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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爹替我去夺嫡》百合耽美小说_疾风不知

    [61]第 11 章:和好


    往常,太子在太极宫留宿是常事。


    有言官为了讨好皇帝和太子,曾上疏对此大夸特夸,说此父子情深,是国朝兴盛的体现——全然忽略了各地早早就藩的藩王们,仿佛他们全是后爹生的。


    这一次,太子远行归来,皇帝亲自去迎,前朝后宫都认为这对父子必定要在太极宫里相看泪眼、抵足而眠,却没想到,不及日暮,太子便冷着脸匆匆离开。


    消息传出,一时惊动了上下。


    瑶华宫里,贵妃是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即各种猜测都冒了上来。


    文心轻声笑道:“自古以来,哪有那位那样权势滔天的储君呢?好好的藩王,说废就给废了,甚至无需向上请旨,得罪他的世家,眨眼间也就没了。那位在并州办了好些大事,却未必件件都合陛下的心意,便是真的起了争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贵妃深以为然:“即便是储君,头顶到底还是有陛下在呢,这些年因着陛下,无人敢撄其锋芒,可若是失了圣心……”


    她掩唇一笑,说着动了心思,“若是能趁机——”忽地一顿,想起过去的教训,又摇头,“罢了,我就不信,只有我们瞧在眼里?这次,也该轮到我与宁王做一次黄雀了。”


    文心恭维道:“娘娘圣明。”


    贵妃嘴角仍翘着,让人准备笔墨:“我也该给宁王写封信了,总要让他知道家里的事情。”


    太极宫里,皇帝独自在内室坐着,听到太子远去的脚步声,强忍着又坐了一刻钟,才站起来踱步,又不经意般走到外间。


    目光环顾一圈,见太子不光走了,连案上的礼物也拿走了,便知太子是真的生气了,一时自己也既生气,又心虚。


    他阴沉着脸想了半天,一时恼恨孩子在外面越发被人拐带了,一时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难道太子真的对“生母”毫无感情,他就高兴了吗?说来说去,是他把太子记在端贤皇后名下,如今又阴晴不定,反而伤了孩子的心。


    李捷觑着他的脸色,顺势道:“陛下,奴婢瞧着,殿下不是忌讳别的,是不高兴您拿身体赌气呢。不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一些气话,说开也就好了。”


    皇帝脸色果然缓和。


    李捷又道:“说来奴婢也心疼,殿下一路困顿,如今连口热饭也没吃上。厨下做了您和殿下爱吃的菜,这团圆饭的寓意可不能坏了,殿下年轻,除了您谁也劝不动,要不您委屈一下,移驾东宫,殿下见了,心里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皇帝略停一停,才矜持地点了头:“也罢,就听你一回。”


    东宫里,褚熙正冷着脸看《冲虚经》。


    他翻了半晌,不仅没有往日恬逸的心境,反而越想越气,把书放下,坐起身,决心重回太极宫,去找皇帝吵一架。


    门口,长生匆匆赶来,眼底担忧,想劝又碍于和太子还不熟悉,便对万福道:“你也该劝劝殿下,再怎样,也不好和陛下动气。父子君臣之间,‘孝’与‘顺’这两个字哪能分开呢,若是伤了多年的父子情分,对殿下大无益处。”


    万福见她一心为太子着想,忙应道:“姑姑说的有理,我一定转告殿下。”又看见她手里的提盒,好奇笑道,“姑姑这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长生把东西交给他,也笑道:“是往日娘娘常用的一道药膳,最是平和温养气血的,不光病人,常人吃了也有益处。我想着殿下今日回来,定然劳累,就叫人照方做了。殿下虽年轻,也该注意身体。”


    她说的温和体贴,万福也不由心生好感,虽然心知太子在饮食上一贯挑剔,从小被皇帝娇养着,别说药膳,饭菜稍有一点不合胃口都不肯吃的,面上还是道谢连连,又亲自将盒子提了进去。


    本以为这碗药膳最终只能被他们这些下人分了,谁知太子听后,居然来了兴趣,让盛来尝尝。于是试膳内监先盛出一小部分试过之后,万福便端了一小碗放在太子手边。


    褚熙闻着那有些奇怪的属于药材的味道,神情严肃而纠结,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也很奇怪。他点点头,告诉万福:“收起来,带去给我爹喝。”


    吵架伤身——主要是他也不会——还是药膳好,苦了嘴,又养了身。


    太子出了门,万福提着食盒跟在后面。长生得知太子要把药膳献给陛下,欣慰又欣喜,倒惹得万福尴尬一笑,无法说自家殿下不是去献孝心的,而是去教训皇帝的。


    车轮在石板路上辘辘滚过,刚驶出东宫,就停了下来——远远地,对面属于皇帝的车舆正在驶来。


    御驾停住,太子下了车,皇帝也下了车。


    四目相对,皇帝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道:“可用膳了吗?陪爹爹用些。”


    褚熙只望着他,忽而问:“爹爹不生气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太子,看他眉目皎然、满眼都是鲜活少年气地站在那里,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嘴上不答,只是笑着伸出手催促:“嗯?”


    褚熙和父亲对视一会儿,慢吞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这才轻叹:“你不来找爹爹,爹爹只能来找你了。”


    两人在东宫外的一处凉亭里坐下,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布景摆膳,又很快退下。


    褚熙叫万福:“我给爹爹带了药膳。”


    万福从头到尾垂着头,给皇帝盛出一碗放在手边。


    皇帝笑了,顺着太子的意思端起碗,喝得面不改色,神情悠然。


    褚熙狐疑地望着他,想起那古怪的味道,眼里都有了些佩服的情绪。


    “还生气呢?”皇帝放下碗,用同样的话问他。


    褚熙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爹爹不好,”皇帝温声同他说,“不该对你发脾气。”


    褚熙忍不住道:“爹,您总是这样。”


    他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父亲轻易哄骗的小孩儿了,却又还是那个会轻易原谅父亲的一切的孩子。


    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一再告诉太子“天子永远不会有错”,私下里,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向自己的孩子道歉。


    他笑起来,给太子挟了一筷子菜,叮嘱说:“尝尝这个。你不爱用那些药膳,平时更要注意食补。”


    凉亭里微风习习,被纱幔遮着,不觉凉意,只觉清新。


    用过晚膳,两人并肩漫步,将宫人们远远落在后面。


    星子在头顶闪烁。


    “太极宫是咱们的家,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呢?”皇帝提起下午的事,语气微嗔,“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也不见你在东宫里藏着什么佳人。”


    褚熙指责他:“爹爹说话叫人生气。平时教我要忌讳,自己反而什么都说。”


    “好,是爹爹错了。” 皇帝叹气。


    今夜星子璀璨,月亮反而被映衬得有些黯淡,自顾自高悬着,沉默地将清辉洒向古今行人。


    褚熙没有转头,而是仰头望着星空,忽而开口,嗓音认真:“爹,您要长命百岁。”


    皇帝怔了下,也许愿般地抬起头,语气轻而郑重:“那我的吵吵儿也要长命百岁。”


    褚熙笑了:“那爹爹还要再多活二十年,到时候我和爹爹葬在一起。”


    “胡说,哪有两个皇帝葬在一起的?”皇帝瞪他,又细想了一想,“叫人在我的陵寝旁再修一座就是。事关香火祭祀,不可胡闹。”


    真说起来,别说一百二十岁,皇帝恨不得活到一百三十岁,看着太子的后事处理完了,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褚熙倒是洒脱,他并不在意什么祭祀,也很愿意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何况也省得劳民伤财了——只是这时他知道不能说下去惹父亲生气,就只记在心里。


    他们又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皇帝笑道:“并州的事,你做的很好。再过几年,爹爹也老了,也该把位置交给你了。到时候把西苑辟出来,爹爹就在那儿赏花观鱼,也享享清福。”


    褚熙转头,仔细望了望皇帝:“爹爹还很年轻啊。您累了吗?”又肯定地摇头,“您才不累呢。何况我也还不想当皇帝。”


    “傻孩子,”皇帝嗔他,“难道你要做二十年的太子吗?再说,你一日不登基,世上就总有人蠢蠢欲动。这样的人,杀一百次也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最后一句暗含冷意。


    褚熙听出他的怒意,想了想,体贴地问:“爹爹,你要不要再喝一碗药膳,去去火气?”


    皇帝没撑住笑了,点点他的头,声音柔和下来:“你好好的,爹爹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并州卢氏的“谋逆”案,褚熙本无意继续牵连他人,但皇帝却和他意见相反。


    原因很简单:要打仗了,国库没钱了。


    每一场战争的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笔钱不取之于世家,就只能取之于百姓。


    在过去的十数年,没了沈时行,也还有皇帝培养挑选出的其他官员,他们忠心耿耿地在各地为皇帝推行新田策,慢刀割肉,还是从世家的口袋里割出了不少进项。


    若是皇帝像先帝那样,把所有地方上的事情都推给世家去做,手里的钱只需要满足自己奢靡的花销,那他大可以不必再为银钱操心。


    但皇帝没有。他想要掌控地方,当然不能只凭一个皇帝的名头,而是得真金白银地出钱拨款。这个月赈灾,下个月修渠;要鼓励各地建立官学,也要嘉奖有功臣子;每年大笔的钱花出去,国库永远吃紧,不打仗时也不过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罢了。


    褚熙便跟在皇帝身边,看他如何用自己的意志操纵朝政的导向,看一封封弹劾的文书不断在案头累积。


    最后,甚至连两位藩王都被牵连其中:在皇帝诸子中行六的定王褚倬和行八的桂王褚优。


    定王褚倬求娶卢氏女的书信在卢氏家主书房中被搜出,而桂王褚优则是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过要娶卢氏女,还写了诗文,颇为情真意切。


    褚熙皱着眉,将这两封弹劾奏疏扔到一边。


    事情本该就这样被压下去,但另一桩事情激怒了皇帝:假道士死了,幕后凶手仍未找出。


    此人曾献毒丹于太子,其行之恶重,不下于谋逆。偏偏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知道的信息寥寥无几,再加上自己也常服丹药,身体虚亏,宫正司一个没留意,居然就让他断了气。


    为着这事,许多年没受过罚的李捷都挨了一顿,至今还不能下地。而定王和桂王也被皇帝下令:着进京自辩。


    这一辩,辩的不仅是与卢氏的关联,还是谋害太子案的真凶。皇帝似乎已经认定,二人中必有一个既与卢氏有关,也是幕后凶手!


    [62]第 12 章:受伤


    卢氏本家既以谋逆罪论处,他们在各地任职的数十位官吏也逃不过被惩治的命运。


    桂王的封地上便有一名卢氏子任官,平时闲散骄矜,一日要换三次衣裳,光是外袍上的刺绣,就要由三名手艺熟练的绣娘足足绣上二十日才成。而换下来的衣裳,他不仅不穿第二次,还要令人烧掉,认为如此才干干净净,不怕别人脏污了他的东西。


    这样清贵的人儿,在桂王眼前就被剥去了官袍,黑痕斑斑的枷锁压在身上,由专人锁了,送往京都受审。


    桂王吓得身体僵住,许久才回过神,又安慰自己,他姓褚,是皇子宗亲,必不会落得卢氏的下场。


    如此缓了几日,桂王才恢复游玩宴饮的兴致,又忽然得知,自己被弹劾与卢氏暗中勾连。


    原因是他曾给卢氏女写过诗,而在卢氏家主写给别人的信中,隐约提及想要把女儿嫁给桂王为妃。


    一有情一有意,说不得差一步就结成姻亲了!


    而卢氏为何敢有谋逆之心?必定是有皇子与之合谋!好啊,这下真正的逆贼找出来了!皇帝和太子还在呢,桂王你想做什么?


