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七皇子威仪不凡
冬夜沉沉,朔风漫卷。
呼啸的北风吵得淑妃心慌意乱,在殿内不住踱步:“陈佳媛呢?陈佳媛去哪了?”
侍女小声提醒她:“您才放了她三天假,这会儿她应该在尚衣局,和她哥哥在一起过年呢。”
“过年?这会儿所有人的年都过不成了!”淑妃脚步一顿,秀眉紧蹙,“你说,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吾待她这么好,连她哥哥也一并关照了,她难道还敢做对不起吾的事?”
侍女也全无头绪,只得安慰道:“您且安心,下面的人忠心耿耿,必不会供出您的。”
淑妃的手仍紧紧攥着:“再忠心,能抵得过宫正司的严刑拷打吗?”
说着又恨道:“况且本也与我无关!我不过让人换了一块地毯、一盏宫灯罢了,要烧也不可能烧得那么快,谁知是不是贵妃那里被人动了手脚?又或者是她……”
声音渐弱,淑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贵妃……莫不是她真的想弑君?”
她望着侍女,侍女望着她,四目相对,淑妃激动道:“快,准备纸笔,我要给爹娘写信!决不能让贵妃把这件事栽在我头上!”
见侍女还愣着,她催道:“快去啊!”
侍女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忘了禀告娘娘,方才夫人悄悄递话来,叫娘娘不要急,一切自有陛下圣裁。夫人说,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让您千万守好自己宫里,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女莫若母,刚才那个时候,唯有罗夫人注意到了淑妃神情不对,又因知道自己的女儿最多小打小闹,没有那个胆子做弑君的事情,猜她或许被人利用了,因此特意寻机,让人给淑妃的侍女递了个话。
侍女说完罗夫人的吩咐,又怯怯道:“况且……如今几道宫门都被锁了,就算您写了信,也递不出去呀。”
淑妃泄了气,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了,有气无力地吩咐侍女:“留心打探着,若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
次日,勉强有个好消息传来:惠妃虽烧得尸骨无存了,三公主却因没有随母亲登台,啼哭时被灭火的禁军发现,救了出来。
饶是淑妃这样从不信佛的,此刻也不由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忙自我纠正:“福生无量天尊!”
如今只死了个惠妃,陛下应当不会太生气吧?
才庆幸了没几个时辰,情况很快急转直下:贵妃被禁足于瑶华宫内,身边的宫人被悉数捉拿审问,宫外的沈氏亦被人带兵围住,虽没有下狱,却也开始禁止出入;六局中参与重修补天台的统统进了宫正司,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有人招出了淑妃。
宫正司来人的时候,淑妃瘫坐在椅上,看着自己身边的宫人被带走,脸色苍白,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涉及到淑妃,忠义侯府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忠义侯罢职在家,勉强还稳得住:“现在的当务之急,一是宫正司那里查出了什么,二,是不能让沈家把事情全推到我们身上!”
如忠义侯所料,突然蹦出来一个替罪羊,沈氏岂有不喜出望外的?就连宫里正在禁足的贵妃,听闻此事后都长舒了一口气,咬定了是淑妃作孽:“她这是对吾怀恨在心啊!如此胆大包天的事,亏她做得出来!”
这段时日,贵妃心如油煎。即使起先得知三公主幸免于难,几日后又得知惠妃被身边宫人检举,言她曾做了不少内闱阴私之事,因此被震怒的陛下废为庶人、不得安葬,她的不安也没有缓解多少。
那一日,她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说了,这是“怀夺位之心”!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和谁死了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但愿陛下看在信儿的面子上……”喃喃着,贵妃将祈盼的目光投向太极宫的方向-
宫人禀报大皇子求见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七皇子换衣裳。
新制好的太子冕服,虽然比着七皇子的身量做得短小,形制上却一点儿也不差,玄衣纁裳,上绘九章,再戴上冕旒和各色配饰,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头一次穿这样正式的服饰,俨然威仪不凡。
皇帝眼底泛起骄傲之色:“熙儿,到爹爹这里来。”
七皇子不太适应地晃晃脑袋,头上的旒珠也跟着一起晃动。他茫然地望着父亲,想伸出手,又想迈出脚,犹豫之下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皇帝比宫人更快地上前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又扶正他的小脑袋,把歪掉的冕旒重新系好。
七皇子动动胳膊又动动腿,最后摇着头,尝试把冕旒甩下去:“重。”
眼睛控诉地望着父亲。
皇帝哄了半天,无法后想了想,索性自己也去换了一身正式的冕服。
这回轮到七皇子盯着父亲瞧了,望一眼他,再望一眼自己,不动了:“一样的?”
“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皇帝笑问他,“爹爹和吵吵儿玩个游戏,看吵吵儿能找出几处不一样的地方,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点头,这次力度大了些,旒珠甩在他的脸上,发出“啪”的声响。
他自己不觉得疼,专心致志地在两人身上找起不同来。皇帝摸摸他的小脸,替他把旒珠撂起,反被哼哼两声,提醒他不要打扰自己。
皇帝好笑地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望着望着,眼神不自觉转为纯粹的柔和。
“太阳、月亮、星星……”看了半天,七皇子抬起头,指给皇帝看,“爹爹有,吵吵儿没有?”
皇帝夸道:“没错,我们吵吵儿真聪明!”又问,“还有呢?吵吵儿找到没有?”
他的语气,仿佛七皇子说没有,就立刻要判他输了。七皇子忙抓住他的袖子:“唔,还有!”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着急地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最后迟疑地落在皇帝的头上。皇帝朝他点点头,他就抓住皇帝头上的旒珠数了起来:“一、二、三……九、十,一、二……”
七皇子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把上面的手指头一个个数了一遍,又抓住皇帝的手,数出两根指头:“爹爹不要动!”认真地叮嘱。
等皇帝应了,他才转而去数自己头上的:“一、二、三……九。”
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纠结了一会儿,又转头去找。万福忙上前,把自己的手借给七皇子。
七皇子在他的手上一个个数出九根手指,两双半的手放在一起,一一比对后郑重地告诉父亲:“爹爹的珠子,比吵吵儿多三个!”
一番折腾花了差不多两刻钟。皇帝像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七皇子说出正确答案,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说得都对!我们吵吵儿都会算数了!”
七皇子脸上绽出明亮的笑容:“嗯!”
殿内一时为七皇子的进步而喜气洋洋,李捷正笑着,忽然听到宫人的禀报,在心里暗骂一声,还是上前小心地告诉了皇帝。
皇帝的笑容收敛了,思忖了一会儿后道:“让他在延英阁等着,朕待会儿便过去。”
低头看见眼神好奇的七皇子,他伸手替他解下冕旒,柔声道:“爹爹出去一趟,让宫人给你换衣服。叫高翎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七皇子眨眨眼,乖乖应了-
大皇子走进太极宫的时候,即使心里记挂着母妃的事情,还是没有忍住左右张望了几眼。
这就是天子的居所,是朝臣们觐见的地方,是身为大皇子的他也很少有机会入内的所在。
……可偏偏就有皇子能自小就长在这里。
大皇子的心翻腾着,年纪渐长之后,他已经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内监引他一路来到延英阁,替他端来椅子,又端上茶点,这才退到门外。
大皇子无心用茶,心里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见皇帝迟迟未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忽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他立刻站了起来,几步来到门口,还没见到来人,已听见门外内监谄媚的声音:“七殿下,您怎么来了?陛下如今不在这儿呢。”
大皇子脸色变了变,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硬是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那道小小的人影来到门外,被人挡住了入口,于是停下脚步,歪着头仰起脸,不解地盯着大皇子看。
大皇子轻咳一声:“你就是七弟?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七皇子懵懂地望着他,想了想,没有理会,在门口唤了声“爹爹”。
大皇子脸上有一丝怒色,又强忍住了,端起长兄的范儿教育道:“七弟,你该叫‘父皇’,‘爹爹’是百姓家里才喊的。”
依然没有理会。
高翎已经急得不行,他知道皇帝应该不在里面,也知道以七皇子的倔强,不进去看一眼是不肯走的,于是鼓起勇气上前道:“大殿下,七殿下要找陛下,请您让他进去瞧瞧吧。”
这么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孩也敢这么和他说话,看服饰不像是内监,难道是伴读?父皇这么早就给七皇子找伴读了?大皇子怒气更盛,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延英阁里放肆?这里是前朝重地,父皇要在这里见我,你不劝着七皇子离开,还想撺掇他往里闯吗?快滚!”
七皇子第一次听见这样厉声的话语,微微睁大了眼睛。
下一瞬,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同样带着并不熟悉的冷意:“朕竟不知道,太极宫什么时候成了你可以做主的地方?”
[42]第 42 章:太子是君,其他人就该安于做一名臣子
换衣裳时临时收到边境报捷的军报,皇帝脸上便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原先就去信过高茂,让他大捷后不必立刻上报朝堂,先暗中禀报于他,为的就是给太子的册立添喜。眼下消息既达,一切就可以筹备起来了。
如今见大皇子,皇帝意在说几句宽慰的话,鼓励他一番,也是让沈家能领会他的暗示。
补天台的事,皇帝堂而皇之地造出这样大的声势,人人都疑心沈家和忠义侯府要完蛋了——但皇帝的本意其实并非兴起大狱,否则也不会一直只围不抓。
皇帝很清楚,目前身负干系的沈氏和忠义侯府,他一个也不能动。两家一个文一个武,从来旗帜鲜明地站在皇权这一侧,他真的铲除他们,无疑是在削弱自己的根基,让那些反对他的世家看笑话,也把原本态度暧昧不明的世家推远。
但这不妨碍皇帝借机清一清两家多余的枝桠。何况,先敲打再施恩,是皇帝用惯的驭下手段,声势大了,他对沈氏和忠义侯府的宽容,才更会得到天下人的敬服。从此,王氏族灭带来的恐惧,方真正地淡去了,人人都会说,是王氏狼子野心、悖逆作乱,而不是皇帝性情暴虐、为君无道。
君臣之间,关系总是十分微妙,一张一弛,才是为君之道。皇帝决定今晚就拿这个故事给七皇子讲讲怎么驭下,什么时候该立威,什么时候又该施恩。冷不丁于廊上听到大皇子的厉喝,皇帝眉头先是一皱,再一看,小小的七皇子正站在延英阁门外,似乎被吓了一跳,小脸上满是迷茫。
皇帝的脸立刻沉了。
扬声怒问了一句,他大步走去,把还愣神着的七皇子抱在怀里,冷冷地望着还站在门内的大皇子:“朕要进这道门,是不是也得问问你的意思?”
