空气、飞射而入,足量的麻醉噗的一声刺进了目标的身体里——瞬间击倒!
地上顿时哗然一片。
屋顶上的刺客同时跳了起来。甚至没有拆分和拿走他的狙击枪,抛下了这份重量的刺客立刻转移了阵地,准备追击。在他的预计中,发现“索恩先生”倒地的帮派手下们会立刻扑上保护他们的老板,然后且战且退,将受了伤的老板拖进车里带走;然后,他们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着急忙慌地逃窜,把刺客引到他们的大本营……
那才是刺客真正想要找到的地方。那才是刺客真正应得的胜利果实。他布置了空荡荡的夜店以吸引他的目标,又特地放了一枪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这个。
但索恩的帮派没有那么做。
或者说,只有他们的前半段行动合上了刺客的猜测。在短暂的惊慌、检查目标生命体征之后,他们不仅没有恋战,也没有带走地上的昏迷过去的“尸体”,只是齐齐钻进车里,朝他们来处的四面八方开走了。
只剩下刺客孤零零地被落在原地,就好像圣殿骑士根本不在乎似的。
事情的发展一下子脱离了掌控,刺客皱着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往四面八方撤退的车队;他没可能跟上所有的车,也没必要去跟,现在最重要的是思考——他们为什么抛弃了索恩?他们为什么直接走了?
在他们离开前,似乎接到命令似的,刺客看到他们有个按耳朵的动作。
一个推论迅速地在刺客心中成型了。他不敢相信地跳了下去,直接奔向那个被他击倒的目标;那家伙被麻醉药倒了,这时候正嘴歪眼斜地做梦。刺客只是瞧了一眼他的脸,立刻就青筋直跳起来,一把揭开了他的脸皮——
当然,没有任何血腥的场景出现。只是《碟中谍》的经典一幕上映了。
刺客手里揪着的是个人皮面具。
地上的索恩是个该死的替身!
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后,刺客几乎是气笑了。他一把丢下手里的人皮面具,拎起地上昏迷中的索恩替身,直接一拳上去——
·
嘎嘣一下,夜翼用拳头向某人的鼻梁骨表示了感谢。
被他一拳直击面门的小帮派老板两眼一翻。他坐着的椅子也被这力道掀翻了,连带着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了软绵绵的地毯上。他不会有事的,夜翼知道,最多几分钟,他就会头重脚轻地醒过来,在轻度脑震荡中大呼小叫地咒骂自己,就好像夜翼没有已经手下留情了似的。
虽然夜翼确实有点儿心烦意乱。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脾气很坏,但这些熟知他脾气还能在布鲁德海文生存下来的小帮派们就是其中几个;所以,通常来说,当夜翼登门“问”问题时,他们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竟,向超级英雄泄露信息根本不算泄露。
然而,这一次,夜翼走访的几个小帮派给出的答案出奇的一致。“没有”“不是我们”“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安东尼”……
夜翼阴沉地回答,“我问过了。”
他已经问遍全布鲁德海文了,“谁问稻草人买恐惧毒气了?”“说大声点。”“你有没有从哥谭进货?”“你也不想让我失望吧?”……
但没有一个帮派承认是他们干的。照旧一拳揍晕审问对象,夜翼飞快地在回忆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审问顺序;没有遗漏,没人说谎,那么,剩下的那个唯一解就是——
圣殿骑士!
而刺客还不知道这一点!
夜翼松开了手里拎着的衣领。他猛地转过头,奔向最近的一扇窗口——
·
“轰!!!”
爆炸的滔天热浪从夜店门口喷涌而出。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冲击力直接掀飞了门口正在审问索恩替身的刺客;那一瞬间致命的炎热扭曲了空气,就好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一样,刺客眼中黑暗的天空和阴沉的地面正交替旋转,联合痛揍他的身躯,而他的内脏还在爆炸的余波中颤抖个不停,耳中一片模糊的嗡鸣……
他本能地伸出手,要扶住地面,阻止自己的翻滚。但在那之前,就有几双手朝他伸了过来,捉住了刺客。
“什么……”刺客茫然地、昏头昏脑地被他们捡了起来,塞进后备箱里,“你们是……”
脑袋后面一痛。接着,刺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那辆装载着刺客的轿车划开人群,钻入街巷,一路往北去了;刚刚发生的爆炸就这么被他们抛到身后,一片哗然的商业区也驻足原地,无法追上这辆幽灵一样的黑车。它驶过公路,驶向郊外,甚至驶过了铁路尽头,最终驶向城市最北端,沿着环绕的山路逐一攀升海拔。
漆黑的浪花拍打着山底下的礁石。
而在山崖上,矗立着一座已经废弃了的孤儿院。那是圣殿骑士索恩的根据地,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还在半山腰上爬行的车打了个滑。开车的帮派手下连忙回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才后怕地往外瞧了一眼。山上只有那么一座荒废了的建筑,又离市中心和商业价值那么遥远,根本没人会特地修这条上山的路,路上当然也没有栏杆挡着;每次一个刮风下雨的,他们这些在外跑动的总会心惊胆战。
他嘀咕起来,“我真受够了这条破路。老大怎么从没想过搬去个更时髦的地方?”
副驾的帮派成员连忙嘘了一声,叫他不要再说了。车里于是重归大雨中嘈杂的寂静,盖过了后备箱里、刺客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嗡鸣。
颤动着,颤动着,朱利安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进了原本就堆在后备箱的杂物堆里——
作者有话说:夜翼,前一章:哈哈你看这事闹得我还以为我男朋友被绑走了
夜翼,这一章:。
再以及下章将会是个人xp的战损大放送www
第36章
朱利安晕头转向地睁开了眼睛。
脑袋被重击过的晕眩感让他不得不缓了一会儿, 才意识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他的视野清楚地不正常,哪怕那醒来的晕眩让他看到的只是模糊的色块拼接成的世界,朱利安也确确实实地看到了整个水泥灰的房间。
——他的兜帽被掀开了。
朱利安下意识地要去摸兜帽的存在, 结果手没抬起来,腕骨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硬物;就在他要低下头去, 要去看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他的脖子也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又是一阵晕眩。一群星星在他眼前手牵着手跳舞。
朱利安简直被气笑了。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先缓一会儿, 然后重新睁开眼睛。这下,形势就清楚了很多;他正像个会咬人的精神病人一样,被服服帖帖地绑在一张竖起来的拘束床上, 整个水泥灰的房间以他为中心, 辐射出一片满是血腥味的空旷。
除了墙角上挂着的广播和一张靠墙的桌子,整个房间几乎空无一物。非要说的话,他头顶还有个通风系统, 朱利安于是看了眼桌子, 又看了眼它, 打起了逃脱的主意。
趁着还没人来,他的手指往袖口摸索。万幸的是,圣殿骑士似乎没搜出来那儿的一个隐藏口袋。好不容易掏出一根回形针, 朱利安总算松了口气,指甲卡进去一挑就掰出一根直的, 开始往附近看不见摸不着的锁孔试探着摩擦。没错, 好样的, 一个刺客就应该有这么灵活的手指。
针眼擦过了一个疑似凹陷的地方。朱利安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在黑暗中摸索那个孔。终于,在一阵盲目的摸索之后, 他找到了那个正确的锁孔。
针插了进去。
咔哒,咔哒。朱利安侧耳倾听。
“当我小的时候,”广播突然开口了,那音量猛地震了朱利安一下,“孩子们都喜欢玩这个游戏。”
朱利安差点掉了手里的回形针。咔哒一声,锁阴差阳错地开了。没意识到广播是在对他说话,刺客赶紧扯出自己的右手,往左手那边去找对应的锁孔。
“‘捉迷藏’。几乎全世界的孩子都喜欢玩这个游戏。”广播说,“我一开始不喜欢。他们会对输掉的孩子拳打脚踢……”
朱利安顺顺利利地解开了自己的左手,开始解救自己的脖子。
“……直到我成为赢家。”广播说,“现在,我邀请你和我一起玩这个游戏,刺客。”
正在弯腰开锁的朱利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有病吧?”
