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们吵吵儿的。”
因着要办圣寿,这一两个月来,贵妃常常遣人来请同样握有宫权的惠妃和淑妃,说是商量,但其实还是以她为主,分派任务。
往常只有贵妃和惠妃时,惠妃很少争执,多以应承为主,二人就显得十分和睦;等淑妃加入进来后,场面就变得异常热闹,往往要吵上好些时候,最后以贵妃恼羞成怒地压人一头为结局。
淑妃自然不忿,惠妃也难免疲惫,回到宝庆殿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稚嫩的话声。
“桂枝姑姑,你见过小狗吗?四皇弟的小狗真可爱,白师傅说,以前她和姐妹一起养了好多小狗……我也想养小狗,我可以和五妹妹一起养。母妃什么时候回来?”
桂枝笑着说:“自然见过,以前小时候,隔壁府里的小公子就偷偷养了一只,可惜后来……啊,娘娘回来了。”
她忙上前服侍惠妃卸下钗环。
惠妃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坐在椅上,照例问了几句四公主的日常起居。
四公主自然说一切都好,踌躇半晌,还是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母亲:“母妃,昨日儿去看了四皇弟的小狗,淑妃娘娘说,它在兽苑还有一个妹妹……儿也想养小狗,可以吗?”
惠妃转过头,目光在女儿年幼的脸庞上一掠而过,只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和小狗似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桢桢,你是公主,要以娴静为主,养宠不是你该做的。如今你也大了,平时多待在自己的宫室里,少和四皇子厮混,知道吗?”
四公主不吭声了,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头应是。
桂枝有些不忍,却又不知从何劝起。明明从前,大人也是将主子如男儿一般教养,很少限制主子的言行举止、爱好玩乐,偏偏主子年纪越长性格就越古板,总将礼节规矩挂在嘴边。可能这就是天生的脾气吧。
四公主走后,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在榻上小憩。
恍惚中,她看见了女儿那双如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再一晃,眼前出现了一只真正的小狗,白毛黑斑,被人偷偷地用绳子绑在假山里,不吵也不叫,安静又期待地朝外面张望,等待着主人。
下一瞬,一双小小的手伸出来,悄悄解开了绳子……
惠妃睁开眼睛。梦醒了。她回味着本以为早已遗忘了的少时的情景,嘴角轻轻扬起。
“娘娘梦见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桂枝为她端来清茶,又有宫女在一旁捧着水盆面巾。
惠妃笑而不语,净面后缓了一会儿,才忽地想起什么般,对桂枝说:“告诉尚礼局,给四公主换一位师傅。”
桂枝一愣:“可是,尚礼局里那些师傅,唯有白师傅是最知书达理的……”
宫中不乏有如陈佳媛那样出身名门却被没入宫廷为奴的人。这些人属于罪臣之后,若无例外,只能一辈子在底层做最粗陋的活儿。但有时,如果幸运的话,有生之年她们的家族得以因为种种原因被翻案,这些罪臣之后的身份就会发生极大的改变。其中最好的一位,甚至直接被当时的皇帝封为县主;当然,更多的,还是获赏出宫,从此去过自己的日子。
只是,这些人少年时就身处宫廷,亲人又往往零落不存,并非每一个都愿意出宫,有些更愿意待在宫内。若是选了后者,她们往往能得到一些清闲的职位——做公主的师傅就是一件,公主们的母妃也通常更愿意公主们和这些曾经的清贵人儿学习。
就桂枝知道的,尚礼局里,如今唯有白师傅昔年是真正毓秀多才的大家之女,配得上教养公主。
惠妃却坚决道:“我并不需要她有多知书达理。让尚礼局挑个针线好的,平时陪伴公主左右。”
语声已不容再劝,桂枝忙应了,等了一会儿,又听惠妃忽然道:“桂枝,你说,若将五皇子抚养在咱们宝庆殿,如何呢?”
桂枝豁然一惊。
“娘娘,您还年轻,如何想着要……”
若说从前想抚养七皇子是为了他嫡出的身份,母以子贵,如今要抚养五皇子,可就纯粹是吃力不讨好了!
要知道,五皇子都五岁了,早已是记事的年龄,最重要的是,他的生母萧贵人可还在世呢!-
“翎翎,今天,多少天?”
含英殿里,七皇子伸出十个手指头,问道。
高翎熟练地答道:“殿下,还有十天就是圣寿了。”他也伸出十根手指,比划给七皇子看。幸好幸好,今天不用借万福公公的手了!
七皇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半晌,失望地点点头。
高翎知道他为了给陛下送寿礼,每天都很着急,可问题是——
望望七皇子案上七零八碎的木块,还只拼了一个底儿,根本看不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殿下,您这寿礼还没做完呢,”高翎犹豫道,“咱们总不好把这个送给陛下吧?”
七皇子拿起一个木块放在底座上,想了想,又拆下来,换成另一个。他露出笑容:“想和爹爹一起,拼!”
高翎:“……”
他困惑地说:“可是送礼的话,不是应该送完整的吗?”否则真的合适吗?
看一眼万福公公,万福公公却不看他,而是弯腰对七皇子凑趣道:“殿下真是事亲至孝,知道陛下平时忙碌,想着法儿陪陛下解闷呢!”哼,高翎这臭小子懂什么,陛下若是知道殿下给他准备了寿礼,哪怕只是一块点心,都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呢!
为了这份寿礼,七殿下可是连巡视花园都不去了,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就来到含英殿,一个人坐在案前,拼了又拆,拆了又拼,似乎日日都有新想法。
好在今天,七皇子大约是终于想好了,在底座中又往上建了一层,眼看着快要有个雏形——虽然还是看不出到底是个模样。
“啪嗒。”一个木块没能固定住,跌落在桌上。
七皇子微微张大眼睛,小嘴倔强地抿着,又尝试了一次。
“殿下,这一块的大小合不上,要不,奴婢替您取胶来,您试试把它粘在上面?”万福在一旁出主意。
“胶?”七皇子疑惑地重复这个词。
“‘胶也者,以为和也’。”蔡韫走进来,笑道,“以胶固定,自古有之,七殿下在做手工吗?”
七皇子点点头,对万福肯定地说:“要,胶!”
万福看了一眼蔡韫,蔡韫轻咳道:“殿下,现在已经是上课的时辰了。”略一沉吟,又笑道,“不然,今天我们就学这个‘胶’字,我教殿下亲手做胶,好不好?”
七皇子眼睛亮亮。
于是,这一堂课,蔡韫老师教了他们几种胶的制作方法,以糯米、石灰混合,又或是用米面熬成浆糊,鼓励他们尝试,并学着将配比写在纸上。
大半个时辰后,七殿下成功学会了糯米、石灰的写法,熬出了一种最黏糊的胶,并把自己弄成了个大花脸。
“我们吵吵儿今天做什么去了?”和安殿里,皇帝一瞧见七皇子的模样,脸上就有些忍俊不禁,亲自拿了帕子给他擦脸,“看你,都变成小花猫了。”
七皇子被擦得脸上痒痒,笑着躲了一下:“做、做胶!糯米、石灰……”嘀嘀咕咕地把自己学到的办法告诉皇帝。
“你可真聪明。”皇帝笑着夸道,又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把额头上那一块灰色擦去,才放下帕子,冷了脸色去问万福:“蔡韫怎么让七殿下碰石灰这样危险的东西?若是弄到眼睛里了可怎么办?”
万福一凛,忙道:“回陛下,放石灰这一步是奴婢替殿下做的,搅匀了之后才敢让殿下碰。”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些,换了张帕子给七皇子擦手:“吵吵儿,你要胶做什么?”
七皇子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嘴角翘起:“不告诉爹爹!”
“怎么,和爹爹都有秘密了?”皇帝刮刮他的鼻子,逗他玩闹一番,笑毕,想到蔡韫让七皇子接触这些不甚干净的玩意儿,心中还是有些不悦。
“这个不好,”他对七皇子说,又吩咐李捷,“去年湖州进贡了一些鱼鳔胶和皮胶,让人把那个拿给七皇子。”
说着想起什么:“前几日吩咐你们重新整理内库,现在如何了?”
李捷道:“回陛下,前十库已经重新整理造册了,后面的要慢些,奴婢待会儿就给他们紧紧弦。”
皇帝“嗯”了一声,一把抱起眼神好奇的七皇子,笑着对他说:“爹爹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因着王氏覆灭,又从雍州其他世家那里很是搜刮了一番,皇帝的私人内库里多了很多好东西,他便顺势叫人重新整理造册,能进前十库的都是最珍贵的宝物。
也是因为这里最近彻底地清扫打理过,空气没有那么沉闷,皇帝才会想起带七皇子来这里。
偌大的库房里,连置物的架子也是用紫檀木打的,一行行列着,一眼看不到尽头。库房总管揣度着皇帝的心意,没有碰珍稀字画那一列,而是引着他们去看那些鬼斧神工的玉雕、木雕和瓷器,又把一些用匣子装着的宝物一一打开,其间流光溢彩、光华夺目,一时间将光线有些暗淡的库房都映衬得亮了起来。
七皇子好奇地张望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突然指着一个玉雕,困惑地对皇帝说:“爹爹,白菜?”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白菜”,上翠下白,栩栩如生,玉质温润细腻,不见一丝杂色。
皇帝笑了,摸摸他的脸:“嗯,摆在我们吵吵儿榻边好不好?这些东西,以后都是我们吵吵儿的。”
[32]第 32 章:“吵吵儿,这就是大哲。”
“娘,该喝药了。”
小小的童子捧起药碗,奉到母亲身边。
半晌,深深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帘缦被一只纤细伶仃的手慢慢拂开,五皇子连忙把碗放在几案上,帮母亲把帐缦挂起。
室内光线昏暗,萧贵人却仍下意识地向内侧身躲了躲,适应之后才慢慢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说:“这些事让宫女做就好,你去外面玩儿吧。”
五皇子把药重新捧了,等萧贵人不得不伸手来接,又在他期盼的目光中低头喝了一口,这才露出笑容:“外面没什么好玩的,我就喜欢陪着您。”
萧贵人听了,心中虽暖,眸光却黯淡。她一口气把药都喝了,又接过五皇子递来的温水漱口,立刻把他往外赶去:“娘不需要你陪。你若无事,就去多背几章书,等来年上了学,师傅多夸你几句,娘就高兴了。”
五皇子固执地站在那里,被萧贵人轻轻推了一下,反而拉住她的袖口:“娘——”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起曾经听过的闲话,突然猛地一抬头,对萧贵人说:“娘,等我有了封地,就带您一起去,到时候,您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萧贵人一怔,眼中沁出泪来,手上却忙捂住他的嘴,哽咽着呵斥:“瞎说什么呢!你父皇春秋鼎盛,我怎么能出宫呢?你以后也不许提了,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在咒你父皇呢!”
身为宫里的隐形人,萧贵人早就不对未来有所期盼,她只希望自己能看见孩子顺利长大,娶妻生子,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有时,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得那样的怪病,突然就疯疯癫癫、在人群里丑态百出——若非她那时已经有了伊儿,早在清醒后就寻了短见,而不是继续在这深宫里煎熬,躲避他人的目光。
起初萧贵人在自己的宫室里还能自在些,后来又一次在宫女们面前犯了疯病之后,她就再也不愿见人,即使是下人。
所幸端贤皇后待下体恤,不仅没有对她的失态疯行降罪,还专门拨了太医给她看诊,允她自行在宫中养病;陛下虽再没有见过她,却也默许她继续抚养皇子,并未对她生下的伊儿有所忌讳,仍按例序齿赐名。
她不敢奢求太多,五皇子却不满地问道:“父皇又不喜欢您,为什么不让您出宫?”
萧贵人重又推他出去,这次语气严厉了些:“你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快去,不然娘要生气了!”
说完自己拉下帘帐,重新缩回灰暗狭小的空间。
五皇子在外面唤了几声,不见萧贵人应答,只好闷闷不乐地出门。
秋日景色烂漫,沿着御花园往藏经馆去的路上,五皇子一边可惜母亲不能看见,一边犹豫着想摘一点什么带回去给母亲。
他是皇子,应该不会有人来骂他的吧?
目光不时瞟着路旁,分心之际,险些撞到了人。
一双带着馨香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心。你是五皇子吧?怎么出门也没人跟着?”