    桂王凭空被盖上一口大锅,又急又气地看完那封被抄录出来的弹劾奏疏,一时酒都醒了大半。


    写诗?对了,那时他想娶妻,母妃却以太子还未成婚为由不许,他一时愤愤,很过了一段放浪形骸的日子,酒酣耳热之际,听人起哄,写了不少轻浮浅薄的诗文,第二天一早就全忘了个干净。


    却没想到,到如今,一件小事成了他的罪证。


    桂王还没想好要怎么上疏辩解,弹劾他的奏疏就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另一桩谋害太子案都与他扯上了关系。听闻皇帝震怒,桂王立时便腿软了,一边拉着长史问计,一边接连给外祖父平国公和母妃贤妃送信求助,急得团团转。


    长史开始还安慰他,等到令他进京的旨意下来,长史就也只能摇头叹气,甚至隐晦地问他是否真的有类似的心思;往日与他交好的世家也对他避之不及,更令桂王气恼的是,就连母妃都问他到底有没有做过不轨之事,劝他“切勿心存侥幸之心”。


    和桂王相反的是定王。他虽也因有求娶卢氏女之心而被弹劾,但他已有王妃,许下的只是侧妃之位,后来被卢氏家主一封信骂到脸上,很不客气地拒绝了,还送来一尊泥做的癞蛤蟆作为嘲讽。


    癞蛤蟆虽然摔碎了,但拒信犹在,足以作为证据。定王也就淡定非常,接到旨意后还询问天使,能否携王妃一同进京,想要为王妃求医。


    如此不同的两种表现,看在别人眼里,高下立判。


    皇帝得知定王的请求,眯了眯眼睛,面上动容地允了,眼底却一片淡漠。


    他在等,等两名藩王入京,也等派在藩王身边的监察内监入京。


    太子对这件事了解得深些,但起初也不过是以为皇帝想要借助疑云,让毒丹案的真正主使松懈下来,好抓住他的马脚。后来他才发现,皇帝想找出主使是真,在防备藩王也不假。


    “爹,”他对皇帝感叹,“您比我更像太子呢。”


    太子说这话时目光静静的,虽然微微笑了,却并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更柔软亲密的情绪,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许多年前多疑阴冷的年轻皇子,因而有了些轻轻的共情与理解。


    皇帝看懂了,却反而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又笑骂:“没大没小!”


    当时这样嗔着,后来想起,只剩熨帖。提笔将最后一封奏疏批阅了,皇帝笑了下,问李捷:“太子在做什么?”


    李捷虽受了罚,却不过是皮肉伤,一养好就立马又回来当差,把代替他的徒弟踹了回去。


    “殿下如今在东宫,”他含糊地说,“听着似乎在清修。”


    这个答案是皇帝没想到的。他眉头跳了跳,到底忍着没说话。


    太子难得有个爱好,皇帝想着,何况太子并不热衷丹道,不过偶尔和道士清谈,抄录一些道教典籍罢了……


    忽而又察觉出不对,皇帝抬眼,目光凌厉地朝李捷投去一瞥:“到底怎么了?说!”


    李捷忙应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东宫那边,太子下令不许走漏消息,尤其不许告诉皇帝,而李捷身为宫正司首领,却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时间,他可真是违背太子的意思也不是,瞒着皇帝也不是,只能悄悄改变用词习惯,等皇帝自己追问。


    皇帝问了,他就好答了:“奴婢听闻,东宫从宫外召了太医,又将殿下昨日的衣袍偷偷烧了……殿下行止如常,奴婢猜,或许是哪个宫人受了伤也不一定。”


    皇帝已豁然站起,脸色阴沉。什么宫人受了伤?太子从不喜欢别人挨着他,又怎么会需要烧掉衣裳?分明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想瞒着他!-


    褚熙午歇时被宫人悄悄唤醒,才知道父亲突然来了,正在前殿大发雷霆。


    他眼里还有半梦半醒的迷茫,起身出门,从后门进了前殿,才看到殿内已经跪了一圈人,其中甚至包括万福和高翎。


    殿内气氛森然,皇帝背对他站着,训斥的话说了一半,忽而一顿,转头望去。


    褚熙这才出声唤他:“爹。”


    他站在那里,一身家常宽袍,神情懒懒的,和以往并无不同,皇帝却疑心他的脸要比平常更苍白些。


    走过去,靠近了,便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皇帝的脸色当即更难看了。


    褚熙朝殿内诸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和父亲一起去了后面寝殿。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生气?”进了内室,褚熙才问。他给父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


    皇帝素知他不喜欢宫人事事悉心服侍,今日却头一回觉得如此刺眼,他冷冷道:“我看你身边那些人也该换了,连主子都不会服侍,要他们干什么?”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褚熙听出来了,于是一顿,接着叹气。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耳目灵通,却没想到灵通到这个地步。


    “不干他们的事。”他解释。


    皇帝眼底怒意更甚,伸手去抓太子的手,冷不防被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眼神一凝,手上立刻放轻了,松松握住那只手腕,又拂起太子的袖子,面如寒霜。


    只见药味更浓,太子洁白的小臂上用布条裹了数圈,一条手掌长的伤痕在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怎么回事?”皇帝的嗓音也冷得像霜。


    褚熙其实并不觉得这伤如何严重,安抚地握着皇帝的手,冲他笑了笑:“只是没留神,抬手时被石块划了一道,太医说,不过三五日就痊愈了。”


    “所以你打算瞒着爹爹三五日?”皇帝望着那道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你养这么大,只是一时没看着就受了这样的伤,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爹。”褚熙认错地唤着,眼睫垂下,十分可怜。


    皇帝被他唤得,险些就要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但思绪一转,又清醒了,狐疑问道:“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被石块划着手?”


    褚熙不说话了,满眼无辜地和他对视。


    他不说,皇帝也已猜到了,冷冷道:“又是哪个旮旯里有座道观,要你亲自去拜访?”


    太子不召道士到宫里来,反而喜欢自己去各处拜访,这也是令皇帝不悦的地方。然而他坚持,皇帝也拗不过,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褚熙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和道观关系不大,是他下山时贪看风景,走了小路,穿过山缝时没留心抬了手,手臂擦过上方尖利的石块,才划出一条伤口。


    他重又解释了,皇帝仍然对道观充满不悦,冷哼道:“你这么虔诚向道,也没见三清如何保佑你。”


    褚熙认真纠正他:“爹,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保佑?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有求道之心?”


    皇帝继续冷哼:“可惜你爹是个俗人。既然世上没有神明,今天我就下旨,以后京畿不许再有道观,统统都要拆了做寺庙,不,建学堂!”除了道教,佛教也很讨厌。


    褚熙被他逗笑了:“爹,难道要让学子们每天爬山上下学吗?”


    道观大多建在山间,取清幽之意,路却往往并不好走。


    “你走得,别人为什么走不得?”皇帝不以为然。


    见他面色始终愠怒,褚熙忽地捂住手臂,眉头皱起。


    “怎么了?可是伤口疼了?”皇帝一时揪心,什么都忘了,捧着他的手急道,“爹爹让人叫太医来,别怕。”


    “有点疼,”褚熙弯起眼睛,“不用太医,爹爹给我吹吹就好了。”小时候,宫人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磕碰,有一次夜间睡觉时他的手不小心打到了皇帝的头,皇帝还没怎么,他反而疼哭了,皇帝就是那样一边给他吹着,一边哄着他。


    神奇的是,渐渐就真的不疼了-


    为着太子受伤的事,皇帝把东宫上下都罚了一遍。京都一时为之侧目。


    翌日,因司天监监正病了,便由司天监副监正代他上朝,他上书言,近日天象有异,似有双星并立,征兆不吉。


    皇帝立刻就想到了太子的伤,又想到即将进京的藩王。即使他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时也不免怀疑太子是否被那两个藩王妨克了。


    他当即下令,让定王和桂王不必进京了,就暂驻在京畿附近的永丘,等待查审。


    [63]第 13 章:“爹,你愿意生几个?”


    永丘县驿馆平生第一次接待藩王,还是两位,接到旨意时尚有些茫然。


    好在其他暂住在此的官吏们十分“善解人意”,得知消息,一个个连夜就搬走了,有一个实在找不到地方又囊中羞涩的,硬是觍着脸跑去自己前岳父家敷衍了一宿,也没敢在驿馆多待半夜,仿佛下一刻朝廷就会把他也算在谋逆的名单上。


    于是,隔日定王和桂王前后脚抵达,看见的就是空旷的驿馆和笑容僵硬的驿丁们。


    不用面见父皇,桂王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对驿馆里的小吏们不是很看得上,眼睛随意一扫,连脸都没仔细看,只和定王这位已经非常陌生的六皇兄匆匆见了礼,就大声吩咐自己的随从烧水沐浴,自占了半边驿馆。


    定王心中骂了句“蠢货”。


    他笑容谦逊,亲自和小吏们交谈了几句,又道谢放赏,做足了礼数。只是心底藏着事,面上再和煦,举止间也透着股敷衍的味道。


    小吏们倒没看出来,接过沉甸甸的铜子儿,笑容都真心了许多。


    定王在他们殷勤的恭维声中安置下来,当天下午,就等到了他的同胞妹妹平溪公主派来问候的人。


    平溪公主已经出降,驸马是刑部侍郎黄同的次子。她长居京都,又长袖善舞,派出的心腹也精明非常,不仅将定王和王妃匆匆上路容易短缺的物件带了个齐全,身上不带一张纸,凭几句话就把京都的局势讲了个清楚明白。


    “东宫回京时就与陛下有过争执,前儿又不知为何,上下属官宫人皆被陛下申饬。隔日司天监副监正上书称有双星凌空,殿下也正是因此才遭了连累,只能暂居在这小小永丘。”心腹说,“朝堂上,对您与桂王的弹劾,秦相还在模棱两可之间,各部尚书里只有兵部为桂王说了几句好话。其余都是底下人跳的欢。那户部侍郎周观上书弹劾您三次,次次都只揪着毒丹案一事,大理寺卿倒不曾说些什么。”


    几句话间,定王眼神数变,已生出许多猜测。皇帝和太子有矛盾了吗?司天监副监正又是谁的人,敢第一个跳出来试水?秦相,他一贯善于揣摩圣意,是否说明皇帝的意思也并不明晰?动藩王是件大事,太子先前在并州贬成王为成国公,若非后来出了卢氏一事,朝堂上早已沸反盈天,何况如今是他与桂王一起?便是父皇也该多斟酌一二了吧?


    定王猜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与桂王最多遭到申饬,他有桂王顶在前面,而桂王虽轻狂愚蠢,却有个好外祖父,皇帝也未必会把他如何。


    就好像那兵部尚书,若非与胡凤卿有交情在先,又怎么会站出来为桂王说情?


    至于户部侍郎周观,大理寺卿钟乐,他们的儿子都曾在东宫做属官。周观咬他,无非是太子的意思,但钟乐不说话,就显得有些意思了。按理说,钟乐才是最理所应当追查此案的……


    思绪只在瞬息之间,定王看向那心腹,眼神又有不同,这次除了亲切,更多了些欣赏:“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日后定然前程不凡。”


    那心腹的主子虽然是平溪公主,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前程系在谁身上,当下连道不敢,心中已激动万分。


    定王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咱们不是外人,不必拘礼,你早些回去吧。告诉公主,我和王妃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担心,好生照顾娘娘。”


    另一头,听说外面的动静是平溪公主派人给兄长送东西了,桂王不免有些失落,看了眼沾光得到的吃食,无趣地摆摆手,随手赏给了身边人。


    他很快安慰自己,只是母妃身在宫里,举动不便罢了,谁让他没有同胞姐妹呢?倒是定王,听说他也是因为卢氏女而被弹劾,他们可以算是同病相怜了吧?不过自己只是写了诗,定王可是亲自去信求娶了的,若真要抓人,也该把他先抓起来才对。


    这样想着,又不免有些心虚,次日对定王也更客气了些。


    定王十分友善,见他吃不惯驿馆的菜,还特意让人做了新鲜的送来,见他闷闷不乐,又温声宽慰,让桂王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神情也放松下来。


    自己这位兄长真是个好人啊,桂王不禁想,心中与定王更亲,最后甚至开口对他抱怨道:“我给外祖父去信,想让他老人家替我求求情,谁知他不仅不帮,还让我去求太子。我哪知道东宫的门往哪儿开?何况成王,咳,二皇兄就是他亲手贬的,我也是藩王,去求他,不是自找没趣吗?”


    定王目光一闪,也叹气苦笑:“东宫尊贵,我们如何能及呢?”


    桂王嘴上虽然那么说,但他在藩地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听定王自贬,面上就有一丝不服气。


    定王见了,垂下的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司天监和其他官衙不同,独立于六部之外,院子也常年紧闭,常人不得擅入,若要求见,非得提前递上拜贴,得到监正允许才行。


    如今监正病了,这里就是副监正的地盘。他嘱咐下属今日不见外客,便把自己关在房中,说要深研天象。


    下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古怪:青天白日的,在房里研究天象?


    摇摇头,转身要去吩咐门房,忽见大门敞开,门口有人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大人!”下属低呼,忙上前见礼。


    司天监监正雷明抬起眼睛。他老了,一张皱巴巴的脸透着病色,连喘息都显得艰难,仿佛下一瞬就会断气。但他还是坚持来了这里。


    不多时,被人悄悄知会的副监正也从屋子里出来了,看见监正,快步走去搀扶,眼神有些闪躲:“师傅,您怎么来了?”