广播里的声音低沉地笑了起来。那是个听起来就很沉重的嗓音,还混着胸腔的共鸣和设备不良的嘶嘶声。朱利安挣脱了拘束,几乎是从床边跳了起来,一把扑向了桌边;那个闪着金光的东西是他的袖剑。
平白无故得到了武器的刺客愣了一下。
广播里设备不良的嘶嘶声孜孜不倦地在房间里游走。朱利安听到那个声音接着说,“怎么,你不想要我的命吗?”
朱利安拿着他的袖剑,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露出了微笑。
轰隆一声,闪电劈下。
孤儿院外包围着几辆车。车上的人脸被照亮了。他们有的抽着烟,有的正在开易拉罐,几乎各个都无所事事;但对事态的关心仍然像磁石一样拉扯着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哪怕在打牌时,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游到那座孤儿院上。
“糟糕的天气。”
“是啊。”
“哦,该死。”
所有的目光立刻投到那个低声骂出来的家伙脸上。他正拆开一个冷掉了的麦当劳纸袋,此时也意识到自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尴尬地说,“我把番茄酱落在里面了。”
就有人说,“闭嘴吧。”
“那可是很多包……”
“都叫你闭嘴了。”
闪电离他们还很远。但这还不是他们不打算进孤儿院躲躲的全部原因。
“为什么老大非要我们等在外面?”一个帮派成员心不在焉地丢下手里的几张炸弹,“他明明可以叫我们进去帮忙的。”
另一个帮派成员点着手里的牌,“是啊,他还‘明明可以’直接杀死刺客。你懂什么叫荣誉感吗?”
荣誉感。一个在帮派中永远重要的不得了的单词。在某些时候,这玩意甚至比性命的份量还要重。
“而且,”那个帮派成员打出了自己的牌,“里面一定已经开始了。既没有防毒面具,又没有防护服,我们进去也是送死。”
这就是个更实际的理由了。先前发问的帮派成员只好沉默下去,继续他心不在焉的打牌。又是一道蓝紫色的闪电飞快地划了过去。哗哗的雨流模糊了车窗和所有向外张望的窗口,在雨夜中,所有人沉默不语地等待着那声雷鸣。
一秒,两秒,三秒……
“轰!”
车内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车顶似乎传来了一声重响。
一个还咬着烟的帮派成员含糊地问,“你们有没有听到……”
下一秒,车窗碎了!
玻璃碎片夹着冰冷的雨点向车内迸溅。一时间,无论是烟,牌,薯条还是易拉罐,都惊慌失措地从帮派人员们的手指里离家出走了;但在他们来得及搞明白这到底是雷电还是袭击之前,那根棍棒——那根布鲁德海文所有捣乱分子都眼熟的要命的棍棒——就滋滋作响地飞了进来。
它在空中旋转着,毫不客气地敲上了驾驶座的那个脑袋。
滋滋!
后座的帮派成员们总算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了。他们匆忙掏枪,但对于夜翼和他的棍子来说,他们的反应实在太慢了。只是几秒钟,那电棍就已经在空中划出了一圈夜翼早就计划好的弧线,依次电倒了好几个家伙;与此同时,夜翼一手扒着车顶,一手扶着被他暴力破开的车窗底部,就这么丝滑地跃了进来——
“该死!该死!”最后一个没被电倒的家伙还在紧张地掏他卡住了的枪。那电棍眼看着就要飞到他面前了,但就在它差点儿砸上来的时候,它忽然停在了他鼻尖前。
是夜翼抓住了它。
几十万伏的电火花在最后那个帮派成员的眼皮底下滋滋乱窜。
“告诉我刺客在哪。”夜翼说,“还是你更喜欢被电到失禁?”
“他……”帮派成员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他就在……”
他指向了孤儿院。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雷声还没响起。冰冷的雨水早已打湿了夜翼的黑发,让它们湿漉漉地贴在那儿。罕见的没多说俏皮话,夜翼熄灭了电火花,然后就干脆利落地一棍敲晕了那个帮派成员。甚至没有顾得上捋一下遮到眼睛前的黑发,夜翼立刻又从窗户里跃出,匆匆赶向黑夜中门窗紧闭的孤儿院。
“轰!”
无论是刺客还是索恩都没听到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雨声太大了。
甚至刺客的感官都被雨声干扰了,又或者是因为他的脑袋被敲过,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让朱利安的反应慢了半拍,竟然没及时躲开;他的状况看起来确实有点儿糟糕,混着血和汗水的红发湿淋淋地黏在脸上,单薄的衬衫上也被刀子和火药划开了好几道伤口,活脱脱一个鬼片里的受害者。
总之,朱利安没来得及躲开,大约是合理的。毕竟他们已经追逃了好几轮了。
在墙后,一步一个晃动的巨人就从那儿转了出来。看到形容如此惨淡的刺客,索恩藏在防毒面罩里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的一个笑容。
“啊,你找到我了。”索恩说,“现在轮到我了。”
他比朱利安整整高了一个脑袋,穿戴着全身防护服,还戴着一个宇航员一样的头盔。甚至,他手里还提着一把冲锋枪,正朝刺客扫射过来——
全身上下只有一把袖剑的朱利安勉强就地一滚。子弹紧跟着他的身影打进墙里,跟个啄木鸟似的咄咄不停。没法迎战,刺客就一个闪身溜进了走廊里,冲着别的房间里逃去了。
索恩慢慢地追了上去。走廊的脚步声很快只剩他一个,但索恩很确定他看到了刺客进入了哪间房间。圣殿骑士很快破门而入,先往里面扫射一圈;还没关上的衣柜门虚弱地颤动了一下,里面流出了粘稠的红色。
没有尖叫声。索恩对此并不意外。他的头盔肯定阻挡了一部分声音。
他向衣柜走去。那衣柜门缝里的红色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如果这是刺客流的血,那他大概是完蛋了。然而,索恩的头盔阻挡的布置一部分声音,还有一部分视觉。
当圣殿骑士走近衣柜,一把把它拉开的时候——
羽毛翻飞!
索恩条件反射地开枪。衣柜里无辜的枕头当然被他射爆了,更多的羽毛沾着粘稠的番茄酱蓬乱地飞了出来,一时搅乱了圣殿骑士的视野;把自己卡在墙角上的刺客灵巧地踩过门板上那道窄窄的边,没有一点儿犹豫地向圣殿骑士扑了下来!