五皇子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好温柔和气的女人,穿戴简约又雅致不凡,让人一见就知道是位分不低的嫔妃。
他看见她脸上慈和友善的笑,目光如春风,自然地看看他的脸,又去看他的领口袖口——
五皇子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低着头道:“是。娘娘万福。”
女人身后的宫女笑道:“我们娘娘封号惠妃。”
“惠妃娘娘……”五皇子讷讷地重复。
惠妃看见了他身上衣裳粗简的针脚,衣料虽新,却也是往年的料子,并不匹配皇子的身份。她笑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只和煦道:“你是桢桢的弟弟,有空常来宝庆殿寻她玩儿。”
这是第一位待他这么友善的娘娘。
五皇子心不在焉地往藏经馆里借了书,拿回去给萧贵人瞧的时候,没忍住说了这件事。
“惠妃娘娘让我和三姐姐一起玩……”他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喜悦。
萧贵人一怔,翻阅书册的手慢了下来。
好一会儿,她才垂着头,低声说:“既然这样,你可要好好对三公主和惠妃娘娘。”-
一封来自并州的密信,一封来自辽城的军报,几乎同时摆在了皇帝的案上。
皇帝几乎没有犹豫,先拆开了并州那封。
写信的人是王望中。
太后举兵失败后,王望中就被皇帝从永宁寺派去了并州查案。
说是查案,其实已是几年前的旧事:三年前,在七皇子的洗三宴上,有人试图用来自并州的草籽谋害七皇子,被李捷识破。作案者当时就被拿下,其供出的主使也当天就自尽了。
案情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了,可皇帝却始终存有疑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被这个从明枪暗箭里走到现在的天子惦念着,并决心深查到底。
于是,太始四年,他把王望中派去永宁寺太后身边,交给了他两个任务:一是盯紧太后的动静;二就是调查太后是否是此案的真正主谋。
几年下来,太后已经逝世,她身边还活着的人也一一供述了她曾做过的恶事,和王望中的调查相互验证,终于令皇帝相信,这件事和太后没有关系。
事情回到了原点,从前为了不打草惊蛇而没有派往并州的人手,如今也只能从出身并州的文贵人入手,分为明暗两拨,重新开始调查。
如今王望中在并州找到了例证:文贵人一家前往京都的时候,邻居来饯别,送了一些并州当地的瓜果野蔬,文贵人对它们十分陌生,一样也不认识。其继母笑言,此女生得精贵,自小只吃精面、喝无根之水,没沾过一丝人间烟气。
这也恰恰验证了皇帝的怀疑:文贵人自小长在深闺,因容貌出色,被其父当做奇货可居,所学都是琴棋书画,身边的侍女也都是还没记事就买来教养了,根本没有渠道知道这种草籽,更别说知晓此物与艾草混合之毒性了。
可文贵人已死,线索到这里似乎就已经断了。王望中到底胆大,在信中隐晦提及,请皇帝查一查后宫中人,或有更多线索。
这话不用他提,皇帝自己就很清楚,除了文贵人,其他的嫔妃们,没有一个是出身并州的。
“李捷,”皇帝沉吟着开口,“后宫的妃嫔们,有没有哪一位的父母亲人出身并州,或者在并州待过的?”
李捷一怔,思绪飞转,嘴上答得几乎没有犹豫:“回陛下,没有。贵妃娘娘、淑妃娘娘自小长在京都,惠妃娘娘是湖州人……”
在出身上,所有在世的妃嫔都和并州扯不上关系。
“啊,奴婢该死,奴婢竟忘了,还有一位……”李捷历数着,忽然自己轻轻拍了两下嘴,道,“严贵人之母似乎就是并州人,只是她并非正室,奴婢一时没能想起来,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
“严贵人……”皇帝的目光一时沉凝了。
他知道李捷为什么没能想起她。在大公主夭折后,严贵人的状态就一直不大好,只在自己的宫室里休养,很少出门,有时后宫里都没什么人还记得她。
虽然并不认为她有能力策划此案,但皇帝想了想,还是令人盯住了她,并暗查其母。
将信放到一边,皇帝拆开了军报。
一览之下,本来不太愉快的心情骤然被喜悦冲散:“好!高茂果然是朕的福将!”
“福姜?”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模仿着皇帝的声音说话。
皇帝神情一滞,低下头去,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学的七皇子回来了,两只小小的手扶在桌案上,正歪着脑袋,睁着纯净乌黑的眼眸看他。
皇帝不由笑了,把他抱在自己膝上:“是‘将’,‘将领’的意思。高茂,就是你那个伴读的爹,替爹爹打了胜仗了!”
“打胜仗!”七皇子一味地学父亲说话,又好奇地去看案上的那封军报,发现上面有些字自己认识,立刻磕磕绊绊地读起来,“臣……下……本月……一千、马……”
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字,皇帝十分惊喜,想要教他完整地读一遍,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在旁不时鼓励两句。
一封百余字的军报,被七皇子慢慢吞吞读了一刻多钟,皇帝一点也不嫌浪费时间,读完后听他又懵懂地问辽城在哪里,当即把他抱起,亲自带他去看舆图。
这应当是整个大哲最好的一副舆图,足足占据了一面墙的位置,边线清晰,山水完善,连某些重要矿藏的位置都有标注。
七皇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爹爹,好大!”
皇帝道:“吵吵儿,这就是大哲。”
他微笑着,注视自己的孩子满脸新奇地用小小的手去抚摸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条,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到血脉相连的喜悦和传承的意义。
某个想法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33]第 33 章:注定永远是他的孩子
短短几天,五皇子已经往宝庆殿去了好几回。
这个从前总是有几分孤僻的孩子,如今眉眼都开朗了些,和萧贵人的话也多了。
萧贵人听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姐姐有多聪颖耐心,会教他玩宫里时兴的玩具;惠妃娘娘又是多么温柔和蔼,殿里总是有吃不完的点心。
她听着,便也露出笑容,只是眸光越发黯淡下来。
直到圣寿前那一天,五皇子带回来一件新衣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母亲:“惠妃娘娘说这是谢我这些天帮三姐姐抄书——为着父皇圣寿,三姐姐准备抄一部《孝经》作贺礼,三姐姐抄不完,惠妃娘娘就让我一起帮忙,到时候也算我的一份孝心——我说不用了,惠妃娘娘说这是另一回事。”
萧贵人将衣服展开,望着上面那精致细腻的刺绣出神。她催五皇子换上,再佩上和衣裳一起的玉带、小冠,收拾整齐的五皇子挺拔地站在榻下,俨然有了皇子的气度,仿佛不再是那个黯淡宫室里总是闷闷不乐的孩子。
“真好。”萧贵人这样说。
第二日就是圣寿,因陛下发了话,不满六岁的孩子不必参宴,五皇子就一大早准备去宝庆殿,帮三公主的忙。
萧贵人让他换上了昨日惠妃送的新衣裳,难得从帐子里走出来,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
“去了宝庆殿,不要给惠妃娘娘添麻烦,知道吗?”萧贵人蹲下身给五皇子整了整衣领。
“知道了,娘。”五皇子应着,又说,“今天天气好,您要不要在附近走走?我陪着您,不去宝庆殿了。三姐姐那里叫人说一声,不会怪我的。”
“傻孩子,答应了的事,怎么能随意反悔?”萧贵人笑着摇摇头,站起身,“何况娘也不想出去。快去吧。”
她重又回到榻上,这次只是静静坐着,没有拉起帐缦。宫女来送药时,见到她还吃了一惊,又忙低下头,把药放在案几上。
“贵人,药要趁热喝,凉了对身子不好。”下去前,宫女望了她一眼,带着些关心,终是没忍住提醒一句。
萧贵人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宫女走后,她慢慢站起身,推开后窗,端起药碗往下倒去。
倒完药,她重新把窗户关上,正要转身,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冷冷的嗤笑。
“妹妹素来这病,我看是心病。如今不打算喝药了,是终于好了呢,还是……再没有遗憾了?”
那人嗓音幽幽,话语尖刻。
萧贵人心一颤,犹疑地开了口:“严……姐姐?”
严贵人又笑了一声,抬脚绕到门前,拂开想要阻拦的宫女,伸手推开门走了进来,自在得如同身在自己的地盘。
萧贵人不知她的来意,咬了咬唇,还是令门口的宫女的退下,又亲自去关上了门,转身问:“姐姐有什么吩咐,现在可以直说了?”
严贵人在绣墩上坐下,抬起眼睛,那眼神竟如恶鬼一般空洞:“妹妹自以为托付有人,却懵然不知,你想要托付的,是什么样的蛇蝎?”
被那样的眼神望着,萧贵人竟情不自禁退后了一步-
平日里,皇帝往往卯初起床,七皇子则一般要睡到辰时。
皇帝很少需要人叫起,多年养成的习惯,时辰到了,他自己就睁开眼睛,再凝神几息,神情已非常清明。
坐起后下意识低头望去,七皇子正睡得香,小小的身体随呼吸轻轻起伏着,毫无烦恼的模样,右耳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分外鲜明——相学说,耳垂有痣是富贵相,代表此人一生福寿绵长。皇帝不信这些,但翻书时看到这句,觉得还算有些道理。
李捷侍奉皇帝起身更衣,忽然望了望七皇子的方向,低声对皇帝禀道:“陛下,昨日七殿下吩咐说,今天要和陛下一同起来,让奴婢们记着叫醒他。您看……”
皇帝眉头微微蹙起:“又是那个蔡韫教了什么?”
前两日,因着说到“礼”这个字,蔡韫就教了两名学生常见的礼节。七皇子学着他的样子,到处拱手作揖,小小的人儿,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险些没跌了一跤,把皇帝气得够呛。
若非七皇子喜欢这个老师,如今每日里都高高兴兴去上学,皇帝已经在看新老师的人选了。
李捷轻咳一声。
他虽知道些什么,此时也只能赔笑。
皇帝想起七皇子有时分外倔强的性子,终是道:“你去吧,动静轻些。七皇子若是睡得熟,晚些再叫也是一样的。”
李捷应声而去。
等皇帝换好衣裳,那边榻上,七皇子已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
皇帝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抓住他的手不让揉下去,另一只手接过李捷递来的温热的帕子,给他擦了擦眼睛,声音微沉:“爹爹是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许揉眼睛?把眼睛揉坏了可怎么办?”
七皇子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无意识蹭了两下,嫩嫩的嗓音仿佛带着还未褪去的奶味儿:“爹爹,困。”
“困就再睡会儿。吵吵儿,你是爹爹的皇子,可以不用什么都听蔡韫的,知道吗?”皇帝谆谆道。
怀里的小脑袋一动不动。
就在皇帝怀疑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七皇子伸出手拉住皇帝的衣袖,使劲儿晃了下脑袋,因为终于想起了什么而有了精神:“爹爹,今天,过寿?”
他的眼睛亮亮的,确认般地望着皇帝。
皇帝一怔,随即笑了:“是啊,今天是爹爹的生辰。吵吵儿是惦记着爹爹才这么早起来的,对不对?”说到最后,他的嗓音愈发柔和。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从皇帝的怀里挣扎着爬下榻,只穿着寝衣,就往外室跑去。
皇帝下意识站起来,又被李捷笑着劝了回去:“陛下,您先坐着吧,这都是咱们七殿下一片孝心。”
皇帝慢了半拍才理解了李捷话里的意思,有些怔忪地望着七皇子已经不见的背影。
外室里放着七皇子专属的多宝阁,正中就是那个原本要摆在榻边的“白菜”玉雕——因皇帝怕磕着七皇子,它最终还是没能拥有进内室沾染龙气的机会。
万福早守在一旁,看七皇子亲手从底下柜子里取出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说实话,他和那位高小公子从头看到尾,也没能看出七殿下做的是什么。
不过陛下大约是很喜欢的罢。万福伺候着七殿下进了内室,借着眨眼的瞬间偷偷瞥了一眼,只见陛下用一种格外柔和与专注的目光望着七殿下,听他用稚嫩的话语烂漫地解释着这些积木分别是什么:
“这个是爹爹,这个是爹爹喜欢的书,这个是爹爹喜欢的笔……这个是爹爹喜欢吃的菜。这个、这个,这两个是吵吵儿,一个睡觉,另一个陪着爹爹……”
七皇子就这样认真数着,他把自己所有的积木都摆了上去,变成皇帝喜欢的东西:“爹爹,你喜欢吗?”
皇帝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顿了顿,才低声回应道:“当然喜欢。这是爹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七皇子又去看他的眼睛,仰着头问,“爹爹,高兴吗?”