    “啪!”重重的一巴掌打在脸上,监正人老了,力气却还在,把副监正打得偏过头去。


    四下一时寂静。


    “这一巴掌,是看在你还是我徒弟的份上,”监正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就上疏请辞,滚回丰城老家去!”


    “师傅!”副监正急了,连热辣辣的脸都顾不上了,“我是您的嫡传弟子,如今做错了什么,您总得让我死得明白!”


    “死得明白?”监正呵呵一笑,手一指,被人扶着往副监正常待的屋子迈去,坐下后叫人移开书柜,果然在后面暗格里找出一个紫檀箱子。


    监正起身,慢慢走过去,一脚把箱子踹翻。他看也不看从里面滚落出来的金银锭子,只喘着气望向弟子,轻蔑一笑:“你要真想死,现在就可以去了!你以为司天监是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老天最大,我们这片天,头上还有更高的天,那就是陛下!是我们听陛下的吩咐,不是陛下听我们的指使!我也不问你到底收了谁的钱,现在你就把致仕奏表写了,否则我亲自上书……咳咳咳。”


    副监正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竟再无辩解的余地。


    奏表递进太极宫,与之一起的还有司天监监正自言御下不严的请罪奏疏。皇帝见了,淡淡一哂,并不惊讶。


    他对太子说:“雷明还是这么心软。若他能有个亲生的孩子,今日也不至如此。”


    副监正关于天象的上书,皇帝就算当时没想到,后来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他还没腾出手来,雷明就已干脆利落地清理门户,只是到底留了这个弟子一条命。


    若按皇帝的想法,这么一个忤逆的徒弟,溺死算了。


    褚熙从文书从抬起头,想了想,又低下去,假装没有听见。


    皇帝得寸进尺,又说:“到底不是亲生的血脉,从根子上就是歪的。熙儿,你说呢?”


    褚熙搁下笔,提醒父亲:“爹,成国公也是你亲生的。”


    皇帝不以为意:“所以更要多生几个。”


    褚熙无法理解。若他有妻子,一定是他的心上人,既然是心上人,又怎么会忍心让她受多次生育之苦呢?想想端贤皇后,诞下他不久后就仙逝了,世上难产而亡的妇人亦不在少数。若是他的心上人不愿生育,他也觉得很正常。


    “若是男子可以生育,”褚熙忍不住感慨,“爹,你愿意生几个?”


    正在给皇帝磨墨的李捷手一滑,墨汁溅在案上,他忙低头去擦。皇帝本来在喝茶,忽地也呛了一下,抬眼仔细望着太子的眼睛,似乎有些惊疑。


    褚熙满脸无辜地望着他。


    “瞎说什么呢!”皇帝呵斥,又别开脸,盯着奏疏不放,“天地乾坤,哪有颠倒的道理?”


    褚熙没想到父亲的反应这么大。他撑着下颚,不明所以,就以自己为例子道:“若是我自己就能生,生一个倒也挺好玩儿的,也省得爹爹整日忧心了。”


    皇帝手一抖,奏疏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好了,爹爹以后不提这个了。”他最终叹口气,不知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太子身边,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拂起他的衣袖。


    因着受了伤,褚熙这段时间便只穿宽袍。那道伤口其实不深,如今已经结痂,只是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显得分外狰狞。


    “自己还是个孩子呢,”皇帝习惯性地为他吹了吹,想起他抱怨喊疼的模样,神情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呢喃般地轻轻道,“爹爹可舍不得。”-


    朝上重臣们都清楚,如今两位藩王的结局如何,不看他们自己的自白,而要看他们身边监察内监的供述。


    能被皇帝派到藩王身边的内监,手段忠心缺一不可,就算平时有些小爱好能被藩王打动,在一些小事情上帮他们遮掩,到了皇帝面前,也该主动说真话了。


    两名内监到了京都后,负责审问他们的是宫正司。经过假道士死亡一事,李捷自己受了罚,还躺在榻上就将宫正司狠狠整顿了一番。如今的宫正司越发严谨森严,刑房则让人刚踏进去就腿软了一半。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地方,怎么愁问不出实话?两名内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一个想了半天也说不出定王的异动,只说他为人老实,很少与世家结交;另一个却坚持半天后终于吐露,桂王对皇帝和太子多有抱怨,常常把外祖父平国公手握军权的事挂在嘴边,又总和世家子厮混,连外地的世家也多有来往,他们送的礼更是照收不误。若说他和卢氏结盟,也不是不可能啊。


    供词一出,桂王就被捉拿下了狱。


    他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要知道,他对那位内监可是一直尊敬有加,看在他是父皇派来的份上,每年银子都给他花了不少,一点儿也不歧视他是个宦官,他怎么还能胡编乱造污蔑他呢?


    狱中,桂王接连喊冤,见无人理会,只能寄希望于贤妃。没错,他还有母妃,母妃只有他一个孩子,一直惦念着他,每月都要送来好些金银匹帛和殷殷书信,母妃一定会帮他的……


    宫里,贤妃正在哭泣。


    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她伏在榻上,珠子般的泪水从她白皙秀丽的面颊滚落,湿了手心,又湿了枕布。


    她哭得那么伤心,一如当年桂王就藩时的无助。


    绿袖心中也十分焦急,开口劝道:“娘娘,眼下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您还有平国公,对,如今国公还在边境打仗呢,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陛下也不会真拿桂王如何的,不过是些没有实据的口供罢了!您去求求陛下,不拘关在哪里也好,好歹将桂王从狱中先放出来。”


    贤妃抬起脸,眼睛通红,话却轻飘飘的,带着股不可思议的味道:“桂王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去请罪,如何还能求情呢?只盼陛下不要迁怒我,否则……”


    她捂住脸,重又哭了起来。


    绿袖愣愣的,仿佛是第一回认识贤妃,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连忙低下头:“那,娘娘您是打算……”


    贤妃拿帕子擦了擦眼睛:“更衣吧,我要去太极宫。”


    这一路对贤妃来说十分漫长。


    她仿佛又身处于那座慌乱的府邸中,耳畔全是哭喊和狞笑。没有人会帮她,她必须自己活下去。


    这一刻,她甚至是怨恨桂王的。明明她生下了他,又对他事事迁就惦念,他却把她又放在了当年的境地里,让她再次生出恐慌。


    她不能再让自己被连累了,任何人都不行。


    听闻贤妃求见,皇帝皱了皱眉,还是允了。


    他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虽然不耐,但为了不给世人留下话柄,只能配合贤妃完成这场表演。


    贤妃一步步走进来,素衣荆钗,脸上不施脂粉,能看出哭过的痕迹。


    贤妃如皇帝所想的那样,跪下行礼,开口自陈罪过,期间数度哽咽。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却不是求情,而是:“桂王忤逆犯上,请陛下将他赐死,以赎其罪。妾只求陛下不为此逆子伤情动志,否则妾亦百死难赎。”


    这句话回荡在空荡的殿内,连一直垂眼屏息的李捷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皇帝像是第一次认识贤妃一样,仔细地将她打量一遍,待看透了,忽而一哂,淡淡道:“朕知道了。贤妃,你回去吧,桂王长在宫外,受人教唆,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倒不是你的罪过,你无需自责至此。”


    贤妃再次行礼,垂着头慢慢退下,转身离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进宫前的事情。


    其实她并不是一定要入宫为妃的。那时父亲已经为她看好了夫婿,母亲在为她准备嫁妆,她假装不知,心里也并不排斥。


    可那一晚,她偏偏偷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父亲明明被封了侯,受到陛下重用,本可带着家人安享富贵,却仍一心向往沙场,想着来日镇守边疆。


    为什么要继续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为什么从来就不考虑自己的妻儿呢?贤妃不明白,也不愿意。


    于是,她入了宫,很快生下桂王。而父亲在京都一待十数年,从不被陛下考虑。外戚又怎么能在外掌兵呢?


    贤妃闭了闭眼,泪水滚落,摔在地上,刹那间四分五裂-


    将桂王定罪,朝臣没有意见,贤妃没有意见,甚至远在边境的平国公可能也没有意见——桂王一死,皇帝就对他再无芥蒂,他也可安心施展抱负了。


    唯一有意见的是太子。


    褚熙坚决反对。


    一则谋逆之说并无实证,就连皇帝自己也清楚其间有多少猫腻;二则桂王虽纨绔,却不曾犯下恶事;三则平国公还在边境,他只剩桂王一位血脉,就算看在这一点上,也该容情。


    然而皇帝玩这一手,目的就是桂王,他忌惮平国公,非得桂王死了才能安心,至于定王,先且放着,日后再慢慢料理无妨。


    只是太子反对,皇帝想了想,也从夺嫡思维中重新回归,退一步和他商量道:“那就将桂王出继,如何?”


    褚熙一怔,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从未想到还有这条路。只是:“爹爹说的是哪位皇叔?近支似乎都已有子嗣了?”


    皇帝轻描淡写道:“陈王至今并无嫡子,膝下不过两个庶子。以庶代嫡,宗法不容,我将桂王过继给他做嫡子,也算帮他保全了藩地存续,他该谢恩。”


    褚熙:“……”他其实不是很想对自己的父亲说“无耻”两个字的。


    强忍着抿起嘴,褚熙严肃点头,仿佛真的觉得父亲说的很有道理。


    而皇帝忽而叹了口气。


    ——不是桂王,那就只剩定王了。


    [64]第 14 章:皇帝就在这样的选择里感到熨贴


    在太子还很小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帝都在扶着他走路。


    那么丁点大的人儿,连站起来都摇摇晃晃的,更别说走了。他刚学走路的时候,皇帝看得很不放心,总忍不住在旁边牵着他、支撑着他。


    于是到后来,小小的太子也就一直要牵着他的手才肯走,否则就不肯站起来。皇帝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狠了心松开他,才算是让他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自己走路。


    有了这一次教训,之后的很多时候,皇帝都鼓励太子自己去做出决定、解决问题。太子才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学着皇帝的样子在奏疏上提笔批阅,再大些,更是在任何紧要事务上都拥有决断的权力。但凡是他下的令,皇帝宁愿在事后花更多的功夫收尾,也不会轻易驳回。


    那时的皇帝,从未想过事事替太子做好,总归有他在一旁看着,太子可以慢慢成长。


    他本也并不打算这么早收拾藩王。


    在皇帝原本的计划里,他要先令藩王长成,用他们制衡世家,再一个个敲打削弱,最后收拾掉不听话的。


    可自从病了那一遭之后,皇帝的想法彻底改变了。病中的忧虑历历在目,若是他不在了,太子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朝臣们还会像他在时一样乖乖听话吗?藩王们又该怎样蠢蠢欲动,试图挑衅新帝的权威?只是想一想,皇帝就闭不上眼睛。


    因此,如今他宁愿在他还在时手段强硬地把太子前路上的绊脚石挪开,也不打算再养虎为患。


    尤其是卢氏借血书算计太子一事,虽然皇帝早就想过最坏的可能,提前叮嘱了高茂,但卢氏真的敢这样做,还是令他震怒非常。


    桂王、定王,其中必有一人和卢氏暗中保有联系。


    皇帝不准备做断案如神的青天,那个人到底是谁,于他而言已经没有分辨的必要。他先从桂王开始——即使桂王看起来实在不聪明,以至于皇帝一度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大智若愚——后来发现桂王是真蠢,太子又想保他,才终于放弃。


    只有定王了。皇帝让人去信王望中,催促他尽快将证据递交朝廷。


    早在定王还没有启程去京都的时候,王望中就接到了命令,让他去查定王勾结卢氏意图谋逆的证据。当然,这证据有没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如今的王望中已是三品重臣,在各地办下诸多铁案,被百姓们一度称为“青天”。青天头顶还有更大的天,王望中听出皇帝未言之意,不免心惊肉跳,又实在不愿打破自己的原则,只能拿出十分本事,先详尽查一查这位定王。


    于是王望中发现,定王实在是一位完美的藩王。他不搜刮民脂民膏,不重女色,待人谦逊有礼,时常接济寒门,在藩地上,几乎没人能说他一句坏话。


    王望中心里就有了底,干脆利落地换了个方向:定王固然滴水不漏,但他如果真的和卢氏暗中有所往来,结成联盟,又这么可能不存在信物?定王说卢氏家主以一座泥塑癞蛤蟆嘲讽他,王望中却从中察觉到了异样。


    他从卢氏入手,先拿到卢氏被抄后的库房名册,和卢氏自己的账册一一比对,最后发现果然有一块名贵的黄玉籽料下落不明。顺着追查下去,有人提及,这块玉料似乎交到一位名匠手中,至于雕的是什么,名匠已死,难以查证。


    接着他重新返回定王府,在对定王的身边人一一调查过后,王望中的目光落在了定王长史身上。


    若真有那件信物,在卢氏覆灭后,定王一定会交给自己信任的人处理,而长史虽然对定王忠心耿耿,却有一个爱财的长子。


    简单地试探过后,王望中心中已有几分笃定。他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当天就带人在定王长史长子的院子中挖出了一个带锁的檀木箱子,把锁砸开,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座由黄玉雕成的五爪金龙,模样栩栩如生,玉质油润纯净,毫无瑕疵,底部还刻着卢氏的纹章。


    定王长史目眦欲裂,看长子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明明他早就告诉过他,此物不可留在世上!


