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皇子三岁半
太始七年,七月流火。暑热虽消,正午时仍艳阳高照,带来丝丝汗意。
太极宫宣政殿左侧的延英阁,是皇帝与朝臣私下议事的地方。小小巧巧一间精舍,一年中除了最热的那几天,其余时候连冰鉴也不用置,自有一番天然凉意。
门外走廊上传来响动与惊呼的时候,皇帝正在听高相对大哲上半年几笔开销的汇报。杂音响起,高相的声音不由停了,抬眼去望皇帝。
皇帝眉毛微挑,脸上不见怒意,显然猜到了来人是谁。高相心中就也有了猜测。
下一瞬。
“殿下、殿下,您慢些走。奴婢给您开门……”李捷李公公苦笑中带着哄劝的声音分外清晰。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随后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矮矮的身影。他站在门口,先是仰起头确认皇帝的身影,接着毫不犹豫地迈步走进来,把身后一直弯腰护着他的小太监留在了门外。
今年刚三岁半的七皇子,已经不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了,却无疑是最受宠的那个。只看他能这样大大方方地闯进延英阁,而门外竟无一人敢拦阻,就已是其他皇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高相侧身含笑望着这位年幼的殿下,等他走到身前,便率先起身行礼:“臣高雍和,见过七殿下。”
七皇子慢了几拍才给出回应。他停住脚步,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屋内还有其他人,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个陌生的白胡子老爷爷,一声不吭又朝皇帝走去。
皇帝看着他走到跟前,才俯身将他抱起,温和地说:“吵吵儿,和高相问好。”
七皇子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开口说:“高相好。”
高相笑应了,捋着胡须感叹:“一转眼,七殿下也这么大了。臣记得臣那逆徒出京的时候,七殿下都还没出生呢……”
皇帝瞥他一眼,并不接他的话。他低下头,看七皇子一只攥紧成小拳头的手在自己面前摊开,露出一根尾部带蓝的鸟羽,笑问:“吵吵儿,这是什么?”
七皇子吐出一个字:“鸟。”
皇帝夸赞说:“嗯,很漂亮。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睁大了眼睛望着皇帝,皇帝温和地和他对视,却只是笑而不语,仿佛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七皇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羽毛,小手又攥紧了,对着皇帝重新张开嘴,说出自己的诉求:“爹爹,看鸟。”
皇帝道:“爹爹正在做事,晚点再陪你去看,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了想,才说出一个今日最长的句子:“树上有鸟,我要看。万福,不让看。”
万福是照顾七皇子的贴身太监,当初因在七皇子生病时自告奋勇站出来而得到皇帝的注意。后来皇帝见他机敏忠心,慢慢把他提拔上来,让他专门服侍七皇子。
听了七皇子的话,皇帝脸上的神情慢慢严肃了:“还有这样的事?他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我们吵吵儿看鸟?”
七皇子没有听出他话里哄骗自己开口的意图,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万福说,树上,危险,鸟飞走。吵吵儿不能、上去。”
说完,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爹爹,看鸟。”
皇帝笑了,这回终于没有装作听不懂,而是温声道:“鸟不会一直在树上,就像爹爹也不会一直待在寝殿里,对不对?万福不敢让你上树,是他的本分。爹爹可以抱你上去看,但要是小鸟不在了,吵吵儿要怎么办?”
七皇子歪了歪头,不知有没有听懂,脸上露出倔犟的神情:“要,去树上,看鸟。”
皇帝一笑又一叹,站起身,先是伸长手臂将七皇子举高,看他“咯咯”笑出声,这才重新把他抱在怀里,“行,咱们去看鸟!”
路过高雍和,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高卿,今日就到这里吧。若有其他要事,你再写个奏本呈上来。”
高雍和弯腰行礼,等皇帝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
方才皇帝的举动,在他看来无疑是刻意忽视。高雍和在心中长长一叹:看来陛下是铁了心不让沈时行回京了。
奈何,他这爱徒再在外面待下去,非把世家都得罪光不可,到时候下场未必能比新安公好到哪里去……
忽地想到刚刚的七皇子,他眼神一动:沈时行的外甥同样也是皇子,妹妹还是当今贵妃。是否能从后宫入手劝劝陛下呢?-
皇帝少时比较倒霉。
他年幼丧母,六岁时才正式识字,才在崇文馆上了两年学,先帝就因珍妃丧女之故下旨把崇文馆裁撤了。
此后皇子们没了读书的地方,先帝也想不起来再设一个。皇子们再要习文习武,全看自己母妃是否有本事,能否找到合适的师傅进行一对一教学。
皇帝没有为他谋划的母妃,就此成了失学儿童。他心中自有一股狠劲儿,靠私下里“碰瓷”、不,请教,再加上自身天资出众,文武上硬是一样也没有落下。
如今的皇帝年不到三十,正是春秋鼎盛之期,拉弓上马不在话下,何况是抱着一个三岁小孩儿上树?
他无视李捷胆战心惊的劝阻,对他找来许多太监护卫预备给他们当“肉垫”更是不耐烦,只是到底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没有让他们退下。
七皇子被皇帝抱着,一只小手指来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羽毛。他最后确认了树的位置:“鸟!”眼睛晶晶亮。
皇帝的胸腔发出几声震动,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向上一攀,很轻盈地就在下面的惊呼声中跃到树上,行动时甚至没有多少声响。
树上绿荫浓翠,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别说鸟,就连鸣虫也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鸟窝卡在树枝上。
“小鸟飞走了。”皇帝对他的孩子说,“爹爹让人去捉其他的鸟给你看,好不好?”
