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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爹替我去夺嫡》百合耽美小说_疾风不知

    [51]第 2 章:“将胡凤卿赐死……听话。”


    “如此,便多谢贤妃娘娘了。”淑妃身边的宫人敛衽一礼,客客气气地说,“待县主来年到了京都,定亲自向贤妃娘娘道谢。”


    宫女绿袖心中苦笑,面上同样客客气气,一直把她们送到门口,才回转殿内。


    殿内,胡贤妃正在练字,飘逸的袖口用玉钏挽着,整个人透着股纤柔又温婉的气质。


    “娘娘,人已经走了,”绿袖上前禀告,又忍不住说,“只是桂王那里……”


    那几匹雍州贡上来的薄丝玉蕊绸可是胡贤妃的亲子桂王专门来信索要的,他年少爱俏,最喜各种花里胡哨的衣裳。谁知淑妃竟也派人来求,称楚王的长女嘉县主今年恰是六岁,再过两月便要过生,这样的缎子给小女孩儿做衣裳正好。


    贤妃见状,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淑妃,让她的人把东西抬走了。


    绿袖心里叹气。她还以为因着前段时间桂王娶亲的事情,娘娘心中愧疚,这次能硬气一些拒绝淑妃呢,谁知还是老样子。


    这几年,贵妃和淑妃也算看透了贤妃的性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对她招呼如奴婢,想支了什么,自己连门也不上,就派个宫人过来,偏偏贤妃还半点儿不悦没有,态度柔顺,只要是不违背宫规的,就没有不应的。


    服侍这样的主子,绿袖实在心累,尤其是贤妃对外人和顺,却很擅长委屈自己人,思维还尤其让人难以理解。就拿前段时间桂王的事来说吧,桂王年少慕艾,却因还算知礼,并不愿意随意纳娶姬妾,一心想要明媒正娶一位王妃进门,派人给贤妃和平国公都送了信,请长辈帮忙安排。


    这本是好事,总比让桂王放浪形骸闹出丑闻要强多了,谁知桂王愿意,平国公愿意,贤妃却坚决说不行。她的理由是,太子尚未娶亲,如果选聘到的淑女是太子心中的储妃人选怎么办?平国公便道,那就聘一位家世平平的女子。桂王也勉强同意了。


    然而要开始物色了,贤妃又说不行,万一正好选到太子心仪之人怎么办?


    把桂王给气得,大半夜带人外出夜游,足足一天两夜没有回府,回来就病在床上——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生气生的。


    贤妃自然愧疚,躲在帐缦里又偷偷哭了数夜,又派人送了不少好东西去给桂王。


    桂王起初不理,后来来信索要贡绸,言语缓和不少,也是有意和母妃和好的态度。


    偏偏……


    贤妃放下笔,坐在那里,忽然一行泪就滚落下来。


    绿袖心道不好,果然见贤妃转去内室,坐在床边拉下帐缦,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绿袖等她哭了半晌,熟练地递上帕子。


    “我知道他怨我,但我也只是希望他们兄弟之间、我们后宫姐妹之间,都能和和睦睦的,不生怨气,”贤妃一边擦泪一边说,“若是惹了别人怨恨,谁知道又会遭来什么算计?想当初……”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转头掉起眼泪来。


    绿袖心说,和睦有什么用?实惠才是真的,这宫里,唯有浣衣局的小宫女才没人算计呢。


    见贤妃仍只是一味哭着,半点不提之后该怎么向桂王解释,等过后桂王发起脾气来,她约莫又得哭上好几天——情恸伤身,绿袖苦劝不得,只能叫人悄悄地给平国公递了话,请他想办法在这对母子之间调解一二-


    太极宫中,此时正是外松内紧,宫门外守备如常,待到了和安殿外,已是层层警戒,铁甲森森。


    褚熙身上还穿着常服,嘴角抿得紧紧的,一路往内室走去,连等候已久激动迎上来的李捷都没有理会。


    床榻上,皇帝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发青,一只露出来的手臂上扎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指上有泛黑的血一滴滴流淌下来,滴落在榻边的银壶中。


    脚步声响起,他的手指隐约动了动,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两名太医坐在一旁,都在苦思冥想,见太子进来了,当即便要起身行礼,被褚熙抬手止住。


    他望着榻上的父亲,上前几步又顿住,没有转头,轻轻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捷眼眶泛红:“回殿下,太医说,这是旧疾所致。陛下少时中过毒,当时余毒未清,一直存于体内,日久天长,越积越深,又兼陛下前几日感了风寒,体弱气虚,邪毒骤然反噬……如今……”


    缓了缓,又道:“请殿下随奴婢到无人处,奴婢有东西要交给殿下。”


    他说的坚持,褚熙看了眼太医的方向,又看了眼父亲,还是慢慢抬脚跟他去了偏殿。


    一到殿内,李捷当即跪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双手捧起。见太子怔怔地没有接,他哽咽着:“陛下昏迷前,坚持写下了这道旨意,让奴婢务必交到殿下手里……”


    圣旨展开,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太子六岁监国,仁孝智深,德孚宇宙……今传位于皇太子褚熙……”


    褚熙被那句“传位于皇太子褚熙”刺痛了眼睛,一语不发,将它重新放回李捷手上,头也不回地去了内殿。


    皇帝迷迷蒙蒙中听到了太子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又似乎很远。


    他在朦胧中感到一阵安心,又忽而想到,太子还那么年轻,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自己还有很多很多没来得及交代的叮嘱,甚至没能再看他一眼……


    被这个令人惶恐的念头支撑着,皇帝挣扎着睁开眼。


    “爹爹!”太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停下和太医的交流,快步来到榻边。


    皇帝没有焦点的眼神看见太子,骤然有了光。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仍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后……不要对大臣们太宽纵……世家,要分而治之,不要逼得太急,也不要置之不理……藩王,也只是臣,该废、就废……要,照顾好自己……”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皇帝的手颤了颤,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心痛如绞,想抬手替他擦去眼泪,一时又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还有……将,胡凤卿,赐死……听话。”


    最后两个字说完,再也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


    这是最凶险的一晚,但即便熬过去了,也不意味着皇帝的情况有所好转。


    褚熙在和安殿守了两天,谁的劝也不理会。期间他处理了一些奏疏,此外就是一直待在父亲身旁。


    到第三日,太医说皇帝的病情稳住了,万福和李捷便苦劝太子去休息:“您这样,陛下见了也心疼啊,况且越是紧要的关头,您越该保重身体。”


    褚熙给父亲拉了拉被子,起身,郑重地朝太医深深一揖:“父亲就有劳二位了。”


    太医们一惊,随即同样回以一礼:“分内之事,殿下严重了。”


    太子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殿内时,李捷悄悄擦了擦眼泪。


    到得中午,终于有一位太医想出办法,又发愁:“只是,还得先让陛下再次清醒过来才是。”


    关于皇帝的余毒,就连李捷也只模糊知道个大概,说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李捷转了半天,叫人悄悄叫来万福:“殿下在外时,可曾受过什么不敬?”


    万福初时还说没有,后来被李捷威胁一通,又知道是为了陛下,便咬牙往榻前一跪,开始哭诉:“陛下啊,太子殿下苦啊,不过是稍微有些喜好,就一群人盯着劝谏,知道咱们殿下脾气好,就越发得寸进尺了!您不知道,前几天还有人算计殿下,不知从哪寻来一个假道士,想用能吃死人的丹药蒙蔽殿下,可殿下为了朝局,硬生生只能忍下了,陛下,您要为殿下做主啊……”


    这事连李捷都还不知道,听了后也是一惊。


    再去往榻上看时,便惊喜地发现皇帝真的睁开了眼睛,伸出手,艰难地吐出一个充满怒气的字:“查!”


    李捷忙应了,上去扶他,听他喘了口气,又慢慢补充了一句:“……不要让太子知道。”


    [52]番外之动物向if(含玄幻因素):黑豹爸爸与雪豹崽崽(补完)


    褚元度是一只黑豹,雄性。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陆上,它属于智慧生物中的一员,体型比普通黑豹更大,也更矫健、更凶猛。


    没有动物知道智慧生物这类无比强大的物种是怎么进化出来的,它们只知道,每一只智慧生物,从出生开始体内就有一枚饱含力量的“种子”。


    竞争、厮杀、掠夺,智慧生物的一生都在为获得“种子”而努力,只要能一直获得这种名为“种子”的力量,它们的生命就无穷无尽,力量也无穷无尽。


    也因此,体型和属类已经无法决定一切,你甚至可以在这里看到兔子捕杀雄狮,不用说,这是属于智慧生物之间的厮杀。


    战斗的最后,肌肉鼓鼓的兔子咬断了狮子的气管,撕开它的胸腔,碾碎它的心脏,飞快地找出并吞掉那一粒小小的“种子”。


    力量充盈全身,在惬意地享受了一会儿之后,兔子重新埋头下去,贪婪地吸食起剩余的血食。


    那只黑豹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它背后的。


    在兔子只来得及惊恐地扭过头的时候,它小小的身躯已经被无法抵抗的力量撕成了两半。


    黑豹褚元度从它的身体里找出“种子”,一口吞了,毫无留恋地离开。对它来说,食用血食已经毫无意义,“种子”可以带来能量、增强力量,并且也不会弄脏它的毛发。


    一粒来自智慧生物的“种子”,足够褚元度半个月所需的能量,但第二天,它仍然继续寻觅着智慧生物的身影。对它来说,每天的狩猎是必不可少的,在这片大陆,弱小就是原罪。


    忽然,黑豹被某种能量的波动吸引了,转过身体,朝某个方向狂奔而去。


    很多智慧生物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智慧生物体内会存在“种子”之外,一些奇特的树木、湖水、火山中同样会诞生“种子”,它们往往具有更特别的力量,吸引着所有智慧生物的争夺。


    黑豹褚元度悄无声息地来到那颗散发着波动的巨木附近,无声无息地潜伏在草丛中,黄澄澄的眼眸将所有已经到来的对手打量一圈,眼底燃起狩猎的渴望和狡诈的光。


    树下,“种子”诞生的那一刻,大部分智慧生物都第一时间扑了上去,又彼此凶狠地撕咬起来,誓要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进程过半,褚元度在关键时刻动了,矫健的身躯高高跃起,一口就咬断了战圈里某只长颈鹿的咽喉,又从旁边犀牛的脑袋上借力,再度跃起,猛地将那颗雪白雪白的奇特“种子”咬到了自己的嘴里。


    抢到了就是它的,褚元度将它贪婪地吞食下肚,目光转向其他动物,露出猎食者的眼光。


    黄昏时分,群战结束,作为最后的胜利者,褚元度甩甩毛发上的血,就近找了条河清洗自己。


    作为这片大陆上最顶端的猎食者之一,褚元度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块地方都了如指掌,也因此,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它突然发现自己的肚子里似乎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那颗“种子”的奇特能力?但是存在于肚子里的,能带给它什么样的强大力量呢?


    一天、两天,那个东西仍然存在,并没有被消化掉,化成新的力量。


    褚元度有些烦躁,甩了甩尾巴,根据过往的经验循着某些痕迹,找到了最近的一只啄木鸟医生。


    大部分啄木鸟都拥有感知疾病和医疗的能力,它们也很乐意为智慧生物们做诊断,从中获取报酬。


    啄木鸟医生禁止黑豹褚元度靠近它十米之内。


    “鸟的感知能力是十米,你就站在那儿别动,不然鸟立刻飞走!”啄木鸟医生用智慧生物通用语说,同时紧张地拍了拍翅膀。


    褚元度慵懒地趴下,又从嘴里吐出一颗“种子”,用前掌弹到啄木鸟医生近前:“报酬。”它傲慢地说。


    啄木鸟医生忍住不去立刻吞食,而是先履行自己的职责:“唔……鸟看看。吱吱,恭喜你,这不是病,而是你怀孕了!”


    褚元度甩了甩尾巴:“傻鸟,我是雄豹子!庸医,把‘种子’还给我!”