    长子和父亲一样被人押住,灰溜溜地低下头,心中也是悔恨难当。


    大哲的规矩,五爪金龙的样式唯有皇帝可用,其他人别说用,就算私藏相关制品,也属违制。如今的大哲,除了皇帝外,也就只有太子,被皇帝破例允许使用五爪规制,其余藩王宗亲之属,最高也只能用四爪。


    这一下证据确凿,传到京都,不少人为之震惊,看定王的眼神都不同了。


    皇帝命人将定王下狱,与桂王做了伴。只是人人都知道,桂王还有出来的时候,定王大约就悬了。


    当日,定王生母仪昭仪于太极宫门前长跪不起,泣血求情,被皇帝下令禁足,等定王定罪后一并发落。定王胞妹平溪公主于各处奔波求情,短短数日就没了丰腴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憔悴。


    平溪公主想尽办法,也没能见兄长一面。而狱中,定王一身囚服,阖着眼睛忽略杂音,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


    “还不到绝路的时候……”他喃喃。有人必须帮他一把。


    褚熙得知沈时行求见的时候,正和皇帝一起在西苑钓鱼。


    阳光正好,太液池里水光麟麟,不时有鱼儿悠然游过,对皇帝的鱼饵无动于衷。


    褚熙则干脆就没用鱼饵,他学姜太公钓鱼,还一本正经地对皇帝说:“钓鱼之趣,不在外物。”


    “那在哪里?”皇帝笑,等着他的歪理。


    褚熙望着湖面,轻快地说:“和爹爹在一起,就已经很高兴了啊。”


    所以钓没钓到鱼,都不重要。嗯,绝对不是在安慰爹爹。


    皇帝眼里的笑意就一路蔓延到嘴角。这个时候,就连看池子里不肯咬饵的傻鱼也没那么讨厌了。


    但沈时行当然不能和鱼比。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的嘴角一下就平了,眼里流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定王倒是能耐,人在狱里,还能请动沈家人来求情。”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要来找太子而不是找皇帝——这种看透人心的本事用在太子身上,是皇帝最为厌恶的。


    褚熙看了眼父亲,没有问他是怎么得出的结论,转头对万福说:“告诉沈大人,若是和定王有关,我就不见了,如果不是,写了奏疏再递上来。”


    说完又安慰父亲:“爹爹,心宽才长寿。咱们继续钓鱼吧!”


    皇帝睨一眼他那不伦不类的鱼竿,没忍住笑了,眼底泛起柔和的涟漪。


    他的吵吵儿从不是恃宠而骄的孩子,他的心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天下黎民,但也很小,小到只有那么几个真正重要的人。在最重要的位置里,皇帝永远排在首位,所以他只会选择他,毫不犹豫地。


    皇帝就在这样的选择里感到熨贴。


    “既然太子不愿见我,鄙人就告辞了。”


    沈时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被拒绝了也没什么波动。


    回到车里,他对自己的随从说:“告诉定王,我尽力了,只是陛下的心意,除了太子,谁也无法扭转。请他闭上该闭上的嘴,沈家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拂昭仪和平溪公主的。”


    随从应诺,面上显出犹豫之色。


    沈时行轻笑一声,淡淡道:“你担心定王狗急跳墙?放心,他不会的。比起我们,他更恨的另有其人。”


    数日后,旨意降下,定王欲谋不轨,废为庶人,赐毒酒自尽;桂王言行放诞,屡出怨言,黜夺皇子身份和藩王王位,过继给陈王为嗣子。


    定王临死前,唯有平溪公主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她泪流不断,最后只哽咽道:“母妃、娘她虽然被废为庶人,好在父皇开恩,许我接她到公主府中供养……哥,你放心罢。”


    直到这个时候,定王的神情也并不多么狼狈,他点点头,温声对妹妹说:“是我不孝,以后就当娘只生了你一个罢。好好奉养母亲,过你们自己的日子,不要去怨谁,一切只怪我心生妄念,咎由自取。”


    口中这么说着,等平溪公主离去后,定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望着那澄澈的酒液,从倒影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不甘的眼神。


    他怎能不甘?怎能不恨?明明都是皇子,为什么父皇就对他们如此狠心?


    仰头,一饮而尽。


    沈时行猜对了,他不会告密的——大皇兄,祝你有朝一日,得偿所愿!


    [65]第 15 章:“殿下真正的生母。”


    “赐死……竟真的死了,好,终于死了!”


    湖州,高云郡,吴县,宁王将信纸扔到一旁,呼地笑了一声。


    身为皇帝的长子,他本该对兄弟之死有所伤怀,再不济,也该有兔死狐悲之感,但这一刻,他只觉松了口气。


    定王被召入京都的时候,他尚对这个弟弟有些怜悯,但等到定王的人来给他送了一支特别的箭矢,宁王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怒。


    定王的人只说,请宁王与沈氏在关键时刻予以助力。


    除此之外,就什么也问不出来。


    宁王不敢赌。


    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只知道他豢养私兵的事,还是……


    若是前者,倒还无妨,舅舅说过,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父皇。


    皇帝自己就是此道的高手。


    但父皇一定会视而不见。


    因为,“时机还不到”。


    宁王甚至能想到舅舅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撇撇嘴。


    舅舅沈时行总是这样猜谜似的说话,这么多年下来,越发让人云里雾里。但忽略这个小小的毛病,宁王对他始终信服的,甚至比对外祖父更信服。


    舅舅只用一个小小的司天监副监正,就真的让定王失去了进京面圣的机会;接着他又亲自走了一趟东宫,果然激怒了父皇,对定王不再容情,直接赐死。


    要知道,即使对定王无父子之情,皇帝也是要脸的。他日史书工笔,这样连条命也不留,对皇帝的名声多少有些损伤。


    但沈时行出面了,皇帝对定王的忌惮也达到最高峰。


    如今定王死了,他的长史也自尽了,宁王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担忧,不用再去辗转反侧地猜想定王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站起身,大声命人上酒,又让人把世子和他的其他儿子找来。


    宁王目前共有三子二女,世子是他的嫡长子,备受重视,但对其他的儿子,宁王也耐心教导。


    他绝不会像他的父皇那样,眼里只有嫡子。


    酒菜很快就布置好了,世子大了,可以与他小酌几杯,其他孩子就只能喝蜜水,期间不甘心地凑到父亲和兄长身边,宁王瞪了回去,世子则笑着偷偷喂了弟弟一口。


    宁王眼里也有了笑意。


    再想起他自己的“好弟弟”,笑意便化作嘲讽。


    他需得耐心等待舅舅口中的时机。


    太子啊太子,你再得父皇欢心,等到那件事板上钉钉地盖在你身上,你的下场又会如何?-


    十二月,太子及冠,大赦天下。


    冠礼当日,太庙前,百官皆至。皇帝亲自担任正宾,为太子取字“曦安”。


    很平淡的字眼。


    去年的时候,皇帝为今日想过许多寓意深远的好字,可今年病中,昏昏沉沉中见到赶来的太子,皇帝只想到这个“安”字。


    也唯有这个字就够了。


    礼成,太子戴着冠,第一次不用皇帝领着,自己于太庙中祭祀祖先。


    皇帝望着那道修长玉立的身影,十分感动,对秦相感叹:“太子今日长成,朕无憾矣!”


    秦相抹了一把眼泪,同样两眼泛红:“殿下圣质天成,实乃国朝社稷之福,有储君若此,臣为陛下、为天下贺!”


    说着郑重一礼。


    其他朝臣慢了半拍,也随之向皇帝道贺。


    皇帝并不计较,笑容爽朗,声音久久不息。


    太极宫,夜。


    “曦安。”皇帝忽地唤了一声。


    听见这个名字,褚熙有些不太习惯地抬头望去:“爹?”


    “你如今大了,”皇帝温声同他说:“再叫大名不庄重。爹爹也该唤你的字了。”


    父亲说的很从容,褚熙却想起幼时有一阵,自己一天要换五六套衣裳,然后被父亲拉着满意地看来看去的样子。他叹气,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个新称呼了:“好吧,爹爹高兴就好。”


    他转而说起正事:“那天沈时行求见,挑了爹爹也在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故意激怒爹爹。”


    皇帝皱了皱眉:“宁王在藩地豢养私兵,定王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沈家不愿让定王把这件事揭出来,又得给定王一个交代,最后索性全推到我身上。”他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冷意,“我便如了他们的意又如何?”


    现在还不是动宁王的时候。定王也确实太聪明了些。


    褚熙知道父亲想要驱狼吞虎,借宁王的手把湖州的世家铲除干净,但:“爹,宁王若是趁势举兵……”如今大哲的兵力大部分在北边,要防着外族入侵,境内一旦兴起战火,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很可能变成内外皆敌的局面。


    自然,宁王成功的几率很低,可战火一起,受苦最多的还是百姓。在褚熙心中,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要对付世家,以田策新法抑之,用清廉公正的官员监察之,就算要花费的时间多些,却是一条堂皇正道。


    “您的赌性未免太大了。”


    皇帝做事,总喜欢用最小的代价去谋取最大的利益。听了太子的话,他并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宁王举兵……他若敢举兵,必有后手,否则岂不是自寻死路?沈时行,定王……沈时行也算是个聪明人,他既然愿意参与到沈家这摊子事中,又清楚我对太子的重视,为何仍坐视宁王养兵?其中必定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事。”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呵,那天我倒真该见定王一面。燕游司也该动起来了。”


    褚熙望着说着说着就琢磨起阴谋诡计的父亲:“……”


    头疼-


    翌日,皇帝因新得了一块玉料,叫人做了牌子,又亲手在上面刻上“曦安”二字,准备送给太子赏玩。


    兴之所至,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于午后径自去了东宫,却讶然发现太子并不在宫内。


    这日是长生当值,便上前低头禀道:“回陛下,殿下去了长裕陵祭拜端贤皇后。已经吩咐过,晚膳前就回来。”


    皇帝的脸色明暗莫测,盯着长生,忽地问:“你是从前伺候端贤的女官?”


    “回陛下,是。”


    皇帝笑了一声,淡淡道:“既然太子开恩,许你到东宫任职,你便好好伺候太子。若是哪天有了异心,朕先剐了你。”


    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抬步离去。


    长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才重新站起。受了这番敲打,她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浓:陛下从前待皇后相敬如宾,为何如今却厌恶至此,连带着她、两家国公府、甚至秀小姐一并厌了?


    她听说过,虽然是太子名义上的外家,可两家国公府眼下无一人任有要职,也很少有机会能在太子面前露面。而秀小姐,前段时间她的夫家就常因一点小事而被陛下斥责,她又因长子离家出走而被夫家不喜,若非太子殿下及时令人给她送了几次东西,照拂着她,只怕她的日子还要更难过。


    那两家如何,长生其实并不在意,但若是与皇后、与秀小姐有关,她就很难不想。当初……似乎正是太子还在胎中时,陛下忽地态度转变,一度将娘娘禁足数月,之后便顺理成章,让人人都以为太子是皇后亲生。


    可长生知道不是。


    她忍不住猜想,难道是太子生母的身份实在难以启齿,所以陛下才至今不对太子说明,只让他以为自己是皇后之子?之后又因太子不识生母,才迁怒到了娘娘身上?


    若真是这样,她不得不为自家娘娘感到委屈!


    长生心中辗转。太子是仁孝之人,对生母敬爱有加,但有遭一日,他若是知道端贤皇后并非生母,是否也会像陛下一样,对娘娘生出不满之心,认为是娘娘耽误了他认回生母?


    ——不行!