七皇子摇摇头。他固执地要从皇帝怀里下来,小脚不太稳当地踩在树枝上。
皇帝这回是真的庆幸没有赶走李捷叫来的那些“肉垫”了。他用一只手轻轻抓着七皇子的脖领,护着他慢慢地往鸟窝的位置走去。
走了几步,七皇子蹲下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鸟窝。他眼神认真,伸出手,松开一直紧攥的拳头,里面的羽毛就缓缓落回了窝中。
“小鸟的,衣裳。”小小的孩子转头看父亲,脸上绽出明亮的笑,“还给,小鸟。”
皇帝一怔。他望着这个做傻事的孩子,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纠正他的说法,而是将他重新抱起,笑道:“好,小鸟会看到的。”
孩子的世界,似乎总有这么多的奇思妙想,让人不忍心打破。
皇帝曾经很讨厌要求先帝关闭崇文馆的珍妃,对自己的后妃,也从不纵容无理的要求。可这一刻,抱着孩子下树时,他却有个念头一瞬掠过:如果他是珍妃……那么想毁掉的,又何止是崇文馆呢?-
深夜,皇帝接到了来自边境的密信。
信上插了三根羽毛,代表着这是需要八百里加急的最高急奏,内容却很简短:山戎嫁女给柔然,两部近日往来频繁,疑暗中谋划联合南侵,请皇帝早做决断。
他沉沉想了一会儿,吩咐李捷:“去把高茂叫来。”
作为禁军副首领,高茂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今日正好也是他在轮值。不出一刻钟,这位年轻的将军就跪在皇帝面前:“请陛下吩咐。”
皇帝把信递给李捷:“起来吧。看看这封信。”
高茂双手从李捷手中接过,展开后一眼就将大致内容阅览完毕,脸色立刻严肃了:“陛下,辽城如今只有五万驻军,两部联合,则至少有十万人马。辽城若破,边境立即就要失守,臣请陛下即派增援。”
“你也觉得,这些蛮夷今年一定会南下?”皇帝问。
高茂毫不犹豫道:“是。先帝驾崩后,山戎一直蠢蠢欲动,今春大疫,柔然又损失惨重。他们对我朝早有觊觎之心,二部联合,南下之日恐怕就在今秋。”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慢慢道:“卿自太始三年起,就一直在宫中效命。可想过重新回到战场上去?”
高茂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眼中立刻亮了起来,朗声说:“臣愿领命!”
皇帝笑了,走下台阶,领着高茂往外走去,听他讲述自己于边境作战上的方略。
“听闻卿府上只有一子?”忽地,皇帝问道。
高茂道:“是。臣与夫人成亲后聚少离多,膝下只生养了一个男孩。”
皇帝聊着家常般:“几岁了?”
高茂似乎意识到什么,答得有些迟疑:“犬子是太始二年冬天出生的,虚岁有六。”
皇帝“哦”一声,笑道:“也就比朕的七皇子大一岁嘛。明天领他进宫,让七皇子见见。若是投缘,两人也可做个伴。”
这就是提前给七皇子选伴读的意思。
高茂犹豫一瞬,垂首应是:“不敢。若能服侍七殿下,是犬子之幸。”
[22]第 22 章:“想听爹爹说话。不想、听不懂。”
次日一早,高茂下值后,就回到了自己在兴宁府街的家。
兴宁府街由兴宁公而得名,虽比不上世家名门聚居的集贤街和大通街,却也是靠近宫城、价比黄金的京都核心地段。
高茂虽然姓高,但与高相的“淮阳高”挨不上边。
他的祖父军户出身,父亲只在军中任了小官。因母亲常年吃药,他自小家境贫寒,勉强吃饱饭而已。后来所娶的妻子也是门当户对的军户女。若非蒙皇帝赐下这座宅子,恐怕掏空家底也难在京都置房。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比往日早些,竟没留下来训话吗?”高茂的夫人眼带困意,神情却是笑得温暖,手上动作利索地将一碗厚厚铺着肉块的面条端在桌上,那碗口比人脸还大。高茂拿起筷子,三两口就没了半碗。
“再多的训话也比不上一次实战。”高茂填了肚子,这才看向夫人,道,“陛下有意令我率军往辽城去。”
“边境又要不太平了吗?”简短的一句话,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眼神一时忧虑起来,又慢慢变得沉静。
“好,我为夫君准备行囊。”她低声应着。
高茂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上显出几分柔和。看着欲要起身的夫人,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还有一事。”
“什么?”
“陛下让我带翎儿进宫,给七皇子当伴读。”高茂沉声说。
夫人一怔:“你答应了?从前你不是说,咱们家只管效忠陛下,不掺合那些后妃皇子们的事吗?之前那位仪昭仪递话来,想让咱们翎儿给六皇子当伴读,你就直接拒了……”
高茂摇头:“七皇子不一样。陛下不在乎我拒绝仪昭仪,却不会允许我拒绝七皇子。拒绝七皇子就是拒绝陛下。”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低,却让夫人浑身一凛。
夫人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露担忧:“那,咱们翎儿那个一根筋的性子,你又马上要离宫……七皇子可好相处吗?”
“还不一定就定下了,也要看七殿下能不能看得上咱们翎儿。”高茂安慰她,低下头几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净,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才站起身,“我去嘱咐翎儿几句。他还在前院练功吧?”
“在呢。”说起儿子,夫人脸上露出笑容,“他一直说,以后要做像爹爹一样的将军。”
高茂来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间正在扎马步的男孩。小小的年纪,腿都发抖了,姿势还是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没有一刻偷懒的意思。他眼中不觉流露出欣赏。
男孩眼前放着计时的漏壶,壶中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层,提醒着这半个时辰的扎练快要结束。
高茂没有贸然出声,而是等到水漏完了,才走上前,唤道:“翎儿。”
高翎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爹!”