大皇子脸色一慌,情不自禁退后一步,回过神来才想起跪下请罪:“父皇,儿绝无此意!”
延英阁空间不大,为了让出道路,他整个人都缩在一侧,显得有些畏缩。
皇帝没有看他,自抱着七皇子迈进门槛,坐在上首。低头瞧见七皇子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惊恐,又伸手摸了摸脖颈处,背上也没有汗意,脸色这才缓和些,问他:“你要在这里陪爹爹,还是出去玩?”
七皇子高高兴兴地说:“要爹爹!”
皇帝便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算是默认。
直到这时,他才把目光投向大皇子,淡淡道:“你来见朕,是要说什么?说吧。”
大皇子转正了身体,面向皇帝跪着,一想到上面还坐着他的七弟,自己也相当于跪了他,脸色便有些涨红了。但此刻他不敢惹恼了皇帝,咬了咬牙,还是将准备好的话语说出:“父皇,儿是来请父皇明鉴,补天台起火,绝非母妃有意为之,而是奸人蓄意陷害。母妃一心为了父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父皇饶过她这一次吧!”
“明鉴?你是说朕会被奸人蒙蔽吗?”皇帝似笑非笑,“孰是孰非,朕心里自然清楚,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放过奸佞。只是——”
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母妃想要的太多,错漏也就会太多。你该吸取你母妃的教训,引以为戒。”
大皇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惶惑地抬起头看去,却瞧见七皇子正坐在皇帝怀里,拿着笔在桌上涂抹着什么,手腕动作大了些,便在皇帝袖口处添了一道墨痕。他如此专心致志,谁也没有看,却令大皇子升起些异样的情绪,嗓音也低了下去:“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道:“去让你母妃、外祖上疏请罪吧。”
大皇子心头顿时一松。来之前,身边的人就告诉过他,如果父皇什么也没说,那一切就都不好了;如果父皇反而斥责了母妃、外祖,事情便有转机;现在父皇近乎明示,允母妃、外祖请罪,那就是不会伤筋动骨了!
激动之下,他立即叩首道:“是!谢父皇!”
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皇帝的神情反而温和了些:“朕说的话,你要记住。去吧。”
大皇子慢慢腾腾站起来。他素来被人捧着,一直以长子自居,虽然方才被皇帝吓住了,但皇帝的宽容又让他有了底气,此刻没忍住出声道:“父皇,七弟如今也六岁了吧?和六弟一样的年纪,七弟似乎……”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七皇子似乎远不如六皇子聪敏。父皇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宠爱?就因为他是嫡子吗?
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室内的氛围却似乎慢慢冷了:“你记错了,七皇子如今四岁,算来比六皇子还小一岁。不过,这也不是你该关心的。朕欲立储君,往后,他是君,你是臣,你要谨守君臣之道,如果学不会,就让沈家好好教教你。”
大皇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皇帝微微平息了怒意,低头去看,七皇子一点儿也没察觉到方才因他而起的话端,左一笔右一笔,不光在皇帝的袖子上添了不少墨痕,他自己的袖口处也是乌黑一片。
好在小脸还是干净的,白白嫩嫩,让人看了就不由心口发软。
皇帝一直等他画完了,才问:“方才我们吵吵儿有没有吓到?”
七皇子有些茫然,想了想,犹豫地说:“他凶翎翎?”
“高翎是你的人,凶他就是在凶你,”皇帝慢慢地把道理告诉他,“你是君,他是臣,君上如果弱小,臣子就会犯上。”
七皇子低头看自己的手,认同地点点头:“吵吵儿,小。”
皇帝:“……那吵吵儿该怎么办呢?”
七皇子这次答得毫不犹豫:“找爹爹!”抬眼看来的目光满是信赖。
皇帝没忍住笑了,一边握住他的手,拿帕子给他擦上面的墨渍,一边轻轻道:“好,爹爹教你。”-
几日后大朝,关于补天台一案,在人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候,皇帝的态度反而缓和了。
沈家和忠义侯府都上了请罪的奏疏,沈尚书更是在奏疏中自请告老,被皇帝当众驳回。
他对朝臣们说:“此乃后宫不谐之过,朕亦应反省。”
竟把原因归于后宫争宠上去了,再没有提之前的谋逆之语!
原本还不安的朝臣们一时都有些心疼皇帝:陛下这是为了大局,受了委屈呀!
为沈家和忠义侯府求情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转而都说“应当严惩”!
还有御史当即上奏:“后宫不谐,根在前朝。如今陛下子嗣繁茂,后宫前朝都难免人心浮动,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皇帝曰:“善。”
朝臣们骚动起来。
御史又道:“自古以来,有嫡立嫡,请陛下立七皇子为太子。”
皇帝曰:“大善。”
朝臣们目瞪口呆。
御史又又站了出来。
无视同僚们投来的炽热目光,他慷慨陈词:“既立太子,臣请陛下分封诸子,早令就藩,以绝窥伺之心!此乃固国本之策,望陛下圣鉴!”
轰隆隆,如同一道闪电劈来,前面皇帝的隐忍,原来都落在了这里!
立太子、封诸王,令诸王就藩!看似是恩典,实则是彻底断了沈氏和忠义侯府的指望——自古以来,从没有哪个藩王是能起兵成功的!
有依附于两家的下意识想要反对,却又碍于补天台一案尚未定论,朝上沈尚书和忠义侯这两根定海神针都不在,心中惶惶,嗫嚅着不敢开口。
他们不由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平国公:这位的外孙可也是皇子啊!还是陛下年纪最小的皇子!如此幼子,难道也要就藩吗?
熟料平国公谁也不看,率先出列道:“启禀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因无人出声反对,反而显得朝臣一心。
皇帝在上首默然许久,方才叹道:“如此,便依卿等所言。”-
下朝后,皇帝脸上泛起微笑。
这件事有了定论,他一直以来的忧心也得到了解决。
当七皇子成了太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他,他们会质疑、议论,认为他比不上他的兄弟们。
这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在他心里,自己的孩子只是启智稍慢些,内里的禀赋其实并不输给任何人。可如果让他一直处于和其他皇子比较的环境里,那么久而久之,人们不会觉得是太子学的慢些,只会觉得他不如其他皇子远矣。
那么,就统统就藩吧——以大哲的定例,藩王永远成不了气候。
就如他所说的,太子是君,其他人就该安于做一名臣子。
朝堂上的消息传到后宫,无亚于一场新的地震。
[43]第 43 章:“吾儿吉也!”
“什么?就藩?”
瑶华宫中,贵妃这几日还没从陛下要立七皇子为太子的噩耗中缓过神来 ,就又听闻了一桩更大的噩耗。
“封大皇子褚信为宁王,东宫册立后即刻就藩……大皇子尚未开府成婚,怎么就要就藩去了?朝臣们就没有一个反对的吗?”贵妃不可置信地问道。
历来皇子们都是成婚后再就藩的,先帝时更是把诸王们都留在了京都,如今皇帝做出这样有违祖制的决定,大臣们不该争先恐后地劝谏吗?
文心神情苦涩:“何止是大皇子,所有的皇子都要就藩,就连最小的八皇子也被封了桂王。咱们家大人和忠义侯当时都还在家待罪,无法进言,高相又素来是最不粘手的,哪里会管这事?至于其他的大臣们,一个个都被先前的阵仗吓住了,生怕卷入补天台的事端里,自然不敢站出来说话了。”
见贵妃面色颓然,久久不语,文心劝道:“娘娘,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您可要振作起来,千万不能对陛下露出怨怼之色啊。无论如何,补天台这一关算是过了,陛下没有继续追究,只处死了一些宫人,这都是看在您往日勤勤恳恳,咱们沈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大人传话进来,让您劝着些大殿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感念君父之恩,也要敬服……太子。”最后两个字说的极轻。
贵妃不知被哪句话刺激了,恨恨道:“都怪淑妃那个贱人!明明是她兴起的事端,就算赐死都不为过的,陛下却护着她,连降位也不曾有!赐给四皇子的封地还和信儿挨着!就四皇子那个纨绔样儿,也配得上封在湖州境内?”
如今补天台一案草草了结,事情全推到了底下的宫人身上,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在糊弄。淑妃和忠义侯府自然感激涕零,贵妃和沈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虽说不必担责了,但贵妃明明什么手脚也没做过,就被泼上了洗不清的脏水。
从前贵妃并不怎么把淑妃放在眼里,补天台大火一事之后,她们才算是彻底结了仇,贵妃也彻底把淑妃恨上了。
忽然有宫女在门外禀道:“娘娘,宁王殿下求见。”
听到“宁王”二字,贵妃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文心面色一沉,几步走到门前,一巴掌就甩在宫女的脸上:“谁教的你规矩!大殿下回来,什么时候需要通报了!还不快请进来!”
宫女一颤,惶恐地应是,滚烫发肿的脸也不敢捂,提起裙摆就匆匆退下。
不久,大皇子迈过门槛,不等行礼,已被贵妃抱在怀里:“信儿!”
听到母亲哽咽的声音,大皇子的眼圈也红了,却强撑着没有落泪。贵妃松开手后,他更是出言安慰道:“母妃,您不必伤心,儿如今大了,正是该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父皇春秋鼎盛,儿若是能在封地做出成绩,岂不比养在深宫死读书更强?”
贵妃原本要安慰他的话一时落了空,再见到大皇子眼中与先前不同的坚毅之色,顿时大感宽慰,眼眶中再度滚落出两行热泪,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放心,你想做什么,母妃和沈家都会帮你的!”
有人于痛苦中立志,也有人是纯然的欣喜。
五皇子坐在绣墩上,眼见萧贵人拿着诏书看了又看,神情不胜喜悦,一时问他万年郡、万艾郡在哪,一时又问他可有了属官没有,脸上便也露出了笑容,一一作答。
只是很多事,他也只能等礼部的安排,自己尚且懵然,萧贵人也不恼,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怎么给他准备行礼,让哪些宫人去照顾他。
五皇子欢喜道:“娘,父皇说了,若是诸王之母有愿意一起去藩地的,都可以请旨!您和儿一起去吧!儿还小,离了您照顾怎么行呢?”