    身躯慢慢站起。


    啄木鸟医生飞快地把“种子”一口吞了,一边拍着翅膀起飞一边坚持说:“没错,没错!你肚子就是有崽崽了!一只小崽崽!”


    黑豹眯着眼睛看它离去,没有去追。


    在第二只啄木鸟医生做出同样的判断后,褚元度接受了这个现实。


    它是雄性,但是它怀崽了。


    好吧,无所谓,不过是肚子里多了个东西而已。


    爪子在腹部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给自己增添伤口——马上就是夏季,大陆上会有很多新的“种子”诞生,它不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竞争中陷入劣势。


    就这么一直拖延着,肚子里的小东西很乖,偶尔才动弹一会儿——其实它就算在褚元度狩猎的时候动了也没关系,褚元度还不至于被这么一丁点儿动静拖累,但它往往只在褚元度休憩的时候才动一会儿,懒懒的,又乖乖的。


    草丛里,褚元度慵懒地潜伏着,趴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幼崽的招呼,它舔舔自己的肚皮,算是回应。


    三个月炎热又激烈的夏季过去之后,大陆上每一寸土地都几乎被鲜血浸过。


    褚元度就是在这个时候感知到幼崽即将出生。


    它不急不忙地来到早已准备好的山洞里,在干净的叶垫上趴下,侧过身,眼睛盯着自己的肚子瞧。


    很快,那里慢慢裂开了一个口子,渐渐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肉团子。


    小豹幼崽蜷缩在父亲的身体里,尚且没有自己可以出生的意识,小脑袋轻轻动了动,又乖乖地安静下来。


    褚元度一直在等待它意识到什么,然后自己爬出来,去把山洞里早已准备好的奄奄一息的猎物咬死,作为豹生的第一课。


    等着等着,它终于不耐烦了,低下头轻轻地把幼崽叼出来,  又粗糙地舔干净小小身体上的血迹。


    然后它把小豹幼崽换了个方向,放在离猎物只有几步的距离,用鼻子拱了拱,无声催促着。


    毛发稀疏的幼崽在原地茫然了好一会儿。几分钟后,它才动了动,却没有像父亲希望的那样扑向猎物,而是用小鼻子在空气里轻轻地嗅了嗅,又自己蠕动着换了个方向,小短腿颤颤巍巍地立起来,几步扑进父亲怀里,蹭了蹭它光亮柔滑的皮毛,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细细的呼吸在靠近心脏的位置起伏着,褚元度眼神诡异地盯着这个已经安详睡着了的新生雄性幼崽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


    黑豹没有处理自己腹部的伤口,但是等到第二日,它已经大半愈合了。在这片大陆上,如果没有这种自愈能力,几乎无法在每天都有的厮杀中生存下去。


    身体旁的小豹幼崽发出嫩嫩的呼唤,一会儿拱一拱父亲,一会儿又张开嘴遵循本能地寻找着,最后只吃进了一嘴毛,摇摇小脑袋,“呜呜”叫起来。


    褚元度无奈地望着它——大约是因为这个幼崽实在是太小了,所以它竟没有什么烦躁的情绪,站起来,把山洞里那只还有一丝气息的猎物杀死后撕碎,挑出最嫩的一块肉丢在幼崽面前。


    “吃吧。”它用通用语说。


    小小的一团幼崽跌跌撞撞地上前几步,先是嗅了嗅,继而小脸在肉上蹭了蹭,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一番折腾,把自己原本干净的毛发弄得血糊糊脏兮兮,却一点也没能吃到肚子里。


    “呜呜。”它仰起脸,向父亲寻求帮助。


    褚元度:“……”


    它还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已经能一边和兄弟姐妹们争夺,一边咬死猎物、大口吞食。到第三天,它就已经把兄弟姐妹们压着打,并狩猎大部分普通动物了。不到半个月的时候,它和兄弟姐妹们就被母亲赶走,独自在这片大陆上狩猎生存。


    这已经是幼崽出生的第二天——难道雄性怀孕,生出来的崽就是会更弱一些?


    鼻腔里发出安抚的声音,黑豹上前,帮幼崽把地上的肉撕成小小一条,甚至有一些直接碾成了肉沫。小幼崽试探地去舔,这次能吃到嘴里了,就嗷呜嗷呜地吃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吃掉一半。


    趴在旁边的黑豹闭着眼睛,感知到幼崽在慢慢靠近。小豹崽崽学着父亲的样子躺下,又撒娇地蹭了蹭它,像是想要记住父亲的气息——然后把脸上的血在父亲的毛发上蹭干净了大半。


    黑豹:……


    它睁开眼,认命地开始给自己和孩子清理毛发,舔到幼崽时温柔了些,却还是让它“呜呜”叫出声,左右挣扎着。


    褚元度顿了顿,这次没有心软,坚持把幼崽清理干净。


    第三天,幼崽的毛发长密了些,褚元度叼着它走出山洞,把它放在阳光下的草丛里——这时候它才发现,小幼崽的毛发里一丝黑色也没有,居然是雪白雪白的,在白天都光线下十分耀眼,绒绒地闪着光。


    “呜呜!”小豹崽崽咕噜咕噜地在草丛里来回翻身,最后躺在草丛里露出薄薄的肚皮。小小一团自己和自己玩儿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绕着黑豹的腿转圈,用小脑袋不停蹭着,像是想和父亲一起玩耍。


    褚元度伸出肉垫,轻轻地把它推得翻了个身,重新滚回草丛里。幼崽茫然地晃了晃脑袋,自己爬起来,接着高兴地又走过来,“呜呜”催促着继续。


    陪幼崽玩了一会儿,褚元度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在以往,它并不会把普通动物放进狩猎的名单里,但它的幼崽太弱了,消化不了智慧生物的“种子”和血肉。


    “呜呜?”像是察觉到什么,小豹崽崽站在父亲身边,竖起了小耳朵。黑豹安抚地舔了舔它的小脑袋,想了想,又把它叼起来,飞快地奔跑跃起,在几瞬之后成功地捕杀了一只麋鹿。


    小豹崽崽被父亲放在一旁,好奇地看它将猎物撕碎,取出一小块肉,然后继续撕成碎块,放在自己面前。


    在父亲的注视下,幼崽慢吞吞地饱食一顿,然后蜷缩在父亲的身体里,脸埋进厚厚的黑色皮毛中,很有安全感地睡着了-


    半个月大的时候,小小豹终于开始跟随父亲学习捕猎了。


    褚元度先教它威慑敌人。


    “呜?”幼崽茫然。


    褚元度率先示范:“吼——”


    “呜——喵!”小豹幼崽认真学习。


    “……”褚元度再次示范,“吼——吼!”这次声音传得很远,把附近的所有动物都吓跑了。


    “喵——喵喵!”小豹幼崽继续学习。


    褚元度开始思考哪里有让幼崽变聪明的“种子”。


    “喵喵?”幼崽疑惑地蹭了蹭父亲。


    黑豹低头,黄澄澄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最后温柔地给它舔了舔毛:“去玩吧。”


    半个月的时间,幼崽已经学会了爬树,并且很喜欢在树上玩耍。它一会儿去扑腾头顶的叶子,一会儿又追追自己的尾巴,在把自己转晕前成功停下,没让自己摔下去。


    褚元度趴在草丛里,无声无息,却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幼崽,看它笨拙又快乐地玩闹着,心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有点像第一次狩猎到“种子”时的激动,却又更加和缓悠长,也更加快乐。


    它眯了眯眼睛,慵懒地陷入假寐之中。


    远远地,有一只老虎注意到了树上的小豹幼崽。


    它已经快要接近智慧生物了,只差一点点——也因此,它贪婪地意识到,这只幼崽正是它所渴望的。


    附近没有其他的生物存在,看这只幼崽肥嘟嘟的体型,大约已经到了被母亲赶出来独自生存的年纪了,偏偏看起来又这么容易狩猎……


    终于,老虎动了,它猛地朝树上的幼崽扑了过去。


    “噗呲!”血液四溅,老虎沉重的躯体重重落在地上。


    黑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低头冷冰冰地打量着这只已经没有气息的普通老虎,再度伸爪,将它撕开,找出它的心脏,然后朝旁边唤了两声。


    “喵喵?”已经变得只会这一种叫声的小豹崽崽疑惑地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碎肉,摇摇头,“喵喵!”


    它现在一点儿也不饿!


    被父亲日常投喂得已经很不爱吃饭的幼崽退后两步。


    黑豹从心脏里叼出一粒小得几乎只有正常“种子”三分之一大的“种子”,放到幼崽面前,用鼻子拱了拱它,催促着它快快吃掉。


    没有智慧生物会无偿地和别人分享“种子”,这是它们最重要的力量来源和生存保障,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行。可这一刻,黑豹居然并没有不舍,只有孩子又能长大一分的欣慰。


    “这是好东西,你要记住它的气味。”褚元度对自己的孩子耐心地说。


    [53]第 3 章:“那爹爹到时候再亲自说给我。”


    “……不要让太子知道。”


    吩咐完这一句,皇帝才有空搭理太医。


    得知自己是旧年余毒引起的急病,他阖上眼,淡淡地说:“……是万年青。”


    珍妃爱女死后,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让许多皇子公主接二连三地中了毒,那种毒就是万年青。


    万年青有解药,但是当时解药的主药在太医院中存量不多。皇帝在发现自己中毒后,不敢告诉任何人,破釜沉舟作出决定——他威逼利诱了太医院的一名侍人,和他里应外合偷出一部分主药,再根据太医给某位中毒的皇子开出的药方胡乱配了解药。


    当时他的毒顺利地解了,宫中却有数位皇嗣因为主药不够而中毒死去,其中就包括白太后的爱子。太医院丢失药材本属重罪,在那样的情况下更不敢声张,事情居然就这么掩盖过去。


    时隔多年,皇帝本已将这件事忘了,谁知那时匆匆配出的解药,终究还是留下了隐患。


    为首的太医院副院判没敢问皇帝中毒的原因,只垂首道:“陛下中毒日久,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走一险棋……”


    “什么险棋?”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传来,人也随之踏入内室。


    “爹?”见到醒来的皇帝,他惊喜地快步上前,又在皇帝的示意下坐在了榻边,目光这才投向方才说话的太医。


    皇帝的手轻轻抓住他的,和他一起听太医的解法,眼神却始终爱怜而不舍地地注视着太子有些憔悴的侧颜。


    “……若是以毒攻毒,或许能一举拔出毒根。只是此举大伤元气,臣等不敢擅专。”副院判的语气有些犹疑。若非太子是个仁善人,不会因为他们治死了皇帝株连九族,他还真不敢贸然提出这个方案。


    “就用这个,开方吧。”没等太子做出决定,皇帝已经下了命令。


    他的语气仍然虚弱,声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太医们下去之后,皇帝握着太子的手紧了紧,一字一句道:“爹爹让你赐死胡凤卿,为什么不听话?你可知道,我昏迷之后,贤妃那边才让人给他传过一次话,一旦他心生歹意,你……”


    皇帝知道,自己未必能熬过这一遭。在其他能威胁到太子的地方,他都留下了后手,唯有胡凤卿,既无把柄可言,又手握兵权,在内有贤妃,在外还有一个桂王是他的亲外孙……平时他不以为意,因为胡凤卿是被他圈在京中的老虎,面对太子得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一旦他去了……即使知道可能性不大,他也得为太子除掉他!