皇帝便不厌其烦地继续柔声回答:“嗯,爹爹很高兴。”
七皇子就也露出笑容,弯起的眼眸纯净又明亮:“爹爹,一直高兴!”
皇帝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在他的额上亲了一下,眼神里是纯粹的柔软:“有吵吵儿一直在爹爹身边,爹爹就会一直高兴。”
目光看向旁边的积木塔。
那是他曾送给吵吵儿的“月亮”,如今却变成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重新被送回到他身边。
就如吵吵儿,是上天赐给他的“祥瑞”,注定永远是他的孩子。
圣寿这一天,宴席从午后一直开到夜晚,后妃宗亲、文武百官,皆有列席。
皇帝坐在案前静静地批阅奏疏,身后的榻上是正在午睡的孩子,只觉时间静谧,不知不觉就到了快开宴的时候。
李捷又一次进来提醒他,皇帝搁下笔,走到榻边给七皇子掖了掖被子,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正欲起身离开时,不妨七皇子忽然醒了,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望着皇帝,有些困惑地问:“爹爹,去哪里?”
皇帝一时竟答不出来。这一刻,他竟有些后悔那时仓促地吩咐了贵妃,以至于在这样重要的宴席上,七皇子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寝殿里。
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孩子,“爹爹哪也不去。”皇帝这样温声回答着,转头瞥了眼脸色变苦的李捷,“李捷,你替朕去一趟。”
“……是。”李捷心中更苦,硬着头皮应了。
[34]第 34 章:“朕欲立储君。”
虽是白日,交泰殿中已然灯火辉煌,角落里的铜炉中燃烧着馥郁珍稀的香料,锦绣彩缎将四壁装点得流光溢彩。
一条条长案前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宾客,他们互相寒暄着,不时将目光投向上首空荡荡的御座。
眼看着吉时将至,正和皇帝的姑姑、如今宗室里辈分最尊的玉河大长公主笑语的贵妃抽空朝文心使了个眼色。
文心还没顺势而去,门外已有了些嘈杂的声响,下一瞬,乐工奏响帝乐,殿内诸人都站了起来。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不是皇帝,而是领着四名太监走进来的李捷李公公。
他此刻就代表着皇帝,因而来到上首,面对诸多贵人站得笔直,高声道:“陛下口谕——”
众人跪地行礼。
李捷这才念出口谕:“朕近日体气不谐,虽心向盛筵,身难至也。然诸位不必以朕未至为拘,宜尽享佳肴歌舞,以使宾主尽欢,不负此良辰佳景。”
念到这里时他停了几息,将下首众人各异的脸色尽收眼底,这才继续道:“另,特赐瑶华宫贵妃、玉河大长公主、丞相高雍和并平国公胡凤卿四人御酒一壶!钦此。”
念完圣旨,他的身份又变回了奴婢,第一时间向左手边的贵妃与玉河大长公主行礼。
已经起身的贵妃忙让人扶住了他,虽因皇帝突然不至而有些不安失望,但方才那壶特赐的酒又令她在众人面前尽显风光,故而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高调地吩咐宫人开宴奏乐。
然而,纵然皇帝已经叮嘱了不必拘束,但主人不在,筵席还是冷场了不少。再一想到陛下如今正身体不谐——虽然不一定是真的——如果还能在席上开怀大笑,他们平时放在嘴边的“忠君”岂不显得十分虚伪?于是一个个先笑又叹,赞一会儿宴上佳肴,又忧心一会儿皇帝的身体,有那修炼不到家的,来回几次就已经面色扭曲,连下一句该说什么都忘了。
淑妃属于另一种。她一贯想得少,此时虽因自己儿子不能按原先准备的那样,在陛下面前好好出一出风头而有些怏怏不乐,扭头一看惠妃,又起了闲聊的兴致。
“惠妃姐姐,”她笑问,“听说五皇子最近常去你宫里?姐姐可是因为膝下只养了公主,有些寂寞了?”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不大客气,若是细想,更是带着几分刻薄的意味。惠妃情知她因圣寿筹备上自己站贵妃更多而有些不满,说话又常常不经细思,因而心中并不恼怒,平淡地回道:“只是见那孩子聪颖可爱,公主也喜欢这个弟弟,所以往来多些罢了。萧贵人常年病着,妹妹若是也想照拂几分,也可以邀五皇子和四皇子多多作伴。”
淑妃一噎,随即皱起眉头:什么病着,萧贵人那可是疯病!万一五皇子也跟他亲娘那样染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她可不敢让佑儿和他走近!
又一瞥惠妃,只觉这人真是冷心冷清,一点不在乎自己亲生的公主的安危,心中继续八卦的兴致顿时消散,没意思地移开了目光,朝皇子们的席上看去。
这一看,淑妃立时长眉倒竖:只见大皇子正面色不善地训斥着四皇子什么,四皇子满脸不服气,脸都涨红了,却又不敢吭声,而中间的二皇子犹犹豫豫,看一会儿这个又看一会儿那个,愣是一句话不敢劝。
淑妃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恼怒地看一眼贵妃,却见她正被人奉承着什么,满面笑意,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其他地方的事情,只得硬生生先忍了,又扭头吩咐了一句身后的宫女,让她快去。
陈佳媛应声朝四皇子那边走去。
惠妃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光明正大地朝桂枝吩咐道:“既然今日陛下未至,你也侍奉三公主回去罢,她还有两页功课没做完,让她静静心,回去我要看的。”
淑妃果然并不在意,只在心里短暂地可怜了一会儿三公主,就端起酒自斟自酌起来。
于是,一个奉淑妃之命领四皇子离席,一个奉惠妃之命送三公主回去,两位殿下本就带了各自的宫人,中途就一起结伴玩儿去了,二人也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桂枝知道陈佳媛是个聪颖的女子,见她能成为淑妃贴身的侍女,心中颇有些欣慰:“淑妃待你可好吗?”
陈佳媛点点头,顿了顿,主动问道:“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桂枝轻声说:“并没什么。你不必忧虑,平时娘娘爱下些闲棋,却未必有真的动用的时候,你只当我和你随意聊聊天吧。”
临分别时,陈佳媛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的恩德,我记在心里;姑姑的恩惠,我也永世不忘。”
桂枝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
陈佳媛落难之后,她对她颇多照拂,不仅仅是因为她曾帮自己说过话,更是因为,她私心里觉得她像一个人。
“桃枝。”桂枝轻轻念出声。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桃枝才是小姐最喜欢的侍女,陪伴小姐读书、将一切事都管得井井有条,又笑如春风,对小丫头们也十分照拂。
她和陈佳媛一样,身上自有一股书卷气。
那时小姐待她如姐妹一般,桂枝也真心把她当姐姐一般看待,对她十分仰慕。
只可惜,这样好的人,最后却偏偏没有看开……
“就是她害死了我的阿桃!”
说出这句话时,严贵人的眼神十分凶狠,其中透着无尽的恨意。
萧贵人愣了一下,低声说:“可我听说,大公主是从假山上跌落……”
“你懂什么!”严贵人打断了她,眼神迷离起来,“我那时多相信她啊,阿桃也喜欢她,她还曾对我说,要是侧妃是她的娘亲就好了……阿桃和她相处得越久,脾气就越怪,她原先是个多开朗的小姑娘,也一向听我的话,从不在假山水边闲逛……服侍她的侍女说,阿桃后来总是在夜里偷偷地哭……那时我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不过随口训了她一句,她就跑了出去……有人来说阿桃从假山上跌下来了,我一点儿都不信……那天我小产了,侍女说是个男胎……我一下子没了两个孩子!大夫说我再也不能有孕了,陛下也从此再不见我……全毁了,全被那个贱人毁了!”
萧贵人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女人。虽然宫里人人都知道她有疯病,可此刻,她却觉得严贵人更像是疯了的样子,胡言乱语,胡乱攀扯旁人。
严贵人说完了,期待地看过来,萧贵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恕我听不出这和惠妃娘娘有什么关系。姐姐若无事,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严贵人的神情冷了,她盯着萧贵人看了一会儿,忽而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站起身冷笑道:“我只是提醒妹妹一句罢了。她做事再滴水不漏,也迟早会有报应!”
说完扬长而去,反留萧贵人在室内心神不定、疑虑重重-
“启禀陛下,皇嗣们的字序早已于吉时卜算而出,贸然更改,恐怕不吉啊。”司天监监正跪在下方,满脸惶恐。
今日是陛下的圣寿,监正虽因身份特殊,需要守在监内观察天象,无法参加筵席,却也偷偷给自己备了美酒,准备小酌一番。却没想到居然还能被陛下单独传召。
他来得匆匆,怕身上有酒气冒犯圣驾,硬是咬牙泼了自己一桶冷水。此刻听皇帝在上首不悦地“嗯?”一声,不由怀疑自己刚刚是被泼晕头了,忙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回转:“但若是有特例……或许也可单独卜算、另觅吉时……”
皇帝冷不丁道:“朕欲立储君,自然该与诸皇子不同。卿以为呢?”
储君——
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回荡,监正一呆,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更没想到这种从来没听见风声的事情被他第一个知道了。
“这、这是自然,臣就回去占择吉时!”监正一脸肃穆,忽而语气又飘忽起来,“只是不知道陛下欲立哪位殿下?臣需要根据殿下的生辰八字加以卜算……”
皇帝看一眼怀里乖乖坐着的七皇子,眼神还没彻底柔和下来,就已不快道:“还有哪位?自古以来有嫡立嫡,何况七殿下乃朕之爱子,聪颖毓秀,心底纯善。难道卿心里还有其他人选吗?”
“臣不敢,在臣心中,七殿下自然是不二人选!”监正语调铿锵,惹得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七皇子都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投来一瞥。
终于满意了的皇帝让监正退下,低头一看,七皇子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小嘴紧抿着,乌溜溜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盯着他瞧。
皇帝莞尔:“吵吵儿,可以说话了。上次是在朝堂上,很多的大臣都在,爹爹才不许你开口的。只有那一次,对不对?”
七皇子想了想,点点头。他望着皇帝,稚声稚气地提问:“爹爹,‘储君’是什么?”
皇帝一怔,随即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吵吵儿听懂爹爹刚才在说什么了,是不是?”
七皇子歪着头,不解地重复:“爹爹,立‘储君’?”
皇帝亲亲他的小脸,抱起他,带他重新来到上次那副地图前。
年轻的天子指着上面辽阔的疆域,对怀里的孩子说:“吵吵儿,你看,这是爹爹花费了很多、很努力才抢到手的东西——这个天下。以后,爹爹把它留给你,它会像爹爹一样守着你,你也要好好地保护它,知道吗?你就是爹爹的‘储君’,以后,还会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爹爹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35]第 35 章:“熙”,光也
司天监在大哲是个特殊的部门。
第一代监正是个民间方士,因在灾年时求雨成功而名声大噪,被当时的皇帝传召入宫,一跃成为官方人士。此后父传子、子传孙,这家人虽不是世家,却比某些世家还要稳定。而能将这个职位传承至今,他们一靠家传手艺,二则靠一句箴言:圣人无过错。
如有,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因此,面对皇帝的命令,监正干活非常利索,一点儿也不见往日里他人来求验看卜算时慢悠悠的模样。
短短三天,他已为未来的太子殿下卜算出了新的字序,并提供了几个非常吉利、切合七殿下生辰八字的名字以供皇帝参考。
监正的奏疏上,九个单字写成三列,皇帝几乎一眼就看中了那个“熙”字。
“熙”,光也。
——褚熙。
在心里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皇帝又另铺了一张纸,将它写在上面细瞧,只觉越看越顺眼,恨不得立刻就发明旨昭告天下。
只是很快,他放下了这个想法:要让吵吵儿名正言顺地采用单独的字序,就得先将他立为太子。而立吵吵儿做太子是件大事,若是等到明年开春,边境大捷,岂非更加完美?届时史书上也是一件美谈。
这么一算,还要再等几个月。说来,倒是可以提前教一教吵吵儿立太子的礼仪,也不必太严苛,他的吵吵儿处事已很有他宠辱不惊的风范——
“爹爹?”刚刚起床的七皇子,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下一瞬,他只穿着寝衣就跑到皇帝身边,眼睛亮亮,“爹爹,还在!”