萧贵人一顿,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诏书收好,这才若无其事地说:“娘不去!娘是陛下的嫔妃,陛下在一日,我就该一日待在宫里!以后这话别再说了。”
五皇子怔住了:“娘,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萧贵人坚决道,“这件事上,你听娘的。只要你在封地上过得好,娘就安心了。”
五皇子苦劝半天,都没能劝动萧贵人,最后只能恹恹地走了。
萧贵人望着他的背影,拿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傻孩子,如果你有一个贪图享乐、弃天子而去的母亲,可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史书上又会怎么记载?她……又怎么舍得呢?
摇摇头不再去想,萧贵人放下帕子,从床头拿出针线,和一件已经做得差不多的素服。
将最后一点做完,她唤来宫女:“将这件衣服送给三公主,悄悄的,若是公主有哪里缺了什么,你留心着,回来再告诉我。”
宫人愕然,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
若说惠妃刚去世时,位分还在,各种原因之下,三公主倒受了不少关怀,等惠妃被废为庶人,显然恶了陛下,三公主就成了后宫避之不及的存在。
怎么自家这位还上赶着给人送东西呢?
萧贵人脸一沉:“快去!五皇子到底受了……贺庶人的恩,三公主也还是陛下的女儿,别的宫里就罢了,我这里的人若是敢怠慢公主,我就撵了你们出去!”
她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宫人再不敢迟疑,忙应声接过,喏喏退下-
太始八年二月初九,天子于宣政殿降下圣旨,册皇七子褚熙为太子。
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年幼的七皇子被引入正殿,再由丞相高雍和、礼部尚书沈陶两位重臣代表皇帝,将太子册宝授予七皇子。
恰时边境大捷,消息一层层传入殿中,天子大喜,亲自步下丹陛,牵住太子的手:“吾儿吉也!”
群臣山呼万岁,等皇帝带着太子前往太庙后,再一一退到奉天门外等候。
祭告太庙的时候,皇帝转眸朝太子望去,见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东张西望、不露出笑容,心里既骄傲又忍不住想逗他:“吵吵儿?可累了么?”
年幼的太子眼睫颤动了下,最后还是稳住了没有去看皇帝。他嘴角抿着,小脸微鼓,就算是忍着,也看起来忍得很辛苦,清澈乌黑的大眼睛如果会说话,此时一定在控诉皇帝,控诉完了再撒娇喊累。
太子一向是个怕累怕麻烦的孩子,可要是和父亲做游戏,就总能坚持到最后——皇帝也从不会让他输。
轻咳一声,没有再逗他,离开太庙后,太子换上正式的冕服,皇帝亲自携他来到奉天门,接受百官的朝拜。
百官之后,便是诸王。
于东宫升殿之后,太子坐在上首,六位新封的亲王在礼官的唱赞中叩首称贺。
太子离开后,乐声停止,大皇子率先站了起来,二皇子低头不语,四皇子有些心不在焉,五皇子则想着母亲和就藩的事,心中一时喜一时忧。
六皇子的神情还有些茫然,无意中转头,看见八皇子把手指头伸进嘴里,立刻嫌弃地退后一步。
高相和沈尚书来向太子奉上百官贺笺的时候,皇帝也在东宫内,就坐在一旁笑望着。
小小的太子神情严肃,很有威仪,高相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欣慰。
只是,二人退下之后,刚迈出门槛不久,就听到殿内传来高兴的稚嫩嗓音:“爹爹!我赢了吗?”
随即是皇帝温和的应声:“当然。今天我们吵吵儿做的真好。”
对话间,俨然将这场盛大的储君册立仪式视为一种游戏。
高相略感悚然,转头去看沈尚书,却见他还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心里大约也是百感交集。
皇帝是真的爱子吗?这种“爱”,又能持续多久呢?以史为鉴,没人会对天子的爱抱有信心。
二人一叹一默,都有心事,心中所想却大不相同。
储君既立,按理从此就该居住在东宫,可夜幕降临后,皇帝就牵着太子的手,坐上了回太极宫的车辇。
没有人敢出声提醒,只留下东宫内重重选拔出来伺候太子的宫人默默凌乱。
“爹爹……下次……做别的游戏……”
还在车里,太子就已经困得不行,小脑袋一点一点,说的话也含含糊糊。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头:“好。下次不会让我们吵吵儿这么累了。”
车辇直接驶入太极宫,停在和安殿门口。皇帝抱着酣睡的太子从车里走下来,抬手制止了要行礼的宫人们,把人放在内室的榻上。
李捷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偏殿已经打扫好了……?”
七皇子成了太子,俨然便是个小大人了,皇帝虽然不考虑让他住在东宫,但也提前吩咐了,让将侧殿收拾出来,以后方便太子起居。
皇帝给七皇子盖上被子,对李捷的话仿若未闻,半晌才“嗯?”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李捷恍然,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赔笑道:“奴婢是说,陛下可饿了,可要用些点心?厨下都准备着呢。”
[44]第 44 章:分房睡
东宫既立,礼部也定下了诸王就藩的日子,后宫中,就连淑妃都不再闹了,唯有胡贤妃,仍不时背着人在帐中默默流泪。
从她刚入宫就被分到身边伺候的宫女在一旁服侍,一边递帕子给她拭泪,一边轻声说起六局的事情让她分心:“尚衣局那边,新上任的刘尚宫要来拜见娘娘,另有几个掌事的空缺,也要问娘娘的意思,您看,什么时候让她带了名册来?”
补天台一案后,淑妃看似毫发无损,实则手上的宫权被夺给了胡贤妃,往后大约也再碰不着了。至于贵妃那里,手中事务也有大半分给了贤妃,名义上她还是四妃之首,但从今往后,宫中事大多要凭贤妃裁夺。
若非出了诸王就藩的事情,她可以说是大大的赢家了。
贤妃对宫女的话仿若未闻,自顾自伏在榻上无声啜泣。
这位主子从入宫开始就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宫女实在怕她突然就不管不顾地去求陛下,真跟着八皇子一起就藩去了——要知道,陛下那句恩典,看的不就是胡贤妃和八皇子的面子?
八皇子最为年幼,无论陛下是顾忌物议也好,心生怜子之心也罢,允许妃嫔随诸王就藩是君上的宽仁,可妃嫔要是真的失了理智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不是一般的没脑子了!
宫女心道,后妃之所以尊贵,正因为她们身负辅佐侍奉君上的职责,是天子的枕边人。离宫的后妃又算什么后妃呢?就算陛下允许,她们也甘愿偏安一隅,世人的议论也会不断地涌来。且不说封地上的世家会把她们的存在当成拿捏王尊的把柄,那些想要博取声望的士人,写上一篇《劝某妃赋》,何等便宜?既有了谏上的美名,还不用担心遭到报复——连陛下的面都再见不到的失宠妇人,能奈他们何?至于被劝谏者如何羞愤,是否能够承受,就与他们无关了。
细细地把其中的道理讲给贤妃:“那些世家最是精明,您要是真跟着去就藩了,他们小瞧了桂王不说,不出三日,定会有源源不断的人上门劝谏,踩在您的名声上宣扬他们自己的忠心,对您和桂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但要是您留在宫里,他们顾忌您在天子身畔,待桂王自然也会更恭敬。您想,是不是这个理?”不是她说,就贤妃的性格,真去了封地,不出三个月就能被那些世家逼死。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话打动了,贤妃终于坐起身,握住宫女的手,脸上虽还是不断地淌着泪,但已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你放心,”贤妃哽咽着说,“陛下怜爱小儿,施以仁政,我身为后妃,更该好好报答陛下,与桂王同念陛下恩德。我从没想过随桂王就藩,不过是有些舍不得他罢了,等我这眼泪流尽了,自然就好了。”
宫女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再提起方才之事,却见贤妃摇头道:“这些事情,从前都是贵妃姐姐和淑妃姐姐做主,眼下虽然交到我手里,但也该先问问两位姐姐的意思,我怎么能贸然僭越呢?”
说着擦干眼泪,扬声唤人进来,梳洗过后,立时就要出门去拜见贵妃和淑妃。
宫女瞠目结舌,跟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接连吃了两个闭门羹。
二妃将她的拜访视作挑衅,态度自然恶劣,贤妃却始终神情柔顺,不仅一点儿也不生气,还有些惶恐地对宫女说:“是我忘了,两位姐姐要忙王尊就藩的事,自然顾不上其他琐事。既然如此,你告诉刘尚宫,等诸王离京之后,便先带着名册去请示两位姐姐,再来见我。”
宫女:“……”
她此刻唯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幸好她不是刘尚宫!-
太子虽然年幼,但皇帝并没有因此轻忽,东宫相关的属官都精挑细选,人品家世才华,无一不美,更亲自从禁军中为他点了亲卫,这一回便只要寒门出身忠心耿耿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唯有一个人绕不过去:薛太傅。
薛太傅本是被请来给诸皇子上课的,课没上几年,诸皇子都就藩去了,崇文馆眼看着便要关闭。若是旁人,年纪已这么大了,或许会觉得拿着俸禄在家养老并没有什么不好,可薛太傅偏不。
一封奏疏写给皇帝,既然诸皇子走了,他身为太傅,就该给太子上课! 如果陛下不允,那就赐他还乡,他还能在家乡再收几个弟子。
皇帝眼皮微跳。
若是让薛太傅去教其他皇子,皇帝对他是满意的:有才学有声名,性格严厉能管得住学生;可让他去教太子,皇帝就怎么瞧怎么不称心:年纪太大,性格古板,长得也凶巴巴的,万一吓到太子了怎么办?
可若说真让他走,皇帝还是不乐意。皇帝推崇儒学,薛太傅又是儒学领袖之一,还是寒门出身,把他摆在太子身边,有利于太子养望,吸纳寒门人才来投。反过来说,太子刚立没多久,薛太傅就辞官走人了,这是对皇帝不满还是对太子不满?
于是,面对这封奏疏,皇帝狡猾地选择只答应一半。他下旨,因体恤薛太傅年高,令薛太傅十天一次,于含英殿为太子讲学。
到得那天,皇帝施施然牵着太子的手就坐在了下首,两双眼睛一同望着薛太傅。
皇帝谦逊地说:“卿学识渊博,朕亦仰慕久矣。”
薛太傅一张老脸艰难地挤出笑容:“臣谢陛下赏识,只是今日为太子讲学,臣所讲颇浅,恐怕耽误了陛下的时间。”
皇帝大方道:“无妨,薛太傅讲得再浅,到底是一方大儒,朕听来未必没有所得。”
薛太傅很想问,既然这样,从前几年自己在崇文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来听过一节课?