    褚熙回到东宫,才得知父亲来过了。


    他嗯了一声,打算更衣后就去太极宫瞧瞧。


    室内只有万福在伺候,长生进来后,忽地跪地道:“殿下,我有一事要禀。”


    褚熙诧异地望着她,想了想,让万福退下:“姑姑请起,直说便是。”


    长生深吸一口气,却并不肯起身,而是垂眸道:“请殿下容我禀完。此事事关殿下与端贤皇后,还有……殿下真正的生母。”


    “我的,生母?”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


    长生低声道:“是。殿下秉性仁孝,常记挂着端贤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欣慰之余,也定然不忍见殿下不知真正生母。如今我冒死上禀,不求殿下仍视娘娘为母,只求殿下还能念着与娘娘的一点缘分。”


    褚熙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迷茫的波光。他看出了点什么,亲自将长生扶起:“母后是父亲的妻子,本就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不必担心,日后我也不会忘记母后的祭扫。”


    长生松了口气,站起身,眼眸含泪,心里却是知足的。若是陛下的态度不那么阴晴不定,她自然也希望太子能一直认皇后为亲生母亲,时时惦念着她。可如今……哪怕陛下之后因她捅破真相而真的剐了她,只要太子不迁怒皇后,就足够了。


    与长生谈过之后,褚熙一夜无眠。


    长生的话,在某些方面解开了他的困惑。为何父亲对端贤皇后的态度那么古怪,一点儿也不像真的喜爱?原来不是因为生死有别,只是碍着他在眼前,勉强敷衍罢了。


    长生说,她也不知他的生母是谁,只猜应当是养在太极宫中的某位女子。


    可褚熙有记忆起就在太极宫里,从未见父亲和哪个女子亲近过。


    她去世了吗?父亲为何从不对他提及呢?


    长生不了解父亲,才会认为父亲会因某种特殊身份而感到忌讳,褚熙却很清楚父亲的手段与心性,只要是真的在意,那么改换身份也好,强行立为新后也好,甚至是追封……对,父亲甚至从未特意追封过任何女子。


    ——那个女子真的存在吗?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迷迷蒙蒙想到这个问题,褚熙忽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那一天,随口谈及男子生育,爹爹奇怪的神情和强烈的反应……


    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


    褚熙神情古怪,下榻去了书房,一直翻书翻到天边日光升起。


    天大亮了。褚熙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架上最后一本志怪杂谈。


    被文字灌输得头晕脑胀,他忍不住想,要不还是去亲口问问爹爹?会被笑的吧,况且以爹爹的性格,就算是真的,也一定不会承认。


    可褚熙真的很想知道。


    他第一次对某件事有这么强烈的探究欲望。


    “万福!”褚熙眨眨眼,忽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嗯,如果是真的,希望爹爹别太生气……-


    太子已经两日不曾来过太极宫,连朝会都告了假。


    起先只说是太子在研究什么东西,废寝忘食,不叫人打扰;后来李捷才发现不对——太子在东宫传了两名太医,这次瞒得好些,还是因那两名太医至今没有归家才被他发现。


    “奴婢私底下派人查问,那两位太医说,殿下脉象有异,近来又有些疲惫恶心,闻不得荤腥……”李捷越说越慢,越说越僵硬,到最后,已经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苍天呐,人的一生中居然能见两次鬼!


    皇帝眼底有乌云翻涌,半晌,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备辇,去东宫!”


    [66]第 16 章:“褚熙!”


    去东宫的路上,皇帝阖着眼,脑中无法抑制地一一闪过最坏的结果。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皮肉被割开的声音,闻见浓郁的血腥味,看见自己心尖尖上的孩子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只是想一想,就令他血液冰凉,浑身发冷。


    其实过往那段经历中的苦痛折磨,皇帝自己早忘了。他是吃过苦的人,并不把皮肉之苦放在眼里,到如今,只记得自己的吵吵儿是多么令人喜爱,记得他成长中的一点一滴,记得所有那些让人微笑的小事。


    可一旦轮到他的孩子身上……是啊,他还只是个孩子,似乎昨日才在襁褓里伸出软软的小手,要感知到父亲的存在才会停止抽噎。


    他和他怎么一样呢?


    愤怒、心痛、担忧,重重情绪化作说不出的煎熬。


    在滚动的车轮声中,皇帝睁开眼睛,沉沉望向上空。他平生蔑视伦常,弑兄逼父,做尽恶事,上天若真的有眼,尽可以报复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要,也不许,降在他的孩子身上-


    御驾驶入东宫,皇帝下了辇,一言不发朝后殿走去。


    路旁的宫人纷纷跪地行礼,万福得了消息,匆忙前来迎接,正想按自家殿下的意思委婉劝阻陛下入内,被皇帝不带温度地瞥了一眼,感知到那种透入骨髓的杀意,立时就跪倒在地,后背冒出冷汗。


    李捷厉声呵斥道:“没眼色的东西!陛下要见殿下,还不带路!”


    “是、是。”万福连连应诺,大气不敢喘地爬起来,躬身为皇帝引路。


    说是沉迷研究,其实都知道只是一个借口,这个时候,太子并不在书房,而是一个人待在内寝。


    皇帝在门外反而迟疑了,站了半晌,才低声吩咐李捷:“去看看那几个太医到了没有。”


    说完独自进了内室。


    内殿空旷,静得能够听清皇帝的脚步声。太子反常地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尽管心中担忧,皇帝仍强忍着,尽量像往常一样从容地走近,又慢慢拂开纱幔,望着榻上的身影,温声开口:“吵吵儿,让爹爹看看你。”


    嗓音有些微哑,但若不仔细,很难听出皇帝内心压抑的情绪。


    太子俯卧着,把脸埋在软枕上,声音闷闷:“爹,您怎么来了?”


    见他这样,皇帝心中愈沉。


    与之相反的,是他又轻又缓的语调:“爹爹听说你召了太医,那两个资历浅薄,如何能为你看诊呢?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爹爹叫了太医院那几个院判过来,待会儿让他们给你瞧瞧。”


    褚熙转过脸,却并不看自己的父亲,表情忧郁又迷茫:“不必了,爹爹。我没什么事。”


    这么多年,皇帝第一次在自己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心痛难当,越发相信结果已经诊出来了,连那一丝心头的怪异都完全忽略了。


    “别怕,熙儿。”坐在榻边,皇帝抚摸他散乱的长发,柔声哄着,“爹爹在呢。告诉爹爹,好不好?”


    褚熙不吭声,只是摇头。


    皇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一只手握住他的,耐心地等待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褚熙终于抬眼,却只道:“爹,您回去吧。”他叹了口气,“您不懂的,世上大概没人能懂,也没人会相信。”


    “瞎说,”皇帝笑道,“爹爹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吵吵儿。吵吵儿,你信不信爹爹?”语气沉稳,一如过去所有时候那般可靠。


    褚熙望着自己的父亲,嗯了一声,冷不丁问:“爹,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么会猜到呢?


    察觉这句话里隐晦的询问,皇帝和他对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两个人心中都轰然作响。皇帝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亲手把这个秘密揭开的一天。即使是他最恨端贤以生母的名义占去了太子心中一分位置的时候,即使是他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的太子,只需要拥有这世上最正常的父子之情,拥有别人都该拥有的一切。


    但这一刻,也是为了他的太子,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你看,爹爹和你是一样的。”他温和地安抚,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褚熙点了点头,在注视着父亲的同时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里有太纯粹的感情,反而让皇帝移开眼,嗓音低低:“好了,让太医进来吧。”


    褚熙乖乖应了,顿了顿,又有些心虚地说:“爹爹先喝一碗安神汤吧。我怕您接受不了。”


    汤是早就熬好了的,在宫廷里代代相传的方子,由十数种药材配制而成,清心静气。据说褚熙的太爷爷晚年时每次见到先帝,都要来上一碗,防止自己被提前气死。


    皇帝没有多想,一饮而尽,又催着太医给太子看诊。


    其实他早已猜到了结果,不过是想要一个最后的确认罢了。


    然而,接连四名太医,给太子诊完脉后都神情轻松,又迟疑看向皇帝,诚实回禀:“陛下,殿下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皇帝拧眉,刚想呵斥他们,忽地注意到旁边太子的脸色,看见他有些心虚的目光,霎时间,之前忽略的疑点全部浮现出来,那一瞬,皇帝什么都明白了。


    安神汤似乎发挥了作用,以至于皇帝还能语气平稳地让太医们退下。他忍了又忍,才终于爆发,压低嗓音咬牙切齿:“褚熙!”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喊他的大名。


    褚熙无辜地望着父亲,小声唤道:“爹……”


    “你还好意思叫我爹!”皇帝怒视他。


    褚熙想了想,试探地问:“那,……?”


    那个字还没喊出来,皇帝已彻底僵住,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褚熙及时拉住他的袖子,一边为自己的行为低头认错,一边劝他:“爹、爹,这么多年,您又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您多憋屈啊!现在我都知道了,您以后也不用和端贤皇后吃醋了——”


    皇帝站住脚,转头瞪他,嘴硬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她吃过醋?”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捏褚熙的脸,手落在脸上又迟疑了,接着上移,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最后没忍住,用力把他揽在怀里。


    褚熙把脸贴在父亲肩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以及之后自胸腔里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又像是什么终于想通了。皇帝恨恨道,“坏东西,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褚熙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就是攒了很多很多福气,才能做爹爹的孩子。”


    皇帝顿了顿,低声纠正:“不,不需要福气。你是上天送给爹爹的祥瑞。”-


    十二月倏忽而过,新的一年到来了。


    湖州,宁王也在过年。


    开销如流水,淌过一次次盛大的宴席。


    今日是家宴,宁王坐在上首,含笑环顾四周。只见孩子们里,世子威严端重,底下的弟妹们都恭恭敬敬,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另一侧,王妃和妾室们也都十分和谐友爱,不时说笑几句,你谦我让。


    宁王十分满意,兴致上来时,起身将乐师赶走,自己亲自抚琴,为妻儿奏乐。


    琴声悠扬,到得激昂处,忽听“铮”的一声,乐曲戛然而止——弦断了。


    周围都是一静,其他乐工和下人们惶恐跪了一地,王妃站起身,有些畏惧地望着宁王,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


    而宁王盯着那琴弦,怔忪许久,突然大笑起来:“慌什么!无妨!都起来!”


    众人迟疑,唯有匆匆赶来的长史了然:弦断弦断,这弦,可不就是暗喻“曦安”吗!这样的兆头,倒正对了宁王的心思!


    他当即笑道:“殿下已经吩咐了,你们就起来吧,正是新年,大家都不必拘束。”


    果然,听了他的话,宁王心情很好地点头:“长史说的是!”


    他起身,重回上首入座,乐声很快再起。长史趁机走到宁王身边,将密信递给他:“殿下,这是京都今日到的信。”


    宁王看见信封上来自舅舅的纹章,立时接过,迫不及待拆开展阅。


    看毕,他大笑数声,意气飞扬,高声对众人道:“来人,赏!今日本王高兴  都有赏赐!”


    同样是湖州,四皇子楚王也在过年。


    他府上同样妻妾成群,却和宁王的后院和谐不同,每日里争风吃醋不断,甚至几度大打出手,闹得不成体统。到了新年这样的大日子,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更是让楚王头痛非常。


    这个时候,他就没有往昔对着美人恨不得朝夕相处的模样了,一心只想往外跑,躲开这个是非之地。


    恰在这时,心腹前来禀报,监察内监陈大人到了。


    楚王立刻站了起来,不打算再断王妃和侧妃的官司,忙不迭地就去了书房。


    “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一进门,楚王就开口抱怨他那几个妻妾。


    背对着他站着的男子转过身,眉眼清秀,笑意微微,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质。他望着楚王,平静地打断了那些怨声:“殿下,宁王有动静了。”


    [67]第 17 章:“其实比起其他孩子,还是很乖的。”


    听到“宁王”两个字,楚王的眼眸立刻就亮了,把自己的烦心事抛到一旁。


    他摩拳擦掌:“先生请说!”