“嗯,今天爹爹不上朝。”见他这么高兴,皇帝也不由笑了,又催促,“快去换衣裳,换好再来爹爹这里。”
说话间,宫女们已捧着衣裳、发梳等物追出来了,动作轻柔又熟练,很快把七皇子从刚醒时毛茸茸的样子变成平日里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模样。
被打扮好了的七皇子坐在皇帝膝上,听皇帝指着纸上的两个大字告诉他:“吵吵儿,看,这是你的名字。”
七皇子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伸出手数了数,两个:“吵吵儿。”一边念,另一只手一边数出三根手指,左右看看。
皇帝轻咳一声,忙纠正道:“吵吵儿,这是‘褚、熙’,这两个字是你的大名。你要记住它,知道吗?”
“褚、熙。”七皇子跟着皇帝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然后摇摇头,仰起小脸,“吵吵儿,不认识他?”
“褚熙就是你。”皇帝耐心地解释,“一个人可以有很多名字。你看,别人叫我‘陛下’,但是吵吵儿就叫我‘爹爹’,对不对?爹爹叫你‘吵吵儿’,李捷他们叫你‘七殿下’,这些都是在叫你。以后我们吵吵儿就又多了一个名字,‘褚熙’。不过现在呢,只有爹爹可以这样叫你。”
七皇子刚开始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等到后来,皇帝一时叫他“吵吵儿”,一时叫他“熙儿”,一时又喊“褚熙”,他就彻底被绕晕了,只对“吵吵儿”这个名字有反应。
“七殿下……”李捷唤,被无视。
“熙儿?”皇帝喊,七皇子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吵吵儿。”皇帝终于叹气妥协,七皇子乖乖看过来,下一瞬,扑到他怀里。
“爹爹!”七皇子露出明净的笑容。
皇帝望着他,只得又唤了一声“吵吵儿”,好气又好笑地揉揉他的脑袋,眼眸却十分柔和-
七皇子不认自己的大名,这件事令皇帝有些苦恼。
次日下朝后,他正想着要不要召蔡韫来,让他给七皇子好好讲讲大名和小名的区别,转瞬又重新否决。
他才是吵吵儿的父亲,有些事,还是该亲自教才对。
心里琢磨着方法,忽然有侍人前来禀告:“陛下,不好了,崇文馆里几位皇子打、打起来了!”
皇帝思绪被打乱,眉头不由皱起:“今日当值的师傅是谁?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吗?”
侍人小心道:“启禀陛下,是薛太傅。只是薛太傅他,已经气晕过去了……”
皇帝:“……”
一个时辰前,崇文馆内。
“……久攻不下,昭北乃命人决堤,水淹景城,终破,城内生还者十无一也。由是昭北率军北驱,南都之围遂解。夫义也?不义也?请诸位以此为题,作文一篇。半个时辰后,我来点评。”
课上到这里,薛太傅慢悠悠布置好了课业,便起身去了不远处的精舍,自顾自饮茶休憩。
老师不在,底下的皇子们和伴读们倒是没有因此吵闹喧哗起来。因薛太傅很喜欢当众点评他们的文章,好坏都毫不遮掩,他们渐渐也存了竞争的心,起码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此时一个个都作埋头苦思状。
往常,面对这种课业,大皇子因年纪最长、读书最多,又一贯争强好胜,总是第一个完成,并常常能得到薛太傅的夸奖。偏偏这次,他思考片刻,磨墨提笔,才在纸上写到一半,已听到四皇子洋洋得意的声音:“我写完了!”
大皇子冷笑,脱口而出:“四弟,你总是这样敷衍课业,当心太傅打你板子!”
四皇子立刻不高兴了:“谁说我敷衍了?这次我写得肯定比你好!”
昭北将军的故事,他听自己的外祖父说过很多次,尤其是这次战役,其间的得失臧否、换成他又会怎么打,四皇子记得清清楚楚,这次自然下笔飞快,并且很有信心。
大皇子并不相信,朝后面一伸手,就要把四皇子的文章拿来瞧瞧。
谁料四皇子反而不乐意了:“你自己没写完,看我的做什么?”
他将自己的文章高高举起,避开大皇子伸出的手。大皇子的手落了空,脸上浮现出一丝恼怒之色,不仅没有放弃,反而一把抓住四皇子的手就要强抢,嘴上还训斥着:“我是你大哥,你的礼仪学到肚子里去了?谁让你这样和我说话的?”
“你是我大哥,又不是我爹!”四皇子前几日被淑妃好一番恨铁不成钢的鼓励,这次底气足了很多,不仅朝大皇子翻了个白眼,眼见自己的力气比不过他,一急之下干脆张了嘴,咬在大皇子的手腕上——
“啪!”大皇子下意识的这一巴掌,瞬间拉开了崇文馆混战的序幕。
两人的伴读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即使路上已经听崇文馆的侍人禀告了详情,此刻望着下首跪着的皇子、伴读们,皇帝还是不喜不怒地问了这么一句。
四皇子挪动了一下膝盖,委屈地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已被大皇子抢先开口:“父皇,儿有错,不该对弟弟动手!只是四弟实在骄横,他先咬了儿一口,儿没注意才打了他一下。谁知他的伴读也十分粗野,不仅把儿的伴读打了,还上来拉扯儿,挑唆着四弟越发和儿动起手来!请父皇明鉴!”
四皇子急了:“父皇,明明是他先抢我的东西——”
“我只是想看看四弟的文章罢了,难道做兄长的想指点指点弟弟还有错了吗?”大皇子满脸冤屈。
“你——”
“好了!”皇帝用两个字制止了他们的争吵,目光从外表上没受什么伤的大皇子、四皇子一直看到他们身后鼻青脸肿的伴读们,最后落在角落里额头还在渗血的二皇子身上。
“俨儿,你起来,”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太医可瞧过了?”
“是。”二皇子依言起身。
一时间,大皇子和四皇子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只是后者的眼神里含着期待,前者却有一丝紧张。
二皇子垂下的眼中带着些犹豫。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手心里已满是汗水,此刻斟酌着用词说:“禀父皇,太医已经瞧过了,儿的伤只是看着有些吓人,实际上并无大碍。儿当时在写太傅布置的文章,忽见堂里吵闹起来,一时惊慌,才磕碰了一下……儿惭愧,并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你瞎说!”四皇子满脸气愤,嚷嚷道,“明明是大哥拿砚台砸了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谁说是我砸的?二弟自己都说没看清!你不也扔了东西?”大皇子脊背挺直了,一双眼睛瞪着弟弟。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皇帝眼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忽听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草民坐在后方,全都看清楚了。”
皇帝循声望去,一怔之下认出了他:正是自己当初亲自点给二皇子的伴读张焓。
他不动声色道:“你说。”
张焓道:“当时,四殿下第一个作文完毕,大殿下想看,四殿下不给。大殿下伸手抓住四殿下,四殿下咬了大殿下一口,大殿下打了四殿下一巴掌。两位殿下的伴读上前帮忙,两两撕打,四殿下的一位伴读把大殿下的一位伴读打倒在地,去帮四殿下拉住大殿下。大殿下拿起桌边的砚台扔过去,砸到了二殿下的头。二殿下倒地后,薛太傅和宫人们才赶来,把大家分开。”
他说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偏帮任何一人,却让四皇子瞬间有了底气:“父皇,您听见了,就是大哥砸的二哥!”
大皇子脸色沉沉,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继续辩解又似乎没有,最后竟干脆调转方向,朝二皇子深揖了一下:“二弟,都是大哥不好,竟误伤了你。大哥向你赔礼道歉。”
二皇子有些惶恐地避了一下,大皇子没有看他,转而又向皇帝请罪道:“父皇,都是儿不对,儿不该和四弟争执。儿愿受罚,请父皇息怒。”
他一副沉痛认错的模样,如此干脆,反而让四皇子既高兴又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将眼巴巴的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在看大皇子。
在这个最该骄傲的年纪,大皇子能够在局势不利于自己的时候果断放弃,屈身认错道歉,不得不说,皇帝有些意外。
大皇子是他的长子,实岁有十。半大的少年,称得上一句龙章凤姿,再过几年,就该开府成婚了。沈家在他身上大约下了不少功夫,崇文馆的几个师傅都由薛太傅亲自挑选,那个蔡韫领着两份俸禄,上午在崇文馆当值授课时估计也没少用心——大皇子明显比过去长进了,起码会做表面功夫了。
皇帝久久不语,室内一时静得吓人。四皇子神情中渐渐流露出不安,大皇子额上也渗出汗珠,想着方才的事情,心中不免有些悔意。
半晌,皇帝终于开口了,对着大皇子,语气居然并不严厉:“信儿,你是朕的长子,这次伤了弟弟,虽是无心之过,却也不得不罚。你回去闭门三日,把《孝经》好好抄一抄!”
“佑儿,”又看向四皇子,语调渐沉,“你大哥说得没错,他既为长,自然能教育弟弟,不仅是教导,还有教训!对你大哥如此无礼,他教训你是应该的!你也回去,把《孝经》抄上十遍再出来!至于你的伴读,冒犯皇子,朕念及年幼,就不罚了,让他们回家去吧,朕让淑妃重新给你挑两个好的。”
如此对大皇子轻轻放下,又对四皇子重重惩罚的行为,显然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连角落里一直神情淡定的张焓都微微张大了眼睛。
大皇子显然很是松了口气,皇帝走后,立刻站起身望着四皇子,脸上露出傲慢的笑容:“四弟,以后可要记住了,要尊敬长兄。否则,大哥就好、好、教、育、你。”
他拍拍四皇子涨红的脸蛋,最后冷冷瞥了张焓一眼,带着自己的伴读大摇大摆地走了。
[36]第 36 章:“和爹爹玩!”
皇帝回到太极宫的时候,七皇子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台阶上,看高翎和一群小太监们在院子里玩毬。
高翎和宫里的内监们走的不是一路功夫,他身负传承,自身武学天赋也出众,年纪虽小,却已经能和比他高一个头的内监们踢得有来有回,甚至玩出些花样来——
“殿下!”
扬声唤着,高翎将毬一路从脑袋滑到脚尖,再轻轻一脚,缀着鲜艳流苏的皮毬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在半空中飞出弧度,朝七皇子的方向徐徐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毬上,看它一路降落,最终不巧歪了几寸,没能成功落在七皇子伸出的手中。
一时大家都叹气,高翎脸涨得通红。
反而是七皇子并不在意,接过旁边宫人捡起来的毬,拿在手里晃了晃,听里面铃铛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这个毬比成人玩的要小一圈,七皇子小小的手捧着也并不吃力,他站起来,把手举高,作势要抛,于是高翎也忘了方才的尴尬,屏住呼吸和小太监们一起等待着。
“爹爹!”
皇帝已在廊上看了一会儿了,注意到他的宫人们得到示意,都不敢出声惊扰。
偏偏七皇子这时格外敏锐,注意到父亲回来了,毬也不抛了,两只手一松,就朝皇帝跑去。
毬从台阶上骨碌碌往下滚了几圈,但院子里已经没有人再看它,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皇帝没有喊起,俯身抱起七皇子,一边向殿内走去,一边望着他的小脸问:“吵吵儿,怎么不让他们陪你玩毬呢?”
跟在身后的李捷把头垂得更深了。大约只有他能察觉到皇帝轻柔语气里暗藏的危险意味,一个不好,这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太监们,明日大约就不会再出现在太极宫中了。
七皇子伸手捉住皇帝额前的垂珠,不让它们挡住爹爹的脸。他的眼中有些不解,像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连这个也不清楚,回答时声音嫩嫩的:“玩毬累。看翎翎玩。”
高翎前面不止一次试图把毬传给七皇子,但七皇子也不是每次都给面子去接的。他是个不爱动的孩子,平时走路都慢腾腾的,有时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可以长时间地忽略周围的人。
皇帝不免有些忧虑,此时哄着他说:“你陪爹爹玩一会儿毬,好不好?爹爹只想和吵吵儿玩。”
七皇子立刻笑了,搂住父亲的脖子用力点头:“和爹爹玩!”