刺啦一声响。袖剑从上到下地划开了索恩背后的防护服,几乎是要把藏在里面的肉体凡胎整个儿地剥出来;刺客整个人骑在巨人身上,拼了命地把袖剑往下压去——
但那头棕熊很显然不打算听他的话。索恩怒吼一声,猛烈地摇晃起来;几乎像是一座山在滚石,刺客一个没抓稳,就被他甩了出去。在半空紧急调整了一下姿势,朱利安勉强着地,只觉得内脏一阵抗议地呐喊;喉咙诡异的一甜,他就吐了出来。
他头昏眼花地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甚至不能发挥出平时的一半。在那儿尝试了几下之后,朱利安竟然就倒了下去;转过身来的索恩看到这个,当然就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感觉怎么样?”索恩向他踏来,每一步都重重一响,混在雷霆般的雨声中,“恐惧的感觉?”
“恐惧?”朱利安喃喃。他还在尝试爬起来。
“你真的应该做好功课来的。”索恩给他的冲锋枪换着弹,“你该不会没听到那孜孜不倦的嘶嘶声吧?恐惧毒气,稻草人的货,花了我不少钱才买到这么多,还有几个[——]的混蛋拿出去炫耀……”
‘恐惧’。他说‘恐惧’。
朱利安绿色的瞳孔放大了,跟着索恩的动作转动。一直到索恩来到他的面前,用枪口轻而易举地挑翻了朱利安的身体,把他翻了个面,朱利安都没动;他只是精疲力尽地喘着气,表情茫然地捂住了那个枪口,好像他觉得这能阻止子弹似的。
索恩于是快意地低下头来,要看朱利安的脸。
“死的时候看着我,”圣殿骑士对他说,“你这个——”
刺客猛地从平地上一跃而起!
索恩条件反射地按下扳机!但枪口忽然炸了开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爆炸的金属碎片险之又险地擦过朱利安的脸颊,但孤注一掷的刺客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而是直接掀倒了山一样高的索恩,冷笑着扬起他的右手,“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朱利安“刺”了下去。
但什么也没发生。
袖剑没有弹出来。朱利安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在那儿,袖剑护腕的幻觉和他空荡荡的、已经被血痕扯成条状的衬衫重叠在了一起,时隐时现。而在他身下,被爆炸冲了一身的索恩咬着牙笑了起来。
他掀翻了身上的刺客。朱利安重重地倒在了衣柜边上,扑起一片鲜红的羽毛。
他还不知道他的袖剑哪儿去了。直到重新站起来的索恩啐了一声,从背后拔出那玩意,狞笑着问刺客,“你在找这个?”
正要重新爬起来的朱利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忽然失去力气,往后一靠。他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但就在索恩抄起袖剑,准备高高举起的时候——
滋滋!
两道蓝紫色的电弧光从圣殿骑士身后袭了过来,强行卡进了他头盔和防护服之间的间隙里,交叉锁住了索恩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朱丽叶:这个夜翼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吧
第37章
索恩当然就挣扎了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 他几乎是个有两米高的巨人,浑身遍布肌肉,甚至刺客的袖剑刚才都卡在他背部的肌肉里了。试想一下他的力气吧。
但从他身后袭来的力道很稳定。只是稳定。就好像索恩不过是一只挣扎的小鸡仔一样, 夜翼不仅牢牢地锁住了他的脖子,甚至两条腿往他腰上灵巧地一盘, 核心力量就把索恩整个人往后掀翻了过去;那座沉重的山于是茫然地倒下了,带倒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制门框,防护的头盔在地上猛地磕出一声重响。
咔擦一声, 玻璃裂了开来。
夜翼同时落地。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甚至颇具观赏性,但靠在衣柜上的朱利安看到这儿, 竟然觉得有点昏昏欲睡了。他的伤不重, 但确实累了。就在他脑袋一沉,要直接陷入昏迷的时候,一道迅捷的风刮到了他身边;先是一条温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他圈到了怀里, 接着就有什么东西分开了他的嘴唇, 往他嘴里塞去。
朱利安甚至没感觉出那是什么东西, 它就飞快地在他口腔里融化了。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也没尝出来是什么,纳闷地嘀咕, “我说过……”
“我知道,朱丽叶, 我知道。”夜翼捧过他的脸, “我在这儿, 我来了。你……”
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了起来。朱利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夜翼给他戴了面具。大雨照旧倾盆而下,啪嗒啪嗒地冲刷着他的听力;夜翼说着什么, 把他抱了起来,而在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朱利安就放心地脑袋一歪,靠到了夜翼肩膀上。
“走…”像是在说梦话一样,朱利安喃喃,“火要烧过来了……”
正准备带他离开的夜翼一愣,扭头看了一眼。
整个孤儿院一片寂静,只有零落的木屑和金属碎片嘈杂地落了一地,仿佛还在讲述刚才发生的战斗。在窗外的雨声那坚持不懈的冲刷下,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是冰凉的。
不要说火焰了,一点儿热度也没有。
……就这样,在冰冷的战败中,圣殿骑士在布鲁德海文城内仅剩的帮派势力终于被一扫而空。当底层的罪恶被刺客掐断的时候,它们往圣殿骑士内部输送的资金当然也一并掐断了;如果索恩还活着的话,他们大约就要问责他了,但很遗憾的是,即便力竭昏迷的刺客已经被夜翼带走了,命运仍然没有放过恶贯满盈的帮派老大。
在警方的后续调查中发现,索恩独自一人躺在他长大的孤儿院走廊上,仰面朝天,瞳孔放大,死前似乎见到了什么让他惊吓至极的东西。那东西一定吓坏了他,不然,索恩也不会用一块不知哪来的、没有柄的短剑插进自己的喉咙,迫不及待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便宜他了。”年轻警察嘀咕着,“要是算算他的罪行,他得在监狱里待个几百年。”
老警察检查着现场,“谁知道呢。”
他清楚,在这些存在了许久的帮派背后,或多或少地都存在着资本的支持。布鲁德海文一直都是这样。如果索恩进了监狱——不,说不定他连监狱都不用进,往法庭上走一圈就被放出来了。谁知道呢。
没得到他的肯定回应,年轻警察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高兴了起来,“死了也好,他总不能再从土里爬起来了。”
索恩确实没法再从六英尺下爬出来了。他的死亡让一部分还打算跟着他干的手下痛彻心扉,但那份痛苦也很快在他们进了监狱、被判了刑的现实面前退让了;他的死亡还让他的圣殿骑士同僚惊诧了一会儿,不得不赶紧切割干净和他之间的联系;他的死亡也让布鲁德海文其他的帮派唏嘘了一阵,但很快也被抛之脑后。
“自从那个刺客来了之后,”他们议论,“布鲁德海文就变了……”
当然,这事再明显不过了。索恩的几个产业连遭飞来横祸,他们之间早就串通过消息,互相问了问“是你搞的不?”“啥,不是你搞的?”“谁干的,别不承认啊?”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加上索恩也从没有为了这个找他们晦气的意思,帮派们很容易就把刺客和这几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先是直接干掉了一条毒品生产链,后是刺杀老板关停赌场(小道消息,他们还听说索恩手底下那夜店也是被刺客搞掉的);他们一开始还以为刺客只会是一时嚣张,毕竟布鲁德海文还有个超英在呢,结果事情竟然愈发不对劲起来……
“夜翼不管他?”他们纳闷不已。
“真的不管他?”他们纳闷极了。
“怎么不管他?!”他们开始不平。
夜翼凭什么放他就这么在布鲁德海文自由行动,出入于无人之境?凭什么他们没有这个待遇,这个新来的刺客却有?