高茂拍拍他的肩膀,问:“翎儿,从前娘教你的礼仪还记得吗?”
“记得!”高翎大声说,仿佛在回上官的话。
高茂盯着他的眼睛,直白道:“下午,你随爹入宫,去给七皇子做伴读。你要记住,高家人侍上,唯有一个‘诚’字。如果七皇子看上了你,你就只看着七皇子,只听他的话。记住了吗?”
高翎点点头,干脆道:“记住了,爹!“
秋季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节。
瑶华宫里,贵妃懒懒地靠在椅上,身后站着一名宫女,正力度适宜地为她篦头。
文心进来看见这一幕,无声地站在一旁。
好一会儿,贵妃才开了口,眼睛依然没有睁开:“父亲怎么说?”
自前日接到兄长的老师高相托人带的话,请她为兄长沈时行周转回京事宜,贵妃第一时间就派了人去问父亲沈尚书。
文心犹豫一瞬,答道:“大人说,大公子是从前跟高相读书读傻了,非得自己撞个头破血流不可,让娘娘不必管他。”
这么不客气的话,若非文心侍候贵妃多年,还真不敢毫不修饰地直白转告。
贵妃闻言眉头皱起,抱怨道:“父亲对兄长也太严苛了些。”
她觉得高相说的有道理,推行田策也不急于一时,总不能真让兄长把所有世家都得罪完了吧?就连沈氏自己的族内,对兄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没有怨言。
可即使对父亲的冷眼旁观有些不满,贵妃一时还真不敢贸然动作。
前几年,因她擅自做主令人上疏,父亲门下的那几名御史至今还在庙里烧香呢。
如今的贵妃已经安分了很长一段时间,平日里不是打理宫务,就是守着大皇子,偶尔问问他的功课。
想到大皇子,贵妃问:“大皇子还没下学吗?”
文心也奇怪:“今日似乎比平时晚了几刻钟。”
正待叫人去问,门口有人传道:“殿下回来了!”
贵妃脸上露出笑容,叫人简单挽了发髻,就出门去前殿见儿子。这一见,她当即愕然:大皇子早上出门时还锦衣玉服、气派非常,此刻却外裳也不穿了、鞋上的宝石也掉了,脸颊、袖口和裤腿上都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哪里还像个皇子的模样?
“信儿,这是怎么回事?”贵妃眼皮直跳。
大皇子理直气壮道:“蔡先生今天带我们种地去了。先生说,要知民间疾苦,先得知稼穑之艰。”他露出笑容,似乎颇觉有趣,“先生还教我们自己做地肥呢!”
“你是皇子,怎么能碰那些腌臜东西!”贵妃差点晕过去,转头问文心,“这个蔡先生又是哪个?”
文心扶住她,道:“娘娘您忘了,薛太傅前些日子摔了腿,上不了课,就举荐了他的学生蔡韫来暂替他一段时日。”
贵妃拧眉:“哪个蔡家?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回娘娘,没有哪个蔡家。这位蔡先生是寒门出身,先帝时曾考取了举人的功名。后来因为文章不为考官所喜,就放弃科举,往外游学去了。没几年,薛太傅看中他的才华,收了他做关门弟子。”文心说的简洁明了。
贵妃不悦道:“这样的人,在乡野间教教书也就罢了,怎么能教导皇子呢!”
大皇子插话道:“儿觉得蔡先生教得挺好的。母妃都没亲眼见过他,怎能冒下定论?”
贵妃当即转眼看他:“信儿,这是你和母妃说话的态度吗?不过一个先生,你从前学的孝顺哪去了?”
这话俨然说的有些重了,谁料大皇子竟振振有词:“蔡先生说,‘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无义①‘。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如果有自己的道理却不说出来,才是不孝不义呢!”
“胡说八道!”贵妃大怒,“这教得都是什么?难道那些古时圣贤会有错吗?难道你父皇会有错吗?身为人子,最大的忠孝就是听你父皇、你母妃的话!”
见儿子愣在那里,她缓了脸色,“信儿,以后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顺顺气,又转头吩咐文心:“去,让这位蔡先生以后不必教了。薛太傅那里,你亲自备一份礼送去。”
大皇子僵站在那里,却不敢再驳母亲的话。
贵妃见了,把他揽在怀里,语气谆谆:“信儿,你是长子,更要端方持重,要给弟弟们做表率才是。否则,你父皇以后要怎么倚重你、怎么放心让你做事?”
大皇子看着母亲,半晌,神情怏怏地点了下头-
“朕放在这的书呢?”
和安殿里,皇帝皱眉,满殿的宫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答话。
皇帝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李捷。李捷不言不语,脑袋却悄悄动了动,朝七皇子的方向看去一眼。
七皇子正坐在尚寝局专门为他制的矮椅上,两只小小的手捧着一块小小的糕点在吃,吃了半天也只伤了点皮毛。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立刻把糕点放下了,抬起脸朝皇帝露出笑容:“爹爹陪我玩!”
从会说话起,就这句说得最流利。
看着他从矮椅上站起,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皇帝忙上前几步接住,抱起他在椅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询问,而是示意李捷一眼。李捷会意,上前捧了装着点心的盘子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便伸手取了一块还没被碰过的,亲自拿在手里喂怀里的孩子:“吵吵儿,来,再尝尝这个。总是不爱吃饭,怎么能好好长大呢?爹爹还等着你再大些,亲自教你骑马呢。”
七皇子望着父亲,语气困惑:“马?”