这几个月来,皇帝忙着朝政,和七皇子的相处也多是陪伴为主,像以前那样哄着他做游戏的时候反而少了。眼下见七皇子这么高兴,皇帝心中闪过一丝愧疚,爱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才把他放下,自去换了身利落的衣裳。
重新来到院子里,这一回,站在中间的只有皇帝和七皇子两个人。七皇子捧着毬,很认真地朝皇帝抛去,只是他力气小,毬中途就软绵绵地向下坠落,又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脚及时勾住。
皇帝轻巧一踢,不见怎么动作,那毬就如活了一样,如臂使指,在他周身跳跃响动,吸引着七皇子的目光。
“爹爹!”七皇子眼眸亮晶晶的。
被自己的孩子用那样惊叹的目光望着,皇帝一笑,有了些少年时都少见的意气风发,“吵吵儿,接着!”
毬飞快地朝七皇子的方向飞去——有围观的宫人已经开始惊呼出声——又刚好在七皇子的手臂上方停了一瞬,继而稳稳下落,速度越来越慢,被他毫不费力地抱起!
一时间,满院都是喝彩声,尤以李捷和高翎的声音最突出。
七皇子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向前跑了几步,抱着毬,努力伸长自己的手臂——
在这样的许多个一来一回之中,不过一刻钟,七皇子已彻底没了力气,呆呆地坐在地上,又很快被皇帝抱起,全身都热乎乎、软绵绵的。
“爹爹,累。”他控诉地说。
皇帝便顺势劝道:“那吵吵儿要不要和爹爹一起习武呢?习武之后就不会累了,可以每天和爹爹一起玩。”
七皇子微微张大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会儿。
“吵吵儿?”半天没等到回应,皇帝低头去看,一怔之后又莞尔:只见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熟睡,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安然。
“爹爹……”回应般呢喃一声,七皇子把脸向内埋了埋。
皇帝的动作便越发轻了-
崇文馆的事情一出,满宫的人都望着长乐殿。
淑妃也不负众望,次日就捋起袖子去瑶华宫,和贵妃大吵了一架。
贵妃起先还顾念着自己的身份和涵养,在心里决定不和淑妃计较,等淑妃越说越过分,甚至眼看着要演变成对她和大皇子的人身攻击,她当即喝道:“淑妃!吾容让你,你也不要忘了尊卑上下,在我宫里得寸进尺!陛下都下了定论的事,你不回去好好教导四皇子尊敬长兄,反而来瑶华宫撒泼,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若实在不满,不如吾这就上禀陛下,让你也去好生抄抄圣人之言,醒醒脑子!”
淑妃冷哼一声,扬起头:“什么长兄,若说长兄,只怕二皇子都比大皇子更尽职些,起码人家不会欺负弟弟!”瞥一眼脸色铁青的贵妃,“不用你找,我自己去找陛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贵妃气得头都疼了,揉着额头怒道:“我一定要禀告陛下!淑妃真是越发跋扈了!她也好意思来瑶华宫闹?若非太医说信儿手上不会留疤,我才是要去问问她,她儿子到底是不是属狗的,张嘴就咬人!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
文心一边替她揉着穴位,一边请她息怒。又过了会儿,有盯着淑妃动静的宫人前来禀报,淑妃往宝庆殿里去了。
“宝庆殿……陛下今日是不是就在惠妃那儿?”贵妃坐直身体,先是皱了皱眉,又慢慢勾起唇角,“哼,不见黄河心不死,陛下看重长子,她再闹又有什么用?”
喧哗声隐隐传进殿内,正在和惠妃下棋的皇帝一顿,随手把棋子抛开,没了兴致。
惠妃见状,望了一眼门外,柔声劝道:“陛下不若就见见淑妃妹妹吧,她这样吵闹,不仅后宫不得安宁,陛下的颜面也有损啊。”
皇帝的声音懒懒的:“见了她就不吵闹了吗?”
惠妃抿嘴一笑:“依妾看,崇文馆一事本是小事,陛下不若就给淑妃妹妹一个台阶下?四皇子还是个孩子呢,真要抄那么多遍书,不止是淑妃妹妹,妾看了也不忍心。”
她脸上的笑端庄又温婉,眼里的关切更不像假的。惠妃似乎一直是这样,从不争风吃醋、从来体贴大度,无怪总有人夸她有端贤皇后的风范。
只是端贤皇后尚且会被母族所累,惠妃却完美得如同假人,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皇帝深深望了她一眼,忽然问:“惠妃,你在朕身边,也有十来年了吧?”
惠妃一怔,随即笑道:“是,快十四年了。”
皇帝点头不语,半晌,重新拿起棋子,眼睛望着棋盘,悠悠道:“满宫中,就属你最识大体,贵妃也比不上。你替朕去劝劝淑妃,让她安生些,朕也懒得和她计较旁的。”
惠妃无奈,只得恭顺地应了。
等到见了淑妃,她一边请她在外间坐下喝茶,一边娓娓劝着,大半的心却都在不停回想皇帝那转瞬即逝的眼神。
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目光,似乎有怀疑,也有些冰冷的意味。很短暂的瞬间,换成旁人也只会认为是错觉,惠妃的心却缓缓下沉。
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幼时,每一次犯错,她都如坠冰窟,恐惧得浑身发抖。
指甲陷入掌心中,仍有理智拉扯着她,不让她刺破皮肤,留下痕迹。
“陛下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不容收回,妹妹却是小女子,私下里体贴孩子,又有什么不可呢?反而继续闹下去,事情外传,对四皇子的名声也不好听啊。”惠妃笑意宛然,真诚劝道,“四皇子每日上学也实在辛苦,不如就趁着这几天好好休息,往后见了大皇子,依然是手足兄弟。”
对面,淑妃神情松动了些,虽然仍对她的最后一句话不屑一顾,但以为其他话还是有道理的——没错,她的佑儿凭什么要乖乖受罚?找些宫人帮着抄也就是了——何况家里也劝她暂且息事宁人,不要影响四皇子的名声。
对淑妃来说,这一点最重要。
又坐了会儿,知道陛下不肯见她,态度已经十分昭然,淑妃恨恨地走了。
只是表面上愿意息事宁人,私下里,她并没有放弃给贵妃找事、让她狠狠得个教训的想法。
“你们可能想到什么好主意?说出来,都有赏。”
长乐殿里,淑妃对自己面前的一圈宫女们“虚心下问”。
宫女们面面相觑,这个说给贵妃手里的事务找点麻烦,那个说找人参贵妃的家人,还有说要收买贵妃身边宫女的——
“就没有更狠一点的?”淑妃都不是很满意。
“娘娘,奴婢或许有个主意。”角落里,陈佳媛迈出一步,轻声道,“娘娘可还记得,当初贵妃是因为什么贬位的?”
[37]第 37 章:“爹爹是天子,天子的话都是真的。”
“启禀陛下,奴婢等并未在宝庆殿内搜到任何可疑事物,”跪在下首的人一身常见的内监服饰,平平无奇的面容低垂着,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至于药物书籍之类,惠妃处仅有几味安神药材并常见香料,都在宫内留有记档;书也多以孔孟、棋谱为主,并无医书、游记。”
几天时间,他们奉皇帝的命令,暗中将宝庆殿彻底搜查了一遍。
皇帝阖着眼,对这个结果不置可否:“可曾被人发现?”
“回陛下,不曾。”那人神情谦卑,话语却自信,“‘轻如鸿燕,细若蛛丝’,燕游司的人若是连这也能留下蛛丝马迹,奴婢第一个摘了脑袋向您请罪。”
又问:“陛下,眼下咱们的人是要继续盯着宝庆殿,还是撤回来?”
皇帝的暗卫在他登基后越发讲究精而不多,又时刻需要准备奔赴九州执行命令,长时间盯着一位宫妃,未免有些太奢侈了。
皇帝思索着,并没有立刻答话。
前段时间,盯着严贵人的人把她和萧贵人的对话一一写在记录里,呈给皇帝。她那些话既无凭据,也无逻辑,可皇帝正是疑心后宫所有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惠妃。
越看,越觉得惠妃像是一个装在壳子里的人。皇帝从不信世上有真正无欲无求的圣人,心中狐疑更甚,才有了燕游司的那道命令。
“既然什么也没发现,撤回来吧。”皇帝睁开眼,半晌,又道,“令人去湖州一趟,将她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调查清楚,事无巨细。”
“是。”那人应声而去。
皇帝起身,重新回到和安殿里。
七皇子已经熟睡了,皇帝望着他安然的睡颜,目光柔和。
一直以来,他都将他的吵吵儿好好地保护在太极宫里。可他知道,这样的时间不会太长了,在吵吵儿能够踏出太极宫之前,他需要先把宫里的魑魅魍魉清扫干净-
桂枝发觉今日的娘娘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
察觉到她的目光,惠妃望来,问:“怎么了?”
桂枝就将自己的疑惑说了。
惠妃眼神动了动:“哪里不一样了?”
“奴婢也说不清楚,只是有种感觉。”桂枝犹豫地说。
“是啊,一种感觉。”惠妃的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人该相信自己的直觉。长年累月习惯的东西,怎么会突然不一样了呢?”
她的声音太轻,桂枝没有听清。但她知道,娘娘不一定需要她听清楚。
午后,她匆匆来禀惠妃:“娘娘,长乐殿那边,陈姑娘方才传来消息,淑妃想要对付贵妃,似乎想在新年朝宴上做些手脚。”
惠妃捻着棋子,慢慢道:“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这个主意是谁想的?”
桂枝一愣,眼神复杂起来:“您是说……”
“她心里记恨着贵妃呢。”惠妃莞尔,忽而又道,“你说,她心里恨不恨陛下呢?”
桂枝瞠目结舌:“要说她恨贵妃,奴婢尚能想通,恨陛下?这,这不可能吧?陈家是自己作孽,若非陛下仁德,他们兄妹又怎么能捡回一条命?您说得也太吓人了。”
惠妃幽幽道:“是啊,人是不会去恨天的。无论上天怎么残忍地对待他们,他们也永远够不着那片天,只能诚惶诚恐,反省自己的过错。”
对孩童来说,父母就是那片天;对天下人来说,皇帝就是那片天。
桂枝没有听懂惠妃的意思,垂下头,又禀了另外一件事:“娘娘,萧贵人那边说五皇子病了,近来恐怕出不了门。”
惠妃望她一眼:“可有请太医去瞧?”
“说是请了,也开了方子,如今正养着呢。”
惠妃便不语了。
把手里的棋子放在看定的位置,电光火石间,惠妃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严贵人。是她。
她向萧贵人说了些什么?
而若是陛下也怀疑了自己…… 也只有她。
没有正常人会相信严贵人毫无根据的疯话,可有时候,人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疑心。
陛下登基后从未召见过严贵人……若是私底下盯上的,又是为什么呢?
——严贵人生母的籍贯,并州。这个地名浮出水面,瞬间,惠妃想清楚了一切。
能让陛下看在眼里的,大约也只有七皇子的事了。自从陛下借司天监的口宣布三年不立后之后,惠妃就再也没有了抚养七皇子的念头,因她已经从中看出了陛下的七皇子的重视。
那不是浅显的利用,而是真正的父子之情。
可如今,发现宝庆殿里的异样后,她才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这种重视——陛下竟还在追查当初并未成功的一件小事!
那么,他又会如何对待真正的幕后主使呢?
惠妃确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可还是那句话,有时候,只需要疑心就够了。
轻轻叹了口气,惠妃问:“桂枝,你说人活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桂枝很快答道:“奴婢不知道旁人,奴婢自己只要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惠妃笑望了她一眼:“继续说。”
桂枝只得继续想道:“旁人嘛,为了过上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惠妃勾起唇角,眼神有些讽刺,“锦衣玉食?呼奴使婢?”
桂枝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气道:“娘娘这些都有了,自然就觉得没意思了,眼里自有其他更想要的。若真的什么都不要了,那岂不是成了庙里的菩萨?”
惠妃听得一怔,目光深邃起来:“是啊……从小到大,我一直想要的,其实只有一件。”
“是什么?”桂枝不由问出了口。
惠妃却没有回答她,低头望着棋盘,忽然一笑。
——事事循规蹈矩也好,在后宫中争名逐利也好,她想要的,从来只是不必为他人掌控,继而能够掌控他人。
她以为自己快要接近后者,可当大浪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有逃离过前者。
惠妃阖眼。
她知道,她可以和其他妃嫔甚至皇后争权夺利、互相布局算计,可她永远也不可能赢得了皇帝。
伸手,将快输了的棋盘一把搅乱。
——陛下,如果您连棋子也不想让我当了的话,就让我最后赌一把吧!看看我能否触得到那片天!