    眼前之人乃是当初皇帝派给各地藩王的监察内监之一,姓陈名佳和,无字。他的人生说来也颇为传奇,此处暂且不表。


    只说楚王对他的称呼,按说是不该叫“先生的”——历来对内监,有身份就就称一声“公公”,如今身在藩地,逾越些尊一声“大人”也未尝不可。陈佳和持身谨慎,自然不许违制之称,上下只唤他“陈内监”或“陈公公”。而不知是哪一年开始,楚王察觉到他不喜这样的称呼,于是自作主张喊了“先生”,陈佳和不置一词,算是默认。


    看着楚王兴奋的脸庞,陈佳和却表现得很冷静,简洁道:“费氏在各地的粮仓动了,说是要贩到外地,但沿途经过高云,辎重轻了一半不止。”他有些嘲弄地笑了,“至于剩下的一半,我的人留心查探了一回,里面半粒粮也无,全是砂石。”


    运粮要用粮车,用粮车就会留下辙印,有经验的人能根据这个,判断出货物的重量。


    楚王反应了一会儿,好歹还不算太迟钝,很快震惊出声:“褚信疯了?他是要……造反?”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楚王的母族就是将门出身,他自然知道,一支军队一旦动起来,消耗的粮食有多可怕。反过来说,若不是要动兵,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需要筹措这么多粮草。


    而且:“费氏不是一向对褚信不冷不热吗?怎么会突然愿意运粮给他?”


    陈佳和颔首,沉吟半晌,问:“殿下可听闻了并州之事?”


    这个楚王当然知道:“不就是卢氏的事嘛,因为他们,成王被废,之后又牵连了我另外两个弟弟,桂王和定王两个出继的出继、被赐死的赐死……怎么,里面还有宁王的事情?”这卢氏也太灾星了吧,克了三个藩王还不够吗?


    成王的事倒与卢氏关联不大,但陈佳和不打算就此多做解释,只道:“卢氏被灭后,名下土地全部抄没归公,太子下令,将它们分给了流民和兵属,又重定田册税制。新政由温城太守蔡韫主持,在并州引起了很大波澜。”


    楚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呢,先生?这和费氏又有什么关系?”


    陈佳和瞥他一眼:“费氏亦是世族,听闻太子此举,如何能不惶恐?”


    如果太子是自己将那些土地占为己有,费氏还不至于如何,因为这恰恰说明太子是可以被动摇、拉拢、收买的。但他自己不取分毫,在新田策的基础上还要更进一步,探索新政,这就不能不让费氏升起百年之忧了。


    显然,忧虑之下,他们选择了宁王为新主。


    楚王对此感想不深,从小到大,他都只享眼前之乐,从无后继之忧。此时他抓住重点:“我就说宁王一定在偷偷养兵!这回咱们向父皇狠狠告一状,让他就算落不到定王的下场,也至少要像成王那样,去藩削爵!”


    楚王说得恶狠狠的,一望便知,他和宁王矛盾深重。


    要说楚王乃是天潢贵胄,母族又颇有势力,从小到大,只有宁王喜欢仗着长兄的身份呵斥教训他,等到上学的年纪,更吃了一次不小的亏。后来就藩,他们的封地又挨在一起,摩擦不断,为了上游修不修渠的事都能大吵一架,险些动手。


    更别说几年前有一次,陈佳和试探地弹劾宁王违制,但是皇帝没有理会,甚至训斥他不该越权而为。宁王得意之余暗自生恨,派了人要给陈佳和一个教训,又险些要了和陈佳和同行的楚王的命。


    当时楚王白龙鱼服,若非陈佳和时时有人暗中保护,说不定他们俩都要折在那里。最可恶的是,楚王还拿不出是宁王指使的证据,尽管在朝上大闹一通,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也因此,楚王虽然有母族派来辅佐他的长史和亲信,但他和陈佳和反而更谈得来,他们都年年月月琢磨着怎么干掉宁王。


    陈佳和摇摇头:“恐怕不行。我的人探查时被宁王发现了,他如今大约已有了准备。”


    楚王大惊,望着陈佳和的脸色:“那、那他……”


    “今日正收到宁王来信,”陈佳和忽地笑了一声,幽幽道,“他想化干戈为玉帛,为表诚意,愿迎舍妹为侧妃。呵,他倒是看得起鄙人。”


    楚王听得目瞪口呆。他是知道的,陈佳和的妹妹与陈佳和在年纪上相差不大,如今人在京都,有着近三十的芳龄。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过亲了,还是招婿在家——虽然夫婿早亡吧,但膝下也有两个孩子。


    如此寡妇,“褚信真是……”楚王想说荤素不忌,看了一眼陈佳和,临时改口,“丧心病狂!”


    又犹豫地问:“先生,您……”想问陈佳和是否心动,他实在不想失去战友,纠结半晌,咬咬牙,“若是陈夫人愿意,我其实也……”


    “殿下,”陈佳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舍妹如今一家三口恬然自乐,早已说过,无心新婿。”


    楚王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咳,我是说,让褚信做梦去吧!先生,眼下我们该怎么做?这次事关谋逆,就算没有证据,父皇也不该再偏着他了吧?”


    陈佳和思索片刻,凑近楚王,低声说了几句。楚王听得连连点头。


    “还是先生有办法!”他窃笑起来-


    京都也在过年,处处都是披红挂彩,充满了祥乐的气息。


    东宫里,褚熙正在看钟姚的新年贺表。


    钟姚作为他曾经的伴读,又任过东宫属官,一直被视为东宫心腹,四时贺表从不间断。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使是对褚熙,也始终谨守本分,或者说,保有距离感。体现在他的贺表上就是,除了贺词与公事外,他从不谈及自己私人之事。


    但这一次,他罕见地提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言其颇有奇节,令自己“自叹弗如”。


    寥寥一笔,褚熙却有些奇怪。


    钟姚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有所耳闻。


    两年前,钟姚与原配和离,理由是无子。和离后,钟姚一心外任,还因此受过家里责难。只是后来上命已下,他的父亲也不能违背,钟姚在家里跪了两天,还是离京上任去了。当时东宫有些属官还悄悄议论,说钟姚想挽回原配,才特意把地方选在前妻老家——他们的和离完全是长辈所命,并非钟姚自身意愿!


    数月前,在父命之下,钟姚迎娶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现在这位。属官们不忘继续议论,看来钟姚终究是把前妻忘了——一对佳人,可叹可惜!


    褚熙对这些并无所感,他只是将这一丝异样记下,转头吩咐燕游司的人前往查探。


    门外响起万福恭敬的行礼声,随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褚熙若有所感,站起身,高高兴兴地抬头望去:“爹!”


    皇帝迈步进来,自己一身常袍,看见褚熙身上的衣裳却皱眉:“怎么穿得这么素?最近是哪个在你身边服侍?”


    褚熙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的窄袖锦袍,有些困惑:“不好看吗,爹爹?我自己选的。”


    “……”皇帝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好,当然好。比那些大红大绿看着伤眼的强多了。”


    褚熙笑了,请他坐下,又主动给他倒茶:“爹爹,喝水。”


    见他这么懂事,皇帝一边熨贴,一边又有些心疼,轻嗔道:“好了,你爹不缺伺候的人。快坐。”


    褚熙本就要坐的,闻言也不多话,乖乖在皇帝身边坐了,又问:“爹爹今日怎么来了?”


    皇帝不经意般道:“路过,进来瞧瞧你。”


    其实自从上次揭露,皇帝事后仍觉别扭,有意回避时,太子又总来缠着他,让他又苦恼又无奈,隐约还有些得意,复杂之情,难以言说。今日太子头一回没来,皇帝反而不习惯了,没留神就踏进了东宫的大门。


    褚熙倒没有皇帝这么复杂的心情,他只是在知道皇帝生育过自己后,想起他腹上那道疤,心中震撼又感动,很想央着爹爹让他再看一眼,但想也知道会被拒绝——不行就不行吧,那他多看几眼爹爹也是一样的。


    此刻他望着自己的父亲,黑亮的眼眸认真又专注,仿佛还是年幼不知世事时,满心只念着爹爹的模样。


    皇帝被这样的目光望着,也不由勾起唇角,嗓音柔和地问了几句他的起居琐事,在褚熙眼里,就又是往日那个温柔的百依百顺的爹爹了。


    他终于没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父亲的肚子。


    皇帝一怔,接着咬牙:“褚、熙!”


    褚熙问:“爹爹,我还没生出来的时候乖不乖?”


    皇帝没好气地说:“跟现在一样不乖!”


    褚熙“哎呀”一声,严肃道:“那我出生的时候,爹爹该好好揍一顿。”


    皇帝不悦:“从小到大,爹爹可曾碰过你一个手指头?谁生孩子出来是为了让他挨打的?”又忍不住道,“其实比起其他孩子,还是很乖的。”


    褚熙没忍住笑了。


    皇帝瞪他,忽地想起什么,脸色一沉:“那个贱婢,你可处置了?”


    那个时候他来不及细想太子是怎么知道的,事后再想,唯有那个侍奉过端贤皇后的宫女,有机会对太子多嘴多舌。他当即就对太子说,这个人不能再留在东宫。


    褚熙道:“她去给端贤皇后守陵了。”


    其实褚熙问过长生姑姑要不要出宫,他会找人奉养她到老,只是被拒绝了。


    皇帝的脸色微微好转,正要说些什么,又见褚熙也想起什么,朝他看来:“爹,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到底是端贤皇后特意为我做的,您要是不喜欢,就还是还给我吧。”


    皇帝冷笑:“烧了!”


    顿了顿,到底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好了,待会儿让李捷拿给你就是了。”又叮嘱,“给小孩子做的玩意儿,你如今佩着不庄重,别戴了。爹爹让人给你做好的。”


    褚熙笑应了,声音轻快,并无犹豫。


    皇帝望着自己的太子,翘起嘴角。


    说破之后,他已不再把端贤皇后放在心上。否则那香囊就只能是脏了、丢了、真烧了,无论如何不会被还给太子。


    如今,香囊就只是香囊而已-


    正月之后,二月初,褚熙迟了两日没有收到派去钟姚那里的燕游司人的消息,心中已觉不对。这日朝上,他正出神思考,忽听下面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有人与白氏余孽勾结,罔顾君恩,妄图谋反!陛下可知,丹阳太守钟姚娶白氏余孽为妻,又在丹阳藏兵数千,主使者是谁?正是当今太子!”


    接着是皇帝震怒的一声:“来人!”


    却已来不及了。


    “臣何惜一死!只求陛下圣鉴!”声音未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此人撞在柱上,头裂血流,霎时间声息皆无。


    一时殿内寂静如坟。


    [68]第 18 章:理智与本能


    白氏余孽。


    无论对皇帝还是众臣,这都已经是个十足陌生的词。


    二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的时候,白氏手握大哲大半兵权,宫里有太后坐镇,朝上的皇帝要倚仗他们,气焰可谓滔天之至,一度将身为赫赫名将的老忠义侯逼到只能称病在家。


    可没几年,白氏就因谋逆而被诛尽。


    再之后,就是身为白氏女的前太后在世家支持下举兵逼宫,兵败后自尽,为当时的皇帝提供了向世家动手的理由。


    那之后,人人都以为白氏不可能再有血脉存活。二十年后的现在,白氏已是旧事里的一粒尘埃,很多人连白氏的名字都没听过。


    但还是有些老人想到了那个传言。


    据说,白氏由当今皇帝的祖父明帝一手提拔,崛起之初并不顺利,一度因小人诬告,险些全家入狱。当时的白家将军吸取教训,偷偷将自己的一脉子嗣交给属下抚养,以期能为白氏留下一条后路。


    这件事不过风言,到先帝时,白氏已经十分风光,也不见有什么暗处血脉来投,旁人更将此作为无稽之谈。


    当然,在太子已被检举的这一刻,无论是有人做局,还是太子真的做了,聪明人心中了然,白氏余孽大约是切实存在的。


    而与这样的逆贼扯上关系,一旦洗不清自己的声名,即使是太子,只怕也——


    “好、好!朕还活着呢,就有人敢攀污太子!”皇帝目光冰冷,怒极反笑,“来人!将此人的亲族左右通通拿下,朕倒要看看,他是受了哪些人的指使!”


    一句话已是定论,殿内一时更静。


    群臣中,秦相率先出列,义愤填膺:“陛下英明!太子仁孝至善,朝野皆知,岂是此等小人可以污蔑的!臣请陛下彻查,到底是何人妄图动摇国本!”


    其他人紧跟着稀稀拉拉地附和。


    皇帝的脸色终于缓和。


    而太子甚至没有站起,更别说跪下请罪为自己分辨了。他只是望着皇帝,沉思道:“爹,丹阳的事,只怕有异。”


    皇帝道:“小人作祟罢了。”


    一话一答之中,父子间的信任可见一斑。


    有人已经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皇帝在其他事情上从来多疑,怎么偏偏在太子的事上就和被下了咒似的?难道道教真有那么灵?