他到底是忍住了,因从自己弟子那里得知,太子已经将千字文学了大半,第一堂课便讲起了《论语》。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百姓若不知耻,严刑峻法加身,亦只会感到恐惧,而无法反省自己的过错……”课上到这里,便要提问了,薛太傅睁开眼睛往下一瞧,顿时气得胡须直抖。
只见小太子正和皇帝比划着手势,一个比一个猜,皇帝摇头,小太子就笑起来,还不忘拿手捂住小嘴,只露出弯弯的眉眼。
察觉到薛太傅直勾勾的目光,皇帝率先轻咳一声,正色而坐,小太子望望父亲,再望望薛太傅,也学着坐好,乖乖地仰起小脸。
薛太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且忍一回,因知道这对父子大约没听多少,也不打算提问了,而是继续讲下去,其间一双苍老但有神的眼睛硬是打破了以往的习惯,在下首不断巡视。
在他炯炯的目光和慢吞吞的语调中,小太子很快坐不住了,悄悄在底下拉拉父亲的手。薛太傅重重咳了一声,小太子茫然地抬起头张望了一下,又试图凑过去和父亲讲悄悄话。
“太子殿下,‘有耻且格’,此句何解?”薛太傅一字一顿。
太子尚且没有反应,皇帝已经出声道:“以德以礼,以刑以威,太傅以为如何?”
一说到自己的观点,薛太傅就顾不上太子了,和皇帝争辩起来:“刑为教之贼,此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他们你来我往,说到最后,薛太傅已然面红耳赤,忽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声调不由低了下去,讪然一礼:“陛下,臣失礼了。”
皇帝摆摆手,又看一眼李捷。李捷上前道:“陛下,时间到了。”
皇帝就站了起来,笑道:“今日颇有所得,太傅辛苦了。李捷,令人送薛太傅回府。”
小太子本来专注地看他们“吵架”,神情颇有些新奇,见父亲伸手过来,就乖乖地握住站起来,又在父亲的教导下乖乖地和薛太傅告别:“太傅,慢走。”
感觉自己还没讲多少的薛太傅:“……”-
学业上,皇帝以为太子还小,不必过分严苛,但日常里,他已决心将太子安置在侧殿,不再和他睡在一起。
怕太子不习惯,这天,皇帝提前带他进了早已准备好的侧殿,将殿内布置一一指给他看。
侧殿里灯火通明,多宝阁上摆着许多新制的玩具,地上铺着柔软的毛毯,更有很多小巧精致的陈设。太子这边看看,那边看看,一点儿也不觉怕生,反而对什么都很有兴趣。
皇帝见状,柔声问:“吵吵儿,今天你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太子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小鸡木雕,闻言点点头:“嗯!”
皇帝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心中微酸,又有些放心。
到了夜间,躺在新床上,听皇帝讲完故事,太子乖乖闭上了眼睛。
皇帝回到自己的殿里,奏疏批阅到一半,忽而起身,朝侧殿走去。
望着太子的睡颜,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皇帝才重新返回。
临睡前,刚换上寝衣,他又下地穿鞋。
李捷熟练地跟着他往侧殿走去。
又瞧了太子一眼,皇帝终于满意。其实从前也不是没有让太子单独睡过,偏偏这一次,他总是放不下心来。
服侍皇帝歇息后,李捷轻声叮嘱守夜的内监警醒些。今日是父子俩分房睡的第一天,就算半夜陛下突然起来,他也一点都不感到奇怪。
果然,不过是半个时辰,皇帝这边就有了动静。
下榻,穿鞋,皇帝通过室内门洞往侧殿走的时候,那一边,崭新的床上,小太子懵懵地睁开眼睛,困惑地望着陌生的帐缦,独自想了一会儿。
没有想明白,他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走。守夜的万福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服侍他穿上鞋,披上厚厚的披风,这才陪着他往殿外走去,一路来到和安殿门口。
见到太子,和安殿的宫人们也吓了一跳,忙侍奉他往内室歇息,又派人去禀告李公公。
看到熟悉的床,床上虽然没有父亲,小太子也并不计较,脱了鞋爬上去,躺在熟悉的小枕头上,小小打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
侧殿里,看到床上空无一人时,皇帝心头便是一跳。
很快,他冷静下来,还没开口,已有宫人匆匆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从外边又回去找您了,如今正在和安殿里。”
他们一个走内一个走外,正正好错过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折返回去,远远瞧见榻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一阵安心。
小小的太子已经在皇帝的床上睡着了,手脚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身处美梦之中,安宁又静谧。
皇帝望了他半晌,脸上不觉也露出笑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就这么舍不得爹爹呀?”声音里也满含笑意。
[45]第 45 章:“和爹爹一起做事?”
并州,台安郡,章城。
本地三家世族,冷、齐、薛,一直守望相助,互为姻亲。因此时的太守是齐家家主的弟子,所以近年来又隐隐以齐家为首。
过去,他们不说亲如手足,但也有商有量,这一天却聚在齐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成王府怎么会选在我们这儿?足足五百金的仪程,难道还填不饱那破落户的肚子?”冷家家主嚷嚷着,“我先说,我们冷家最多再出一百金,别的一分都没有!”
“定是隔壁使了鬼,”薛家家主也说,“成王长史收了我们的钱,事却没有办成,等王驾到了,总得要个说法才是!我也出一百金。”
“一百金?我没记错的话,昨儿冷兄去湖州买了十个美婢,足足花了二百金!还有你,薛兄,你那照成公的字帖,六百金也打不住!”齐家家主怒道。
说到钱上,二人都有话说。若是章城能不被赐给成王当封地,他们自然花多少钱都乐意,左右章城的钱,年年都有大半进了他们的口袋,今年花多了,明年补上就是。可成王一来,往后头顶就压了一座大山,最重要的是,章城的钱起码要被他分去一半!
更别说,成王在皇帝诸子中行二,如今只是建府,过不了几年又要成婚,往后再生子,如是种种大项,都要从他们的口袋里拿钱!
慢刀子割肉,谁也受不了!
齐家家主冷静了些,他当然也心疼要花出去的钱:“虹城同为成王封地,如今王府建在章城,地我们出了,钱该他们那边多出些!”
另外二人都道极是。又商量着因不知成王性子如何,这段时日还是简朴度日为上,若成王来了朝他们索钱,他们也好有理由敷衍。
薛家家主立即道:“我一儿一女都将成婚,正是花销的时候!齐兄冷兄,你们可都知道的!”
另二人自然也有理由,彼此对过,又商议了该怎么给隔壁去信,最后彼此晦气地对望一眼,各自告辞离去。
回去的路上,薛家家主不住唉声叹气。
过去还庆幸皇帝的新田策落在雍州,他们并州人只管看热闹,谁知一朝诸王册封,雍州半点不沾,六位王尊,两位的封地都在他们并州!
若是……
车上的贴身侍从替他把话说了:“若是这位殿下不在了,您也不必烦恼了。”
薛家主白了他一眼。
“你当现在还是先帝那时候呢?这位,哼,那是真的敢动手的!”一想起王氏的族灭,就令他胆颤心惊。大哲立国以来,哪位天子也没朝世家动过这样的狠手啊!
他们章城三家加在一起,也不敢和王氏相比。也因此,方才的集会上,根本没有人提过这个建议。若是在先帝时期,哼,只怕动手的人都已经选好了!
饶是如此,薛家主也不免在这个美好的幻想中沉浸了一会儿:“也不知成王身体如何,若是在路上就……”那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侍从不客气地说:“您还是别做梦了。反正都要给钱,难道您真的就给一百金啊?再如何,那位也是皇子,说不准往后有什么造化呢。”
薛家主也不生气,继续白他一眼:“我看你才是发梦了!别说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就算没立,诸皇子中,成王母族不显,听说在宫中天资也平平,别说沈尚书的外孙宁王了,就算是桂王,人家好歹也有个手握兵权的外祖呢!”
又喃喃着:“与其指望这个不切实际的,不如给家中小郎们使把劲儿,在京都寻个官做。什么封地不封地的,不都是京都那些人选的?若是有了时运,能在京都立足,眼下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薛家在章城经营百年,也不及一道圣旨,轻而易举就把章城划给成王了……
京都,天气和煦,皇帝与群臣同游北宫。
途经一树,格外枝繁叶茂,皇帝望了良久,忽而问起诸王就藩的情况。
臣下自然禀道:“一切都好,诸王勤谨,长史练达,王府已成,俱合规制,地方世族争相献钱献物,一切都是因为陛下的仁德。”
皇帝因感叹道:“路途遥远,诸王不乏年幼之人,若非为了国本安定,朕亦不舍之至。长史虽有为之人,到底只是臣属,侍上固恭,却失了教导之意。”
高相心生不详预感,并不接话。但已有人争相开始出主意了。
皇帝微笑颔首,最后对某个说“老师再严,不如君父之威慈”的官员道:“卿所言有理。朕虽有时时垂问之心,奈何天高路远,意所不及。朕听闻,世家中常以年长的家仆管教幼主,如今当效其事。”
于是选出六名内监,额外加封,又赐以绣金锦囊一个,以示如朕亲临,令他们各领二百护卫,往诸王封地而去。
其中一名内监骑在马上,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不由深吸一口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露出半张年轻的下颚。
已经看不见妹妹的身影了,他握紧缰绳,另一只缺了一指的手自然垂下,却无人敢多看一眼。
“出发!”扬声命道,他率先驭马而去-
太始九年十二月,太子六岁这天,皇帝虽然依照惯例没有大办他的生辰宴,次日却郑重地举办了出阁礼,又令人将东宫重新休整一新。
众人都以为这回太子该离开太极宫了,东宫的宫人和属官们都翘首以盼,谁知一日两日七八日,太子还是连太极宫的宫门也没踏出一步,更别说踏进东宫了。
众人只得再次失望散去。
太极宫里,年幼的太子褚熙正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盖上自己的第二枚印章。
这一枚依旧是皇帝送给他的生辰礼,却比第一枚精致太多,上面雕着鸟兽虫鱼,底下是一个隶书的“熙”字,盖在纸上,古朴秀逸。
但褚熙还是更喜欢第一枚,盖完这个“熙”字,又在旁边一连盖了两个“吵吵”,这才满意,将纸放在案上等着晾干,自己去写功课。
已经长了两岁,他写功课时还是不怎么认真,才写了一张,就丢了笔,对万福说:“我要出去玩!”