“马是人之坐骑,”皇帝笑道,“皇族与世家中,没有哪个孩子是不会骑马的。吵吵儿,以后爹爹亲自为你挑一匹最好的小马。”
七皇子不太感兴趣地低下头,被父亲哄着慢慢把那一块糕点吃了,又喝了些温水。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和问道:“吵吵儿,你知道爹爹的书放在哪里了吗?”
七皇子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满脸无辜。
皇帝道:“爹爹和吵吵儿玩‘看谁先把书找出来’的游戏,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扭着身体从皇帝的膝上下来,一路走到榻边,从柜子后面找出一本厚厚的书。他不让其他人帮忙,自己用两只手艰难地捧着,摇摇摆摆放在皇帝脚边。
“爹爹,吵吵儿,找到!”他高兴地说。
皇帝爱怜地拿帕子擦去他手里的灰:“嗯,我们吵吵儿最厉害。”
“不过,吵吵儿为什么要把书放在那里呢?”他耐心地问。
这本书是《四书》里的《孟子》,是皇帝用来给七皇子启蒙的,上面有他自己少时的笔记。
从七皇子满了三岁开始,皇帝每次下朝后不忙别的,看着他用过点心之后,就要亲自为他读一章里面的内容,好让他能久而成诵。
虽然每次读着读着,七皇子最后都会睡着,但皇帝从不放弃。
七皇子似乎听懂了父亲的问话,乖乖道:“晕。吵吵儿听不懂。”
皇帝给他擦完手,再次抱起他,叹气:“听不懂就睡觉,爹爹也没有逼你听。”
小皇子答得很认真:“想听爹爹说话。不想、听不懂。”
皇帝一怔,脸上再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嘴甜的小东西。”
他摩挲孩子乌黑柔顺的头发,想了想,道:“罢了,等爹爹给你找个老师,以后让老师教你。爹爹不念那些你听不懂的话了。”
又道:“对了,爹爹给你找了个伴读,下午你看看喜不喜欢。子承父志,他父亲是将军,他往后应当也走这条路。用这些武将,忠心、听话是最要紧的,其他都不重要。”
教导起自己的孩子来,皇帝很有兴致:“高茂的武学是当年拜了名师习来的,他儿子应该也不差。等你再长大些,正式入学了,爹爹再给你找个世族的孩子做伴读。世家毛病虽多,家教倒都不差。”
届时有这一文一武互相制衡,吵吵儿自然能高居上位,将他们随意驱使,不用担心被下属蒙蔽。
皇帝似乎已经能想到将来的场景,正微笑着,低头一看,七皇子一脸昏昏欲睡,很努力地睁大眼睛看他。
皇帝:“……”
他无奈地笑了,温柔道:“好了,睡吧。”
[23]第 23 章:“吵吵儿玩,不读书?”
永宁寺终日笼罩在一片寂静沉默之中。
炊烟袅袅,虫鸣阵阵。身为皇家寺庙,这里平时连来上香的人都寥寥无几。除了沙弥们定时的诵经声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得能把人逼疯。
后院中某处厢房内,一位发间杂着银丝的妇人正在午睡。她身着布衣,身上除了手腕处的香珠外略无缀饰,唯有过往保养得当的皮肤与通身养出的气质显出她不同凡俗的身份。
杜姑姑端着水进来时,见妇人虽还睡着,却眉头紧锁、面色似有狰狞,立时知道这是梦魇了,忙轻声唤道:“太后、太后!未时了,该起身了。”
太后倏地睁开眼,额上渗出汗珠,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狠厉之色。
杜姑姑担忧道:“主子,要不要请方丈来为您念几段经?”
“无事。”太后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不过是梦见了珍妃罢了。”
“她?”杜姑姑神情惊讶,“珍妃都死了多少年了,您怎么会梦见她呢?”打量着太后的脸色,又安慰道,“只是个梦罢了,您洗把脸,不多时就忘了。”
“难道我会怕一个死人吗?”太后嘲讽地笑了,“梦里,我直接告诉她,嘉国公主是我害死的。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七窍都流着血,就和她死时一模一样……呵,我只觉得痛快。”
杜姑姑闻言,对珍妃也是满脸厌恶:“当初您也不是有意的。要怪,就怪珍妃把嘉国公主养得那般跋扈,连兄长的东西也敢抢。她若是没有抢走那碗九珍汤,也就没有以后那些事了。那么珍贵的毒,本也不是为一个公主准备的。”
太后出神道:“是啊。那碗汤毒死了嘉国公主,也彻底将珍妃逼疯了。我还记得,那时她总是阴测测地看着所有人,即使面对陛下,也好一时歹一时。我想着这回她该失宠了,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谁知道……”
“谁知道她竟然害死了咱们的五皇子!”杜姑姑眼露沉痛,不觉泛起泪光,“那一年,宫里一连死了四位皇子两位公主,全是珍妃一手造的孽!”
太后眼皮抽动了一下,额上露出青筋:“她没了孩子,就想害死所有人的孩子!她若真有本事,就该直接来找我!我等着她!我的五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安静中,杜姑姑从盆里拧出一条温热的面巾,小心地递在太后手上。太后把面巾摊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儿,面巾取下,太后睁开眼。
在那双已经显露出衰老的眼睛里,居然干干净净,不见泪痕,也不见一丝血丝。
她只是幽幽地说:“那一年,前朝、后宫,除了先帝,没有人不恨珍妃,没有人不希望她去死。所以她真的死了。人呐,永远不要试图去和大多数为敌,可惜皇帝不知道这个道理。”
杜姑姑不禁屏住呼吸。
太后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匣,匣子里,一条薄薄的丝绸被轻柔地打开,上面竟满满的都是血字,细看之下,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签名!
“弘农杨氏杨彦、赵郡王氏王穆、太河萧氏萧兰芝……”密密麻麻近百个签名中,最后一个赫然是当今的大内禁军统领莫长云!