‘快管管他啊!’经常被路过的刺客打断暗中交易和暴揍一顿的帮派们在心里如是呐喊,甚至恨不得要抱着夜翼的大腿哭泣了,‘那个家伙到底凭什么?!’
但很显然,夜翼是根本没有要“管管”刺客的迹象。甚至没有他们在哪儿打过一架的传言。但就算帮派们想要深究,搞清楚这两位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他们其实也没法搞清楚什么;毕竟一个夜翼总是神出鬼没的,每次出现时动作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个刺客又总是和黑暗融为一体,一错眼就消失不见……
所以,唯一他们能推测的就是,夜翼和刺客一定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而这种不可告人的事情,当事人自然是不会特地澄清的。
几天后,当事人之一的公寓里。
朱利安正趴在迪克的沙发上,摆弄着笔记本电脑。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就惦记起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大学生身份,正在挨个给教授发邮件,说明他这几天没上课的原因。
同样好不容易放了个周末的双休,刚睡过午觉的迪克正从卧室里打着哈欠走出来。他看到朱利安在沙发上,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从沙发靠背上方往下看,“你在……哦。”
趴在沙发上的毕竟是他男朋友。迪克本来想弯下腰去,亲朱利安一下的。一看到他是在写邮件,迪克就下意识地想回避,但还是不小心看到了点内容;朱利安也大大方方地把屏幕往下按了按,给他看界面,“我在请假。你看这个理由怎么样?”
既然被邀请了,迪克就仔细看了看,“被卷入枪战现场,意外负伤,不得不在家休息了几天……”
迪克念着念着,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考虑到他们这儿的治安状况,这还真是个很合适的理由。
“你需要医院开的证明吗?”迪克就问。
“哇,你连这个都能弄到?”朱利安惊叹地吸了口气,“谢了,暂时不用,等教授问到我再补吧。”
迪克也不勉强,这时候就低下头去,亲了一下朱利安的发顶。朱利安习以为常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迪克的脸,“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海鲜烩饭?”
“当然可以。”
要不是这几天住在迪克这里,朱利安还不知道他做的东西很好吃。在惊奇地发现了这一点后,朱利安就变着花样地缠着迪克做东西吃,迪克也都好脾气地应了;事实证明迪克平时总买家庭装麦片只是因为他太忙了,总在格雷森警官和夜间义警这两个身份里来回切换,舍不得浪费时间给自己做点好吃的。
很奇怪,迪克·格雷森总是不吝于献出他的善意,却一点儿也不留给自己。
朱利安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停下了他的邮件,视线跟着行走的迪克移动。时间已经快进入夏天,天气愈发暖和了起来,这大约就是迪克起床后没穿上衣的原因;背对着朱利安,迪克在冰箱那儿蹲了下来,翻看了一下存货,背后的肌肉漂亮又流畅地鼓动了几下。
“好看吗?”迪克头也不回地问。
朱利安愣了一下,才发现冰箱面上是反光的。迪克正通过那个,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好看。”朱利安冲他一笑。
迪克肯定是从冰箱面上看到了他的笑容。不然,他就不会一关冰箱,重新朝沙发这儿走过来了。就像是预料到他要干什么一样,朱利安很配合地翻了个面,伸开了双手;迪克果然投了下来,朱利安也正正好好把他搂到怀里。
他们吻了一会儿。
松开了彼此之后,他们还望着对方。朱利安完全沉醉在了迪克的蓝眼睛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迪克似乎单膝跪在了沙发边上,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提起它的恰当时机,”迪克忧愁地说,“但在你负伤的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想。”
他观察着朱利安的表情。朱利安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他有心想看看迪克是不是真的单膝跪着,但就在他想往前探一探的时候,迪克已经向他这儿靠近了,手搭在沙发上,下巴搭在手背上,一下子放大了那张脸。
朱利安不敌,默默后退,“是?”
“我越想就越在意这件事,”迪克很真诚地望着他,“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应该直接问你。”
好长的铺垫。朱利安几乎有点儿窒息了,“呃?”
迪克大概看出点什么,这时候就尝试安抚他,“我希望你不要紧张。”
朱利安沉默地瞧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把迪克的脸推远了一点。
“呃,朱丽叶?”迪克有点茫然。
“你离我太近了,”朱利安顺便捏了捏他的脸,“这会降低我的思考速度。”
“好吧。”迪克配合地被他捏了捏,“所以……”
“算我求你,快问吧。”
迪克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朱利安屏息等待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迪克。终于,迪克开口了,“在我问之前,我希望你知道,你回不回答都没关系……”
板着脸的朱利安立刻下手把迪克的漂亮脸蛋捏成奇怪的形状,“快问。”
迪克总算反抗了起来,但那反抗轻得像是在撒娇,完全没认真抗议。就着这个奇怪的脸型,迪克含糊地发出几个音节,“是关于…”
朱利安不得不松开他的脸,“嗯?”
“‘火’。”迪克趴在那儿,“你怕火吗?”
朱利安一时没理解,“怕火?”
“那天我带你出孤儿院的时候,”迪克看他没什么反应,也纳闷起来,“你对我说‘火要烧过来了’。”
朱利安动作一顿。他看着迪克,思维一瞬间被清空了,只听到迪克继续说,“……但那里没有火。”
“‘没有火’?”朱利安纳闷地喃喃,“但是……”
但是朱利安看到了火。他不仅看到了火,还感觉到了火;那火焰再真实不过地舔着空气,嚼着木头——在他的回忆里,整场战斗都充斥着危险的火焰和烟尘——
“啊。”朱利安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他仰面倒进了沙发里,在迪克的目光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他没有烧伤。
那儿真的没有火。迪克也不会骗他。
在自己的手心里,以及迪克很快加盖上来的另一只温暖的手心里,朱利安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片熟悉的黑暗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自己很没办法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刺客低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朱丽叶:每次一看到他的脸我就无法思考
第38章
圣殿骑士在布鲁德海文一定已经驻扎了许久, 这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他们可能在这个城市待了几十年,甚至可能待了上百年;作为资本的代行者,拥有血腥的历史积累的圣殿骑士天然地站在力量的顶端, 用他们的权力织成细细密密的网络,粘稠而致命地裹住整座城市。
然而, 要对抗他们,兄弟会只派来了一个刺客。
十九岁的朱利安诺。
任何一个旁观者都会认为这是以卵击石。这几乎是疯狂的自杀行为,或者, 就是兄弟会对朱利安寄予厚望?至少,从简单的逻辑上来看,要么是他们疯了, 要么是他们认为朱利安一个人就能做到。
但事情其实还可以有第三种解释。那就是, 兄弟会没人了。
这是个很让人诧异的解释,毕竟兄弟会是个绵延了上千年的刺客组织;就算不从夏娃亚当那会儿开始说起,早在公元前凯撒大帝还活着的时候——是的, 第一剑就是刺客捅下去的——刺客就已经有组织了。一个从公元前一直秘密运行到现在的刺客组织, 居然会缺少人手?