万福知道这个“出去”,说的是去太极宫外面,不由心中发苦,哄道:“殿下,您要玩些什么?不如请金师傅和高小公子来,咱们在院子里捉迷藏怎么样?金师傅准又有新鲜玩意儿了,您想不想看?”
褚熙摇摇头。
一直以来,每当他对外面生出好奇,总是会被皇帝转移注意力,很快就忘了。但因为皇帝不曾直说,他便从没有自己不能去外面的意识,万福也不是皇帝。褚熙有些困惑,隐约察觉到劝阻的意味。
这是很少有过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不管自己想做什么,得到的都是夸赞与顺从。
倔劲儿上来,褚熙不再理他,自己就站起来要往外走去。
“殿下、殿下,”万福急了,绞尽脑汁地说,“您忘了,蔡师傅下午还等着您的画呢?”
褚熙站在原地,果然有些犹豫。
万福一喜,忙道:“不如咱们先把画画了?蔡师傅一直盼着,您可不能让他失望呀!”
“他是什么人,连太子也要遂他心愿?”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殿内的宫人都跪了下去。
万福一僵,跪地叩首,语气惶恐:“奴婢失言!请陛下降罪!”
“爹爹!”看见来人,褚熙笑了,几步走上前,抓住皇帝的手,“爹爹陪我出去玩。”
皇帝俯身抱起他,柔声问:“吵吵儿想去哪儿呢?”
褚熙睁着清亮的眸子:“外面!”他对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因而越发有了好奇。
皇帝笑道:“宫中都一样,楼阁殿宇,没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和爹爹去行宫玩儿?爹爹教你骑马。”
褚熙用力点头,期盼地望着皇帝。
皇帝爱怜地亲亲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无聊了是不是?等爹爹安排好了,过几日就出发。”
又道:“明天跟爹爹去上朝好不好?若是困了,就去后殿歇一会儿。”
太子六岁生辰后,皇帝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只是他每日晨起时,太子仍睡得沉沉,枕头上的小脸还没他巴掌大,看着可怜极了,叫人不忍心强行把他叫醒。
褚熙想了想,嗓音稚嫩地问:“和爹爹一起做事?”
皇帝怔了下,笑了:“没错。天下的事都是咱们家的事,你也帮爹爹管起来,好不好?”
褚熙严肃点头。
次日,宣政殿里,丹陛之上,忽而多了一扇屏风。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了猜想。
威仪日盛的皇帝亲自牵着太子的手,接受众臣的朝拜。
“众卿平身。”皇帝语气平淡,转眸望向太子,忽而柔和,“今日太子视朝,往后九州之事,悉无不可决。”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落下惊雷。
[46]第 46 章:日常·一
六岁之后,褚熙的日常突然有点忙碌。
清晨早早起来,在皇帝的夸赞中懵懵懂懂地换好衣裳去上朝,在屏风后悄悄打哈欠,看底下的大人们轮流出列,说些他不大听得懂的话。
他们的神情总是毕恭毕敬,真挚得不得了,让人觉得不答应他们的提议简直是一种罪过;少数是板着脸的,和薛太傅一样令人印象深刻;更有些说话时慷慨激昂,甚至中途就会和身边的人吵起来,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似乎每天都有无数条建议,无数个要求,无数件需要爹爹下令的事。
有时爹爹会同意,有时爹爹会不咸不淡地说“再议”,更少的时候,爹爹会生气,这时底下的人就会像鹌鹑一样缩起来——但褚熙觉得爹爹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会那么害怕呢?
爹爹说,因为臣子要有敬畏之心。
褚熙没有听懂。
于是爹爹又说,如果一个人既不听你的话,又不害怕你,你就——
褚熙抢答:“我告诉爹爹!”
皇帝望着他稚嫩的小脸,似乎有些不忍心,又似乎很坚决地问:“如果爹爹不在呢?”
年幼的太子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皇帝。
皇帝轻声说:“那你就要杀了他。”
这句话在褚熙心头回响,他习惯性地想要把父亲的话记住,又本能地感到有些排斥。
他把脸埋在父亲肩头,不说话了。
下朝之后,该上武课。
为了保住工作,金师傅不再每天绞尽脑汁哄孩子玩儿,而是开始正式教一些基础功夫。
蹲马步的时候,高翎突然听见太子问他:“翎翎,你杀过人吗?”
高翎一个激灵,诚实又羞愧地说:“殿下,我没有。”很快又说,“我爹杀过!杀过很多很多,我以后肯定也可以!”
金师傅凑过来,听到这个话题,骄傲道:“殿下,我有。你们别看我没上过战场,但几年前也随我爹剿过匪,身上落下老长一道疤呢!”他把自己的衣裳扯开,把肩膀上一直没入胸膛的疤痕指给几人看,“那刀怪利的,但还是我更快一步,哈哈!”
高翎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褚熙则突然想起,爹爹的背上和肚子上似乎也有疤。这些都是被坏人伤害的吗?
他的嘴抿紧了,忽然有些气鼓鼓的。
金师傅原本还想再和他们讲讲自己和山匪大战三百回合的故事,他的侄儿们都可爱听了,但见太子不说话了,忙警醒地拍拍自己的嘴,又把衣服拉好,重新开启鼓励模式:“呀,快一炷香了!殿下果然天资不凡,臣在这个年纪可远远不及……”
武课结束,褚熙已经昏昏欲睡。
但作为一个小大人,褚熙已经答应了皇帝,要为他分担肩头的重担,何况爹爹还那么可怜。于是更衣之后,他比往日更有精神地坐到了案前,小脸严肃地提起笔,翻开眼前皇帝分给他的奏疏,在上面郑重地写下——“阅”。
厚厚的一沓奏疏,每本都是一模一样的一个字,写到最后,褚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努力对皇帝说:“爹爹,还有吗?我帮你……”
一句话没说完,眼睛已彻底阖上了。
皇帝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转头看向李捷。
李捷此时正站在史官旁边,看他面无表情地记下:“太子时六岁,事上至孝,代览奏章,以分劳瘁……性颖悟,挥毫而就,未尝少滞。”
于是李捷满意了,皇帝也满意了,太子……太子终于可以回榻上睡觉了。
[47]第 47 章:日常·二
午歇眨眼而过。
褚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被宫人用温温的帕子擦过脸,重新梳了头发换了衣裳,再慢慢用些点心,就到了去含英殿上课的时间了。
如今常课的时间变成了一个时辰,老师也不再只有蔡韫,而是又添了一位李师傅,由皇帝精挑细选地择出,时任翰林院学士,年不过三十。
今天就轮到李师傅讲课,他的风格和蔡师傅有些相似,内容浅显易懂,声调不快不慢,嗓音清朗悦耳。
不同之处在于,他从不对太子的任何行为进行指正,甚至很少提问——上一任就是因为提了一个太子答不上来的问题,隔天就外任去了,李师傅充分吸取教训——又因擅长察言观色,已顺顺当当地度过了一月有余。
不知为什么,同样的风格,褚熙听这位师傅讲课就容易眼皮打架。
他很努力地睁大眼睛,一会儿犯困,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外面的事情。
太极宫很大,楼阁殿宇,花园院落,又能见到很多人,来来往往,从不缺新鲜感。褚熙是个不爱动的性格,原本从未对外面生出过向往,但不知从哪一刻起,旁人的遮遮掩掩让他渐渐有了好奇。
那是一块一直摆在面前却不让碰的点心,即使褚熙并不爱吃点心,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
可现在在上课。
蔡师傅说,君子听人说话要专心,这是最基本的修养,尤其应该尊敬老师,给天下人做榜样。褚熙认真记在心里。
可他更想去瞧瞧外面是什么样子。
爹爹说,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是太子,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爹爹说的话总是对的。
最后,褚熙站起身,礼貌对这位年轻的学士提出请求:“李师傅,我现在不想上课了,可以吗?”
李学士早在太子起身时就同样站了起来,面对太子的话,他沉默一会儿,沉痛问:“殿下,可是臣哪里讲的不够仔细?”
太子摇摇头,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殿下如今辅理朝政,小小年纪便这般辛苦,定是累了,”李学士一脸慨叹,自顾自点头,“既然如此,自然是殿下身体要紧。殿下请便,臣随时在此恭候。”最后一句略微加重。
褚熙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见他同意了,便露出笑容,又礼貌地说了句“师傅再会”,才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学着皇帝的口吻对万福说:“万福,你留下,送送李师傅。”
万福愕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恍恍惚惚地站住脚,目送高翎追着太子的身影消失不见。
这这这……下意识转头去看李学士,李学士却垂了眼,坐下慢慢喝了口茶,并不看他。反正,说了“恭候”,他是要在这里坐到下课时分的。
含英殿外,走远了,褚熙才对高翎宣布:“翎翎,我们去外面玩!”
高翎点头。
褚熙又说:“悄悄的,不告诉爹爹!”
高翎呆了呆,见太子一脸严肃,仿佛在进行什么重要行动,不由也紧张起来,郑重点头:“殿下,我们去哪儿?”
褚熙想了想:“嗯……不知道。”
他领着高翎漫无目的地往北走去,期间还要注意躲避宫人,走的路就更多了。走到最后,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反骨已经消失得只剩一点点,褚熙站在原地四下望了望,有点想爹了。
“殿下!那边就是禁门了!”高翎个子高,看得也更远,忽而大声提醒。
太子殿下的反骨就又冒出来一点,再次迈起脚步,和高翎往那边走去。
禁门往外就是通往后宫的奉宜门,此处的禁军早已习惯太子偶尔巡视的身影,远远地便跪下行礼,又有一个领头的前来问候:“臣禁军左骑领祁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小脸严肃,望着他,声音尚且还带着稚气:“嗯,祁鸣。你听我的还是听爹爹的?”
祁鸣恭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他看看太子小小的身影,心里七上八下:难道现在就已经到了站队的时候吗?这难道就是皇室传统?可……太子也太小了点吧,真的能赢吗?
正犹犹豫豫不敢接话,高翎已熟练地顶替了万福公公的活儿,接着道:“殿下要出门巡视,你们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陛下!”