这么多人想要皇帝的命,皇帝又怎么会不死呢?
“刚刚来的消息,皇帝昨夜只召见了禁军副统领高茂。不出您预料,皇帝应当是想要将他派往辽城。”杜姑姑佩服地对太后道。
太后嘴角逸出一丝冷笑:“皇帝多自信啊,除掉了白氏之后,就自以为从此权柄在手、天下莫敢不从。他一边推行着新田策从世家嘴里割肉,一边又提拔自己的心腹去边境镀金,孰不知身边已是空无一人,而天下又有多少世家恨毒了他!”
“高茂一走,咱们就起兵。届时先杀了皇帝,再另立年幼的皇子,那时,您可就是临朝摄政的太皇太后了。”杜姑姑嘴角含笑。
太后忽地想起了什么:“说起皇子,听说皇帝把皇后生的嫡子养在了太极宫?那孩子应该有五岁了吧?”
按虚岁的算法,出生便是一岁,逢年又是一岁,太始三年出生的孩子,今年正是虚五。
“是有五岁了,”杜姑姑明了太后的意思,有些迟疑,“听闻皇帝对他十分宠爱……”
太后不以为然:“此子性格狠毒自私,什么宠爱,不过是做戏罢了。就算真有父子之情也无妨,总归是要立皇帝的血脉,只要皇帝死了,我也不计较那些。立新帝,要紧的是年纪,再就是性格。这次我可要好好看着,别再选出一个如皇帝那样的白眼狼来。”
杜姑姑便掰着手指数道:“皇帝年幼的皇子里,仪昭仪的六皇子、端贤皇后的七皇子,再就是那个胡——”
“胡凤卿的女儿生的八皇子!”太后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可怕,“事成之后,我第一个要赐死的就是她们母子,再就是胡凤卿全族!他们都要给我白氏陪葬!”
剿灭白氏,胡凤卿是首功。
杜姑姑连声附和。
“还有珍妃。”太后又道,“这次做梦倒是提醒我了。当初碍于先帝,硬生生让那个贱人以贵妃之礼下葬,待吾回宫之后,便叫人掘坟开棺,将那个贱人挫骨扬灰!”
“小公子,您小心着灰。”
高翎跟在父亲后面下车的时候,宫门前,前来检查的禁军护卫笑眯眯地叮嘱。
身为高茂的下属,对谁冷脸都不能对上司冷脸。不过因为知道高茂的性格,他还是按规矩将二人身上简单搜查了一遍。
接着沿宫道步行至太极宫门前,这一次的搜检就仔细多了。高茂下午不在值,是由皇帝传召入宫,按例就不得携带刀剑兵器及任意锐物;高翎同样如此。
如此两番下来,第一次进入宫廷的高翎难免有些紧张,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衣裳。高茂注意到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看着他慢慢放松下来,才移开目光。
“臣、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安殿侧殿里,皇帝独自坐在榻上,抬了抬手:“起身吧,不必多礼。”
高翎站起身,从头到尾低着头,一边听陛下和爹爹说话,一边想七皇子:他不是和皇帝住在一起吗?什么时候皇帝会叫他来呢?七皇子能看得上自己吗?自己以后是不是要住在宫里了……
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听见一阵不太稳当的脚步声,高翎惊讶地悄悄转头去看。
只见左边的洞口里,帘子被一双袖口靛蓝色带花纹的手轻轻拂起,然后是一个矮矮的身影,竟然没有经过任何通传,就直接走了进来!
“爹爹!”小小的孩子穿着漂亮得让高翎自惭形秽的衣裳,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皇帝走去,一边用一只小手揉着眼睛。他似乎是刚睡醒,白生生的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红晕。
意识到这就是七皇子的时候,高翎低下头不敢再看,和父亲一起行礼。
高茂身负官职,向皇子行礼时只需弯腰拱手,高翎却是结结实实再次跪了下去,垂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分外稳重。
皇帝大约是满意的,亲自抱着七皇子来到高翎面前,对怀里的孩子笑问:“吵吵儿,以后让他在宫里陪你玩,好不好?”
七皇子有些惊奇地看着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身影,想了想,问:“吵吵儿玩,不读书?”
含糊不清的话语,皇帝却能理解,好笑地做出承诺:“对,他不逼你读书,也不念那些你听不懂的话。”
七皇子就点了点头,皇帝将他放在地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高翎,七皇子迷茫地歪了歪头,再次问父亲:“站?”
皇帝蹲下身和他平视,告诉他道:“他在和你打招呼呢。要说‘平身’,他就站起来了。”
七皇子便鹦鹉学舌:“品……深!”
这声音稚声稚气,一点儿也没有皇子的威仪,高翎却面色端正,恭恭敬敬地道了声“谢殿下”,才爬起来。
这一站,再和七皇子一对比,立刻就显出二人的不同之处了:明明只早出生了一年,高翎却足足比七皇子高了一个头,身体更是健壮非常,看起来几乎比七皇子大了一倍。
皇帝眼神微暗,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眼看着到七皇子出门玩耍的时间了,就将他放下,又亲自为他整了整衣裳,温声道:“好了,去玩儿吧。”
见七皇子要走,高翎看了自己爹一眼,又看向皇帝。皇帝朝他点点头,他立刻福至心灵,也跟在七皇子后面走了出去。
要说玩儿,高翎知道很多。投壶射箭、骑马跨腰,再不然,就是捏点泥巴玩打仗游戏——因为自己现在穿的是新衣裳,高翎还是有点不舍得让它沾上泥点子,不过要是七皇子坚持,他也只好陪着了。
谁知道一路跟下来,高翎才发现,七皇子的玩儿,根本不需要人陪。
抬眼看着眼前的身影,那么丁点儿大的人,一脸认真地走在花草中间,慢慢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一般看看这个花、看看那个草,间或伸出小手轻轻摸一摸,再朝身后伸出手——万福忙递上殿下专用的小水壶——用水壶给这些花花草草喂点水。
一直巡视到太极宫宫墙处,越走越慢的七皇子终于停了下来,彻底走不动了。他转身伸出手,奶声奶气:“抱。”
万福还没来得及上前,高翎想起自己家雇的两个仆妇,因为徐嬢嬢总是抢着帮娘干活儿,娘就待她比赵嬢嬢更亲热,顿时头脑一热,抢先一步对七皇子说:“殿下,我来抱你吧!”