和科技发展无关, 和普及了的摄像头无关……毕竟,同样是刺客,中东的刺客联盟还好端端的呢。
但兄弟会的状况已经糟糕到让同行侧目了。他们没有据点, 缺乏人手,仅剩的成员根据任务需要在全世界流浪……
十年前, 11月5日, 位于迪拜的刺客导师接见了丹尼尔·克洛斯。后者当时自认为是一个刺客, 然而,事实与他、与导师、与那几年向他提供过帮助的刺客们想的截然相反。
——他当场刺杀了导师。
11月21日,丹尼尔回到阿布斯泰戈。圣殿骑士随后得知了他近两年拜访过的每一个刺客根据地, 发动了“大清洗”。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在朱利安所有的回忆里,没有哪一个冬天比那个冬天更加寒冷,也更加灼热。
那年,朱利安只有九岁。
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了,死亡从来不会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来之前有礼貌地敲敲门,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死亡是意外。死亡是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事情。死亡是……
“圣殿骑士。”在他手心覆盖下的那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十九岁的朱利安喃喃,“我怕的是圣殿骑士。在我九岁的时候,他们烧了我当时住的地方。”
还杀了很多人。
“…所以,从那时候起,”朱利安喃喃,感觉到迪克温柔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就知道我必须战斗了。我必须……”
“我知道,”迪克低声说,“朱丽叶,我知道。”
他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因为他感觉到朱利安的手指有想要活动的迹象。朱利安也确实拿掉了自己的手,迪克也体贴地假装没看到朱利安有一个很快的擦眼泪的小动作。而当朱利安重新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对抗圣殿骑士的刺客就伸出手来,温柔地捧住了迪克的脸。
“作为交换,也告诉我你的秘密吧,”用几乎是耳语的轻声,朱利安凝望着他,“是什么让你……”
是什么让你走上这条路?
你知道的,干这份活没有工资,没有保险,没有一切常人需要、也能保障他们生存的东西;你在黑夜中前进,人们会怀疑你的动机,权威会宣扬你的可疑,只有在世界遇到危险的时候,你的价值才会被他们重视,而那远非你希望发生的事件……
你究竟能从中得到什么?是什么让你十年如一日地行走在这样的黑暗中,从不想要回头?
朱利安没有把话说完,但迪克已经理解了。比刺客年长的超级英雄走过一条更长,更颠簸,更崎岖的路,但一路走来,迪克·格雷森仍然闪闪发光,充满希望;他们,超级英雄们,和罪犯往往有着相似的起点,总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毁了他们的生活,蝙蝠侠的父母被抢劫犯枪杀,双面人的脸被泼硫酸毁容……
他们说不定都曾经不可置信过,都曾经软弱过,都曾经责问过命运。
但有一点微小的不同,让超级英雄成为了超级英雄,让罪犯成为了罪犯。
“我……”迪克开口时有轻微的哽咽。一部分是为了没有哭出声来的朱利安,一部分是为了别的什么。他甚至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当那泪水在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光芒;而就像迪克刚才静静地听朱利安述说一样,朱利安也静静地望着他,手指温柔地梳过他耳旁的黑发。
“……我曾经发过誓,”迪克最后说,“对我的父母,对我的导师。”
在多年前那个烛光照亮的夜晚,年幼的迪克曾经发誓要帮助他人,要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为了这个,他会永远对抗犯罪,对抗腐败,对抗这世上所有的邪恶,并且……
永不偏离。
这就是那一点“不同”。超级英雄们想着“我要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再发生”,普通人们或许想着“我要变得强大”,而罪犯们想着……
·
“我们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再一次视频会议,圣殿骑士之间的氛围凝重了许多。少了一个索恩,现在就只剩他们两个隔着电脑屏幕面对面了;之前还在沙滩上晒太阳的警局人士早就被夜翼闹出来的麻烦扯回布鲁德海文,正老大不耐烦地松着警服衣领,而办公室里玻璃反光的企业人士也不再光彩照人,此时一脸咖啡泡肿了的疲态。
他担惊受怕是有理由的。无论是夜翼,还是刺客,都很有可能追着索恩留下来的线索查到他身上。当然,要是能选的话,他肯定选择夜翼;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两个一块干掉比较保险。
“唯一的办法是把他们逐一击破,”警局人士也在喝咖啡,“这样,夜翼归我,刺客归你。”
常年坐沙发椅的企业人士不可置信,“刺客归我?你怎么不让我去对付超人?”
“你以为夜翼是好对付的?”警局人士烦躁了起来,“我倒是想去对付刺客!他再厉害,还能从枪林弹雨里跑出去?要不是警局里那几个拎不清的家伙被夜翼撺掇了,我现在还在佛罗里达晒太阳!”
“索恩死了,你还想晒太阳?”
“那个蠢货自找的结局,关我什么事?”
视频通话的画面静止了几秒。也许是技术故障。很快,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警局人士拿起他的咖啡,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刺客把他的袖剑落在了现场。”
企业人士往后一靠,“哦?”
“我们得到了他的指纹。也许还有血样。”
“有他的名字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警局人士说,“我们先是检测了全美的罪犯数据库,没一个对得上的。那小子要么从没犯过罪,要么根本不是美国人。”
“血样给我查查。”
“已经发给你了。”
他们了然地对视了一眼。仿佛之前的短暂争执没发生过一样,他们又谈了些别的事务,寒暄了一阵,随后满意地挂断了通话。少了个索恩,似乎对两位圣殿骑士的心情没有太大的实际影响。
有没有人会为了索恩的死亡悲伤呢?
这个问题,夜翼和刺客也不知道。
这一天的夜晚没有下雨。然而,山路仍然泥泞不堪,开摩托车的夜翼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以免带着后座的刺客一块儿冲飞出去;洁白的浪花拍打着礁石,留下珍珠般的白沫,山腰上,刺客正紧紧地抱着夜翼的腰,两道一黑一蓝的影子伏在摩托车上,在风中晃了过去。
“他说他就是在那个孤儿院长大的!”刺客高声喊着,“我想他非要待在那儿,一定有某种原因!”
夜翼揶揄他,“哇,看来你们那天晚上聊得很开心!”