    “李捷,你去,传胡凤卿进宫,就说朕要见他……等他来了,赐他一壶毒酒,告诉他,朕会好好照顾贤妃。”说完这句,皇帝闭了闭眼睛,在破碎的身体中艰难地呼吸了一下。


    “爹爹,您别激动,”褚熙给他拍了拍背,想了想,道,“还是我去吧,他毕竟是您的元从,又是朝中重臣,我替您去见他最后一面。”


    皇帝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昏沉,他本想点头,忽而想到这似乎是太子第一次杀人,又心生不忍,但转瞬又想到,一旦自己去了,这是他必须学会的事情……心思百转,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


    太子扶皇帝躺下:“爹爹好好保重身体,有什么事,等您好了再议吧,不急于这一时。”


    皇帝“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声音渐弱:“爹爹不急,爹爹还要看着你加冠呢……爹爹已经给你想好了字,就叫……”


    褚熙轻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那爹爹到时候再亲自说给我。”-


    胡凤卿被传召到宫里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疑惑。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女儿入了宫,又生下了桂王,自己这一生大约就止步于此,别说征战沙场的抱负,就连出京也只会是一种奢望。


    非重要场合,他也很少被皇帝单独召见。


    难道是哪里又起了战事,皇帝要听他的意见?又或者……是贤妃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对这个女儿,胡凤卿心中唯有叹息,才在家中的时候,他还在为她和桂王之间的事情发愁。


    不过,他清楚,后面这个可能性不大,贤妃的性格,很难真正闹出什么乱子。


    一路踏进太极宫,引路的内监将他带到含英殿。


    胡凤卿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即使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太子而不是皇帝,他也只是很平静地行了礼,仿佛一直都是他记错了,传召他的正是太子。


    太子朝他轻轻颔首,请他坐下。他的目光有种过分的清澈,以至于总会让人有种好拿捏的错觉——是不是真的错觉,胡凤卿不清楚,他只知道,任何敢冒犯太子的人,都会很快被皇帝处理掉。


    两人对坐一会儿,期间太子问了他一些军事,他也一一答了。胡凤卿惊讶于太子在这方面的涉猎和见解,太子的眼中则有了些惋惜。


    话题一停,胡凤卿便沉凝地等待着太子以皇帝名义召他的真正理由。


    褚熙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唤了一句“万福”,就有内监端来两套酒壶酒盏,放在桌上。


    “富贵乡,离人醉……”褚熙望着胡凤卿,直白地说,“父亲病了,命我赐你一壶毒酒。胡将军要喝吗?”


    胡凤卿一怔,原本垂着以示恭敬的眼睛骤然抬起,直勾勾与太子对视!


    刹那间,他已想到,只怕皇帝不只是病了,很可能已经病危,这才会想到将他赐死,为太子扫平障碍!


    当然,也不排除是太子假传圣旨,但那都离不开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胡凤卿心头有一些怒,有一些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很多想法在他心头徘徊,但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说。


    这里的君有两层意思,一是指皇帝,二是指太子。他不去想太子有没有听出他的讽刺,目光望着眼前的酒壶:“富贵乡,离人醉。难得殿下为我准备了两种不同的酒。只可惜,胡某并非爱酒之人,品不出它们的区别。”


    “富贵乡”是宫廷里常用的毒酒,“离人醉”则是送别之酒,口感更烈,往往为武将们所爱。胡凤卿随手拿起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缠绵,大约便是“富贵乡”了,可毒性发作竟如此之慢,胡凤卿喝了半壶也毫无感觉,干脆转手又去拿“离人醉”。


    褚熙看他给自己倒满一杯,忽而也伸手过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在胡凤卿诧异看来的眼神中,太子举起酒盏,朝他笑了笑:“将军的命,我已取了。这一杯是送别之酒。”


    胡凤卿握住酒盏的动作顿住了。


    褚熙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境有难,请胡将军接令。”


    胡凤卿的眼神刹那间无比复杂,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起身,郑重地行了大礼:“臣,胡凤卿,接太子殿下令旨。”


    胡凤卿走后,一直藏在殿后暗中保护太子的高翎走出来,眼神难得有些忧虑。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违背皇帝的意思。


    “殿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还是住了口。这毕竟是太子殿下的决定。


    褚熙反而能明白他在想什么,认真地说:“爹爹不会怪我的,他只是担心我驾驭不了平国公。可我是太子,并无劣迹,为什么要担心臣子会不会率先反叛呢?”


    爹爹一直告诉他,什么是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蔡先生也曾告诉过他,什么是君:君为元首,臣为股肱。


    “爹爹只是以前过的太可怜了,所以很怕我也会受伤……”褚熙自言自语般地说,嗓音里有深深的悯惜。


    高翎垂下头,不知为何,听到殿下这样的形容,又想起陛下一贯威仪莫测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胳膊-


    胡凤卿一直没有接到别的命令。皇帝像是默认了,一直到京中传出皇帝卧病的流言,他也没有被追出宫来赐死,而是安安生生地待到了即将前往边境赴任的日子。


    离京前,他最后入宫见了女儿一面。


    贤妃的模样还是一如闺阁时的娇柔纤弱,一看见父亲,就掉下眼泪,又忙用帕子擦拭。


    胡凤卿垂眼,说起一事:“关于桂王想要的绸缎,我蒙太子赏赐得到一些,已经让人送去给他了。”


    贤妃蹙眉,连眼泪都忘了流:“父亲可是去求太子了?怎么能这样给太子添麻烦呢?”


    胡凤卿忽地抬眸,静静地望着女儿,看得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平:“令颐,你若是怨我,不必把气撒到桂王身上。他是你的亲儿子,为人父母之心,如今你该懂得。”


    贤妃闻言不可置信,又羞又气,起身欲走,被宫女劝着停住。


    她哭着对绿袖说:“你听听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会害桂王吗?”


    又猛地转头对父亲说:“你又怎么知道我在深宫的苦楚!”


    胡凤卿道:“我不知苦在何处?便是苦,也是你当初自己选的,我和你娘都不曾同意你进宫。”


    贤妃的声音不由抬高了:“若非当初……”


    “当初的事情,是我和你娘对不起你,”胡凤卿打断她,“可是你娘已经去世,我也即将远赴边境,未必哪天就沙场埋骨。再多的怨,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令颐,你该放过你自己。”


    胡凤卿走了,只留贤妃在殿内痛哭:“凭什么?凭什么他说放下就放下?”


    绿袖忐忑不安地在旁服侍着,很想拔腿就跑。她没想到,这对父女会当着她的面谈这种隐私之事……主子的遭遇,她一个宫人真的不太想知道啊!


    [54]第 4 章:他很难和自己的孩子生气


    狠狠哭了一场,贤妃倚在榻上出神。


    她又想起了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喊杀不断,家里的府兵护着母亲,母亲护着弟弟,只最后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狠狠心不再回头。他们仓皇地消失在她的眼前,独留她跌在地上,被那群凶狠的山匪抓住。


    她曾经多么因自己身为太守之女而骄傲,也曾好奇地问过母亲,为什么父亲总是不在家里,也不在府衙里?那时母亲只是叹息,摸摸她的头告诉她,父亲在剿匪呢。


    剿匪剿匪,剿了多少年的匪,匪越剿越多,不过是因为名为剿匪,实则养匪——没有这些山匪,父亲怎么名正言顺地替皇帝养兵,又怎么瞒过他人的视线?


    大人们以为那些山匪不过疥癣之患,却没有想过当他们被养出了野心和自大,甚至敢做出因匪首之弟被杀而进城劫掠的恶事。


    被关在乌黑的地下囚室里,眼冒绿光的老鼠在黑暗中吱吱地叫着,是贤妃此生最大的梦魇。几个时辰后,她被救了出来,父亲愧疚的目光是当时浑浑噩噩的她唯一也最深的印象。


    那之后,胡令颐病了大半年。


    母亲自然也对她愧疚,在她床前不假他人之手,悉心地日夜照顾,她就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可笑的是,最后她没事,她的弟弟却因为那场惊吓夭折了。


    母亲哭得伤心,她也哭得伤心。她发现,只有她这样做,大人们看她的目光才会更温和,更怜惜。


    之后,胡令颐照旧常常梦魇,又独自隐忍。她越发懂事体贴,会亲自给母亲熬汤,即使手上被烫出许多燎泡也不言不语;会连夜给父亲做鞋,做到第二天中暑晕倒。


    他们怜惜又愧疚,有时会补偿她,有时于无声中对她更宽纵,胡令颐就在这种目光中感到满足和安全感。


    她怎么会怨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孩子呢?贤妃摇摇头。父亲错了。明明是他们欠她的。


    皇帝也欠她的,她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就藩,从不像淑妃一样哭闹不休;贵妃淑妃欠她的,她什么都让着她们;仪昭仪她们也欠她的,为了帮她们说话,自己日渐失宠,已经很少被皇帝召见。


    就连太子也欠她的,他……


    贤妃的思绪卡壳了一下,忽然擦去眼泪,问绿袖:“坤仪宫那边的东西整理出来了吗?陛下那边可曾有什么吩咐?”


    端贤皇后去世后,因陵寝未修,皇帝特许,把原本为白太后修建的长裕陵赐给她做后陵。只是长裕陵也不过修了大半,之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修建,直到今年才彻底竣工,可以将皇后安葬。


    按例,坤仪宫内的剩余的物品和宫人也该彻底做一番整理,物品随皇后陪葬,宫人们有的分去为皇后守陵,有的则重归尚宫局管理。


    绿袖见她缓过来了,还主动提起其他宫务,心中喜悦,忙道:“李公公叫人传过话,说一切按定例行事就可,只是动静要小些,别生出什么事端。”


    什么事端?按绿袖所想,不过是有些宫人畏惧陵前清苦,时有哭闹,闹得不好看罢了。这也容易解决。


    贤妃的声音还有些哭过后的微哑:“端贤皇后到底是太子的生母,你派人给太子传话,问问太子的意见。”-


    在太子召见胡凤卿后,皇帝过了两日才清醒,方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他并没有生气。他很难和自己的孩子生气。


    也没有让人追出宫去把胡凤卿赐死。那毕竟是他的旧臣,即使他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让皇帝不敢再毫无顾忌地用他,只能十余年里一直将他圈在京都。


    皇帝甚至是有些骄傲的,太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面对他的压力尚且能坚持不妥协,又何况是其他臣子呢?


    只是还是太年轻。今日不过死胡凤卿一人而已,来日若欲改革,死的又何止成千上万?


    病榻上,皇帝又多出许多忧虑,一边喝药一边放心不下地叮嘱:“……湖州是必有大乱的。当初沈时行在此地确田,倚仗的不过是朝廷的兵权和沈家的威望,两边敷衍糊弄,才让那些世家退了一步——只吐出一点点余利,尚自以为深受委屈。宁王豢养私军,钱粮巨耗全靠当地世家供养,他性情暴烈,两边迟早会有一动。熙儿,你要等,等其中一方穷途末路向你求助,再伸手,把湖州握在自己手里……”


    褚熙认真点头。


    “……湖州在手,天下就安定了一半。要多建学堂,多提拔寒门子,无论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都不要废除科举……有御史上了一道疏,和科举糊名有关,熙儿,晚点你拿去批了。”


    褚熙继续点头。


    “还有……”皇帝念叨,“你也该立储妃了,我叫李捷准备了一本册子,上面都是京都合适的名门淑女……”


    褚熙……褚熙不说话了,满脸无辜地望着父亲。


    “怎么了?”皇帝关切望来。


    “爹爹,我没有喜欢的人。”褚熙说。


    “谁说娶妻一定要喜欢的人?不过是繁衍子嗣罢了。”皇帝皱眉,又妥协道,“先立侧妃也可以,以后遇到喜欢的再立为正室。不过一定得是身家清白的女子。”


    褚熙忍不住道:“若只是为了繁衍,和种牛有什么区别?”


    皇帝气得:“牛牛牛,我看你是老庄读入魔了!”


    褚熙忙安慰:“不提牛了。您就当是我不行好了。”


    皇帝更气了,张嘴想骂他,最后还是骂在那些道士身上:“都怪他们把你带坏了!”又质问,“世人有几个不是为了繁衍后嗣成的婚,你爹也是!难道你爹是种牛吗?”


    褚熙困惑:“爹爹不喜欢后宫的娘娘们吗?那我母后呢?”