[24]第 24 章:七皇子上学记·上
“今天我们吵吵儿高不高兴啊?”
洗得香喷喷的小皇子坐在父亲怀里,被父亲拿帕子擦拭发上的水渍。听了这句问话,他乌黑清澈的眼睛只望着父亲笑,并不开口。
皇帝就也笑了,捏捏他的小脸:“你胆子可真大,怎么敢让那个高翎抱你的?爹爹见了都吓了一跳。”
七皇子学着他的语调:“吵吵儿,胆子大?”
话音未落,纱幔后,李捷捧着一叠厚厚的跟书册一般的奏疏走进来。七皇子见了,忙拧过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皇帝把他捞起来,他就把头埋进皇帝的脖子里,含糊不清地说:“爹爹,不读书。”
皇帝一边继续给他擦着头发,一边好笑地说:“嗯,不读。这是待会儿爹爹自己看的,不会打扰我们吵吵儿睡觉,好不好?”
等七皇子的发丝终于干了,乖乖地躺在自己的小枕头上盖着被子,皇帝便命人灭了床边最亮的那盏灯,自己坐在不远处的案边批阅奏疏。
见父亲真的自己在看,七皇子反而又爬起来朝那边走去,一路钻进皇帝怀里,扒着他的手,看父亲写下一行行文字。
看着看着,没多久小脑袋就晕晕乎乎,最后一歪,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皇帝看到一半,忽觉手臂一沉,低头望去,不觉笑了。笑完,他轻声吩咐李捷:“过两日你去把翰林院那几个学士都召来。”沉吟一瞬,又道,“崇文馆若有好的老师,也叫来吧。薛太傅就不必了。”-
“致光啊,那就说定了,明天你就回崇文馆去吧!”沈尚书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挂着微笑,起身时还拒了一下,“不必送了,留步、留步。”
蔡韫,字致光。
这名容貌消瘦、衣着简朴的年轻人并不因沈尚书亲自上门而生出倨傲之心,仍态度谦逊地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远去。
正欲回转,忽见路那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蔡韫脸上不由露出喜悦的笑容,快走几步上前迎接:“观海!近来和嫂夫人可好?”
叶复笑道:“都好、都好。”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去。
如今蔡韫住在薛太傅府上侍奉老师,叶复来了薛府,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见薛太傅。
甫一靠近薛太傅日常起居的精舍,童子还没来得及进去禀报,里面已传来薛太傅的一声冷哼:“告诉蔡致光!如果他不把姓沈的赶出去,以后就不要来见我了!”
叶复一惊,转头去看时,却见蔡韫神情自若,上前朗声道:“老师,学生携好友叶复前来拜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响起一声憋着气的“进来吧”。
对待外人,无论身份高低,薛太傅一贯平和客气。
此刻见了叶复,他脸色缓和,从躺椅上坐起。待再看清叶复左手一只荷叶包的烧鸡、右手一坛瓶身上写着“梅花醉”三字的好酒,眼睛更是不由亮了。
下一瞬,瞥见旁边的蔡韫,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想起自己如今要清淡饮食,又属这个学生管得最严,薛太傅恹恹地躺回椅子上:“好了,见也见了,不必过多拘谨。你们自去吧。”
说着翻了个身,背朝着他们。
蔡韫见状作了一揖,与叶复一起退下,去了他自己的院子里说话。
刚坐下,叶复就笑道:“方才看见沈尚书的车马,如何惹得薛太傅生了这么大的气?”
蔡韫道:“老师是心疼我。只是‘帝都居,大不易’,老师本就清贫,又常常接济寒门学子。我作为学生,若无能也就罢了,如今沈尚书亲自请我回崇文馆教书,总不能为了那点面子,继续吃老师的白饭。”
“是你书教得好,如今这一驱一请,在京都未尝不是一段佳话。”薛太傅气性大,觉得自己的学生受辱了,叶复却不以为然,因打趣道,“我在忠义侯府也听闻,四皇子早起时在崇文馆不见了蔡先生,去淑妃娘娘面前又哭又闹,直嚷着要蔡先生、不要薛太傅。娘娘连夜递了话出来,现在连忠义侯也问起你是哪一号人呢。”
蔡韫一怔,正色道:“老师是正人君子,我不过旁门左道,会哄几句孩子罢了。若论博古通今,我更是拍马不及。”
叶复摇头一笑,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道:“在崇文馆教书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你可想过入朝谋一职位?我本有心为你举荐一二,不过今日见了沈尚书,若能走他的路子,倒比我人微言轻的要强。”
“你还笑我呢,叶大人不也自谦得很么?”蔡韫莞尔,见叶复已将带来的酒坛打开,拿来酒盏为二人斟满,又要去拆烧鸡,忙阻止道,“如今老师碰不得荤腥,我也不该享用这些荤物,只厚颜尝两杯水酒便罢了。”
继而回了方才的话,“如今倒不忙着这些,老师既在病中,我只先好好教书便是。”
叶复知道他的性子,并不多劝。
他坐回石凳上,若有所思道:“也好。我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疑心将有风雨欲来,偏偏怎么也看不透。你若能避开这段时日,我也可以安心些。”
“哦?既然能让你有这般体悟,总该有些说法。”蔡韫奇道。
叶复道:“你可知道如今奉旨推行新田策的沈时行?听说他前段时日遭了两次暗杀,至今未能寻到凶手。我本以为接下来他遇到的风浪会更大,那些田地为他所夺者,势必要置他于死地。谁知忽然就没了动静。你说,这合理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沈时行到底是朝中重臣,推行田策也是为陛下做事。为何不能是凶手心有胆怯、不敢继续行凶了?”蔡韫不解。
叶复只道:“致光,你不懂。”
蔡韫从未经历朝堂风雨,至今也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自然少些体会。然而他敏锐地察觉:“观海,你是否对这位沈大人有些太过在意了?”