刺客没忍住笑了,结果一开口就呛进一股风,不得不伏在夜翼肩膀上咳嗽了好一阵。夜翼听到了,赶紧降慢速度,“你确定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刺客咳嗽完了,照旧趴在夜翼肩膀上,“我都说了是番茄酱了。”
他当时受的伤并不严重,还有一部分是沾上的番茄酱。夜翼找到他的时候差点被他那惨状吓坏了,结果伸手一摸,是黏糊糊的,还带着酸甜的香味……
要是夜翼是一台机器的话,当时大概就是“死机”了。
“这不好笑。”夜翼板着脸拧动了车把手。
“抱歉。”刺客赶紧道歉,转移了话题,“总之,要是警方没把那间孤儿院铲起来带走的话,我认为我们还是能找到些什么的。”
警方当然不可能把整个孤儿院铲起来带走。事实上,他们已经没那么关心孤儿院那晚发生的事了;有那么多帮派成员一夜之间落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而索恩的死状又明显的不得了,没什么好调查的。
所以,当刺客和夜翼抵达孤儿院门口的时候,他们没看见一个守门的警员。只有白线有气无力地充当着守卫的职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行。
“它已经被废弃好几年了,”夜翼打开手电筒,“就算是晚上巡逻,布鲁德海文警局也从来没想过要来这里看看。”
很难想象这儿有人住过。也不知道是因为那晚混乱的战斗,还是它早就已经破败不堪了;建筑物内画满了涂鸦的墙壁有许多破洞,有些破洞甚至大到可以让人通过,完全一副沦为了毒窝的样子。
“我理解,”刺客唏嘘,“没人喜欢晚上来这种地方。”
他们简单地四处搜了搜,就往办公室去了。夜翼打算翻找可能存在的笔记本电脑和纸质资料,直奔那张足有一个人身高宽度的红木桌子去了;刺客则是漫无目的地四处乱逛,戴着手套的手指时不时地摸索一下泛着金光的物品,检查可能存在的机关。
失去了主人的办公室寂静了一会儿。夜翼拉开了许多抽屉,遗憾地发现没什么能找到的纸质资料。桌面上有一块似乎压过什么东西的阴影,根据位置推测,那儿本该有一台显示器的。
‘他们清理得很干净。’夜翼懊恼地想。但那晚他没来得及仔细探索。
就在这时,刺客往桌上一靠。夜翼抬起头来,看到刺客似乎正出神地端详着墙上挂着的几张油画。甚至,他看起来像是在和画们拉开距离,仔细欣赏。
“你看这些画。”刺客对着挂满了画的墙说。
夜翼看了看,“嗯?”
“它们在发光。”——
作者有话说:*关于丹尼尔·克洛斯的事情可以在刺客维基上查到。非常曲折离奇,感兴趣的可以查来看看(还有相关漫画)。
第39章
刺客的鹰眼视觉帮助他在油画中发现了两个字母。夜翼虽然不像朱利安那样有特殊的血脉, 但他手里的小手电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切换到紫外光的手电很快照出了那字母“NY”,并且每一幅画上都有。
“好极了,”刺客嘀咕, “我最爱的解谜环节。”
“我闻到了反话的味道。”夜翼笑了。
“所以NY代表着什么?”刺客冥思苦想,“纽约?新年?”
“我打赌它代表了一个人名, ”夜翼说,“在我看来,它像是个画家签名。”
他一边说着, 一边从口袋里找手机出来;刺客顺手就把他手里的紫光手电筒接了过去,替他照着画布上的签名,好让夜翼进行他的作业。果然, 夜翼通过某种科技放大了画布上的签名部位, 指给他看,“你看,签名部位的颜料颗粒和周围的咬合在一起。”
如果是后加上去的字母——这种情况更常见于伪造的画作——它们就会出现分层, 或者颗粒不咬合。这还是当年迪克和阿尔弗雷德一起擦墙上那些画框的时候听到的。
“所以这些都是这个叫做‘NY’的人画的, ”刺客顺着他的思路往前推测, “索恩从他手里买了下来,挂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为什么?”
“他们一定有某种私交,”夜翼拍下了签名部位, “或者有某种利益输送。但不管怎么说,这位‘纽约客’大概就是你想找到其他圣殿骑士的最好方式了。”
他拍完照, 收起手机, 从刺客手里重新接过手电筒。刺客也没扣下这个小玩意, 只是在夜翼伸手过来时捏了捏他的手指,“你真好。”
夜翼没忍住笑了,低下头去调手电筒的灯光模式, “严肃点。我们这可是在调查死者的办公室。”
“我很严肃,”刺客用认真的语气说,“夜翼,你真好。”
咔哒一声。夜翼一不小心调过了头,手电筒灭了。在黑暗中,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和刺客都很没办法地笑了起来。刺客也笑了,揶揄他,“你关灯干什么?”
“让黑暗冷静一下大脑。”夜翼重新打开手电筒,调到正确的白色光束往刺客身上晃了晃,“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让黑暗冷静一下大脑’。”刺客学着他的语气说。
夜翼只好重申一遍,“严肃点。”
但他说得很没气势。刺客还是笑了一会儿,然后才拉了拉鼻梁上的面罩,“好的,我很严肃。你知道布鲁德海文有哪个名字缩写是NY的画家吗?”
“你这个把我当维基百科用的小混蛋。”夜翼嘀咕,“不巧,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确定范围局限在布鲁德海文吗?也许他是从别的地方进货的。”
“我们可以先从布鲁德海文开始。”刺客说,“要是布鲁德海文没有,我们再往外找。”
这倒也是。夜翼点了点头,最后拿手电筒四处照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刺客揭走了一张油画,很是暴敛天物地裁下了签名的那部分,当作证物揣进了口袋里;就这样,拿着唯一一点说不清是否有用的线索,他们离开了黑夜中的孤儿院。
“来点没营养的快餐食品?”夜翼提议。
刺客立即响应,“太棒了!”
深夜就该吃这个。重新回到屋顶上的时候,他们各自拎了一块装披萨的扁纸盒,还有些鸡翅薯条可乐之类的东西,久违地在布鲁德海文的夜空下大快朵颐起来。
“漂亮的城市,对吧?”夜翼说。
刺客往下望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
“是啊。”他说。有几个人能从这么高的地方俯瞰它呢。除了建筑工人,高空飞过去的乘客,剩下的几乎就是他们这些夜晚出行、不宜见光的可疑人士了。而布鲁德海文的美丽就这样兀自盛开着,这流淌着鲜血的港湾,鲸鱼曾经哀歌着死去的地方现今流淌着车流的桔色灯带,格子间内亮着的白色灯光像细碎的钻石那样落了满地。
在黑暗的地方仍然流淌着罪恶。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它仍然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尤其是它的夜晚。
“我很高兴你喜欢她。”夜翼说。他的语调很温柔。
在同行的黑暗中,风吹动了刺客遮在眼前的兜帽,也吹动了夜翼的黑发;他们宁静地对望了一会儿,然后夜翼就伸出手去,拉过刺客,温柔地吻了他一下。就像青少年一样,他们只是互相碰了一下嘴唇,朱利安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夜翼。”
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夜翼不由得想,他真的有点坏。
“你男朋友知道你今晚和我在一起吗?”夜翼也故意问他。
刺客没法回答地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了起来。
“你更喜欢谁?”夜翼故意问了下去,“我?还是你男朋友?”