    皇帝一噎,不说话了。


    褚熙认真对父亲说:“爹爹,您不是一向教我,只要天下最好的东西吗?我若要娶妻,就一定要两情相悦之人,这才是最好的。若只是为了后嗣,藩王宗亲中亦有不少人选,还能择一贤明聪慧的,总好过德不配位,贻误天下。万一我生了个傻子呢?”


    皇帝很想说“你现在就是个傻子”!他额头冒出青筋,想呵斥又舍不得,气得放下药碗,干脆转过身不理他了。


    褚熙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叹口气,上前推了推他的肩膀:“爹爹,您总这么生气可不行,养病要心神安宁才好得快。”想了想,又说,“病了该多休息,您躺着也好,我给您念《庄子》吧。”


    皇帝冷冷地说:“你爹要听孟子。”


    “好吧。”太子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那我给爹念《孟子》。‘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皇帝听到这句开头,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暗恼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一边又真的在太子的声音里渐渐生出倦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贤妃派人传来的话,直到次日才被太子知晓。


    他想了想,说:“物件也就罢了,宫人们若是有愿意出宫的,赏银二十两,让东宫宿卫送她们归家,若还是愿意留在宫里,尽可以到东宫任职。”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来到东宫,因身份特殊,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子。


    其中一名宫女是有等级的女官,乃是端贤皇后的贴身侍女,名为“长生”。她率先出列,眼中微微含泪,深行一礼,一旁的万福忙将她扶起。


    长生轻轻抬起一眼,看清了眼前太子的容貌。这是多么俊秀而威仪的年轻储君,若真是皇后娘娘的亲子该多好?不,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端贤皇后的亲子。


    原本,长生想要随端贤皇后的梓宫前往长裕陵的,但长寿阻止了她。她说:“我们无论谁为娘娘守灵,都是一腔赤诚,只是娘娘还嘱咐我们,让我们一心侍奉那位小殿下。我大约是做不到的,只有你可以。你留下吧。”


    于是长生留在了坤仪宫,等待了十九年。皇帝将这位殿下保护得太好,几乎从不让他踏足后宫,他会对端贤皇后有印象吗?


    长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处。


    “端贤皇后……是位什么样的人?”太子轻轻问。


    听到这句话,长生知道自己想等的已经等到了。


    她再次跪下,哽咽着从胸口处取出一个有些旧了,却保存完好的香囊。


    “这是娘娘在您出生那一年亲手做的……”


    万福小心地将香囊奉给太子。


    小小巧巧的一只香囊,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经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失鲜艳。


    长生姑姑低声说:“原本您该是属犬的,宫中常以虎替犬,娘娘就绣了这只小老虎。只是后来没曾想,您在鸡年出生了……”


    长生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只香囊是给谁做的。


    握着香囊,褚熙有些怔怔。


    爹爹总说世上只有他们二人是君,是最亲密的亲人。可是母亲呢?她是生下他的人。她若还在世,也该是他的亲人,爹爹……也会高兴的吧?


    褚熙面上不言不语,手上却郑重地将香囊佩在身上。


    [55]第 5 章:“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皇帝重病的消息,初时还可以掩盖,等到他久不视朝,渐渐便在朝野间传开。


    立时哗然一片,暗流涌动。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这日一早忽然传出,皇帝下旨赐死了东宫属官赵会,罪名是窥伺帝躬。


    一部分人当即吓得鹌鹑一般,龟缩着不敢动了;另一部分人却在窃窃私语,感到他们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帝意识清醒,说明情况并不严重,或者说已经在好转,而自古以来,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经长成,不再如幼时一般天真无害。这是对太子的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不满?无论如何,都令人心中窃喜。


    “之后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该推一把?”静室里,有人率先发问。


    还有人道:“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皆由太子一言以决,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让陛下察觉到,太子已有乾纲独断之心……”


    其实太子幼年临朝,批阅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被皇帝否决过,和乾纲独断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时他是皇帝的爱子,没人敢去捋虎须;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满,这种权柄就是天大的罪过。


    有人最后定音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呢。太子年纪越长,和陛下的矛盾就会越深,我们暂且静待,等候来日。不过,确实也该让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如何滔天了……”-


    赵会被赐死的事情,褚熙还要比朝臣们晚一个时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后,他一直睡在太极宫里——其实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岁和皇帝分房睡时的寝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进东宫。


    起床洗漱后,万福悄悄上前,将这件事禀告给他知道。


    褚熙不解。


    赵会是寒门子弟,一直勤奋刻苦,做事干练。褚熙总听爹爹说要提拔寒门,两年前东宫补人的时候特意点了赵会进来,那时候爹爹还夸了这个人,说他会选人。


    要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昨日,赵会劝他召藩王进京侍疾,“以全人伦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认为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就暂时搁置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是赵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爹爹生气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没有贸然生气——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不经商量地赐死,更没有别人猜测的惶恐——根本不觉得这是警告,只想着待会儿问问父亲,穿戴好后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进内室。


    还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见太子年轻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褚熙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


    皇帝就忙让人端点心粥菜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将太子打量一边,忽地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我病了,你身边的人越发连伺候都不会了?”皇帝盯着那个香囊,工艺并非绝顶,大小也不合时宜,颜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旧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万福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褚熙低头瞧了眼:“这是母后亲手给我做的,我觉得挺好的啊。”


    听到太子的称呼,皇帝差点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又立了新皇后,缓了缓又想起,赵瑞安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个死人,到现在还在兴风作浪,和他抢孩子!


    皇帝的脸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么绣了老虎?虎妨鸡,你是属鸡的人,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爹爹让人给你做新的。”


    褚熙望着父亲,严肃地纠正说:“爹爹,母后是没想到我会早产才绣的老虎。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十岁那年,他给父亲送了自己画的画当作生辰礼物,父亲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认真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皇帝忽而哑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位辛苦将他生下来的母亲,自然存有敬意和亲昵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头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口气。


    “爹爹?”褚熙奇怪地唤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变幻莫测,忽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想到皇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爹爹如今想起,还十分伤心。”


    褚熙睁大眼睛,忽地想到什么,眼里就有了一丝愧疚。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望着那个香囊继续叹气:“我和你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个一样的,如今再想找,却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声地望望他,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香囊解下来,放到皇帝手里。


    “这个给爹爹,”褚熙安慰说,“爹爹别伤心。”


    皇帝动容地点点头,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


    下一瞬,他轻轻扬起嘴角,催促褚熙用膳。


    皇帝的心情恢复了些,被太子问起赵会的事情也能温和地回答:“此人敢提出那样的建议,无论是心怀歹意,还是实在太蠢,爹爹都容不得他了。”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十分敏锐,疑心深重,“若是平常,贬他去穷乡僻壤也就罢了,这样的时候,他活着,爹爹不放心。”


    这样的时候,自然是指皇帝体内的余毒还未解去。


    褚熙不能体会皇帝的忧虑,却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认真道:“太医说了,以毒攻毒之法已经开始起效,您会没事的。”


    想了想,又说:“赵会的家人还是要抚恤一二。爹,您怎么会知道他私下劝我的话——这次就算了,以后,您可不能再时刻派人盯着我了!”


    皇帝面上含笑,一一答应。


    李捷在一旁默默垂首,仿佛自己只是个聋子哑巴-


    后宫中忽然有了旨意,贤妃“病”了,将张修仪册为德妃,主理宫务,再由贵妃辅之。


    接到圣旨,绿袖满脸担忧,知道这是对贤妃不听话的惩罚——虽然不清楚那种小事如何就惹怒陛下了。再去看贤妃,果然也是一脸哀愁。


    但贤妃哀愁归哀愁,仍然十分柔顺,不吵不闹,安心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养病”,对前来交接的德妃也耐心非常,毫不吝啬地对她的困惑加以指点,更主动把自己的宫女绿袖借给了她:“往日这些宫务都是这丫头帮我打理的,姐姐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把她叫去。”


    绿袖:“……”


    德妃连连道谢,对贤妃既感佩又同情。


    而贤妃只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暗喜。


    进宫之后,她就很怕宠妃,生下桂王之后,她又很怕其他皇子的生母,等到七皇子被立为太子,她又开始害怕太子。


    一旦被人敌视或感知到危险,她就坐立难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囚室。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怕太子会因为桂王而忌惮她、敌视她、想除掉她,这次才不惜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也要去对太子示好。


    如今皇帝的惩罚下来,她反而安心了——这都是太子欠她的证据。


    她知道,他们都觉得她做的是错的:父亲、母亲、绿袖,都曾委婉地告诉她,不必那么委屈自己——可她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啊 ,她到底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他们。


    离开之后,德妃不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感慨,贤妃真不愧这个“贤”字。


    宫女忍不住说:“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贺庶人了吗?当初谁不说她是贤良人,若非后来她身边的宫人站出来检举,谁能想到她又做过那等恶事呢?”


    德妃摇摇头:“贺庶人的贤良在表面,实际上,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吃过亏?再看贤妃,自进宫以来便处处容让,谁求都应,这可是是后宫亲眼所见的。”


    宫女听入了神,又听德妃继续感慨:“这些年宫里风平浪静的,大半都是贤妃的功劳。”贵妃和淑妃就算想挑刺找事,看到贤妃也没脾气了。


    宫女忙道:“娘娘,您可别学这位。”


    德妃好笑道:“放心,我就算想学,也没那份气度。”她失宠已久,膝下又没有皇子,处理宫务自然需要四平八稳,但若是让她学贤妃往日那种谁都可以找她出气的好性子,她也实在做不到-


    在各种风声里,皇帝的病渐渐好起来了,重新开始视朝。


    时任监察御史的张焓站在朝臣队伍的角落里,无声地将所有躁动收入眼底。


    他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前段时间皇帝的重病,被视作那对父子的感情必然出现裂痕的开端。张焓听到了很多风声,甚至他知道,就在今天,会有同僚再次壮起胆子,去参太子一本。


    只是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皇帝与太子携手出现,他们跪着,而太子还是坐在那里——就坐在丹陛之上,皇帝的下首。


    起身之后,有些人面面相觑,有些人面露犹豫。


    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出列,声称要弹劾温城太守蔡韫。


    朝臣们纷纷侧目看去。此人正是户部侍郎叶复。


    而叶复与蔡韫是好友,不少人都知道。这又是在搞什么名堂?


    有些人又看向太子。蔡韫可是当了这位数年的老师。


    丹陛之下,叶复一脸正色:“温城百姓受水患之灾,蔡致光却说粮库被盗,无法赈济!此言可笑耶?即便是真,麾下未能守好粮库,也是御下不严之罪!臣请将蔡致光押解入京!”


    张焓默默抬起头:说是弹劾,连声“蔡韫”都不喊吗?头一次见这位叶侍郎如此礼貌。


    不过温城……可就在章城,也就是成王的封地隔壁啊,何况温城位于并州北,并州又位于冀州邻近,平国公日前接管冀州左帅一职,为了应对外族,请旨募兵,招募的范围就在并州北部。


    看似平平无奇的案子,若是细思,便宛如一团乱麻。


    察觉出里面重重蹊跷的朝臣们或皱眉、或凝思,谁都没想去当出头鸟。


    而上首,皇帝显然也听出来了,这是叶复想帮好友脱身呢,又或者,即便朝中不将蔡韫押解入京,也该派去天使,调查具体情况。


    他看向太子,本意是让太子做他那位前老师的主,谁知太子起身,语出惊人:“爹,我想去温城。”


    皇帝下意识就想否决:“这怎么行?”


    底下,各怀心思的朝臣们都悄悄凝神去听,就连原本走神的走神、发困的发困,心思不在朝上的官员们都竖起了耳朵,默默观察这对父子的争执。


    然而,皇帝与太子的对话没有想象中的硝烟味和剑拔弩张,只有肉麻的不舍。


    天,要知道,朝上很多人就算是对最宠爱的幼子也不会这么说话,他们一般是:“爹!我想要那个!”“乖,现在还不行。”“不嘛,我就要嘛!”“你爹的巴掌你要不要?”这种最多容许孩子说一次“不”的模式。


    但如今,在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中,却变成了“去”“不行”“要去”“你再想想”“一定要去”“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去吧!” 的无底线模式。


    有人咬牙:一定是在做戏!