祁鸣:“……是。”
目送两人踏出禁门,走进奉宜门,他立刻转头吩咐下属:“快,去禀告陛下,太子殿下没带人,身边只跟着一个伴读,去后宫玩儿了。”
踏进了奉宜门后,眼前就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褚熙并非从未出过太极宫,但有限的几次,他都是跟着皇帝一起坐在车里,对外面毫无印象。
新奇地走过几条长街,又穿过几道小门,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路过的宫人看见两人,犹疑后退在路旁行礼,眼神都有些迷茫。
看衣饰是贵人无疑,可这个年纪,身旁又无宫人在侧,若说是太子,似乎也不太可能……吧?
那又会是谁?哪位王孙贵胄入宫了?
褚熙在角落里发现一只小猫。
身体小小的,毛长长的,摊成一团给自己舔毛,被人靠近了也没反应。
褚熙和它对视,礼貌地蹲在几步外的地方,没有继续接近。
小猫一边舔毛,一边发出甜甜的叫声,似乎很疑惑褚熙的克制。
很快有宫人闻声匆匆赶来,望着小猫一脸惊喜,对褚熙行了个礼:“这位……贵人,这是我们六公主养的猫,一眨眼就没影儿了,我们六公主正在寻呢。如今在您这里发现了,稍候一定奉上谢礼。”
褚熙点点头。宫人松了口气。
可她们还没抱走小猫,又有宫人接着赶到:“你慢着,这明明是七公主养的猫,我们公主急得不行,可不能让你抱走!”说话间已是急了,也将目光投向褚熙,“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六公主的那只不见了,也不该拿我们公主养的去充数啊,贵人,您说是不是?”
褚熙于是又点点头。
她们争执的时候,小猫几步就跳到褚熙肩膀上,拿鼻子闻了闻他,又用脑袋蹭了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褚熙站起来,见它还是没走,就很克制地拿手碰了碰它的脑袋。
“团团!”惊喜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穿着锦衣的小女孩挣开宫人的手,跑过来就要抱猫,被高翎拦在一步外,“这位殿下,”他面色严肃,看起来很有其父高茂将军的气势,“我们太子殿下喜欢这只猫,请您暂避。”
太子殿下?
这一声让所有宫人都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慌忙跪下行礼。
唯有不到四岁的七公主“哇”一声哭了:“你、你们也想抢我的团团——”
慢一步的六公主这时才上前,朝褚熙行了一礼,笑眯眯道:“团团是玉贵人答应送给我的猫,只是七妹一直惦记着,吵闹不休。我也很喜欢团团呢,不过要是太子弟弟喜欢,就送给太子弟弟好了。”
褚熙没有看她。他望着肩膀上的小猫,看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七公主,最后焦急地喵了一声就跳了下去。
他没有阻拦,看它一路跑到七公主脚边撒娇。
七公主抱起它,破涕为笑,又警惕地抬起了头。
褚熙认真地说:“团团更喜欢她。”
六公主的笑容僵了僵。
褚熙学着父亲的样子,因身边没有万福,就喊了声“翎翎”:“传旨,把团团交给,嗯,七公主抚养。”
高翎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大声应是:“太子殿下有旨,小猫团团交给七公主抚养!”
六公主的脸青了,其他宫人面面相觑,慢了几拍才茫然地应下这道内容有些古怪的旨意-
“我们吵吵儿今天真棒,”夜里,皇帝眼神骄傲,“这还是你下的第一道旨呢,是不是?你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虽然用词还有些不对,但都无伤大雅。
褚熙歪了歪头:下午的事他还没有告诉爹爹呢?
不过很快他点头,在皇帝的夸赞里笑了:“嗯!”
皇帝想起下午被实时转述的太子的行止,好几次,他都想亲自去接他回来,担心他累着,也担心他去了陌生的地方害怕。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摸摸太子的头,皇帝再一次惆怅地想起分房的事情。如今太子真的是个小大人了,不能再让他这么依赖爹爹了。
忽地,衣裳被扯了扯,皇帝疑惑地垂眸望去,见太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和腹部。
“爹爹,疼不疼?”太子明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父亲,语气仿佛皇帝是一尊易碎的瓷器。
皇帝一怔,也轻轻地笑了:“有的地方疼过,有的地方从来没有。”
[48]第 48 章:日常·三
东都苑坐拥甘泉山,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园林,后来经数代天子扩建,占地日广,山水相衔,不说揽尽,却也占了天地八分灵秀。
如今已是冬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褚熙骑在小马上,身后背着小弓小箭,和父亲并肩,一起慢慢地放马走着。
数日前,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亲自他陪在这里选了一匹温驯的小马,又手把手地教他骑射。
褚熙给自己的小马取名叫“白马”,因为它浑身乌黑,只有额上一点雪白。他在宫里时对马兴趣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小马后,日日都要早起去看它,喂它吃草料,甚至亲自给它刷毛,把它照顾得很好。
皇帝对此并不插手,只是一直陪着他,笑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太子喜欢这里,就一日日地推迟着回宫的行程。
以至于现在,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们却仍留在行宫中,优哉游哉地赏景游猎。
远处的小坡后似乎动了动,皇帝神情如常,上一瞬还在和太子说话,下一瞬便忽而抬起了弓,长箭迅疾,将猎物穿透在地。
众人欢呼恭维起来,侍从上前把猎物拾起,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转眸,见太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叹地望着他,皇帝笑了,眉眼少见地飞扬起来:“走,爹爹教你!”
跑着行了一圈,期间又猎了些野物。皇帝知道褚熙在宫里时学过射箭,便主要教他如何在马上稳住重心,瞄准目标。
褚熙虽然看父亲行猎很认真,但轮到他自己时就变得敷衍起来,慢吞吞地听父亲的拉着弓,弓弦刚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爹爹,我不想练。”
“怎么了?”皇帝并不怒,耐心地望着他哄道,“别怕射不中,你还小呢。爹爹在你这个年纪,连马也不会骑,你可比爹爹强多了。”
褚熙诚实答道:“我不想射中。”
他说的很认真,皇帝望着他,一时讶异,一时了然,最后归于一种对自己孩子特有的宽容,温声说:“‘君子远庖厨’,我们吵吵儿是个小君子呢。不过,你是太子,以后要给大家做榜样的,往后春猎、秋狝和冬狩,百官都在,只有骑射上能射中猎物,大家看了,才会敬服你。你说,爹爹说的对不对?”
褚熙乖乖地说:“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样。”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轻咳一声,谆谆善诱:“可是吵吵儿,你不是答应要帮爹爹分担辛劳吗?”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欢。吵吵儿不喜欢。”又问,“吵吵儿不可以只做喜欢的事情吗?”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养出的底气,天然拥有向一切不理解发问的权利。
皇帝反被他说服了,无奈地摇摇头,温柔道:“好,我们吵吵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年幼的太子弯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帝放过了那些较小的猎物,专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晃动的鹿角,升起了些许兴致。
他的第一箭,将鹿从角落里逼了出来,第二箭却忽地慢了下来,没有射出。
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它仿佛感知到了生死危机,水汪汪的眼睛凄凉地望着他们,退后几步后见皇帝没有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这才对太子解释:“冬狩百无禁忌,唯独不猎有孕之兽,此举有伤天和。”
想起刚刚那只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里是有小鹿吗?”
皇帝颔首。
“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是啊。”
褚熙还有些呆呆的:“哦。”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我娘好辛苦。”
皇帝一梗,忍不住转头,将太子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太子像只是随口感慨,可正因为知道他口中的“娘”指的是另一个人,皇帝还是有些无法忍受,忍了半晌,才尽量温和地纠正他:“熙儿,你该叫‘母后’或者‘皇后’。喊‘娘’未免太不庄重了。”
褚熙茫然了一瞬,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哦,皇后是我娘。”
没想到他早就忘了的皇帝:“……”-
太始十年的朝宴,因皇帝与太子拖了好些时日才回宫,比以往开始得都要更晚一些。
朝宴过后,皇帝终于确定了太子伴读的人选。
这个人不能比太子小,但也不能大太多;不能心机深,但也不能家世差;要有才华,方便以后辅佐太子,但也不能太有野心;最好还是能承继家业的嫡长子,日后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按这个标准筛了半年,至今才有了两个勉强符合的人选:一是工部尚书上官林的幼子上官明,比太子大半岁,除了不是嫡长子,其他都没有毛病;二是大理卿钟乐的嫡长子钟姚,刚过了七岁的生辰,据说为人沉稳少言,对上恭孝,对下友爱,十分谦让——除了生母早逝外,同样没有其他毛病。
看着这两个名字,皇帝点点头:“明日太子去东宫玩耍,召他们入宫一并陪着,太子喜欢哪个,就选哪一个。”
“是。”李捷应声前去安排。
次日,褚熙就在东宫门口见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行礼,起身,名叫上官林的男孩主动上前和太子搭话,举止落落大方,并不显得谄媚;钟姚落后一步,安静地走在后面,朝高翎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林和太子说话很有分寸,并不胡乱打听,而是在说自己的事情,目前的学业、常做的游戏,一旦察觉到太子不感兴趣,自然而然就换了话题。
期间也没有忽视钟姚和高翎,只靠上官林一个人,就让四人间显得十分热闹,更难得的是他的善谈并不令人厌恶,只觉活泼爽朗。
“殿下,您……”
“殿下,我听说……”
在上官林的衬托下,褚熙显得无比沉稳,只偶尔严肃地点点头,但了解他的都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话太密,就容易被他自动滤过。
一路来到主殿中,宫人们端上茶点,管事女官则早已准备好了东宫的图纸。
褚熙这次来东宫,是因为他对积木的兴趣开始蔓延到真正的建筑,皇帝见状,便想到了东宫,那里是褚熙自己的地盘,想修什么建什么,都可以拿来练手。
他把这当成太子的新玩具,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都拆过了,也不过再建罢了。
可褚熙的态度很认真,在图纸上看了又看,最终只圈出了两个需要拆掉的地方,又在新铺上的纸上写写画画,留下自己的想法。
万福偷偷瞥了一眼——嗯,果然殿下的画不是凡人能看懂的。
东宫的图纸对太子来说可以是玩具,但对其他人来说却是绝密。在这点上,上官林和钟姚都懂得避讳,钟姚垂眸,规规矩矩地喝着茶,上官林也安静下来,半点不见浮躁。
如是过了半个时辰,褚熙画好了画,在万福的建议下,他们又转到院子里去玩蹴鞠。
这次,钟姚被分到了太子一队,上官林则和高翎一起。
钟姚始终低调,为太子做着辅助,上官林则把比赛打得趣味横生,最后甚至把太子都变得投入了,脸上露出红扑扑的笑容。
万福看到这里,便觉得这位上官公子稳了——在陛下那里,能让殿下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上官林大约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钟姚表现得实在太过平庸。
蹴鞠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吃点心,为了加大自己的分量,上官林又主动开启了新话题,状似不经意般提及:“上次我去姑母家的别院,还见到了殿下的表弟呢——就是丰家那位小公子,他的小名居然叫‘猫儿’……殿下喜欢猫吗?”