叶复一愣,继而自失一笑。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差不多的年纪,自己尚且无法窥见风云一角,沈时行却似乎已身在局中,举重若轻。
最后他摇摇头,举杯道:“不说他了。来,咱们喝一杯。”-
如叶复所说,蔡韫遭遇的这一驱一请,被不少人赞为了佳话,也使蔡韫在京都有了些声名。
到最后,就连皇帝也听闻了。
听说沈尚书是在见过大皇子之后才亲自去请蔡韫回去的,皇帝不由来了兴趣,让李捷将他和之前挑选出的那些翰林院学士们一起召来谈话。
一一考校之后,见翰林院学士们各有各的毛病,而蔡韫虽出身寒门、科举不第,但其情可悯,其人又谈吐有物、眉目清正,更兼身为薛太傅的学生却似乎没有薛太傅那种古板毛病,皇帝大手一挥,给了他第二份俸禄:
“赐蔡卿翰林院待诏之职,每日未正时于含英殿讲学。”
翰林院待诏在大哲是从八品官,品级虽低,但职位清贵。
蔡韫猝不及防就得到了官职,尽管和之前的打算有异,然而他一贯信奉“素位而行”,也不慌张。之后自按旨意所说,将所学尽皆温习一遍,以备明日为皇帝讲学所用。
次日,因未正时分便要讲学,蔡韫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含英殿,在门口内侍的指引下于右手边一张书案前入座。他抬眼望去,见下首一前一后放着两张书案座椅,前面那张尤其地矮,心中泛起一丝奇怪。
很快,时间到了,人来了,他也懂了——原来自己根本不是要给皇帝讲学,而是给那位传闻中一直养在太极宫的七皇子讲课!
七皇子年纪小小,在皇帝的教导下奶声奶气地向老师问好,他身后的伴读也很有礼貌。
蔡韫却有些欲言又止——他心中倒没有什么学生不是皇帝的失落——只是陛下,您让我给七皇子讲课也就罢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坐在上面瞧着?
沉默片刻,想着大约是皇帝的另一种考校方式,且自己上课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蔡韫神情恢复淡然,站在案前对自己的两名学生道:
“既为师生,便该互通名讳。为师姓蔡名韫,字致光,请问两位名姓?”
七皇子坐在矮矮的凳子上,一会儿看看上面的父亲,一会儿望望案上精致小巧的纸砚笔墨,慢了半拍才抬头去看蔡韫。
在他身后,高翎已经站了起来,涨红着脸看了七皇子一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话。按理说,应该等七皇子先回答的,但是七皇子怎么没动静?
这时李捷忙从台阶上走下来,对蔡韫笑道:“蔡先生,咱家忘了告诉您了,咱们七殿下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呢。您先上课罢。”
七皇子周岁以来,皇帝就在斟酌他的名字,想了快三年也没有一个满意的字。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太祖当初给儿孙取名时定下了规矩,本辈第一个男孩出生后,要先请方士——现在是司天监了——占卜吉凶,单字双字、偏旁字辈,全要看老天的意思,后面的再跟着承袭。
这一条和前朝完全不同的古怪规矩延续到现在,七皇子这一辈的名字字辈早在先帝时第一位皇孙出生后就定了下来,为单字“亻”旁。
“亻”字旁的字本就不多,到七皇子出生后,上面六位兄长,宗室里还有不少堂兄,已经占去了不少好字。
其实就算这些字全摆在皇帝面前,他看来看去,唯一感觉不错的也只有那个“佑”字——偏偏已被四皇子占去了;一直拖到现在,心中总是犹豫不决。
这是皇帝近来常常纠结的事情,李捷也是好意提醒。
谁料蔡韫听了,竟转身朝皇帝一礼,正色道:“七殿下既入学,臣便以礼教之。请陛下及早择定七殿下之名讳,以使殿下能早日启蒙昧、养正道。”
皇帝眼皮跳了跳。
李捷打眼看着这个愣头青,一时竟有昨日万福对高翎的无语:高公子年纪小不懂事,这蔡韫听说乡野出身,底气到底是哪儿来的?
好在皇帝不理他,蔡韫也没有继续纠缠,重新来到书案前,眼睛看向了高翎。高翎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忙深揖道:“学生高翎,没、没有字,见过先生!”
蔡韫温声道:“不必紧张,好好上课就是。”
目光又看向七皇子。
蔡韫为人体察入微,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发觉这位殿下似乎有些反应迟缓、精力分散。不过孩童自有天性,无法互相比较,他并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想先听这位殿下开口再看。
“七殿下。”蔡韫上前几步,蹲下身,目光与这位殿下直视。他的语声和缓,一直等到四目相对,自己真正被这位殿下看见了,才伸出一只手掌,徐徐问道,“殿下今年几岁了?”