    也有人默默低下头,无言以对,神情是看惯了的木然。


    但总之,就连原本准备参太子一本的御史也重新开始装起了鹌鹑。


    张焓就是低头的一个。


    回到家后,他找出成王的来信。


    这封信中,成王话里话外委婉地暗示他,请他帮忙参蔡韫一本,最好能让他离开温城。


    这位曾经的二皇子在就藩之后,似乎仍惦念着伴读之谊,四时节礼从不间断,唯有祖父致仕那一年,比以往送来的稍晚了一些。


    张焓不想妄测些什么,对他来说,成王送,只要不是贵重礼物,他就坦然收着;若要指使他做些什么事情,他也只当听不懂。


    如今太子要去温城,他知道成王想做的事不成了。


    但他还是并没有提前通知成王的意思。


    抬手,将信无声烧掉-


    太子离京的时候非常低调。


    他不喜欢繁文缛节,连属官们都没让来送。


    因此前来送别的只有皇帝一人。


    父子俩好生说了一番话,褚熙笑着冲父亲招招手,上马远去,皇帝温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路走远,半路又回头遥遥招手,脸上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等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那份笑容便化作惆怅和丝丝不舍。


    “让暗中保护太子的人记着,每日早晚,都要将太子的境况报来我知道。”皇帝吩咐,俨然忘了自己不久前才答应过太子什么,“不,还是一日三递好了。”


    说完又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弯腰道:“是。您放心,这都是奴婢不懂事,擅自吩咐的,殿下若是知道了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56]第 6 章:“太子殿下驾临并州了!”


    褚熙这次出行,最终目的地不在温城,而在冀州。


    温城之事在明面上只是一桩小事,并不足以劳动储君亲自驾临。所以他给朝臣的理由是,巡查边境。


    而对皇帝,褚熙其实更早就提过类似的想法:远行游历,轻车简从。那年他十六岁,皇帝只说他还太小,并不允许;这次皇帝勉强同意,只是终究有些伤感,又嘱咐他:“替爹爹多看看这天下。”


    褚熙念着这句话,路上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都要让人收着,隔几天就攒了一堆东西送回京都,自己反而什么也没留下。


    这一路先往并州去,说是轻车简从,但也有数百人,途经不许官员接驾,车舆也很少乘坐,骑在马上,看见更多的是景。


    天是景,地是景,人也是景。


    天地是辽阔的,只有关于人的那部分,往往是苦涩的。


    世家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


    数十年前,新安公第一个说出“世家是贼!”的惊世之语,被当时尝试励精图治的先帝奉为上宾。但先帝败了,他躲回后宫中,替自己的行为辩解:“吾靠世家治天下矣!”


    皇帝总是告诉褚熙,做任何事,都不能着急,尤其是世家这样的顽疾,“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整个大哲都会动荡起来。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百姓们过的更好些呢?


    褚熙问自己的下属们。


    另一边,蔡韫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哲的百姓苦,温城的百姓尤其苦,太平年份还好,一旦有灾,百姓们卖儿卖女,最后卖田,再后来只能把自己卖了,卖给世家豪强为奴,换来一碗粗粥喝,往后便是日日苦役,熬上几年,人就没了。


    蔡韫任太守后,初时几年尚且风调雨顺,他一边遏制本地世家恣意妄为的风气,数申法纪,一边大力开设学堂,鼓励贫家学子读书,自己大半的俸禄都贴在了这一项上。


    世家视他为眼中钉,蔡韫并不以为意,左右他两袖清风,又无家眷,最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曾是太子的老师。由是,蔡韫手里握着朝廷的明文制度,几年里逼着本地世家放出不少隐田,又严惩了许多违背法令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


    温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向好,谁知今年涝灾无情,淹了无数田地,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只能倚仗官府的救济。


    然而,蔡韫下令放粮赈灾的时候,负责守着粮库的司库吊死在家里,库里的粮食全变成了沙砾。


    本地的世家说,要我们出粮可以,我们也不为难你,还要和你交好,不仅把我们家的女儿嫁给你,还赠你百两黄金——只要你调离温城,再举荐我们的人做新太守。


    旁边的成王说,小王也可以出粮,不过呢,不是免费的,而是买田——反正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不把田卖给他呢?就是这个涝灾嘛,你懂的,买田的粮肯定不会按以前的市价来。


    蔡韫跌了这一道坑,只能先向周围的地方和上司求援借粮,又拿出杀手锏,前任太守的死,威逼世家出粮。


    世家出了两日的粮,最后不知道是否猜到他手里没有关键证据,还是和隔壁的成王彻底勾搭在了一起,蔡韫再派人上门,得到的就是毫无余地的拒绝,以及成王长史的警告。


    长史说,蔡韫是本地长官不错,但成王可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决不能容许你欺压本地良善——就算闹到陛下跟前,你蔡韫也没理!要知道,温城粮库的粮不见了,你蔡韫责任最大!


    就连上司并州刺史也警告他,蔡韫若识趣,他就为他举荐,若不识趣……


    温城的世家卢氏是并州卢氏的分支,而并州卢氏又和并州刺史是姻亲关系,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并州刺史只要一句话,蔡韫就借不到一粒粮。


    甚至他都不需要怎么刻意刁难,只要轻轻问一句,温城粮库的粮呢?丢了?谁能证明?且待我派人调查调查再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冀州征兵,并州按例要出一半,分配到温城,蔡韫得交出两千青壮。


    那么,征走了这两千人,今年修渠的劳役怎么办,明年的春耕又该怎么办?


    好友叶复劝他,这种情况谁也无法,不如先和世家应付一番,用他们的粮填了粮库去赈灾,再想办法调回京都——如此不误百姓,也不损官声仕途,岂不两便?


    可他走了,过去的努力就都付诸流水,温城的百姓未必能再等来一个蔡韫。


    蔡韫并不强抗,和各方周旋的同时,一边请叶复上疏为他请来天使,一边派亲信私下调查粮库调包一案。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世家等着蔡韫妥协,成王等着蔡韫松口,而蔡韫在等那个破局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他等来的却是太子亲自驾临的消息!-


    成王长史匆匆传过庭院的时候,成王世子正骑在一个小孩身上,挥着鞭子,逼他向前爬行。


    他起初还以为那个孩子是哪个奴仆之子,不以为意,后来察觉不对,再去细看才发现,那居然也是成王的儿子,是府中的二公子!


    长史忙令周围的仆役上前将两人分开,看他们不情不愿的样子微微皱眉,叹口气,没有去看地上鼻青脸肿的二公子,而是蹲下身,温声劝世子说:“世子,您是长兄,不该这样欺负兄弟,若是传出去了,于殿下、齐妃,都名声有损。”


    刚满六岁的世子不情不愿地应了,叫人拖着二公子回自己的院子里。二公子抬起黑黢黢的眼睛望了长史一眼,又没什么生气地垂下了头。


    这次,长史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了,重新迈开步子去寻成王。


    成王正在水榭中携美取乐,喝的半醉,模样很不成体统。得知长史求见,他倒是颇为重视,遣走了姬妾,又重新整理衣裳,端坐着让人请长史进来。


    长史行礼后坐下,先不急着说正题,而是委婉地劝成王教育世子。


    谁知成王眉头抽了抽,断然道:“定是那个小畜生不敬长兄!先生不必管,我如今也懒得理会了。”


    他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连理由也不打算多问,外人若见了,定会以为他与二公子是什么世仇而非父子。


    可实际上,谁能想到,就在几年前,二公子的生母还是他最爱的女子——那是前任章城太守之女,才华横溢,美貌绝伦。


    数年前,前任章城太守身为章城齐氏家主的弟子,却与老师反目成仇,为求庇护,把自己的女儿送与成王为妾。而齐家通过长史从中周旋,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成王做侧妃。


    彼时成王喜爱妾而冷侧妃,可他到底需要倚仗齐氏等本地世族,不知不觉甚至变成仰世家鼻息过日子——便也只能纵着齐妃,甚至明知她把自己的爱妾凌虐致死也没有惩罚。


    爱妾死时,成王也掉了两滴眼泪,还吩咐人好好安葬,又难得对侧妃发了火。但也只是如此了,后来二人还是重修于好,连正妃都退了一射之地。


    成王不喜争吵,起初知道世子欺负二公子时还说过他几句,之后齐妃就同他大吵大闹,又细数二公子的不好之处,甚至叫人来偷偷向他告密,二公子私下怨父久矣!


    成王心里就凉了,对这个儿子也渐渐生出了厌恶之心,懒得理会。


    他觉得自己太苦了,有这样不孝的儿子却不敢张扬,明明是天潢贵胄,皇帝的亲儿子,却早早就藩受制于世家,王妃都不敢太亲近,每年还要数着钱过日子!


    别人都有心疼他们的母妃——噢,太子倒是没有,但皇帝对他是亲爹,对他们就完全是后爹养的——只有成王没有,他不仅收不到来自养母的补贴,每还要倒往宫里送东西,养母回给他的则是一些不值钱的手工物件。


    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去隔壁买点地吧,又碰上一个硬骨头太守不肯让步,成王简直苦到心里了。


    “先生,你今日来,可是蔡韫终于松口了?”成王迫不及待地问道。


    长史笑道:“八九不离十了,蔡韫骨头再硬,只要他变不出粮来,就总是要退让的。”


    成王喜道:“好!”又想起什么,收了喜色,装着叹息道,“若非为了世子,我也不必筹谋这些小利。”


    长史正色道:“田地乃是万世不易之根基,岂是小利?倒是殿下别忘了,买了田之后,别的还无妨,给那位大人的分润却不能少。”


    手指了指北边。


    成王咬牙,只觉肉疼,恨恨道:“他算什么大人,不过一个宦官罢了!仗着父皇的旨,在藩地上作威作福,日子倒比本王还好过!”


    长史就也陪着他叹气。


    忽而有下人不顾叮嘱,自行闯了进来,着急忙慌地说:“殿下,太子殿下驾临并州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一惊。


    成王还在犹豫,长史已经催他:“殿下想想穆时启!快准备接驾吧!”穆时启身为九卿之一,因为怠慢太子,被皇帝下令杖杀,族人也被悉数流放。


    成王当初听闻时,暗自在心中羡慕许久,又叹息不已:若是父皇对他能有对太子的一成重视,他何至于被本地的世家拿捏?


    如今想起,把自己放在穆时启的位置上,立时心中一凛,不敢去赌那位父皇对自己的父子之情,忙起身唤人更衣。


    长史自己也忙去换衣服,又叫人准备车马礼物等。


    等他陪同成王出门时,又见门口多了许多车马,而往日派头很足的内监钱旭升,正屁滚尿流地从后面赶出来,要抢先前去接驾呢!


    [57]第 7 章:“珍珠鱼目”之叹


    这一日,通往并州首府云梦郡的驿道上,车马整齐,上百人衣冠楚楚等候在此,又有府兵戍卫两侧,威严肃穆。


    等的久了,人群里已有人不耐烦了,有世家子弟懒洋洋议论起来:“不是说至少还有五六日才到吗?”


    “听说太子这次出行分了两拨,一路轻车简从,辎重从人倒落在后面。定是打探的人不仔细。”


    “分两路?轻车简从?难道是想学恭仁太子,得一个简朴素约的名声?”戏谑的嗓音。


    正嬉笑间,忽而大地震动,轰隆隆的响声撕破天空,把所有人吓了一跳。远远地,只见数千铁骑纷沓而来,黑云压城般震人心魂。


    有人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面露畏惧之色。


    “是冀西铁骑!那是高茂的旗帜!高茂竟然出冀州了!”有人辨认出来,低呼出声。


    冀州右都督高茂竟然亲自赶来并州迎接太子了!


    马蹄渐近,前排的卢氏家主脸露忌惮之色,又很快恢复坦然。他虽然也想过不来迎接,但在被并州刺史劝过之后,不还是亲自来了吗?