室内微妙地沉寂了半瞬。
褚熙则好奇地重复:“表弟?”
他看起来毫无概念,而这,绝不是一位已经六岁的太子对自己的亲戚该有的认知……上官林脸色一滞,钟姚眉头微动。
万福在心里要把上官林恨死了,面上还要低声为太子解释:“是端贤皇后的妹妹,嫁到丰家后生有一子。”
褚熙短暂地想了想,有点没厘清其中的关系。
他很快就抛到一边。
爹爹说过,他们是父子,是天下最亲密的人,其他人都不重要……嗯,爹爹说的都是对的!
“太子最后选了谁?”
昏暗的阴影中,听完今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之后,皇帝眼眸晦暗。
李捷垂着头,竭力语调平稳地回答:“殿下说都可以,他并没有特别喜欢的。”
皇帝阖上眼,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开了口:“那就选钟家的那个孩子吧。侍奉太子的人,还是安静些好。”
[49]第 49 章:日常·完
生儿不满百,常怀千岁忧①。
皇帝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常怀忧虑的。
是那个丁点大的小东西握着他的手指微弱呼吸的时候吗?
还是他襁褓时一直不肯张口说话,无论什么办法都没用的时候?
亦或是是他生着病,小脸烧得通红,哭喊着叫爹爹的时候……
受先帝朝的影响,皇帝所见所感,让他从记事起就种下了一种观念:孩子天然就是由他们自己的生母负责的,只有亲娘才会无微不至,和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整体。其他别说养母,就连生身父亲,也只需要偶尔问一问,给予应有的规制待遇就足够。
如果没有母亲呢?那就自己去争去抢吧,若是争抢不到,也只能怪他们自己没有投个好胎。
所以后来,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皇子接连出生,皇帝都没有什么感觉。对他来说,他们先是下属臣子,之后才是可能的继承人。
也是在太子出生后,他才开始留意其他皇子们的成长情况,抱着一种微妙的心理,将他们暗暗和太子作比较。
在皇帝心里,他的吵吵儿当然千好万好,只恨世人庸俗,将一些所谓的学习进度当成评判神童的标准。
他不让太子离开太极宫,除了因为在先帝朝见多了莫名其妙去世的后妃和兄弟姐妹外,更因为不想让他陷入俗世的标准中遭人评判。
于是,一边筛选控制着太子能够接触的人,一边已经在考虑让诸皇子提前就藩的事宜。
这当然很麻烦,也打破了他原先的规划,但对皇帝来说,这种麻烦是有办法解决的,完全没有太子的喜怒哀乐重要。
如他所愿,太子一天天成长着,无忧无虑,懂事又聪明。
这么好的太子,他亲自生下的太子,即使养在身边、皇帝都要每天问一问他的情况才能放心的太子,在世人眼中,却属于另一个女人。
甚至在渐渐长大、耳濡目染中,太子自己也会认可她。
这根愈来愈深的刺扎在皇帝心里。
皇后知道什么?她知道为人父母的焦急、喜悦、骄傲和牵挂吗?
她又做过什么?她有像他一样,步步斟酌、小心呵护地养育一个孩子吗?
——她不过是个死人。
——可这个死人,偏偏占据了最重要的名分。
“李捷,你说,若是太子知道了皇后不是他的生母,会如何?”
幽幽的夜里,皇帝的嗓音听起来也幽幽的。
李捷先是茫然,随即便是悚然:以陛下对太子的宠爱,皇后不是,谁还配是?只有……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却也只能永远存在心里。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回陛下,奴婢以为,太子殿下眼中只有陛下,谁是生母或许并不重要。”
“你不懂。”皇帝喃喃一句,很快又说,“罢了。”
他自己都花了很久才接受的事情,何必强迫一个孩子接受呢?-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褚熙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听懂并背诵四书中的道理了。没有人强迫他去背,他反而嘴里会突然冒出一句,学着薛太傅的样子摇头晃脑,像个小学究。
皇帝忍住笑意,听他在自己的询问中流利地复述这句话的意思,欣慰地“嗯”了一声,又从君王的角度重新给他讲了一遍,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尽信书不如无书”:“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立场,你和蔡韫身份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若是全信了书里那套话,反而会被臣下掣肘。”
这句话褚熙又听得半懂不懂了,想了想,问:“爹爹,钟姚是全信了吗?”
前段时间,钟姚的弟弟逃学了,钟姚反而苦求之下替弟弟挨了打,休沐结束之后,褚熙看见了他胳膊上的伤痕,而他只说:“钟氏尊圣人之言,我既为长,自当存孝悌之心,全家族和睦。”
褚熙对他的话十分茫然,最后状似严肃地点点头,让人去找太医给他看伤。
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对他能想到这一层已颇觉惊喜,温声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钟姚难道没有学过这句话吗?他是个谨慎的人,如果真的谨守圣人之言,就不会让你发现他的伤了。”
褚熙小脸上满是思考。
皇帝耐心地等着,最后听他慢吞吞说:“爹爹,可是钟姚表面上还是守的,对不对?”
皇帝笑了,再也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小脸:“我们吵吵儿真聪明!”
十岁那年,在奏疏上,褚熙终于不会只写个“阅”字了。
他看懂了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并且从中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看某地太守上一封奏疏还说当地水流长百里,下一封就说长八十里,于是写了最多的字,问他是不是记错了。
皇帝于是也不再让人将奏疏筛选过后才拿给太子,而是让他亲自参与到奏疏的筛选中:“如果是你自己就能回的,就直接回了发下去,如果不知道怎么办,再来问爹爹。”
这话一出,连最清楚皇帝有多重视太子的李捷都微微变了脸色,有些不可置信。
褚熙倒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认真点头:“嗯!”
努力想帮父亲分担的太子进度飞快,当天就发回了很多奏疏——京都的官员们迷惑地打开自己长长的奏疏,在末尾看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稚嫩的笔触:“啰嗦。重写。”
的确写了很多废话但这明明是礼仪啊的大臣们:“……”默默含恨重写-
太始十六年春,温城太守在任上猝死。消息传到京都,皇帝思忖之后,没有看吏部拟定的新太守名单,而是将蔡韫派往温城做新任太守,同时授令他暗中查清前任太守死亡之事。
这一年,褚熙十二岁。皇帝担心他会不舍,谁知道褚熙却很淡定,察觉到皇帝的目光,还有些疑惑望了过来:“爹爹舍不得蔡先生吗?他又不喜欢爹爹。”每次蔡师傅见到爹爹,神情总是很复杂,等爹爹走了才会松一口气。
皇帝被他气笑了:“爹爹可不在乎他的喜欢。你呢,你舍不舍得你这位师傅?”
褚熙没怎么思考:“蔡先生心有丘壑,能外任很好啊。温城局势复杂,不过爹爹赐了他四名武士,隔壁又是宁王封地,蔡先生应该可以应付。”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还是如幼时一般清澈,可话中的清晰条理,懂事颖悟,无疑显出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总是懵懵懂懂、总爱仰着脸听他说话的孩子了。
皇帝心中升起了酸楚的欣慰,又许诺:“没了这一个,爹爹再给你再挑好的老师。”
褚熙望着父亲,认真说:“爹爹就是我最好的老师。”
他弯起眼睛,笑容一如既往的直白明亮,以致皇帝竟有一丝目眩-
十四岁这年,褚熙迷上了杂书,还写了水利相关的策论寄给蔡韫。
皇帝对这篇策论大加称赞,下发各部令朝臣们遍览,大臣们也很给面子,纷纷赞誉不绝,唯有工部一人跳出来挑了毛病:“观点虽新,应用却难。”
皇帝的脸阴了下来,褚熙反而认真看了他的文章,把他从工部的旮旯里找出来,调到东宫和自己一起研究建筑。
见他喜欢,皇帝勉强忍了,谁知朝中有人见太子纳谏,有人因此一步登天,立刻谏书不绝,都想复刻一下前人的道路。
这次太子根本没看他们的奏疏,反而是皇帝一封封看了,脸色阴得能滴水,一个个找机会全发配到了荒凉之地教育野人。
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熄了火。
十六岁的夏夜,褚熙不是第一次出宫,却是第一次在外过夜。
玉河大长公主为了自己的后辈,将自己嫁妆里的别宫献给皇帝,皇帝将它更名为“承光宫”,然后赐给了太子。
太子在别宫中游玩,临时决定在此休憩一夜,便派人回宫去禀告皇帝。
皇帝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却有点睡不着了,一时想着太子不知道习不习惯宫外的环境,一时又想着太子身边那些人,虽然在宫里的时候很老实,在外面却难保不会放肆……
月光幽幽地从窗棂里照进来,皇帝坐起身,望着那一滩银水,突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外面突然有了些响动,打搅了皇帝思儿的思绪。他皱起眉,心中升起一股怒意。
正要叫人,忽然听见李捷惊喜的声音隐隐传来,他心中一动,不由站了起来。
“爹!”太子还没进入内室,轻快的嗓音就已经传了进来,“您看这是什么?”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皇帝面前,手里还捧着一个什么东西。
“都是大人了,还这样急匆匆的。”皇帝走到太子面前,脸上露出笑容,嘴里说的却是轻轻的责怪。
太子不以为意,把手里的东西露出来,原来是一盆快开放的昙花。
他高兴地说:“您瞧,承光宫里居然还养着美人昙,今晚就要开了。这花宫里也没有,我想和爹爹一起看,就又回来了。”
于是他们一直等到深夜。
月华如水,花朵的颤动幽静而轻微。
这株少见的昙花很美,无愧于它的名字,绽放时盛大又瑰丽。
褚熙很专注地望着,皇帝却忽而将目光投向了他。
眉眼秀气英俊的少年,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啊。
“爹爹?”褚熙疑惑地看来。
“爹爹看你长大了。”皇帝笑了笑,眼神柔和非常,“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呢。”
? 下卷·夺嫡篇
[50]第 1 章:“陛下急病。”
这是一座道观。
一座最近才建起来、位于京都附近玉照山上、颇有些人气的道观。
这天,烟火气不见了,常常往来的人家在山下远远望见路障和卫兵,便自觉地远离退开。
山上青石铺阶,院子里,两列肃穆地站着数十护卫,皆精悍难言,眼如鹰隼。
时任东宫左内率的高翎腰悬长刀,位于众护卫之首,静静地守在门外。
以他的职位和与太子的关系——主要是后者——进入屋内陪伴太子其实并不会被赶出来,但他对那些道教真经并不感兴趣,因此宁愿在外警戒。
此刻,他面无表情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道的声音:“殿下容禀,贫道修道数十载,途经此地,蒙信众布施,建得此观。贫道道行浅薄,只是梦中曾蒙三清授予炼丹一道,幸有小成,前段时日见此地钟灵毓秀,便撷了三分灵气于炉中炼化,今日恰是成丹之时。”
“唔,那你又怎么知道今日我会拜访?”太子殿下的嗓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京都人曾追捧说这是一种雍容自若的气度,一度引起广泛模仿。
但说来奇怪,太子殿下这样说话,高翎认同很有气质,是天潢贵胄的气度,而其他人一模仿,就让高翎听得很着急,恨不得一拳过去让人说得快一些。
听见太子的疑问,老道一笑:“说来正落在此丹之上。今晨贫道见丹炉上紫气萦绕,心有所感,便知有贵人将要驾临。渐至午时,那紫气竟化作一条七爪之龙,飞入丹炉中去了。这岂不是恰与殿下相应?因此贫道一直候着殿下。”
太子又“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老道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还有半柱香便是开炉之时,殿下可愿移步丹室,赏脸一观?”