    给太子泼脏水的人名叫李游,在朝中任监察御史。他人虽死了,皇帝却并未因他的死谏而产生任何动容,相反,他的态度前所未有地严酷,以至于李游身边的亲友都因此受到牵连,下了大狱,不少人经不住拷问,胡乱供出几个名字,同样审也不审,就直接抓进了牢里。


    眼看着即将变成一场让全京都都风声鹤唳的恐慌——有些同样姓李的人家,甚至连夜把自己的姓都改了——太子出面叫停,又做主陆续把大部分人放了回去。


    狱中快关不下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丹阳的情报已经被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钟姚及其家眷居然不见了,所谓的数千私兵也不见踪影,但从城中痕迹来看,养兵并非虚言。


    最重要的是,钟姚人不在,案上居然放着一封旧年的血书,指证皇帝诬陷忠臣,历证白氏当初绝非谋逆,旁边还有一行大字:昏君无道,新君当立!


    这一下,仿佛更证明了李游所言不虚!


    皇帝震怒,令人将钟家上下全数下狱,又将王望中调回京都,命他负责审理此案,太子监察。


    “爹,还生气呢?”


    和安殿里,褚熙探头一看,见是一封委婉劝皇帝让太子暂时“研书精学”、勿触朝政的奏疏,又望了望皇帝阴沉的脸色,随手抽出,大笔一挥写了个“阅”字,丢到一旁。


    “您不是说了,这都是小人作祟吗?”褚熙体贴地安慰父亲,“小人再能藏,日光之下,也总要现形的。”


    皇帝阴测测道:“等找出了幕后之人,我要诛他九族!”


    褚熙转移话题:“爹爹,春猎在即,这次您先行一步吧,我留在京中,看王大人审案。再怎么说,钟姚也是我的人。”


    对他的下落,褚熙还是很关心的,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打算妄下定论。


    皇帝皱眉:“案牍劳神,那些琐碎的事交给王望中就是,况且你不在,爹爹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从数年前太子学会骑马开始,每年的东都苑春猎就渐成定例,百官随行,最长的时候待了一月有余。


    褚熙闻言,不禁也觉爹爹一个人有些可怜,于是点点头:“我陪爹爹一起。”


    皇帝这才露出笑容,等太子走后,却眸色深深。


    在险恶人心中浸淫已久,甚至自身就是搞阴谋诡计的行家,皇帝从这次的事情里,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犯先帝犯过的错,让太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即使出了那么一桩大事,今年的春猎还是照常举行,禁军护卫之下,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百官随行。


    第一日按例要休整,第二日才是围猎开始。


    翌日的天气有些雾蒙蒙的,好在没有雨点。


    当皇帝与太子骑在马上,在众人拱卫之中悠游慢行的时候,不远处的山间,某处山洞里,有两个人对坐着,沉默地望着地上的青苔。


    其中一人身着劲装,背负长剑,忽地开了口:“太子竟也来了,这件事是否在你意料之外?”


    他对面的人青衣木冠,作最寻常的文士打扮,抬起脸微微一笑:“谁能事事预料在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劲装武者挑眉:“沈大人若真的信天命,又怎么会谋划这逆天而行的事?”


    对面的青衣文士,赫然就是沈家如今的家主沈时行。他并不因此言而恼怒,悠悠道:“何为逆天,何为顺天?”


    胜者再逆也为顺,败者再顺也为逆。史书上从不缺类似的文字。


    和文人比故作玄虚,武者拍马不及,他随口转移话题,眼睛里冒出凶戾的光:“逆天也好,顺天也罢,今日大事必成!太子来了也好,索性连他一起杀了,新君舍宁王其谁?”


    京都,王望中正在审案。他望着对面的人。


    “钟大人,我还喊您一声‘大人’,是看在往日共事的情面。您不必和我绕圈子,钟姚娶妻,自然是尊父命而为,要说您对宗妇的出身一无所知,哪怕是街头小儿也不会相信。”


    钟乐坐在椅子上,只有脚上的枷锁未解。几日狱中苦熬,让他的神情变得十分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让王望中感到古怪。


    “那个逆子一意孤行外任丹阳,他有太子撑腰,我就算是他父亲,又能怎么办?”钟乐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长子的忤逆来。


    王望中被他绕了半天,终于敏锐地发现了不对之处:钟乐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身在狱中,他看起来仍存有底气?幕后之人定然给了他某些承诺……


    他将事情重新在脑中梳理了一遍。从李游死谏到丹阳血书,无不是在试图构陷太子,激起皇帝的疑心。可若只是这样,在皇帝死保太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败了,白氏余孽不足为惧,钟家也覆灭在即。


    钟乐就不该是眼前游刃有余的模样。


    除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王望中脑中浮出这样一句话,脸色忽地大变。


    钟乐瞧见他的神情,便知他大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哈哈笑了起来:“王望中,你若真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知道什么叫‘弃暗投明’。”


    王望中凝视他,冷静下来,也随之一笑,好奇问道:“倒要请钟大人指教。贵公子身为太子心腹,您有阳关道不走,为何要上——宁王,唔,应该是宁王和沈氏吧——他们的独木桥呢?”


    “几十年过去了,有谁还记得,这东都苑的扩建,有你们白氏的功劳?”山洞里,沈时行望着外面的草木出神,“白氏奉明帝之命在行宫大兴土木,同时也悄悄留了一份图纸,宫中历经更迭,有些暗道,如今也只有……”


    “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武者打断他,“若非如此,今日我们又怎能找到空子?呵,东都苑驻有禁军数万又如何,终究防不住暗中的冷箭!”说着夸赞沈时行,“倒是你沈大人,能痛下决心,不做愚忠之人,实在令某刮目相看。我看呐,等宁王登基,沈氏权倾天下之日也不远了!”


    在武者的怪笑声中,沈时行一时默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先帝时,恭仁太子尚在,他却力劝父亲择当今为主。


    他与皇帝,也曾有君臣之谊。


    可后来,恭仁太子死后,父亲不顾他的反对,将妹妹嫁给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帝。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殿下若为帝,太子便该出自沈氏女腹中。”这才是他眼中沈氏投靠皇帝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让沈氏为自己的儿子垫脚,成全沈时行一个人的抱负。


    那时的沈时行败给了家族,就此成为注定会被皇帝防备的外戚;现在的沈时行也败给了家族,他无法在明知皇帝会动手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


    “陛下厚爱储君,前所未有。”许多年里,沈时行都这样感叹过。像皇帝那样多疑冷酷的君主,居然也有真心疼爱的孩子,甚至到了有些可怖的地步,这是沈时行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在宁王天生蓬勃的野心中,要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后的皇帝。


    但沈时行原本是有耐心的。


    他能看出皇帝的想法,藩王对皇帝而言就是手中用来与世家相争的棋子,藩王坐大后,有父子之名压着,皇帝再去收拾藩王,远比直接去动世家更容易,也不会受人诟病。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皇帝在等,沈时行也在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年老的皇帝与太子心中龃龉、想要另择继承人的一天。


    可偏偏,年前皇帝病了一场之后,想法变了。他想要给太子铺路的意图太过明显,短短一年内,就废掉了三个藩王,再下一个,大约就轮到宁王了。


    而宁王的漏洞实在太明显了——豢养私兵,仅仅这一条,就是死罪。


    沈时行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若不能趁早一博,唯死而已。所以,唯一的机会只有现在——趁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子身上的时候,借白氏之手,刺杀皇帝!


    皇帝一死,和白氏有所勾结的太子如何能够服众?再有宁王手握精兵,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成就大业。


    可就像他说过的,尽人事,听天命。太子出乎意料地没有留在京都,他们想要打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的想法就无从实施,只能如眼前之人所说,将太子一同刺杀,再另寻“罪魁祸首”。


    沈时行阖上眼睛,把过去种种志向于今日尽数碾碎。


    他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弩箭上弦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上首,冷着脸和太子争执。


    他们谁也不让谁,朝臣们有的偷偷往这里投来一瞥,有的已经看腻了,低头思索明日的膳食。


    暗处发出两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皇帝对危险的潜意识让他本能地身体半转,余光察觉到两点寒光袭来。


    很快又很慢的一瞬。


    理智让他的身体只需轻轻一退就能避开,他的目光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箭不会伤到太子要害的,理智这样告诉他。


    ——真的吗?我不信。万一……


    那一刹那,再精准的判断也无法抵挡本能的行动,皇帝伸手护住太子,将他扑倒在地!


    “噗呲”!是箭头穿透血肉的声音。


    [69]第 19 章:“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


    “陛下!”“有刺客!”“来人!”


    刹那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周围守卫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甲胄佩刀之间发出的碰撞声响、李捷尖利的喊声、大臣们慌乱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褚熙耳畔淡去,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掌心已被鲜血染红,哑声命令:“传太医!把太医找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微微颤抖,“曦安,扶我起来。”皇帝的身体因受伤而无力,声音却很平很稳,眼眸又亮又冷。


    褚熙望着那支穿透父亲右肩的箭矢,没有动,嗓音很轻:“爹,太医还没来……”


    皇帝深深望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瞬,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抚慰。他紧紧抓着褚熙的手,竟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晃了晃身体。褚熙扶住他,手背青筋浮现。


    他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做什么,却正因猜到了,才更疼痛难言。


    皇帝抬手,前方的禁军向两侧散开。他环顾四周,俯瞰朝臣,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清晰:“朕早有禅位之念,今日遇刺,力恐不殆,江山社稷,尽托于太子,凡抗命违令者,天下共诛之!”


    众臣跪服。


    皇帝这才转眸,有些艰难地对褚熙说:“记着,尽快登基正位……”


    褚熙眼底的泪光化作一种更沉凝的力量,他望着皇帝发青的脸色,心生不祥预感,扬声怒问:“太医呢!”


    太医匆匆被高翎提来了,慌乱上前,为皇帝诊脉。


    正在此刻,禁军首领祁鸣跪下行礼,看了眼皇帝,还是没有改变称呼:“殿下,臣护卫不严,甘愿受罚,但请殿下允臣暂且将功折罪,抓捕刺客!”


    褚熙头也不回,解了剑扔给他:“去吧,行宫上下,凡有阻碍者,可以此剑斩之。”


    祁鸣肃容应是,领命而去。


    皇帝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扶在榻上,由面色凝重的太医处理箭矢。


    有人已猜到那箭矢恐怕涂了毒,皇帝只怕要不好了,心中一动,忽地从朝臣中站出来,试探地向太子禀道:“启禀殿下,臣窃以为,刺客该抓,然座下朝臣皆为肱骨,绝不会与此逆贼有关,是否该让祁大人回避朝中重臣的居所,以示殿下体臣之心?”


    褚熙这次回头了,目光望着那人,忽道:“高翎。”


    那人一怔,高翎已奉命提剑走下,一把抓住那人的头发,长剑挥动,即使附近的大臣匆忙后退,也还是被溅了一身,却连低呼也不敢。


    褚熙淡淡道:“反贼未除,凡有妄动者,一同此例。”


    众人悚然,一片死寂。


    年轻储君的眼眸像是被冰粹住,第一次显得如此冷酷,隐约竟有了陛下几分影子。


    目光扫过,无人敢抬头-


    山洞里,迟迟没有听到约好的信号,武者呼出一口气:“沈大人,我们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走了。”他站起身,看似轻松,面庞却蒙上了晦暗之色。


    沈时行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望着他。


    武者诧异,听他缓声开口:“‘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沈某无能,事既不成,便只剩这一具残躯了。”


    武者也是正经读过书的,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神色变幻间,惊讶、讥讽、理解,最后化作一声慨叹:“沈大人好决心!”


    望着沈时行,他神情不定,“看来我不得不成全了?”


    他当然明白,在这个关头,沈时行是想用自己的死,彻底撇开与白氏的关系,为将来的沈家换取喘息和翻盘的机会。只是道理谁都明白,却很少有人不怕死。沈时行这样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真的不怕吗?


    武者试图窥探,却只见一片从容。


    沈时行垂眸,心头一时怅然,一时释然,最后只剩平静。


    他静静地说:“动手吧。有劳。”


    人生最后一刻,沈时行想起的不是家族,不是自己的父母、妹妹、外甥,而是自己的老师高雍和。


    老师曾对他说:人呐,若不能做些实事,有益于世间,再聪明,也不过白来一场。


    大哲荒弊,百姓困苦,沈时行当然明白老师的期许。


    可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对着溪流发誓的年轻人,只在暗处操纵蝇营狗苟的阴谋?