    正想上前问候,倏地,地上被扔下来几个捆着手脚的从人,都是世族家仆,被遣去前面探看的。


    人群一阵骚动。


    “这……请问高都督,这是做什么?”并州刺史客气地问道。


    高茂骑在马上,微微颔首,嗓音冷漠:“我奉命迎护太子殿下,这几人在殿下的必经之地鬼鬼祟祟,因而擒拿。”


    刺史一噎:“都督恐怕是误会了,我等同样在此迎接殿下,他们都是奉命的家仆,并非歹人。”


    高茂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有其他家仆试探着上前去给几人解开绳索,高茂瞥去一眼,他的亲兵当即会意,唰唰拔刀。雪亮的刀刃几下就斩断了绳索,却再次把众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


    “武夫!”有人暗骂,声音轻如蚊蚋-


    褚熙在得知后面有人的时候已吃了一惊,等到知道高茂亲自带人来了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淡定。


    随属们包括高翎在内都感到诧异,如高茂这般的驻边大将,按律不得擅离职守,除非得到了皇帝的命令。


    高茂来见,果然也拿出了皇帝的手令,上面命他亲自护卫太子这次的边境之行,“视之如朕”。


    于是高茂就真的带着大半骑兵赶来了,这样的兵力,把并州荡平都够了。


    众人无言。


    褚熙也默默:嗯,爹爹就是这样的……难怪之前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自己说要轻车简从的时候,爹爹答应的似乎太轻易了。


    在太子面前,高茂态度谦卑。不止是皇帝的吩咐,他本身也兼任着东宫的太子詹事一职,是太子名正言顺的下属——另一位太子詹事正是原本的吏部侍郎、现任的吏部尚书,兼了太子詹事三个月后,他才拜了尚书,每月都要额外去东宫上值,听太子吩咐。


    也就是太子素来淡泊,除了少时常给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命令外,和皇帝的意见很少相悖,也不怎么插手具体的事务,才让那些同时拥有两位直属上司的大臣们免于心累到谢顶的危机。


    高茂被太子召见之后,剩下的人还在等待,等太子继续召他们——当然不会是全部,但至少也是其中的好几位。


    谁料之后有侍者来到面前,简单直白地说:“并州刺史是哪位?殿下召见。其他人请回吧。”


    众人哗然,不可置信,卢氏家主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好在很快侍者又说:“殿下路途忙碌,之后会在云梦郡宴请诸位,还望勿怪。”


    台阶给了,诸人自然只能说“不敢”,并州刺史轻咳一声,跟着侍者走进铁骑注目之中。


    三日后,太子于刺史别院宴请本地官吏与世族士人。


    宾客齐聚前院的时候,褚熙还在房中写信。


    他昨日刚收到了父亲的信,厚厚一沓,一如少时那样不厌其烦地问及他的日常起居与喜怒哀乐,又说起朝堂上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最后才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雏鸟离家,何日东归?使吾不得安乐也。”


    他都要弱冠了,在父亲眼里还是稚子吗?褚熙叹气,又弯了弯眼睛,在回信中耐心地对那些琐碎的问题一一回应,说起自己的见闻,甚至说起自己路途中捡到的形状特别的石头,“颇有意趣,随信附之,与父共赏”,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最后也是厚厚一沓,封好了叫人送回京都。


    “蔡先生到了吗?”放下笔,褚熙问万福。


    万福道:“回殿下,蔡先生已经在路上了,大约还要一刻钟。”


    褚熙想了想:“那便开宴吧。”


    这次筵席设在室外,并不正式,褚熙只穿着常服,在上首落座。


    他下首第一位是成王,这位褚熙对他的印象只有每年雷打不动的煽情奏疏的藩王兄长,当面时言语倒没有奏疏上那么肉麻,态度客气又恭敬。


    三日前成王赶到云梦郡,听闻这次宴请,便也在别院中住了下来,想和本地的世家多打些交道。


    他穿的倒比太子更正式些,也更富丽。


    下面的年轻子弟用余光悄悄注目年轻的储君,铁骑带来的威慑还未淡去,他们的目光便也带着自己并不察觉的敬畏。


    太子的眉眼俊秀非常,神情并不严肃,却也绝非轻挑。坐在上首,处于众人拱卫之中,风仪湛湛,眸光分明澄澈平和,却又令人只觉望之宛如冰雪,遥不可及。


    倒是另一位皇嗣成王,虽然还算年轻,但因多年来纵酒享乐,眼下已微微发黑,皮肉虽不松垮,眼神已显出浑浊。若不对比,勉强还说的上是儒雅端严,可真对比起来,便只有“珍珠鱼目”之叹。


    成王对他人的想法一无所知,正细细品酒时,忽见有人迟来,注目望去,见是蔡韫,心头就是一跳,有些不详的预感。


    蔡韫晚到片刻,是唯一一位迟来的宾客,当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向太子一礼,又向周围一揖,赔罪道:“因忙于赈灾粮的发放,来晚了,请殿下恕罪,诸位见谅。”


    太子自然说“无妨”,并州刺史则尴尬地笑了笑,忙说:“应该的,新拨下去的粮还够吗?若是少了,只管再报,百姓要紧。”


    蔡韫道:“谢大人,够的。”刺史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话锋一转,“之前的粮仓调包案,属下已经有了眉目,等找出贼人,寻回粮食,属下定然将借粮如数奉回。”


    宾客中,有人手一抖,有人脸色变了。


    蔡韫坐下后不久,卢氏家主忽然起身,对太子说:“殿下,您乃天潢贵胄之躯,此院虽好,未免有些简陋,臣下有一座别院,居于山水之间,别有趣致,臣愿献给殿下,请殿下一顾。”


    卢氏家主曾在朝中任光禄大夫,后来虽致仕归家,但仍可以称“臣”。他这话说的谦卑,太子却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孤不觉简陋。”


    蔡韫低头,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殿下虽然长大了,但说话还是这么直白……这实在不是他的罪过,在那位陛下眼前,大约也没人能教他怎么委婉说话吧?


    卢氏家主僵着脸坐回去了,成王倒是想起了之前和长史商量好的事情,朝太子道:“小王的府邸距此不远,府中世子更对殿下孺慕已久,不知可否请殿下移驾一观?”


    他本不报希望,谁知太子想了想,居然答应了。


    成王松口气,面上露出喜色。


    筵席散去后,次日一早,宋标来禀,温城之前被调包的粮食突然出现了。


    “什么叫突然出现了?这粮食长脚了不成?”万福奇道。


    宋标道:“有人刻意引着蔡太守去城外,那些被调包的粮食就堆在城外的林中,一袋也不少。”


    宋标昨日是和蔡韫一起回的温城。因前任太子舍人钟乐长于刑案,太子就总是也交给现任太子舍人宋标类似的任务,这次也很顺手地把协助蔡韫调查调包案的任务交给了他。


    宋标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在这一道上也算自学成才,立志要做到不辜负太子的托付,此时就此事侃侃而谈:“贼人自以为如此便可将此案了结,殊不知反而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褚熙点点头,做出总结:“偷盗粮库,勾结官吏,耽误赈灾,每条都是重罪。务必找出犯人。”


    “是。”宋标正色行礼。


    说完这件事,宋标就重回温城去了,万福也退了出去,转而走向一处厢房。


    在那里,是被晾了数日急得不行的钱旭升。


    这名被皇帝派到成王身边负责监察的内监,对温城的粮食调包案难道不曾有一丝察觉?


    反正万福不信。


    [58]第 8 章:“只可怜我儿,总是遇上不听话的。”


    钱旭升在厢房里坐立不安。


    他比成王来得还早,但太子见了成王,却没有没有见他,空留他在这里,一日比一日着急发慌。


    门开了,钱旭升眯着眼看去,辨认出万福的身影,立刻站起身:“万公公!”


    万福的目光冷冷的,看得钱旭升心头一跳。


    “咱家该称你钱公公,还是钱大人呐?”万福开口了,腔调不阴不阳。


    “岂敢岂敢,万公公,我是宫里的人,怎么配称大人呢!”钱旭升的冷汗刷地淌下来了。


    “记着你是哪里来的人就好,”万福的神情微微缓和,“说吧。”


    钱旭升一愣:“说、说什么?”


    万福的脸又沉下来:“哟,跟我装傻呢?合着是我不配问你,非得要李公公亲自审你,你才能说真话吗?”


    言下之意,要送他回京,去宫正司一游了。


    钱旭升是代表皇帝驻扎藩地的,在这里,人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就算是成王,他也可以不放在眼里。可若是太子……别说把他遣送回京,就算直接杀了他,只怕也没人会多说一个字。


    也因此,万福的话就显得极有分量,钱旭升忙赔笑道:“说,这就说。公公容我想想,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一件都不许放过。”万福板着脸。


    “是、是。成王他……”


    “还有呢?”


    “没、没有了……啊对,章城太守……”


    “还有呢?”


    “世子和二公子……”


    ……


    “还有——”


    “万公公,真没了!”钱旭升嗓子都哑了,眼巴巴地看着万福,“这么多年来,我可时时刻刻念着陛下,念着咱们殿下呢,公公可一定要为我在殿下面前陈情啊!”


    万福冷笑:“念着?你在信里不是一直说成王这儿挺太平的嘛,这就是你的‘念着’?”


    钱旭升当即跪下,膝行着上前几步抱住万福的腿,眼泪鼻涕同时下来,赌咒发誓道:“万公公,这都是他们逼我的啊,我是不得不和他们虚与委蛇!否则一个说不好,那前任章城太守和温城太守的下场,就是我的来日啊!”


    万福道:“行了,若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殿下自有决断。你且等着吧。”


    转头把一切禀告给太子,心中也暗自咋舌。


    往日在宫里平庸低调的成王,在封地上可谓是胆大包天,虽然据钱旭升说,温城粮库调包案他没有直接插手,但是前任章城太守和温城太守的死都与他有关,更有一桩密案,涉及到成王世子之位。


    “钱旭升说,成王府上的二公子原该是大公子,他要比现在这位世子早出生三天。为了谋划世子之位,成王侧妃齐氏强改了那位公子的生辰八字,又将其母凌虐而死,成王虽知晓,却不置一词。”


    严格来说,这称得上混淆宗脉的罪过,当初成王请立世子的时候,可是以长子的名义上疏的,若是非嫡非长,又凭什么册为世子?


    仅凭这一条,便足够名正言顺地拿捏成王!


    万福有些高兴地朝自家殿下望去,却见太子正握着一张图纸认真地看着,听完只朝他摆了摆手,将图纸递来,吩咐他找人将图纸上的工具尽快做出来。


    万福接过,认出这是从前那位工部主簿的手笔——他因“指点”了太子的策论而被调到东宫,前段时间太子问诸人,如何改善百姓困苦,其他人都从制度或道德上切入,唯有此人想了想,说他或可改进农具,让百姓种田更容易。


    没想到还真让他想出来了,只是不知实用否?当初他还批评太子的想法“不实用”呢!万福有些小心眼地想着,应诺退下-


    成王邀请太子移驾章城,便是想要借用太子的威望压制本地世家,让他们听话些。至于太子为什么答应,他却没有细想。


    太子驾临后,他谦逊地让出主院,太子从善如流,对成王领来拜见的王妃儿女也态度温和,一一赏赐。成王自然得意,对齐侧妃的态度都不再如从前体贴,齐妃只得先咬牙忍着。


    只是成王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当他听闻太子微服私访,不知去了哪些地方,又召见了章城太守,还拿走了章城的民册田册,冷汗当即落下。


    他连忙前去求见,却连太子的面也没见到。


    铁骑注目下,成王只能讪讪离开,暗地里派人去寻齐氏家主商量对策。


    此时,太子正在书房会见蔡韫。


    对这位从前的老师,他的态度是熟稔的,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又提出自己的困惑。


    他发现,离京都越远,真正的百姓就越少。


    朝廷早有规定,限制世家贵族收奴的数目,可即使名义上还是民,他们种着世家的田,听着世家的吩咐,靠世家给出的一点点粮食活命,和世家奴仆并无区别。


    而章城的百姓是他见过最少的。


    父亲说世家是顽疾,他欲用藩王牵制之。成王和世家互相勾连又互相防备,或许的确达到了制衡的目的,却也使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


    藩王和世家都想得利,利便只能从百姓身上搜刮。章城的百姓不是田地卖尽沦为奴隶,就是受不了盘剥逃往别处。


    “他们都是大哲的百姓,”褚熙慢慢道,“不该如此。先生可有教我的?”