太子答得很礼貌:“固所愿尔。”
“殿下,请。”
这一回,高翎跟了进去,见空旷的丹室里摆着一座人高的铜炉,心中便是一惊——在大哲,铜是珍贵之物,这么一座铜炉,价值非凡,真的是所谓的清修道人凭借百姓布施就能打出来的吗?
铜炉下有青色焰火徐徐燃着,老道点起一炷香,环视一圈众人——除了太子外,还有太子的宦从万福公公和东宫内率高翎,因叹道:“按例开炉时是不许见外人的,只是此丹与殿下有缘,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着上前一步,走到正中,喃喃念诵起咒词来。
说来奇妙,老道的咒词刚落下最后一个字,炉下的火就缓缓熄了。老道将炉盖打开,顿时异香满室。
炉内有袅袅烟气散开,老道以玉制长筷将里面的丹药一一取出,一共九枚,个个赤红圆润,盛在玉匣里奉给太子。
“此丹感紫气而生,贫道不敢妄藏,今日奉与殿下。”
褚熙的目光在匣中望了望,谦让道:“这丹是道长心血,还是请道长先用吧。”
老道忙道:“殿下厚爱,贫道本不敢辞,只是此丹正是九之极数,丹道又素来有‘逢九见吉’之说,若九中有缺,恐生不吉啊。”
“逢九见吉”?高翎不宜察觉地拧了拧眉。
今年是太始二十三年,太子的实岁正是十九。如今民间仍流行虚岁算法,就连加冠过寿也多有用虚岁的,此人是真的只是在说丹数,还是知道宫中已经开始改用实岁?
褚熙笑了:“孤不信这些。吉凶不在外物,循理而为,吉兆自生,道长,请用吧。”
万福公公尖着嗓子附和:“道长,殿下下赐,你谢恩便是。”
老道的手就慢慢去拿丹药,拿起一颗,半途中不知为何有些手抖,丹药便从他的手指中滚落下去。
高翎的刀“唰”地一下,就架在了老道的头颅边。
仙风道骨的道长这下腿也开始发起抖来。
“殿下,审出来了。”
时任太子舍人的宋标从厢房中走出,朝太子揖了一礼,禀告道,“此人出身荆州长荣,寄身于当地一座无名道观中,靠兜售丹药为生,因有世家子吃他的丹药死了,才一路改换身份逃到京畿。”
说着奉上一本账册。
褚熙翻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账册上详细记录了此人贩卖丹药的进账,一枚丹药百钱到千钱不等,所售者皆是附近的百姓和普通富贵人家。
宋标还在说:“此事殊为蹊跷。此人逃到京畿后,吸取前训,只敢向普通人家兜售丹药,如何今日便知殿下将至,又如何敢将丹药献给殿下?背后必有指使。此人说话不老实,臣请殿下将他投入内狱,严加拷问,详查内底。”
褚熙兀自望着账册,并不接他的话,而是突然问道:“朝中早有明令,僧侣道士一类皆需于司天监录入名字,领取符碟,否则不可以此自称行走。此人的道观已小有名气,又无符碟,为何有司无动于衷,任他肆意骗取百姓钱财?”
眼前的宋标一怔,慢慢垂下了头。
身后万福公公也慢慢垂了头。
褚熙便叹了口气:“苏节说的对,上有所好,下必附焉。”
因他近来喜好道家典籍,又常与道士清谈论玄,有司便慑于储君之好,宽纵至此。
万福忙道:“这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寻常人可以上道观参拜,您寻几个道士聊聊天反而不成了?奴婢看,全因小人作祟,才让那老道……假道士如此大胆。”
他也赞成该狠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谁料太子却摇了摇头。
“不必送内狱了,”褚熙对宋标说,“以诈伪罪送京兆府吧,公审后抄录各司阅看。”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涉及大逆的毒丹一事暂且按下。
万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敬服道:“殿下英明。此人不过一小卒,想也审不出什么,反而打草惊蛇。如今光明正大送到京兆府去,背后之人定然心惊胆颤,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破绽。”
宋标也忙称是。
他有这层意思吗?似乎也有道理。
褚熙困惑地眨了眨眼,最后决定不想了,叮嘱他们:“这件事不许泄露出去。”
尤其不能让爹爹知道。
褚熙眼下不愿深入追究,将人送往京兆府论诈伪罪,除了有意遏止这股宽纵道士的风气外,更因为前段时间,皇帝才因宁王擅造祥瑞一事生了好大的气,对各地藩王多有不满,此人偏偏又出身荆州长荣,距桂王的封地近在咫尺。
一旦将桂王扯进来,还会牵连到他的外祖父平国公胡凤卿。
褚熙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军报。边境又将动荡,这次是乌桓。高将军镇守辽城无法擅离,大哲有名的老将又都到了满口假牙的年纪,一时竟青黄不接,若说有能力、有资历的将领,唯有平国公而已。
爹爹说过,平国公是将才,还是少有的儒将,爱惜百姓,也爱护士兵。
若是他能和高将军在边境守望相助,则冀州安定之日近在眼前。
打定了主意,褚熙又想起苏节来,对宋标道:“回去后,给苏节赏些东西。”
宋标一顿,觑了觑太子的脸色:“禀殿下,苏御史已经下狱了。”
褚熙疑惑:“因为什么?”明明之前爹爹还答应他,不因这位寒门御史的直谏生气的。
宋标道:“听说是因为他的家人在籍地强买民田、强纳农女,陛下听闻后,说他身为御史却治家不严,应该同罪。”
褚熙:“……的确应该。”他就不去想为什么爹爹会知道这种小事了。
事情了了,见太子不喜那名假道士,宋标因问道:“殿下,可要将这座道观拆毁,以警示周遭百姓?”
他心里是偏向拆毁的。作为后来才被选入东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官员——前任太子舍人钟姚被提拔外任去了——宋标心里对太子也是一心一意侍奉的。
也因此,在他心里,陛下推崇儒学,太子却偏信道教,这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褚熙闻言,看了看这座虽不很大却也花费颇多的道观:“不必了,骤然拆毁,百姓心中难免不安。回去后去司天监问问,让他们拨两个正经在册的道士过来好了。”
“是。殿下仁慈。”
他们向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里,一名打扮低调的侍人就匆匆进来,一见到太子就扑通跪在了地上:“殿下,奴有要事禀告!”
褚熙一怔,已经认出了他是和安殿的内监,是李捷的徒弟之一。
宋标已经识趣地退出了院内。
“殿下,请您速速回宫!”那内监这才开口,抬起头,满脸焦急惶恐,“李公公让奴婢传信给您——”
“陛下急病,至今昏迷未醒!”
几个字如石破天惊。
“听说桂王殿下病了,不知如今痊愈了没有?”
平国公府里,平国公胡凤卿正在会见好友,闻言淡笑着点头:“不是什么大病,殿下年轻贪玩,染了风寒,吃了几剂药便好了。”
好友便笑,又趁机打听:“桂王殿下如今也快加冠了,便是按实岁算,也有十七,不知可定下了王妃人选?”
胡凤卿摇摇头,又道:“桂王殿下倒也不急,长幼有序,娘娘和我的意思,待陛下为太子择定储妃后,从落选的淑女中聘娶一位,便足堪配了。”
如今陛下膝下八位皇子,尚且年幼的九皇子敬王就不提了,在适婚年龄还未娶亲的,目前唯有太子和桂王。
桂王封地有好水土,仅次于封在湖州的宁王和楚王,生母贤妃手握宫权十数年,素有贤名,又有平国公这么一位颇有权势的外祖父,在各家贵女眼中,自是夫婿的好人选。
好友受人相托,正要探一探胡凤卿和贤妃的意思。
偏偏胡凤卿这话一出,好友接下来的话倒不好出口了,只得讪讪而笑,又说了几句闲话,心情慢慢缓过来了,才有暇调侃:“如今你独自住着偌大的公府,怎么不早日寻一位新妇?若是那些有意于你的你看不上,说与我听,任你想要天仙,我也为你寻来!”
几年前,胡凤卿的原配夫人因病过逝,胡凤卿便一直当鳏夫当到了现在,府里连房妾室也无,对京都里众多寡妇人俏小姐的橄榄枝毫不动容。
胡凤卿眉眼不动,平静道:“我如今常居营中,若有幸蒙陛下相召,马革裹尸亦是一段佳话,何必耽误了人家。”
好友这才知他心思,在京都多年,竟仍无贪逸享乐之志,不由肃然起敬,举起茶盏作酒,祝他:“便祝胡将军早日心愿得成!”
胡凤卿笑了笑,也抬起茶盏,和他碰了一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