他轻易地揭开了刺客捂着脸的手。很显然,后者也不是认真要拦他。于是,在布鲁德海文的遍地碎钻之上,满天星河之下,他们又接了第二个吻、第三个吻、和更多的吻。
……
第二天,朱利安照旧在他某个男朋友的公寓里醒来。
迪克上班去了,只有朱利安上午没课,一觉睡到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点意面应付过去,检查了客厅的喂食机(朱利安知道迪克养了只猫,大概率就是他之前塞给夜翼那只),接着就回他自己的公寓了。
把他从孤儿院救回来之后,迪克就紧急抢修了他的门窗。朱利安很庆幸在这点时间里它没遭贼,东西全都好端端地待在那儿,只是少了只猫。他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忧愁地往阳台上站了会儿;猫没有来,但就算它来了,朱利安也不知道该和它怎么解释自己这些天的缺席。
忧愁的朱利安忧愁地回到了客厅里,准备忧愁地上课去。
他假装大学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有个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假身份。要是早知道上学这么辛苦,他就想想别的办法了。但事已至此,朱利安只好收拾收拾,久违地去上课;同学们一阵欢呼,惊喜地发现他竟然还活着,知道他缺了课的教授们也挨个问候了他的身体情况,个别有空的还告诉朱利安可以直接来他们的办公室聊聊。
不忍心辜负教授们沉重的关爱,朱利安硬着头皮去了。正好学期末快到了,有几门课程的期末论文他有点别的主意,得和教授打个招呼再写。
“…我确实认为超级英雄在今天的社会里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这是不可否认的。”教授说,“但跟你说实话,朱利安,”他推了推眼镜,从那小圆镜片后面瞧着朱利安,“即便是我,也不会在有麦克风在嘴边的时候说这个。更别提是论文了。你确定你要写这个?”
朱利安肯定,“我想写这个。”
“好吧,”教授耸肩,“勇敢的年轻人。”
勇敢可不是年轻人的特权。但朱利安确实是个年轻人,目前也不打算反向证明这一点,于是就久违地一头钻进了图书馆;等到他想起来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哦,抱歉,”朱利安匆匆忙忙地起身收拾东西,“我得走了。”
坐他旁边的同学头也没抬,“帮你留着位置?”
“谢了,不用,”朱利安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加油吧。”
布鲁德海文夜路就像纽约的夜路那么好走。朱利安行色匆匆地回了公寓,关门放包,就看到阳台上有个熟悉的影子,小小的,圆圆的,灯一亮就叫了起来。
是那只猫。
它听起来可太委屈了。朱利安赶紧穿过客厅,开了阳台门,那只蹲在栏杆上的猫立刻跳了下来,往他怀里拱;它一边用脑袋撞他,一边大声地叫个不停,朱利安心虚极了,连连道歉,“抱歉咪咪,这几天一定……”
——这几天一定饿坏它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朱利安心疼地摸了摸猫的肚子。结果这么一摸,他的话就卡回了喉咙里;他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被猫恼火地抓了一下手臂,这才敢相信自己的手感,“你怎么连原始袋都挂上了?”
这猫恐怕过得比他滋润多了。
就在朱利安纳闷的时候,一个轻盈的蓝黑身影从上方跃了下来,正正好好停在了猫之前蹲过的栏杆上。夜翼瞧了瞧他们两个,笑着邀功,“我把它养得还不错吧?”
他一来,猫的叫声就变小了。很聪明的小猫咪看了看朱利安,又看了看夜翼,若无其事地舔起了自己的毛。抱着猫的朱利安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原来是夜翼。他在照顾朱利安的同时,居然还记得照顾朱利安的猫。想到这一点,朱利安更加感动了。
“谢谢你。”他真心实意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从他的语气里,夜翼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夜翼也说不上来。他跳下栏杆,往阳台上去了,亲昵地摸了摸朱利安怀里的猫,“而你还打算从‘你见过最好的人’家里搬出去。想象一下我回到家,发现你居然消失不见了的感觉吧。”
好高级的指桑骂槐。朱利安不由得想。
但当夜翼抬起头来,在客厅弥漫出来的光线里望着他的时候,朱利安的心就软了下去。那感觉就像是他的心是一个刚出炉的蛋挞,中间的酥皮柔软地塌陷了,露出了底下已经烤得香喷喷、热乎乎的蛋挞液。
“我……”
他刚要开口,夜翼就轻轻地“嘘”了一声,食指搭上了朱利安的嘴唇。然后,夜翼就凑了过来,轻柔地吻了他一下。
“没关系,”透过那层多米诺面具,迪克·格雷森的蓝眼睛在那儿望着他,“我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吃两家饭的猫:人!!你去哪了!!我这几天都饿坏……呃……咪,咪咪咪
第40章
猫被夹在他们两个中间, 很不满地叫了一声。它从朱利安怀里站起来,拿四只爪子的重量踩着朱利安的手臂,很快跳了出去, 落到栏杆上,又跃了下去, 跑了个没影。
天黑了。它很容易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还以为会有个更热烈的欢迎仪式。”朱利安看了眼它消失的地方。
夜翼笑了,很快也退回栏杆上,“你能怪它什么?它只是一只猫。”
“一只很聪明的猫。”那个定位器还是它发现的。
但朱利安一回头, 就发现夜翼没影了。他诧异地转头看了看,然后才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我得去当超级英雄了, 亲爱的。你一起来吗?”
朱利安抬起头, 看到夜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屋顶上,正蹲在那儿,脸探出来和他说话。朱利安不得不往外走了几步, 抓着栏杆往上看, 才能勉强看到夜翼的脸。
在夜翼之上是布鲁德海文的月亮。
要是说朱利安没有为这个邀请心动, 那肯定是假话。但他抓着栏杆,看了夜翼一会儿,然后微笑了起来, “也许下次吧。”
“啊,你用我的话来对付我。”
“抱歉, 屋顶上的朱丽叶, ”朱利安冲他挑了下眉毛, “期末周,你懂的。”
“好吧,阳台上的罗密欧。”夜翼在耳朵旁边比划了一个“打给我”的手势, “有什么事记得找我。”
“嗯哼。”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夜翼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屋顶上的黑暗里。朱利安在阳台上独自站了一会儿,奢侈地看着月亮发呆。就在他也准备回客厅去的时候,夜翼忽然又从屋顶上探了出来,“对了。”
朱利安吓了一跳!
夜翼冲他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小得意。
“对了,”夜翼笑着说,“忘了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朱利安板着脸,“不。”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不。”
“…如果你发现什么线索,准备去哪做什么,”夜翼只当他的拒绝是耳旁风,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就算你不需要我的帮助,也告诉我一声你会去哪,好吗?”
他是认真的。朱利安叹了口气,“好的。”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夜翼满意地消失了。朱利安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这次是默默反思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完蛋了,他心想,我甚至没看到他的脸,我就想答应他说出来的话。
底线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被拉低的。很可怕。所以夜翼到底为什么长了张那么漂亮的脸?
在这么想的时候,朱利安无视了那个告诉他“你刚才根本没看到他的脸”的心声。将这一切原因归到夜翼的脸上总是比承认“完蛋,我爱上他了”要简单的多。
“对了——”
朱利安又吓一跳!
“抱歉,”夜翼也惊讶了一下,“但你今晚是不是有点没防备了?”
朱利安板着脸,“我要报警让我男朋友来抓你了。”
“好吧,好吧,”夜翼好脾气地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我们之间一切都好,对吧?”
“当然了,”朱利安纳闷,“你为什么这么问?”