    蔡韫的眼神有些欣慰,正色道:“臣正要和殿下禀报,温城粮库调包一案,已经查出主谋,正是本地卢氏所为。卢氏犯下此罪,按律该抄没家财,流放千里,所缴田地,或可分于百姓。殿下若有意改革,温城可为先驱。”


    褚熙道:“还有并州卢氏和章城。”


    并州卢氏是温城卢氏的主支,以此为由彻查,就算不能将他们一并流放,也能让他们元气大伤。


    至于章城,褚熙手一指桌上的记录。蔡韫拿起一看,只见上面详细记着成王与章城三家的恶事。


    多年前,为了侵占百姓田地,他们派人伪装山匪,将百姓掠走为奴。当时的章城太守强烈反对,甚至写好了向朝廷告密的文书,却被成王交给齐氏,章城太守也被谋杀,面上伪装成溺水失足而亡。


    又因邻近的前任温城太守与章城太守是好友,他们担心消息走漏,于是联手温城卢氏,将温城太守毒杀。


    此外,还有成王以次子顶替长子,欺瞒君上立为世子的重罪。


    蔡韫的脸上显出怒色,又听太子说:“我已经上疏父亲,将成王贬为国公,褫夺封地,囚居虹城。圣旨已经写好了。”


    万福捧出一卷圣旨,蔡韫狐疑地展开,只见上面笔墨犹新,左下角端端正正盖着皇帝的印章。


    蔡韫嗓音艰涩:“……殿下?”伪造圣旨也是重罪啊!


    万福轻咳一声,解释道:“殿下此次出行,随身带着陛下的副印,陛下允殿下临机而决。”


    蔡韫:“……受教了。”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皇帝。


    三日后,章城的成王府、齐冷薛三家,温城的卢氏,皆被冀西铁骑抄没,而并州卢氏则固守坞堡,与冀西铁骑对峙。


    并州卢氏派人喊话,坚称并不知温城卢氏的所作所为,卢氏家主更是写下血书,派人送往朝廷和各处,要为自己申冤。


    事情传到京都,皇帝将那份血书随手撂在一边,指着案上的一块石头对丞相说:“卿看它像什么?”


    前任丞相高雍和致仕后,现任丞相是户部尚书秦芳。秦芳的目光不动声色环顾一圈——只见这间精舍里,墙上是盖着太子印章的画,据说是太子亲手所作;桌上摆着一尊看不出含义的积木塔,据说是太子幼时亲手所搭;就连这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据说也是太子亲自挑选,叫人送回来给皇帝赏玩的。


    虽然秦芳也看不出它有什么赏玩的价值。


    秦芳正色叹道:“臣不敢妄论。此石由太子殿下取自江河,想来既喻陛下的江山坚如磐石,又喻殿下对陛下的拳拳赤诚之心,其似瑞兽,似社稷鸿图,更似殿下的一片孝心。”


    皇帝摇摇头,笑道:“卿真是无趣之至!朕不过随口一问,你倒说了这么一通长篇大论。”


    嘴上抱怨,眼神却是满意的。


    君臣和乐,秦相顺势说起手里的几桩要事,一一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一直到离开,他都没有对并州和成王的事情提出任何意见,表现得就像完全不知道。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秦芳虽然精明,到底比高雍和少了一分手腕和风骨。如果是高雍和,怎么也要提上一句的。”


    李捷笑道:“秦相出身平平,自然要更谨慎些。您不正是喜欢他的听话吗?”


    皇帝慢慢道:“是啊,大臣还是听话的好。”


    他从案上取出看了无数遍的太子的信,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忽而叹了口气:“只可怜我儿,总是遇上不听话的。并州卢氏……哼。”


    李捷道:“有您的嘱咐,高将军定能将事情办的圆满。”


    皇帝道:“这件事办的再圆满,找不出和并州卢氏勾连的那个,也就不圆满了。”从看到血书开始,皇帝就猜到了卢氏打的什么主意。


    他取来舆图展开,盯着上面几个小小的标记,嗓音淡淡,却令人心头发寒:“真是没想到,朕那些儿子里,还有人有这样的本事。”


    并州,云梦郡。


    卢氏与冀西铁骑僵持数日,终于妥协,愿意让太子的人进来搜查,悲愤称:“温城卢氏只是旁支,我并州卢氏数百年清名,从无越矩犯令之举!”


    言下之意,连奴仆的数量也不会超出朝廷的规定,更别说与粮库调包案和前任温城太守被杀案有关了。


    这一下,反倒把太子僵在那里——卢氏已经宣扬得天下皆知,无论搜与不搜,都于太子名声有损,更将他放在了天下世家的对立面——太子何故视世家如敌寇耶?莫非要做新安公第二吗?


    这种情况下,高茂亲自领人进入坞堡,没等卢氏家主“悲愤中带着风骨”地与他招待几句,便举起长枪,一枪贯穿卢氏家主心口。


    当日,卢氏族灭。从坞堡中搜出了卢氏暗藏的盔甲、弓箭、铁器和玉玺。


    ——当然,世人知道的顺序被调换了一下。


    原来卢氏藏谋逆之心已久!


    [59]第 9 章:哼,赵家的血脉就是不行


    沧州,惠郡。


    午时的日光将一切都照得暖融融的,定王褚倬坐在王驾中,在回府的路上,一颗心缓缓下沉,手心冰凉一片。


    回到王府后,他还能听到王妃的侍女们悄悄议论着卢氏的破灭,将卢氏如何野心勃勃、太子又是怎么英明睿智的细节说的有声有色,一听就是从街头听来胡乱杜撰的。


    一群蠢货。


    他在心里冷冷地想,卢氏也是蠢货,还以为自己活在先帝时期,能用物议就逼得天子退居后宫,向世家妥协。


    “啊,殿下回来了。”侍女们发现了他,连忙行礼,又上前要服侍定王更衣。她们倒不怎么惊慌,因为定王一贯温文儒雅,对下人们十分和气,偶尔有侍人们淘气,也不过笑一笑罢了。


    定王摆摆手让她们退下,自去内室见了卧病在床的王妃,和她说了几句话,叮嘱她好生用药吃饭,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让人请来自己的长史。


    前任长史因贪污受贿已被罢职,现任长史是他的舅父,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为今之计,”长史说,“是想办法弄清楚,卢氏与殿下的书信有没有落在太子手里。其实就算有也无妨,不过是寻常往来罢了,卢氏有好女,殿下慕之,又有何错?您什么也没有做过,什么也没有答应,不是吗?”


    定王沉吟半晌,摇摇头:“您不明白,也不懂我那位父皇。父皇恐怕已经怀疑了……卢氏为何敢以血书算计太子?旁人或许以为是太子咄咄逼人,又或是感叹世家自大,但父皇却会认为,是因为卢氏已经有了联盟的皇子,才会不把太子放在眼中,不担心将来之事。”


    面对储君,常人总要留有余地,避免将来遭到清算或针对。卢氏的做法太决绝了,也太蠢了,他们一点儿也不了解站在太子背后的皇帝。


    没错,定王笃定,将卢氏族灭,定其谋逆之罪,下令的一定是远在京都的皇帝,而不是身在并州的太子。太子没有那份狠辣,褚倬虽然见他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却能从很多事情里窥探出太子的行事作风。


    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太子更像蔡韫而不是皇帝。


    也因此,他一直相信,只要再过几年、十几年,皇帝与太子之间必然会积下重重矛盾。


    那个时候,他的机会才会到来,而现在,还太早了。


    长史不大明白定王的忧虑,他虽然知道皇帝厚爱太子,认识却并不怎么深刻——长史同样重视自己的嫡长子,以后大半家业都是要传给他的,但其他的孩子若是有了本事,能寻到其他的出路,他就算一时恼怒,最后大抵也是欣慰的。


    不过长史之所以能得到定王的信任,就是因为他对定王的论断同样信任。定王说皇帝会因此忌惮他、打压他,哪怕他和卢氏的往来还十分隐晦,长史也就不再质疑,而是顺着这个猜想往下思索:“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您可要抢先上疏陈情,又或是请朝中的大臣为您说说话?”


    定王默了一会儿,否决道:“不行。现在还不能让父皇注意到我。”他阖上眼,轮廓分明的脸庞显出几分冰冷意味,“舅父,您忘了吗,还有人也对卢氏女有过爱慕之心,他还曾当众写过诗呢……若是有哪位皇子会被卢氏下注,又有谁比他更符合要求?”至于他,他的王妃可还活着呢。


    长史恍然,立刻道:“我这就去安排!”


    定王起身送他:“有劳舅父了。”


    人走了之后,定王近来所有事情重新复盘,思考着有没有哪里露出过破绽。


    他想起成王,不,成国公的事。太子权势若此,褚倬固然羡慕,却并不恐惧。他永远不会像成王那样,做出亲自下场与民争利的蠢事。


    身为藩王,却受制于世家,连受人利用都毫无所觉,岂非可悲又可笑?


    从还没有来到封地开始,褚倬看的就是他的大哥和四哥,无声地将他们的处事方法记在眼里,汲取自己能够用到的地方。当然,这两位兄长也各有各的蠢,但他们背后庞大的母族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教导他们。


    褚倬学着他们的样子驾驭世家,也低调地培育着属于自己的势力。


    总有一天……-


    并州卢氏的罪名之所以能被天下人接受,一个原因是并州刺史亲自出面处理了后续,还接连上疏向朝廷请罪。


    他身为卢氏的亲信尚且不曾喊冤,别人又如何质疑呢?


    只是背后,他不过是借着这件事向太子投诚罢了。


    蔡韫也替他说情。


    之前刺史出面施压,大半是受制于卢氏,在大哲的各个州郡,这样的情况太常见了。但后来的募兵,刺史要求他两千名额,却已是宽限了。温城是大城,若非看在受灾的份上,就算索要五六千青壮也并不为过。


    褚熙也不欲将卢氏之事牵连他人,见刺史并无其他显著劣迹,便令他暂且留任,配合蔡韫推行农制变法。


    至于募兵,蔡韫如今也不用愁了,世家中那么多家奴没处可去呢,送去前线交给平国公操心,若是能立下功勋,日后还可重新回来,脱离奴籍,按新法分配田地。


    事情了结,褚熙该启程去冀州了,有趣的是,他留下了来时从属里的一个人,次日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被留下的那个人就是从前的工部主簿。因他改进的农具要用到更多的铁,百姓负担不起,也就难以推广实行,可让万福找到了机会,在他身边摇头叹气,就是不说话,只用眼睛盯着人瞧。把人气得,主动要求留在温城,继续改进自己的设计。


    而多的那个人……


    “太子表兄!”丰宪之高高兴兴地说,“方才高都督说我武艺不错!若是去了前线,我定然不会给同袍们拖后腿的!”


    车舆里,褚熙抬眼望他,想了想,点点头:“若去了前线,你只能从小兵做起,需服从军法调遣。”


    丰宪之爽朗道:“这是自然!今日我从他人的军法,来日他人才从我的军法!”察觉到高翎投来的目光,他不闪不避,眉眼飞扬,“‘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若是不想做将军,我又何必投军?”