“这么晚了还在下棋?当心伤了眼睛。”
陈佳媛将手里的盒子放在掉了漆的桌上,一一打开后,拿出里面各色的点心。
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见他还是一副阴郁冷淡的模样,心中不由一恸,面上勉强露出笑容:“哥哥,吃点东西吧。”
陈佳和抬眸望她,又看了看那些点心,轻声问:“你帮淑妃做了什么?还是帮惠妃做了什么?”
陈佳媛一僵,摇摇头,低声说:“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给淑妃出了个主意。”
“出了主意,然后再告诉惠妃?”陈佳和面无表情。
陈佳媛脸上浮现出怒色:“我受过惠妃的恩惠,她也知道我的底细,我如何能不告诉她?我本就是惠妃的棋子!何况在这宫里,我们这样的人今天还活着,明天说不定就死了,我宁愿做些痛快的事!”
陈佳和脸色一变。
这句话是他曾经说过的。那时,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妹妹接受惠妃的恩惠,卷入复杂的宫廷算计中。
宫中几年,他们兄妹的性格都有了变化,但不变的是,即使彼此刺伤,最终也还是会互相依偎。
陈佳和最后闭上眼睛,轻轻说:“……罢了,把你们要做的事和我说说。”-
枝头的枯叶还没落下,照料的宫人已仔细地将它摘去,用绢花彩绸加以点缀。秋末的萧瑟因此额外增添了静美。
天一日比一日凉,要入冬了。
因太医建议,为了强身健体,七殿下宜多于庭中嬉玩走动,活络筋骨,每日上午,用过早膳又休憩片刻后,宫人们和高翎便找来各种游戏,劝着七皇子出门玩耍。
“殿下,待会儿我们去玩毬吧?我又学会了新花样!”高翎说。
七皇子摇摇头:“要陪爹爹,玩!”说完在纸上又画一笔。
万福上前帮他研墨:“殿下,花房的人送来了新品种的花,说是冬天也能开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七皇子想了想:“下午去。”
皇帝圣寿过后,除了刮风下雨,他又恢复了每日下午巡视太极宫花花草草的习惯,雷打不动。
这也不行,万福苦了脸。
忽而李捷李公公领着个人来到门口,让人在门外稍候,自己进来对七皇子笑道:“殿下,陛下给您找了位新师傅,如今就在门外呢,奴婢陪您去瞧瞧,好不好?”
七皇子抬起头,想起昨晚爹爹似乎说过,就点点头,放下了笔。
李捷上前服侍他整理袖口,又净了手,和宫人们拥着他向外走去。
七殿下小小的身体刚迈过门槛,一个陌生的人影已深揖在地:“臣金羊,拜见七殿下!”
李捷介绍道:“殿下,这是您的新师傅,以后每日陪您在院子里上半个时辰的课,您唤一声金师傅就是。”
不等七皇子开口,金羊已经正色道:“不敢担七殿下一声师傅!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臣得见殿下已是天恩,您若不弃,直接唤我‘金羊’就好!”
他蹲下身,笑得热情洋溢:“殿下喜欢玩什么?我陪您、咳,我教您玩儿!”
高翎呆呆地望着他,就连李捷也不由侧目。
前阵子辽城小捷,高茂高将军报上来的名单里就有金羊之父的名字,称赞其人勇猛又不失灵活,以后有望成为名将。皇帝由此注意到了金家,发现他们家因子弟众多,在军中不大不小,自有一股势力,又处事低调,不爱攀附世家。心中来了兴趣,就将金羊与其兄都调到了御前。
和其沉默寡言的三兄相比,金羊为人健谈,刚来没多久就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偏偏又口风紧密、知道分寸。皇帝派他来给七皇子当武师傅,除了擅武又不会长得五大三粗吓着七皇子的人选不多外,也有提拔的意思。
谁知,这人在七皇子面前竟是这副面孔?明明在陛下面前挺正常的一个年轻人啊?
七皇子不知他们的心理活动,听了金羊的话,还真思考了一会儿:“要,画画。”
李捷咳了一声,目光看向金羊。陛下让他来,其实也不指望他能教七殿下学会什么武技,不过是让他陪七殿下在院子里多动一动,强身健体罢了——但回去继续坐在案前可不行。
金羊一眼也没看李公公,眼睛望着七皇子,仿佛听见了圣旨一般,立刻道:“那臣就陪殿下画画!殿下,您有没有试过在沙子上画画?让人在院子里铺上干净的石头籽儿,好大一幅,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这个思维灵活的年轻人,瞬间就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都是在家里哄侄子侄女们得出的经验。
“……嗯。”七皇子似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玩法,疑惑地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下朝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地上铺着白色的细碎砾石,长宽都和成人一般高,七皇子手里拿着细细的树枝,正认真地挥动手臂在上面绘出图案。
他一边画,旁边的金羊一边不停赞美:“殿下画得可是牡丹?看这花瓣硕大华美,实在生动至极!臣从未见过牡丹,一直心向往之,不想今日竟在殿下的画中得见……”
七皇子画完最后一笔,困惑地转头看他:“金师傅,这是小鸟。”
皇帝将这句话听入耳中,笑着上前抱起孩子:“我们吵吵儿画的小鸟可真漂亮!爹爹一眼就瞧出来了。”
七皇子画了许久,额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此刻转头看来,脸上绽出笑容:“嗯!”
皇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随口对跪下行礼的众人道了句“起来吧”。金羊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十分惭愧:“陛下、殿下,臣粗人一个,竟看不出殿下画中真意,不知陛下可否赐臣将殿下之画临摹一二,好让臣得以朝夕观摩,也洗洗身上的俗气。”
皇帝转眸看他,脸上喜怒不辨:“卿为七皇子之师,今日可做了什么正事?”
金羊被这么一看,背上立刻淌出汗来。他小心翼翼地回道:“臣不敢妄称殿下之师,殿下小小年纪,已如静水深谭,心中自有丘壑,不是凡夫小儿可以比拟。臣得以侍奉在侧,感沐天威,感激涕零,自然是殿下喜欢什么,臣就做什么。”
皇帝盯着他几瞬,忽而爽朗地笑出了声:“卿倒是赤子之心!”转头吩咐李捷,“把七殿下今天的画摹出来,也给金卿赐一份。”
人群中,还以为皇帝会责罚金羊的高翎睁大了眼睛。他人生中见过的师傅,即使是如蔡韫那般和煦可亲的,也都十分注重师道尊严,哪有像金羊这样正事不做,和戏曲里的佞幸一样只会说奉承话的?
晚上,七皇子换了寝衣,躺在自己软软的枕头上听父亲讲故事。忽然,他问:“爹爹,金师傅,谄媚?”
皇帝一怔,也笑问他:“你从哪里听来的词?”
七皇子乖乖道:“蔡师傅说,谄媚的,不是好人。”
皇帝一哂,望着七皇子明净的眼眸,温声说:“记不记得爹爹告诉你的,文臣和武将不一样?武将只要听话、忠心,对你来说就是好的。金羊就是武将。不过,也不能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他怎么做。至于‘谄媚’嘛,你的金师傅也没说错什么,我们吵吵儿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爹爹也没见过比我们吵吵儿更好的孩子。”
越看眼前的孩子越喜爱,皇帝摩挲着他的发丝,在那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两下,逗得七皇子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想起皇帝刚刚的话,七皇子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有些困惑般:“吵吵儿,最聪明?”
皇帝的神情阴了一下,立刻道:“当然了。吵吵儿,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七皇子往父亲怀里靠了靠,眼睛还是那么明澈,倒映出皇帝此刻有些阴晴不定的面容:“爹爹看吵吵儿,着急、叹气?”
皇帝一怔,心顿时像被什么抓过,泛出又酸又涩的滋味。
他望着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偶尔流露出的焦虑的,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伤心,只得柔声说:“吵吵儿,爹爹不是为了这个。是我们吵吵儿这么好,爹爹既想你快快长大,又不想你快快长大。你当然是最聪明的孩子啊,爹爹是天子,天子的话都是真的。”
七皇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能听出父亲语气里的温柔与爱意,小脸上露出笑容,也认真地回应:“吵吵儿,最喜欢,爹爹!”
[38]第 38 章:“爱子熙于三岁时作,余珍而藏之。”
陈佳媛近日成了淑妃眼前的红人。
淑妃对她提出的办法颇为欣赏,并且几乎是立刻就加以采纳了。
贵妃不是仗着自己是四妃之首,一边把持宫权,一边还喜欢拿身份压人吗?这次她若是再被降了位分,可没有一个好哥哥能帮她复位了!
眼下最近的大宴就是新年朝宴,届时宾客齐聚,以贵妃的性格,一定会亲力亲为亲手操持,若是那个时候出了乱子,不仅贵妃会丢脸丢到宗亲重臣们面前,陛下也定会震怒,重重降罪!
时间定下了,具体的方案却还有待商榷。
上一次,贵妃因七皇子的洗三宴被降罪,这次,淑妃倒没有把指望放在七皇子身上——这几年七皇子一直被养在太极宫里,就没有在筵席上长时间露面过,有时象征性地露一面,有时干脆就没有出现,淑妃连这位嫡皇子长什么样子都不太清楚——何况以皇帝对七皇子的重视,若是真牵连到他,淑妃心头也有些发憷。
那么,给宾客的饭食里下点药?
淑妃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难度太高,并且她也怕没药到别人,反把她自己的家人毒倒了。
目光看向陈佳媛,眼里含着几分期待。
陈佳媛有些犹豫,望着淑妃不吭声。
淑妃会意,拉着她的手道:“你放心,出了这道门,没人会知道是你的主意。何况我也只是这么一听,你也只当是随口说说罢了。”说着,亲自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陈佳媛手上,以示恩宠。
陈佳媛轻声道:“奴婢听说,贵妃如今在找人重修补天台,准备在朝宴那日献给陛下……若是真的修成了,贵妃只怕就更得圣意了,便是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能啊。”
补天台是太祖晚年耗费重金才修建而成的高台,高近二十丈。太祖崩后没多久,它就因为一场雷火而损毁大半。后来的皇帝都有过修缮它的计划,又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没有动工。
听闻陛下少年时还写过有关补天台的诗赋献给先帝,贵妃这个举动,无疑将讨得陛下的欢心。
淑妃面色一变,喃喃道:“我怎么忘了,三年已过,贵妃这是又觊觎后位了!哼,肯定是沈家在后面给她出的主意!”重修补天台的银两,凭贵妃自己可拿不出来,里面至少有大半要靠沈家出钱。
想明白了,她立刻道:“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她修成功了!”
有宫女不忿陈佳媛出尽风头,抢先说道:“娘娘,奴婢想,若是等补天台修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烧一次,贵妃就算有通天之能也无能为力了!”
淑妃不禁点点头。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陈佳媛,却听她道:“若是娘娘只想让贵妃吃个小亏,提前烧了也不妨;但若是想让她降位,却必要等到陛下震怒之时……”
在她的暗示下,淑妃若有所思:“是啊,若是贵妃献上补天台的时候,陛下领群臣去看,届时补天台烧起来……”
淑妃有些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贵妃的下场。
只是,谁来放这把火呢?
眼神巡视一圈,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淑妃的详细计划传到惠妃耳中,她轻轻扬起了唇角。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要帮帮她。”惠妃这样对桂枝说,“其实又何必需要用人来放这一把火?”
桂枝眼露迷茫:“娘娘的意思是……”
惠妃道:“记得我们从前在灯会上见过的游方术士吗?无火而自燃,在常人眼中又与天火何异?但若真知道了其中道理,也不过寻常手段罢了。”
桂枝恍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道:“只是,这法子若是控制不好,等陛下进去了才烧起来……”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惠妃摇摇头,柔声道:“怎么会呢?淑妃可没有那样的胆子。”
起身漫步到另一头,从窗边望去,一座燃烧着的补天台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若是那时候,陛下能带着七皇子一起就好了。又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七皇子一定会出现在那里呢?