夜翼没立刻回答。这个总是被认为勇敢、被认为坚强,被认为一切超级英雄该有的品质的——而他也确实有——布鲁德海文的义警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碾了碾水泥地。
在是超级英雄的同时,他也仍然是个凡人。
迪克·格雷森蹲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看,你前几天都住在我那里。我知道这不代表你会一直待下去,我们也没讨论过这个,但——我必须说我尊重你的选择,无论你想住在哪里——但如果说我没期待过你会留下来,那肯定是句假话。”
哦。朱利安睁大了眼睛,哦……
夜翼似乎索性在那儿坐了下来,还用手环住了自己的膝盖,“然后,就在我发现你不告而别的当晚,你恰好因为期末周没法和我一块儿出门。所以我就想确认一下。”
“只是确认一下。”夜翼重复了一遍。
完了,朱利安心想。他完了。这里的“他”特指朱利安自己。
恰好布鲁德海文今晚很安静。没有警笛声,没有救护车的声音,也没有消防车的声音。没有需要被夜翼拯救的呼喊。不然,他们也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奢侈地当一回倾吐不安的凡人。
“我——”朱利安没忍住咬了一下嘴唇,“我是认真的。”
夜翼睁大了眼睛,“嗯?”
“我是说,我对你是认真的。”朱利安低下头,蹭了蹭阳台上的地面,“我承认我一开始只是见色起意……”
夜翼假装受伤,“嗷。”
“少来。你敢说你不一样?”
夜翼可疑地沉默了。朱利安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但我发誓我现在是认真的。”
他看到夜翼还在那儿。坐在屋顶上的义警冲他笑了。
“我也是。”夜翼说。
朱利安挑眉,“包括见色起意的那部分?”
他是开玩笑的。但夜翼这次没有应和他的玩笑,只是温柔地回答,“你知道的,朱丽叶。”
他是认真的。
月光涂染着果树翠绿的梢端,银光在那儿美丽地闪烁;在黑暗里,一切都仿佛莎士比亚曾经描绘过的那个青春而秘密的夜晚,有甜美的露水从枝叶上淌下,滴答一声,轻盈地拨动有情人的心弦。
“我想我得走了,”夜翼被惊醒了,“我还约了人。”
“去吧,”朱利安说,“英雄。”
夜翼站了起来,但还低着头,恋恋不舍地望着朱利安的阳台,“我可能会很晚回来,可能会来敲你的窗户,也可能不会来。”
朱利安点点头,“放心。”
夜翼于是又笑了起来。他也点点头,这次是真的消失在了黑暗里。朱利安在阳台上照旧逗留了一会儿,确定夜翼不会再回来,这才回到客厅里。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世纪仓促地划了过去。
朱利安叹了口气,打开锁屏了的笔记本电脑。从没关闭的论文文档界面后,他拖出来一个隐藏的私人邮箱,检查了一下最近几天他因负伤错过的内部邮件。然后,他切了个软件,直接打了个视频通话。
“是我,朱利安诺。暗号?哪来的暗号……好吧,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布鲁德海文一切顺利,我只是被一点意外耽搁了一段时间。别担心。我现在需要一个名字,一个缩写为‘NY’的画家,或者任何有可能画油画的对象……”
这就是为什么他得从迪克那儿搬回来,虽然朱利安的心里也有一部分叫着“我想留下来”,但要在布鲁德海文本地义警的眼皮底下经常和兄弟会联络绝对会是一件让他俩都尴尬的事情,更别提夜翼那些来来去去的朋友们了。
不管是朱利安在和兄弟会联络的时候,背景里出现一个夜翼,还是夜翼在和哥谭联络的时候,背景里出现一个刺客,那都是朱利安无法想象的场景。
“我就当你问的是个‘画家’吧,”确认了他是他的肖恩嘀咕着开始干活,“说实话,这已经够难找的了,而且你想要我怎么办?搜索推特上所有的‘艺术家’标签?”
“一个圣殿骑士在他的办公室里挂满了这位NY的画作,”朱利安拿出他从油画上裁下来的那份签名,笑眯眯地贴到了摄像头上,“一个孤儿院长大,身高两米,浑身肌肉的帮派老大圣殿骑士。你想打赌他只是崇拜这位画家崇拜的不得了吗?我很确定你能找到点办法的,黑斯廷斯教授。”
“打住,每次你喊我教授的时候都没好事发生。”肖恩往镜头里看了一眼,“那是什么?那是我想的东西吗?哇,布鲁德海文的那个肌肉圣殿骑士要是知道你对他的偶像干了什么,一定会哭出来的。”
朱利安只是笑,“我这就把这份签名照发给你。”
“很好,我发现全美国一共有两百七十个缩写为NY的画家,假设你能把范围局限在美国。”肖恩对着电脑,“再算上这份签名,我们的列表上还剩下……”
朱利安一边写论文,一边听肖恩分析排除人选。根据一个肖恩临时写出来的小程序,它能从互联网上抓取符合NY缩写的公开画作,下载下来和朱利安传过来的签名进行对比分析,他们最后找到了一个最接近的人选——不仅是签名最接近,地理位置也最接近。
“他在纽约有一家画廊,”肖恩说,“我这就把他们的官网和位置发给你。”
朱利安浏览了一会儿官网,“看来我得实地考察一下了。”
“你确定你不需要后援?”肖恩问,“布鲁德海文也就算了,纽约可是圣殿骑士大本营。”
视频里的朱利安回了一下头,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地替他补充,“之一。”
“好吧,之一。”肖恩说,“你确定你不需要后援?瑞贝卡和我……”
“用不着,”朱利安说,“我有这个。”
肖恩以为他要亮袖剑了。就在这位前历史教授、现兄弟会成员准备好对着镜头翻白眼的时候,朱利安一个弯腰离开了视频通话范围,然后抱着一只黑猫重新出现,“咪咪,和肖恩打个招呼!”
被拉成长条的黑猫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懂了,它真的喵了一声。
肖恩沉默片刻,“你好,咪咪。再见,朱利安诺。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活着。”
他挂断了视频通话。朱利安看看黑掉的界面,又低头看看猫,“他真开不起玩笑。”
猫又喵了一声,然后就开始拿脑袋撞他的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一定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猫咪,毕竟它每次登门的时间不是餐点就是睡觉的点。这时候正是朱利安平时煮夜宵的时间点,于是他们一人一猫吃了点东西,很快就一起歇下了;猫甚至自觉地在小毯子上仔细踩了踩,擦了擦爪子,然后就高高兴兴地跳到了朱利安的床上,昂首挺胸地对此地的主人催促地叫了起来。
朱利安配合地睡下了。
到了半夜,又或者是凌晨,总之朱利安半睡半醒,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阳台那儿轻轻地响动了一下。朱利安没睁眼,只是手往枕头底下摸去,握住了枪柄。
枕边的猫没有动,只是在打呼噜。
朱利安睁开了一只眼睛。夜翼正从阳台那儿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脱他的制服,随意地往地上丢去。朱利安没忍住笑了,然后就松开了枕头底下的枪,闭着眼睛揭开了身上的被子。
他们谁也没说话。但卧室门咔哒一响,一个温暖的热源很快就钻进了朱利安敞开的被窝里,然后就替他们两个重新盖上了被子——
作者有话说:猫:我要吃这个吗(对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