    世家子弟一心从军,甚至甘愿从小兵做起,这的确是高翎头一回见。更别说,这位世家公子还是太子的嫡亲表弟,端贤皇后亲妹的长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半大的少年,连战场都没见过,就已经嚷嚷着要做将军了。


    高翎心中摇摇头,只觉十分幼稚。


    说起来,就连他昨日的出现,都十分奇异——丰宪之是被当成异族奸细抓进来的。因他头发带卷,面容用布条遮住,面对太子的车马不躲不闭,还尝试往上凑,当即就被绑成了鹌鹑,差点遭到严刑拷打。


    所幸他生的好,布条摘下后半点儿不像外族,一口京都口音十分雅正,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太子表弟时理直气壮,还真就被层层上报,一直报到太子那里。


    好笑的是,褚熙也是第一回见这位表弟。


    幼时,他懵懂时曾问过爹爹,表弟是谁,姨母是谁,也是他的臣子吗?


    爹爹教导他时,总是把所有人都简单地归类于臣子与下属,包括理论上与他拥有同一位父亲的兄弟姐妹们。在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什么是血缘时,就已经似懂非懂地知道,只有他和爹爹是最亲的,其他人都该听他和爹爹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他还记得,爹爹把他抱在膝上,教他什么叫“外戚”。“外戚一旦得志,就会比其他臣子更放肆,做出更多的坏事,”爹爹对他说,“所以吵吵儿要记住,少和他们亲近。”


    褚熙总觉得,爹爹说这句话时语气怪怪的,和他说提起皇后会让他伤心时的语气有些类似。


    这也是爱吗?可为什么又与父亲爱他时不太一样呢?


    褚熙渐渐长大后,很少仔细地去思考这些,他喜欢读老庄,喜欢随性自然的态度,即使察觉到父亲可能有秘密,他也只是想了想,就决定不去追根究底——反正都是他爹嘛。


    “大哲军法,男子年满十四即可从军,”褚熙对丰宪之说,“入了籍,就无法反悔了。”


    丰宪之说,他是因为从军的想法被全家人反对,才想办法甩开所有人,偷偷跑出来的。


    他的面容看起来虽然还是细皮嫩肉的模样,但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疤痕都能说明这一路的坚毅。


    听了太子的话,丰宪之用力说:“您放心!到时候我可不会说我是您的表弟!唔,从今以后我就叫赵之宪好了。”


    “赵”是他母亲赵瑞秀的姓氏。


    褚熙笑了,不觉也思考起来:“若我也起个化名,应该叫……赵熙?”端贤皇后自然也姓“赵”。


    万福眉头跳了跳,弯腰给太子的茶杯续水,顺势打断了他的思考:“您是千金之体,如何会需要化名呢?”目光顺势一扫,偌大的车舆中,两名侍人垂着头,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京都,皇帝正算着太子回京的日子。


    “高茂知道分寸,太子在冀州待个三五日就该返程了,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没有延误的话,大约还有半个月。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熙儿瘦了没有?虽然把他常用的厨子都送去了,但总归不如家里方便,水土也大有不同。


    有人送来今日的记录。


    皇帝展开,从看到丰宪之开始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他知道,皇后的外甥,性格跳脱,在素来严谨的丰家格格不入,惹出过不少祸事。


    哼,赵家的血脉就是不行。


    怎么还让他闯到太子身边去了?


    [60]第 10 章:争吵


    “大漠沙如雪”,冀州的风光要比并州更苍凉,也更辽阔。


    丰家号称藏书万千,丰宪之显然读过不少典籍游记,对冀州的名胜典故如数家珍。


    他开朗善谈,不光自己说,还喜欢缠着褚熙,起初只试探地喊“太子表兄”,后来见褚熙并无不悦,又打蛇上棍,直接叫起“表兄”来。


    “表兄,胡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错,丰宪之打算投入胡凤卿麾下。一来是高茂高将军已经见过他了,也知道他的身份,并不符合他隐姓埋名的想法;二来看胡凤卿募兵的阵势,估计即将打仗的传闻并非虚假,正合他的抱负。


    褚熙身边少见这种来自同辈的亲昵,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他有些新奇,也并不排斥:“胡将军是位儒将。”他依然用父亲这句话描述他。


    这句话很简洁,却又似乎已经说尽了。


    丰宪之若有所思。


    他发觉太子和他设想过的不太一样。


    从小长在太极宫的太子,幼年就被立为储君,唯一能教育他的长辈是皇帝,目之所及,自然人人毕恭毕敬,就连身边的人都由皇帝一一挑选出最出色的再安置在他身边,旁的人,哪怕血缘亲近如承恩公府,也没有机会挨着他一片衣角。


    长在这样环境中的太子,似乎应该是骄纵的、傲慢的、冷漠的。在长辈们隐晦的议论中,太子对皇帝的某些严厉举措有时会劝阻,有时却不会,这又为他添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色彩。


    而实际上呢?丰宪之眼前的太子,并不喜怒无常,也并不高高在上。他不怎么在意尊卑上下,开玩笑时的口吻一样是轻快随意的。可另一方面,即使是私下里评价他人,太子用的都是旁观者的口吻,不掺杂任何自己的情感。


    他是随和的,却也是遥远的。接近他难,难在他身边的重重守卫,打动他更难,难在那颗不轻易为外物所动的心。


    或许这就是天家人吧,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是大哲的储君。


    丰宪之知道外祖那边为太子一视同仁的性格忧心忡忡,可他却觉得很好,自身有能力的人,谁不想跟着一位公正无私的主君呢?


    况且太子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丰宪之狡黠地想。


    他早已厌倦了家里腐朽古板的气氛,所以才在他们商议要给他议亲时,在母亲的默许与帮助下逃出了家,准备去冀州从军,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他还是担忧母亲的境况,于是才中途拐了一条道,晃到了太子面前。


    丰宪之不能跟着太子去见胡将军,中途就下了车。宋标做事周到,见丰宪之原本的骡子已经在他被关押的时候就被宰做成火烧了,便让人挑一匹马送他,丰宪之不要,只要一头矮毛驴,反而费了宋标好些功夫才找来。


    此刻,丰宪之一边牵着驴,一边大大方方地对太子说:“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这回倒不喊“表兄”,改成规规矩矩喊“殿下”了。


    褚熙望着他,没有问,而是慢吞吞伸出了手,见丰宪之反而怔了,眼睛弯起:“信,还是信物?”


    丰宪之反应过来,将一封信从怀里取出,双手交给太子,郑重道:“多谢殿下,请殿下交给我母亲。”


    褚熙收起信,朝他点点头:“孤等着在京都见到你。”


    丰宪之扬起笑脸,带着些意气:“一定!”


    少年的笑脸渐渐远去,见过胡凤卿之后,他们很快返程,十数日的功夫,京都的风景便俨然在望了。


    褚熙离京时十分低调,只有皇帝来送,等到回程时却是百官相迎。他从车里下来,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前面正笑望着他的皇帝,快步走过去:


    “爹!”


    “熙儿。”皇帝扶着他的肩膀,望了他许久,才轻轻感慨了一句:“瘦了。”


    有吗?许多天骑在马上,饮食也用的更多,褚熙还觉得自己长高了呢。


    他没有反驳,而是望着皇帝比以往更清癯的面容,笑着说:“那今天爹爹陪我多用些。”转头告诉李捷,“李公公,晚膳时叫人多上我爹常用的。”


    一句话说的皇帝也笑了:“从前都是爹爹哄你吃饭,现在倒反过来了。”他执着太子的手往车舆走去,一边温声说,“出门一趟,实在辛苦。如今见过了各地风光,往后就好好待在京都,不可再淘气了。”


    百官望着这对肉麻的父子,默默无言,恭送他们上了御驾。


    回到和安殿,洗漱后换了常服,父子俩对坐着吃点心。他们都不是喜欢糕点的人,但想着要陪对方多吃点,一人手里便都拿着一块。


    皇帝三两下把手里的点心吃完了,望着太子慢吞吞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偏偏又故意不去看他,一边低头啜茶,一边谆谆说起这段时日京都的要事。


    他是个喜欢让臣属揣测的皇帝,但在太子面前,总是会细细告诉他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其中有什么道理,其中还夹杂着私人的抱怨与得意。


    褚熙一如幼时般很捧场地“嗯嗯”听着,神情严肃,顺手把手里还剩的半块点心放下。


    见他不想吃了,皇帝也不勉强,停下自己的念叨,转而关切起他一路的风波感想。


    很多事,即使已经在信中看过了,皇帝还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褚熙就和父亲分享起自己的体会,从岐秀的山水到广阔的大漠,从对田制改革的看法到高胡两位将军治军的不同……他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和皇帝说的,就好像皇帝也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告诉他的。


    几乎。褚熙尊重父亲的秘密,皇帝却有些无法忍受爱子的隐瞒,不经意般问起:“路上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褚熙挺喜欢丰宪之的,若是平常,早就和父亲说起了,但此时,想到他对端贤皇后相关人事的讳莫如深,他很体贴地说:“没有啊。”


    皇帝心中微沉,轻咳一声,不再和他绕弯子:“那个丰宪之又是怎么回事?”


    褚熙“哦”了一声:“爹爹不知道吗?他是我的表弟,想去冀州从军,我就顺路载了他一程。”


    皇帝皱眉:“爹爹告诉过你,不要和外戚之流走的太近。”


    褚熙抬眸望去,冷不丁道:“爹爹也答应过我,不会再派人盯着我。”


    皇帝一顿,一时竟忘了原本把一切都推给李捷的打算,忍不住道:“这怎么一样?你一个人去了外面,叫爹爹怎么放心?”


    “那爹爹也不放心我和他亲近吗?丰宪之才华横溢,胸有丘壑,日后定能有一番建树,这和他是否身为外戚无关。”褚熙认真道。


    皇帝也知道自己曾经说的外戚论眼下站不住脚。最令他骄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他一手养出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想法——但想法不行,感情却可以。


    太子看见丰宪之,就可能想起端贤皇后,想起端贤皇后的次数越多,就越会生出孺慕之心……皇帝怎么能忍受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太子,把感情分给另一个人?


    他哄着太子说:“难道天下就只有一个丰宪之吗?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值什么。明年武举在即,你若想培养年轻将领,爹爹陪你去挑好的。”


    褚熙想了想,点点头,皇帝见状露出微笑,又柔声说:“那你答应爹爹,以后和他们远些。”


    褚熙和父亲对视,这次坚决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还要派人帮丰宪之送信:“爹爹,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戚就重用他们,但也不会因此而特意远离。这不公平。您要是不喜欢,我不在您面前提他们就是了。”


    这并不是太子第一次拒绝皇帝。


    皇帝还记得,在太子小时候,每当他不喜欢什么东西,就坐在那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望他,也不说话,也不碰,无声中就叫人心软。


    那时他其实就露了一点倔强的性子,可懵懵懂懂,总是会被皇帝哄住。


    长大后,太子的拒绝更直白了,会坦然地说出口,不喜欢、不想做、不行,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皇帝也从不生气,总是纵着。


    这是皇帝第一次为太子的拒绝而生出怒意,他不愿去想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端贤皇后,嗓音不自觉就冷了:“你姓褚,他们姓丰、姓赵,算你什么亲戚?为了那些人,你就这么和你爹说话?”


    褚熙也不高兴了,眼眸被染得越发灼灼明亮,望着皇帝:“明明是您不相信我。难道您认为,我一定会对所谓的外戚徇私吗?”


    皇帝一噎。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太子,何况就算是徇私,只要不是那些人,又要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答不上来,皇帝恼羞成怒,挥袖去了内室。


    褚熙看向案上的木匣——那是他特意给父亲带的礼物,还没来得及向父亲介绍呢。他移开目光,站起身要往外走,李捷忙请他留步,被褚熙第一次拒绝了:“不,我要回东宫。”


    皇帝气闷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让他走!等我死了,他才看得上太极宫的地呢!”


    褚熙站住脚,胸膛起伏两下,原本只有一点点生气,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愤怒。但这么多年了,他连发脾气都很少有过,此刻四处看了看,最后气鼓鼓地把木匣拿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只留下李捷,苦着脸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