若是能看到高高在上的天子的丧子之痛,一定会比她从前操纵、欣赏过的痛苦更美妙吧……-
陈佳媛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兄长的时候,眼中有淡淡的庆幸。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这条性命了,可当淑妃竟真的流露出属意她或者兄长去放那把火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丝畏怯。
所幸,惠妃传来的法子真的有用,操作难度也更低——只需要事先将补天台里的某块地毯浸入桐油,涂上松脂,再在头顶的灯盏上做些手脚,时候到了,灯盏破碎,火星飞溅,霎时就会燃起火来,什么证据也不会留下。
这样小范围的火,就算烧起来也不会伤到人,却能让贵妃狠狠跌个跟头。
“淑妃娘娘已经在安排了,”她对陈佳和说,“她答应我,等这件事结束,就给我们兄妹找个安逸事少的地方做活儿。惠妃娘娘也允了。到时候不管再有什么争斗,我都不理会了。我们答应过娘的,以后一起好好活下去。”
陈佳和望着她,眼里有一丝怜惜:“媛媛,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很清楚,这几年自己清静的日子,全靠妹妹的支撑。
可是。
陈佳和在心里静静地想,其实妹妹一直都没变,还是那个天真的小姑娘——而他,却已经煎熬太久-
腊月初一是七皇子的生辰。
按大哲的习俗,小孩子除了周岁之外,其余的生辰都不会大办,要一直到加冠,才可以开始正式庆祝生辰。
传说这是因为孩子的魂魄不稳固,所以不能大操大办,让底下的鬼知道孩子的名字和八字,把他勾了去。
皇帝遵循着这个习俗,每年这个时候,虽然太极宫上下都有赏赐,但人人都不可面露喜色,也不可提“过生”之类的字眼。
七皇子也就从没觉得这一天有什么特别。虽然他换了一身新衣裳——但似乎没有哪一天的衣裳不是新的;用膳的时候桌上多了面条和几道新菜——这些平日里就很常见。
慢吞吞地把小碗里的面吃了,扭头时发现父亲正笑望着他,七皇子便也露出笑容,又低头看了看和脚有些距离的地面,思考一会儿后伸出手:“爹爹!”
皇帝就走过来抱起他,一边向内殿走去,一边对他说:“今天爹爹送吵吵儿一份礼物,好不好?”
“礼物?”七皇子歪了歪头。
这是皇帝第一次对他用这个字眼。从前,不管七皇子喜欢什么,总是当天或第二天就会在案上看到,皇帝会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都是我们吵吵儿的。”
虽然困惑,但七皇子还是高兴的,等父亲在案前把他放下来,他就两只手趴在桌案上,认真地打量那个小小的匣子。
好半晌,七皇子才把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方小小的玉印,放在手里好奇地望着。
皇帝在七皇子身后俯下身,一手扶着他稚嫩的肩膀,另一手伸出去,用大手托着他的小手,将小印一齐握在掌心里,转眸望着他的眼睛说:“‘印者,信也’。吵吵儿,今年是你开蒙的第一年,爹爹为你刻了这方小印。以后你就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知道吗?”
七皇子点点头,又想了想:“吵吵儿,出去玩?”
“……”皇帝轻咳一声,“好,下次爹爹陪你去。来,爹爹教你怎么用它。”
这方玉印的材质上佳,雕工却平平无奇,上方是最简单的祥云样式,下方用隶书刻了“吵吵”二字。
皇帝原先想在上头雕一只小公鸡的,废了数枚坯子之后,又想改雕七皇子总是挂在嘴里的小鸟。最后,眼看时间将近,他才不得不地定下祥云的样式,总算是赶在昨日做完了。
至于底下的字,他本想单独用一个“熙”字,但考虑到这是吵吵儿三岁时的第一枚印,用小名既可爱又合宜,往后的再用大名也不迟,遂放弃了原先的想法。
伸手从旁边取出一幅装裱好了的画卷,刚展开,七皇子已认出来了:“吵吵儿的画?”
“对,是我们吵吵儿画的。”皇帝握着他的手,教他用小印沾了红墨,在画上按下,拿开之后,一个清晰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上面。
画旁还写了一行字:“爱子熙于三岁时作,余珍而藏之。”
皇帝拿出自己的印,将“褚衡”二字留在这行字旁。
褚元度,单字一个“衡”。
他笑着对七皇子说:“你看,这是你,这是爹爹。”
[39]第 39 章:“卿家的小孩也这般调皮吗?”
皇帝从前并没有午休的习惯。
有了七皇子之后,有时午间无事,他也会陪着孩子一起在榻上小憩,不知不觉就睡得沉了。
隐隐约约中,似乎有衣料的摩挲声。皇帝在朦胧中察觉有人靠近,思维立刻就清醒了。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皇帝没有睁开眼睛,突然伸出手,精准地把七皇子捉在怀里,而后望着他的笑颜,自己也跟着笑了。
笑完他才去看自己的手背,只见上面盖着熟悉的印记,是“吵吵”两个字。七皇子手里拿着小印,自己白嫩的手背上也盖着一个,衣领处还歪歪斜斜地盖着一个。
再抬目望去,皇帝沉默了一瞬:枕头上、帐缦上,屏风上、案几上,处处都是红色的印记,满眼都是“吵吵”。
皇帝还没回过神,七皇子望着父亲,很专注地又在他的衣领上盖了一下——印记很淡,没墨了。他便翻出自己的小荷包,从里面拿出和他掌心差不多大的印泥,蘸了一下,再重新举起手。
“……吵吵儿。”
衣领上多出一枚新鲜的印记,皇帝无奈地以手支颐,唤了一声。
正在往被子上盖印章的七皇子抬起头,眼神无辜而清亮:“爹爹?”
“……没什么,你继续玩儿吧。”孩子这么喜欢自己送的礼物,皇帝想,或许不应过多苛责。
于是和安殿里,最后的“净土”也彻底沦陷。
在皇帝的纵容下,太极宫里的“受害者”越来越多。
每一个七皇子熟悉的宫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他盖上的章。没有人不忿,反而个个以此为荣,万福甚至和高翎攀比起来——他和李捷李公公得到的印一样多,却比这个小子还少一个!
高翎腼腆一笑,并不肯说出自己的秘诀:他只不过趁七皇子要盖其他地方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手心放在附近,成功“骗”到了一个——之后七皇子就再没有盖歪过,要不是怕被人嫌弃,他都不想洗手了。
延英阁里,常常在此向皇帝禀事的高相微妙地发现了某些变化。
殿内原本古朴素雅的装饰,乍一看似乎有点……红?
起初他疑心是自己眼睛花了,在心里把告老的说辞又酝酿了一遍,待留神注目,才发现不是自己看错了,而是很多地方都盖上了红色的印记,字很小,似乎是“吵”字?
高相心头顿时咯噔一下:陛下人未至中年,难道就染上了喜好玄学清修的毛病?但是这个字,又是哪方教派的说法?莫非是陛下在暗示些什么?
“高相。”皇帝唤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走神有淡淡的不悦。
高相回过神来,顺势露出苦笑,起身请罪道:“臣已老迈,精力不济,让陛下见笑了。”
见他隐有重提致仕的意思,皇帝和煦道:“高相何处此言?朕看你还是老当益壮嘛。可是年末查账身体疲累了?卿性子周全,但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看朕,很多事放手让底下人自己去干,他们不也做得挺好?”
高相心头发苦:是啊,雍州那个莫长霆监修河道,自己不过依照惯例让他暂缓,一笔银子没有拨下去,他就敢直接去勒索世家,险些惊起兵变。那么多参他的奏疏在皇帝案上都堆成小山了,皇帝照样当成没看见,最后选了两个朝臣们举荐的官员充当特使前去调停,就是“悉依卿等所言”了——要是还不行,锅全是你们的!
两位官员孤零零地上路了,背后,高相不知写了多少信,安抚了多少人,才勉强让双方都退了一步,算是把这件事按了下去。
皇帝可以把锅甩给底下的人,自去做他的圣明天子,丞相却只能默默背起最大的锅:这几年来,侍奉这样精力旺盛、恩威难测的君主,高相只觉自己剩下的寿命都起码短了半截。
“是。陛下之圣明,臣实难相及。”
“爹爹!”
一道老迈、一道清脆,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七皇子迈步走了进来,他比高相上次见过的样子似乎长高了些许,还是那副无忧无虑的神情,手里抓着一个什么东西,径自走到皇帝跟前。
高相还没有问候出声,便眼睁睁看着他抓住皇帝的手,前后看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往皇帝的手背上盖了一下:一枚眼熟的红色印记浮现出来。
七皇子似乎还不满意,又抓住皇帝的另一只手,依样画葫芦地又盖了一次。
从头到尾,皇帝只是笑看着,等他盖完了,才摸摸他的头:“还记得高相吗?”
七皇子转头看来。
高相眼皮跳了跳,眼见七皇子举着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枚小印——走到跟前,听到自己问候之后也还是那样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七皇子望望他的手,又重新望望他的脸,小脸上似乎有些困惑。最后,他慢吞吞地说了句“高相好”,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高相:“……”他默默收回手。
上首,皇帝笑了,用一种谦虚又骄傲的语气道:“卿家的小孩也这般调皮吗?七皇子精力旺盛,自从学会用印,每日总要盖上半天,朕只盼着他在读书上也能这样锲而不舍。”
高相干笑了两声-
快过年了,宫里的氛围也越来越热闹。
如今宫人们总爱议论的是那座还在修的补天台。
据说贵妃花费重金,特意从沧州运来木材,本来还想请几位高僧来念经祈福的,但因陛下不喜僧侣佛道,只得改成请司天监派人卜算吉日。
那么高的建筑,修好之后,远眺时该是怎样的风景?据说顶上还要修建最好的楼阁以娱歌舞。
只是这又和大多数宫人们无关了,她们更感兴趣的是还是那带着些神秘气息的说法:据说太祖在修建此台时,在其中暗藏了一缕龙气,此后补天台破损,都是龙气并未择主的缘故——贵妃如今重修补天台,就是想让大皇子收服龙气,成为潜龙!