    武者拔出袖中匕首,薄薄的刀刃泛着寒冷的光。


    他看一眼沈时行,眼底闪过惋惜:“放心,它很锋利。”


    寒光闪过,不见血痕。伴随着什么倒地的声响,半晌,才有细细的血液淌在地上-


    这一天的湖州,和东都苑行宫一样嘈杂。


    楚王听了陈佳和的建议,用忠义侯的名义调遣附近常城的驻兵去宁王的封地捉拿匪徒。


    常城将领是忠义侯的老部下,楚王又很懂事地送上大批钱物,何况剿匪本就是他们应尽之责,重重原因之下,他爽快调兵出发。


    宁王起先还隐忍着接待,等到将领带人越搜越深,态度还并不怎么客气,深感自己被挑衅的宁王终于忍无可忍,再想到那件谋划已久的事情,他眼神沉沉,用看死人的目光望着那名将领的背影,手指动了动,对自己的下属比了个手势。


    这一日,包括将领在内的千名驻兵无一生还。


    “褚信疯了!他不会真的要反吧?”楚王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他该不会就要来打我了吧?”


    [70]第 20 章:“登基吧,曦安。”


    “啪嚓!”


    一个杯子重重砸在地上,惊得正中的舞姬们停下动作,惶恐地跪倒在地。


    乐声随之停了。


    褚信坐在案前,下首是他的心腹们,旁边有王妃作陪,他盯着下面鹌鹑般瑟缩的女人们,阴沉道:“跳的都是什么?你们竟也敢如此敷衍本王?来人,拖下去!”


    王妃往舞姬们的方向瞥了眼,示意侍女为宁王换上新的酒盏,又亲自将酒斟满,婉转劝道:“定是平日里偷懒了,殿下别和她们一般计较,叫人换一批来就是了。”


    “不必了。”褚信举起酒盏一饮而尽,朝下面吼道,“还等什么?还不快滚!”


    舞姬和乐工们忙不迭地退下,空旷的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褚信不断举起、放下酒盏的声音。


    终于,他的脸喝得通红一片,眼睛也通红一片,就这样问所有人:“如今境况险恶,尔等有何计策教我?”


    下首的诸人面面相觑,半晌,长史站起来,试探地对宁王道:“殿下,如今太子当权,陈兵在外,依属下愚见,实在不可以卵击石,不如……”


    宁王褚信阴测测地望着他:“不如什么?”


    长史心一横,想起来之前和大家商议好的,要劝宁王出城投降,因道:“不如殿下便依太子的意思……沈公遇难后,天下共哀之,又有陛下遇刺,至今未醒,无论为着物议和朝局,太子想必都会施恩于殿下。殿下,一时之辱——”


    “砰”!话音未落,他大睁着眼睛,向后倒去。


    宁王拔出刀,扔到一旁,大笑起来:“辱?谁也不可以让本王受辱!褚熙那小儿,什么时候我竟要仰仗他施恩于我了!”


    他的半张脸被长史迸溅出的鲜血染得斑驳一片,转身,忽地朝王妃望去,冷不丁问:“王妃也觉得,我该出城受辱吗?”


    王妃在他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摇头:“妾、妾都听殿下的……”


    宁王阴晴不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缓和:“王妃去后院看世子吧,我这里还有要事商议。”


    王妃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离去后,宁王望着他的属下们,心平气和道:“如今虽输了一局,却不代表本王永远赢不了。舅舅是为了本王的大业死的,就算是为了他,本王也绝不能退。”


    属下们跪地行礼:“愿为殿下效死!”


    宁王再次大笑出声,笑毕,命令道:“召集兵将,再与我请诸世家来,我要他们与我一起,退往南蛮!”


    与其在褚熙的手下苟且偷生,不如去南境占地为王,做真正的王!将来枕戈待旦,他、他的后人,未尝没有重回中原的一天!


    宁王想让世家和他一起走,却没想过世家愿不愿意。或许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凡有不从者,他就亲自带兵上门,人杀了,粮食抢了,金银珠宝分给将士,浑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戾。


    有的世家被他吓住,哭哭啼啼地答应了,他又好言安抚,许下种种承诺,又将这家的女儿纳进家门,封为侧妃。


    原本的侧妃——因阻止宁王屠杀娘家不成,已撞柱死了,尸体被仍在院子里,至今无人敢动。


    新侧妃新婚之后,自然要来拜见王妃。她只道有闺房私事请教王妃,请王妃屏退众人后,却忽而跪地,膝行几步上前,握住王妃的手。


    王妃吓了一跳,听她低声苦求,只道南蛮偏远,十中难存一二,何况还未长成的世子呢?又请王妃想想家人——侧妃是本地世族出身,家人尽可以随宁王离去,王妃的家人却在京都,而太子早已有言在先,依附宁王作乱之人要以谋逆罪论处,就算不诛九族,只怕全家也剩不了几个人了!


    她说的字字锥心,王妃也不由落下泪来:“我不过一后宅妇人,又能如何呢?”


    侧妃轻声道:“王妃何不念及哀后旧事?”前朝时炀帝暴虐无道,唯独对哀后宠爱非常,信任有加。哀后对炀帝的行为屡劝而不能止,于是忍痛以毒鸩之,自己也自尽而亡。


    王妃一颤,手握紧了。


    侧妃仰着脸紧紧盯着她,四目相对间,她看见王妃眼底的动摇,便知此事已成。


    王妃为宁王端来补汤的时候,他正在看账。以往账册都由长史管着,如今长史死了,宁王起初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后来却是交给谁也不放心——无他,世家真是太有钱了!他往日只知世家豪富,却是在今日才知道,他们的钱只要拿出十分之一,都足够他的军队再扩充十倍有余!


    就这样,往日还跟他哭穷!


    宁王心中涌起被愚弄的愤怒,余光见王妃将汤倒出,置在手边,没有多想,端起来,几口便饮尽了。


    汤的温度还和以往一样,是十分适口的,不凉也不烫,味道却似乎和以往有了些差别。


    宁王皱眉:“今日的汤里加了什么?以后别放了。”


    目光不经意扫过,却见王妃单薄的身躯正微微发抖,满眼都是惶恐之色。


    宁王先是诧异不悦,继而腹痛如绞,他不可置信,又很快明白过来,又惊又怒,伸手就要去抓王妃的脖子:“你这贱人,你竟敢——”


    王妃匆匆退后几步,被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下,跌在地上。她感知不到疼痛,只是一直望着宁王,看他在地上挣扎怒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带着要把她剥皮削骨的恨意。


    一直到死,宁王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他有哪里对不住王妃?给她正室的礼遇,给她的儿子世子的尊位,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他,唯独王妃不可能!


    褚信不甘心地死死睁着眼睛。


    他想要质问王妃,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年少时,想要去质问他的父皇。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父皇也曾对他寄予厚望,说他是他的长子,最该以身作则,为他分忧。褚信一直为了那个目标努力,寒来暑往,习文习武,从不敢懈怠分毫,可后来,也是父皇,狠心将他封作藩王,赶出京都。


    褚信还记得幼时,自己昂着头说要做大将军,以后为父皇征战四方,父皇笑着点头的样子。可成了藩王之后,别说做将军,就连私下练兵也成了罪过。他是皇帝的长子啊,难道要让他像楚王那个废物一样,每日只知花天酒地、混吃等死吗?


    父皇,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王妃一直缩在原地,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去,看见世子一个人走了进来,将她扶起,低声说:“母妃,有人催我来问。”


    她又看了地上一动不动、眼睛仍睁着的宁王一眼,终于再忍不住,抱着儿子痛哭起来。


    世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宁王一眼,只安慰她:“以后都好了,母妃,您不用再害怕了。”我们都不用再害怕父亲的鞭子了,他在心里痛快地想-


    湖州来报,宁王在封地屠戮世族、筹措军粮,以图谋逆犯上,终为忠义之士所杀。宁王妃携世子出城告罪,谨候发落。


    此后更有密报,言此宁王之死似乎正是宁王妃与当地世家联手所为。


    褚熙提笔,写下批复。


    当地世族虽及时悔悟,然往日对宁王豢养私兵之举多有资助,助纣为虐之风不可长,令抄没府资,全族迁居千里;废黜宁王藩王之位,以庶人礼于当地下葬,宁王世子改封长南侯,与其母与宁王其他子嗣一并于本月入京赐居,非召不可擅出……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万福激动地快步进来:“殿下,陛下醒了!”


    褚熙豁然站起-


    皇帝还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在唤着“曦安”,等望见了太子,第一个想法就是“瘦了”。


    不是从边境回来之后那种长高了的“微瘦”,而是真真正正地憔悴了、单薄了。


    他只觉心中拧成了一团,伸出手去想触碰,又受限于身体,僵在半空。


    褚熙已来到榻旁,及时握住他的手,又笑着放在自己脸侧。


    “爹爹,您终于醒了,”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仿佛还只是往常的随意哪一天,随意地踏进殿内,随意地和父亲打招呼,“您猜我如今几岁了?”


    皇帝打量他,有些惊疑不定,开口时,嗓音沙哑:“昨日你还在加冠呢……”


    褚熙就叹气:“是啊,眨眼就十年过去了,爹,我如今已经三十啦!”


    皇帝睁大了眼睛。


    迟钝的思绪忽地转了一下,他望着太子身上的服饰,有些狐疑,又有些着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登基?爹爹告诉过你,只有当了皇帝,别人才会真正听你的话……”


    褚熙“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中落下泪来。


    皇帝反应过来,手指在他的脸上动了动,像是想要惩罚,又被泪水的热意灼痛,最终只能低低地说一声:“坏孩子。”


    可怜的孩子。他在心里又痛又怜地想-


    皇帝苏醒后,身体也一日日恢复。


    他每日在榻上养病,并不急着召见朝臣、处理朝政,但只他醒过来这一个消息,就足以让京中不少人安分下来,缩在家里战战兢兢。


    褚熙进门时,看见皇帝正在和李捷吩咐着什么,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晦暗,手指敲打着,仿佛在衡量,又像是在轻蔑。


    褚熙就知道父亲大约又在处置什么人了。


    他走过去,听见父亲说:“……和白氏余孽一并,凌迟。”


    “那,沈贵妃那里?”李捷问。


    自从宁王死后,贵妃就一直卧病在床,精神也一日差过一日。


    皇帝说的毫不犹豫:“废为庶人,赐死。”


    “爹,您要对沈氏动手?”即使只听了一半,褚熙还是明白了皇帝要做的事情。


    皇帝望见他,眼底便流露一点真切的笑意,不急着回答,而是先将他看过一遍,才道:“沈氏自以为世家名门,天下景从,实际上,那些根深叶茂的家族,哪一个没有龌龊之事?沈时行死得好,他让天下人从此不会相信他们与白氏有所勾结,可那又如何?朕非得把他们那些肮脏事一件件揭出来,让他们受万人唾骂,才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说到最后,语气讥讽而冰冷。


    无论是钟乐的口供,还是那场刺杀前后的种种迹象,都足以说明,正是沈氏在暗中谋划。白氏余孽已经被悉数抓捕,但对待沈氏,褚熙却只能暂且收集证据、隐忍不发。


    唯有皇帝可以无所顾忌,他的威势足以镇住一切动荡。


    褚熙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目光微凝,让李捷与其他宫人都退下,才柔声问他:“怎么了?和爹爹说。”


    褚熙望着父亲的右肩,那里从此又多出一道伤疤。许久,他才问:“爹,您后悔吗?”


    后悔生下他这个不听话、不认真也不够聪明的孩子,几乎把心都操碎。如果没有他……


    皇帝心头一痛,攥紧他的手,头一回肃了脸色,嗓音发紧:“褚熙,你以为你爹是谁?没有人可以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有,也早就死光了。”


    他凝视褚熙,目光渐渐柔和,到最后,连语调也变得轻而温柔:“爹爹一向习惯以最坏的想法去猜度旁人、处置事务,最后也果然应验。唯有在你身上,曦安,爹爹得到的一切都是好的。如果没有你,我在太极宫里做冷冰冰的天子又有什么意思?”


    褚熙有些怔怔地,未了难得红了耳廓,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别过头去。


    皇帝道:“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话让爹爹伤心,知道吗?”


    “嗯。”


    “你还小呢,有些事可以慢慢学,不要逼自己太紧。爹爹一直都在。”


    “嗯!”


    “明天让司天监拟个好日子。”


    “嗯?”


    “登基吧,曦安。”皇帝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像是幼时念故事书一般哄他。


    这一次,褚熙认真地应了:“好。”-


    太始二十四年九月初一,天子褚元度禅位,太子褚熙登基,改元天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