传闻越说越玄奇,最后直接变成了第一位登上补天台的皇嗣必定会成为太子。贵妃反而是最后才知道这些传闻的,她面上呵斥宫人,下令肃清宫中谣言,背后却辗转反侧,悄悄地让人将补天台看紧了,不许其他人——尤其是皇子——靠近。
皇帝当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
他对所谓的“龙气”嗤之以鼻,可还是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正抿着小嘴专心写字的七皇子。
补天台的确是有些神妙的。当年太祖重病,太子都准备好登基了,可补天台一修好,连太医都说无法了的太祖立刻好了起来,精神抖擞,一顿能吃三碗饭。
而吵吵儿又是那样特殊的存在……若补天台真有些不凡之处,也该应在他的身上。
只是,传闻来得太巧,即使宫正司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皇帝还是不打算贸然将他带出太极宫:大不了,等贵妃把补天台修好了,再找个理由禁止其他皇嗣进入。
先拖一拖,待七皇子成了储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补天台赐给他。
心中定下主意,皇帝嘴角露出微笑。
这微笑在夜间看到一前一后的两封密奏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封密报来自湖州,里面是燕游司调查出的惠妃从小到大的经历。
惠妃的父亲贺允之出自湖州长平郡,是当地的名士,从出仕到致仕,风评不一:有人夸他放达随性、傲岸不羁,也有人批评他言笑无忌、喜怒不定。
惠妃是贺允之的独女,其妻生女时遭遇难产,侥幸挣了条命回来,却再也无法生育。据说贺允之当时不以为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女足矣”,此后也当真不曾纳妾娶小。
惠妃少时学习文赋骑射,彼时贺允之和隔壁的一位大人是好友,还令女儿拜他为师,自己也收了隔壁的小公子为徒,两家十分亲密。
巧合的是,隔壁家这位小公子也是独子,据说他们夫妻努力了数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据燕游司调查,惠妃和这位小公子少时受教严厉,惠妃常常因为种种情由被关在祠堂中罚跪彻夜,而小公子则每日温书不息,即使还在病中也需要拂晓即起,在庭院中大声诵读。燕游司推测二人关系应该不错,因这二人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好友。
后来发生了一事:隔壁小公子偷养的小狗被家中大人发现,其父勃然大怒,当着小公子的面摔死了狗,又过两天,小公子便溺水而亡,死时身上并无推搡痕迹。燕游司推测,他或许并非脚滑溺亡,而是自尽。
自此之后,这家人搬离了本地,惠妃的性格也变得越发娴静,平时极少出门,每日除了读书下棋,就是做些针线。
一直到惠妃出嫁前,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惠妃有一贴身侍女,被其好赌的表兄所骗,不仅私下里给了所有体己,还拿了惠妃的一些首饰去盗卖。惠妃一直为其遮掩,因此直到此女身怀有孕、投井而死,此事才终于事发。
……
从这些事迹上看,惠妃不仅并不可疑,还是个心软至极的人。
皇帝拿出第二份密报,它来自王望中。
并州的线断了之后,王望中另辟蹊径,查到了有医书上曾记载过这种草籽的详细案例。这部医书出版已近百年,当时属于作者自费发行,一共只有五十部,如今已大多不存于世,只有某些医家药堂中还留有收藏。
他一一进行排查,发现作者曾送过一部给当时一位立志藏尽天下书的名士。名士又把藏书传给子孙,而子孙不肖,把家业败光后,又把这些书都抵给了好友贺允之——也就是惠妃的父亲。
王望中继而查到,惠妃少时有一位侍女,其表兄正是并州人士。
他在信中说,自己冒死揣测宫妃,如今证据恐怕难存一二,无论皇帝信与不信,悉听圣喻。
……
皇帝望着这两封密奏,忽而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
十二年前,他秘密策划了恭仁太子的死亡。
他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先帝震怒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说他“早存不正之心”,要将他赐死。
那或许是他曾遭遇过最险的一次。可先帝到底犹豫了,在他的沉痛叙述、身边人的苦劝、准备好的替罪羊被发现之后。
后来,先帝或许又重新察觉到了疑点,因他看他的目光有一度是那么痛恨——可皇帝再也不会给他机会。
皇帝从这件事里得到的教训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任何的犹豫都毫无必要。
“李捷。”他唤道。
“奴婢在。”
阴影中,皇帝的嗓音平淡无波,“赐惠妃一壶毒酒,你亲自去盯着。悄悄的,算是朕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李捷一凛,深深地低下头,正要应是,忽而有人前来禀报。
“陛下,”来人说,“尚衣局有个小子想求见陛下,说是涉及……谋逆。”
最后两个字轻之又轻。
[40]第 40 章(纯剧情):燃烧的补天台
月明星稀的夜晚,陈佳和没有点灯,无声地站在窗旁望着不远处的库房。
在淑妃的明面吩咐、惠妃的暗中照拂下,他得以在尚衣局内拥有这一间独自居住的小小厢房,虽偏僻,却清静,不必如其他杂役一样,四或六人一间。
他思索着淑妃、思索着惠妃,思索着这些天悄然发现一些秘密。
淑妃骄纵但直白,唯有惠妃,令人捉摸不透。
一直以来,她帮助他们兄妹,却除了让妹妹投靠淑妃,暗中给她传递几次消息外,再没有索求过其他。
妹妹冲动之下给淑妃出了主意,骑虎难下,也是她送来了办法,帮妹妹躲过淑妃的命令。再之后,妹妹试探地提出想要离开淑妃宫里,去六局中安谧度日,惠妃依然大方应允。
陈佳和从这种大方中察觉到一丝不详。
事情结束之后,淑妃灭不灭口尚在两可之间,惠妃……陈佳和并不相信,一位真正无欲无求的宫妃,会想到在淑妃身边埋下棋子,也只有妹妹,会认为惠妃只是为了自保。
推开门又拢上,陈佳和的脚步很轻,绕过守夜但昏昏欲睡的杂役,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库房里。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东西:箱笼中,一块块厚厚的预备铺在补天台中的地毯,摸上去细腻光滑,仔细一捻却会发现,每一块都涂上了薄薄的松脂!
这绝非妹妹所言,只是想制造一场小火让陛下厌弃贵妃!
这是……弑君,甚至谋逆。是——惠妃?不会错了,是她。
如果按淑妃原本的想法,派人纵火,火就会在皇帝没有进补天台的时候点燃,因为届时必定会有禁军提前搜查,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开他们躲在里面;但如果依照惠妃的主意,借用机关燃起火焰,一旦这把火晚了半刻再燃,再借助这些松脂造成的滔天火势,等皇帝携群臣进入补天台后,能活下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陈佳和听说过惠妃对五皇子的青睐。这桩阴谋若是真的成了,贵妃和淑妃都会废掉,若是能再解决掉贤妃——贤妃之父就在京都,身为重臣,自然也会跟随皇帝进入补天台——或许当真可以扶持五皇子登基,成为一宫太后!
惠妃真的有这么大胆吗?或者说,她的野心,真的让她如此疯狂吗?
陈佳和感到震撼。这一瞬,他甚至升起一丝动摇。
站在黑暗中,他沉默了许久-
太极宫中,说完自己的所有发现与判断后,陈佳和跪在冰凉的地上,垂着头安静等待着。
好半晌,有人前来将核实到的情况一一禀告皇帝。
殿内空旷而寂然,他无法抬头,自然也就看不见皇帝眼底的滔天怒火。
成王败寇,惠妃的算计固然令他震怒,但真正令他怒到极致的,反而是之前的谣言:携皇子、收龙气,惠妃想要的,是连七皇子一并除去!
明明她的计划一旦成功,七皇子的性命都只在她一念之间,她却仍要多走一步,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怒到极点,反而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晦暗。皇帝阖上眼,短暂的思索后,神情有一瞬是全然的冷酷,再睁眼时,又渐渐转为一种不详的平静。
“朕记得你,”他对下面的陈佳和说,“你是陈氏之后,陈氏与白氏勾连,阖族尽诛,唯有幼子没入宫廷为奴。朕还记得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怎么,是朕亲自下的令,你不恨朕吗?”
陈佳和的眼眶有刹那的微热,不知是为君上的记得,还是为陈氏的下场。
他磕了个头,沉沉答道:“陈氏有负圣恩,奴有怨,却并不敢有恨。况且惠妃此计若成,非但奴兄妹二人必死无疑,天下亦将大乱。奴少时便学圣人之言,不敢说有匡扶社稷之心,却也不欲因一己之怨,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捷为他的大胆而心惊,皇帝反而笑了一声:“你倒坦诚。”
接近而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眸光幽深:“此事朕已知晓,亦有安排。你既有功,事成之后,朕特赦你兄妹二人除去奴籍,陈氏之罪,从此与你二人无关。”
陈佳和猛地咬紧了牙,重重叩首:“若陛下不弃,奴听凭驱使!”-
今年的新年朝宴,贵妃满脸春风得意。
补天台的重修已经传遍了京都,筵席上,好些外命妇都口吻向往,不住奉承,就连见多识广的大长公主也流露出期盼之意。
她虽有些遗憾于不能让大皇子第一个登上补天台,但好在皇帝也没有把七皇子带来,等今日之后,她再找个借口让大皇子上去祈福,如此也不落人口舌。
和她相反,惠妃对此有一点惋惜。
低头饮下一杯酒,年轻的宫妃目光中流露出一分迷离。
自从察觉到危机,又很快下定决心后,惠妃的心一直飘飘忽忽,仿佛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她冷静异常,有条不紊地推行计划,连身边的侍女都瞒过了;另一半的她却在瑟瑟发抖,不断说着“不行的、不可能的”。
宫中的人都称赞她贤淑大度,从不争宠吃醋,可谁又知道,她对皇帝那种深深的畏惧,一如幼时对父母的畏惧:出嫁前,父母是天,摆布她的一切;出嫁后,皇帝成了新的天,同样不可违抗。
离开父母的喜悦还未散去,她就已经认清了现实。
可现在,她从未感觉有这么好过,仿佛被圈在笼子里的鸟,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长了翅膀。
筵席过半,贵妃出列了,向皇帝献上修整完毕的补天台,语气谦逊:“若得陛下一顾,便是此台之幸了。”
皇帝果然露出悦色,当即就要遍邀宴上群臣一起前往。
补天台上灯火通明,从下方仰头看去,顶上的楼阁飘渺而遥远,仿若身处仙境。
禁军率先进入,搜查过后,确认里面没有藏有刺客,贵妃便请皇帝第一个登台。
谁料皇帝没有答应,而是笑道:“不急。贵妃可听说过,第一个登上补天台的皇嗣,能受龙气庇佑?”
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露出笑容:“这……不过荒诞之言,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皇帝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不过图个吉利罢了。李捷,人请来了吗?”
那一刻,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养在太极宫里的七皇子,有人悄悄同情地去看贵妃。
唯有惠妃,第一个察觉到皇帝看来的目光,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不安——
“三公主?”有人惊讶地低呼出声。
惠妃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缓缓转头,看见不远处被宫人牵着走来的女儿,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皇帝,已经发现了。
果然,下一瞬,她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公主体弱,朕想着不若让她第一个登台祈福,也好沾沾太祖的龙气。惠妃,你可愿?”
你可愿——现在去死,还是等到来日,酷刑加身,求死不能!
迎着皇帝冷酷而戏谑的目光,惠妃竭力平静地深深福身:“妾,谢陛下恩典。”
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进了补天台中,身后是众人艳羡的议论。
惠妃让女儿留在楼梯旁,嗓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一如平常对她的教导般:“祈福不可轻忽,你在这里等着,母妃上去准备。”
三公主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天真的笑:“儿都听母妃的。”
惠妃没再说话,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去。
第一步,她在想她是怎么被发现的。尚衣局明面上是淑妃的地盘,实际上她经营数年,几乎没有动静能逃过她的眼睛——哦,陈佳和,是他吗?
第二步,她想起了小时候。幼时的她有一段时间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是个女儿,所以无论做什么,父亲和母亲都不满意,就算是夸赞,眼底仍有深深的失望;后来她认识了隔壁的弟弟,才发现原来就算是男孩,就算被报以万千期待,也可以那么不开心、那么痛苦。
她知道他甚至会在生病时偷偷把药倒掉,又或者在寒夜悄悄踢掉被子,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能死掉。惠妃因他的痛苦而感到慰藉,又为他能够在小狗身上得到快乐而感到愤怒。
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小狗的绳子,看着它跑出去,完全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她既为它的主人之后会感到的痛苦而愉悦,又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么弱小的自己,也可以掌控他人。
于是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个人是桃枝。
那是惠妃见过的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孩子,既像她的娘亲,又像她的女儿。
得知桃枝被表兄纠缠之后,惠妃既愤怒,又为桃枝的痛苦而感到难言的愉悦。她一边帮她,一边推她;一边推她,又一边帮她。她知道并州闹山匪,于是对桃枝的表兄说,如果他能去并州替自己取来书上记载的呼来儿草,就给他一百两银子还债,实际上却在默默等待他的死讯。
但那个男人居然活着回来了。
于是桃枝就死了,即使她对她说那点银子不算什么,她还是摇着头,隔天就跳了井。
惠妃依然预见了一切。
再之后,是阿桃。
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公主,并不知道自己不被娘亲喜爱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连名字,也只是看一眼窗外的桃花,就随口这么叫了。
阿桃对她很亲近,很多次说着“要是贺娘娘是我的娘亲就好了”,惠妃只是笑而不语,又或者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告诉她:“哪有娘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严选侍当然是喜欢你的。”
她期待着阿桃发现真相时的痛苦,最后等到了她的死讯——为了讨好严选侍,她爬上假山去摘旁边的桃花,脚滑后跌了下去,再没有生息。
惠妃不能说自己没有预见这种可能。
世人总爱向外索求,于是为此痛苦,做尽傻事。
咔嚓,宫灯碎裂了。
火星落在地毯上,霎时间燃起半人高的火焰,又瞬间连成一片!
惠妃仍然在向上走。
桢桢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吗?或许吧,惠妃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孩子,又或者说,在她的想象中,孩子是工具、是可以随意操纵的对象,唯独不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三公主出生后,她一边想要遵循本能去操纵她的喜怒哀乐,一边又克制自己,漠视她、远离她,不让她被自己影响。
登上补天台,惠妃踏出最后一步,裙摆已被火焰点燃。
层层纱幔燃起火星,从上向下远眺,似乎能看见慌乱的人群,以及惊恐的呼声。
眼前似乎浮现出很多人影,无声地望着她,等着她。
补天台下,贵妃花容失色,顾不上众人面前的体面,慌忙跪下请罪。
淑妃被侍女扶着,望着不远处燃烧的补天台,面色更是苍白。
“怎么会是这么大的火……”她喃喃着,牙齿打颤,“惠妃、惠妃和公主,还活着吗?”
禁军已经围上前尝试灭火,群臣之中,高相率先请皇帝离开:“此危险之地,请陛下速速移驾!”
皇帝却不理他,望着那片大火,神情惊怒:“卿等可瞧见了?如此火势,这是早有预谋,想要朕的命、要夺朕的天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了,贵妃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相背后冒出深深的寒意。
皇帝这么直白地下了定义,他有预感,接下来,或许会是和白氏之乱一样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