七皇子看着他比出的五根手指,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没等他开口,高翎以为他不知道怎么答,已经急道:“回先生,殿下今年五岁了!”
蔡韫:“……”
他换了个问题:“殿下从前可读过什么书吗?知道名字也可。”
“蔡先生,殿下年幼,哪里读过什么书?您快上课吧。”万福上前一步。他想起那本被自家殿下藏起来的《孟子》,心中只觉这位蔡先生实在啰嗦,简直在为难他们殿下。
蔡韫:“…………”
短短的一刻钟里,他已经被三个不同的人抢答了三次。只有那个一直被提问的,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未几,他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手掌,五根手指一根不差,认真宣布:“吵吵儿三岁!”
[25]第 25 章:七皇子上学记·下
蔡韫的第一天课上得很平静。
在了解了两名学生的进度之后——高翎还能认得几个字,七皇子就完全是零了——他直接抛下书本,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前四个字讲起。
“何为天?何为地?何为玄?何为黄?”蔡韫没有引用古籍里长篇累牍的注解引申,而是简单地将之概括为“天玄地黄”,让他们去观察自然的颜色,继而再回到文字本身。
小小的孩子惊奇地看着纸上比他的手还大的字,嘴里一边念叨着:“这个是‘天’,这个是‘玄’……”一边认认真真地将四张写着字的纸按照“天地玄黄”的顺序在书案上排开。
蔡韫在案边瞧着,刚露出微笑要夸赞几句,不知何时又来了的李捷公公已感动道:“咱们殿下会认字了!如此聪慧,以后定是青出于蓝的俊杰!”
坐在上面的皇帝也不再矜持,自然地走下来,连案上的字也没看,就一把将七皇子抱起来:“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七皇子咯咯笑了。
看着这父慈子乐的一幕,蔡韫:“……”
本就只有半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蔡韫就这么心情略感复杂地下了班。
回到府上,薛太傅问他第一次见皇帝,感想如何。
蔡韫想了想,含蓄评价:“陛下……与传闻不大相类。”
此后两天,依然见皇帝坐在殿上,蔡韫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
他按部就班地上课,因“宇宙洪荒”的概念复杂深奥,幼童往往难以理解,就索性跳过这一句,从“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两句继续往下教。
如此到了第四天,册高茂为辽西将军、令他领兵前往边境的圣旨都发下去了,见七皇子还在纸上画月亮,认识的字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皇帝忍不住皱眉了。
李捷忙跑下来,对蔡韫委婉道:“蔡先生,您教得是否太简单了?七殿下每天只学这一会儿,更不该荒废时日才是。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蔡韫:“……”
他想了想,转身朝皇帝一揖,道:“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可否向陛下请教?”
皇帝挑眉,放下手里的奏疏,不动声色:“蔡卿请讲。”
蔡韫道:“孟子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不知陛下如何解?”
皇帝明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更自知自己若是和这些读书人辩论,只会被绕进他们的圈子里。
余光瞥见七皇子已经停下了笔,稚气的脸上带着点点墨痕,一脸好奇地望了过来,皇帝冲他笑了笑,才淡淡地回答道:“朕为天子,自然是进锐者赏,退速者罚。赏罚不明,则生肘腋之患。”
蔡韫和他探讨人的进退,他反以君臣之道回之。退步?那当然是当臣子的不好。
——蔡卿,你自己好好反省去吧!
话说到这里,蔡韫再多的道理也不能再辩了,他行了一礼,道:“谨受教。”
——然后重新回去看着七皇子画月亮。
李捷难得佩服什么人,这位蔡先生是一个。
再看皇帝,居然也没有很生气。
高翎比七皇子大一岁,进度也更快一些,已经能跟着字帖描红了。
他端端正正写下一个“昃”字的时候,七皇子已经坐不住了,把笔一丢,就要去上面找爹爹。
蔡韫自知有皇帝在,自己的师道威严十分脆弱,因此并没有直接喊住他,而是寄希望于对自己“抱有厚望”的皇帝,能好好纠正七皇子这个毛病。
少顷,看着皇帝同样抛下奏疏,喜笑颜开哄孩子的蔡韫:“……”
他冷静下来,一边默默观察,一边不忘指点高翎练字的技巧。
等到又过了三天,托人定制的东西到了,经过查验之后,蔡韫把它带进了含英殿。
这是由无数小木块组成的两个月亮,一弯一圆,榫卯相接,拼在一起是月亮,拆开又变成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星子。
这个特殊的玩具极大吸引了两名学生的注意力。
时间过半,七皇子难得没有走神,而是用这些小木块在桌案上拼出了一个上圆下弯的月亮。
“这是吵吵儿,和爹爹的家,”他认真地对蔡韫说,“爹爹大,住上面;吵吵儿小,住下面。”
蔡韫忍俊不禁,又有些感动,不由摸了摸他的头。
上首的皇帝许久不见七皇子来找自己,抬起头看见这一幕,轻轻眯了下眼睛。
他轻轻咳了一声。
李捷会意,立时来到七皇子身边,弯腰笑道:“殿下该用点心了。”又转头对蔡韫说,“蔡先生,您也歇一会儿吧。”
蔡韫淡定地说好,又指着角落里的更漏,同七皇子约定道:“殿下,说好了,水流到第四刻的时候,我们就重新上课,我教你在月亮旁边摆北斗七星。”
七皇子眼睛亮亮,主动点头。
一到时间,嘴里还含着点心的七皇子不再像从前那样赖在父亲怀里,主动拧着身体要下地。
等到下课时,他更是对蔡韫收起来的月亮积木念念不忘。
蔡韫见状,继续和他约定:“明日殿下若是写十遍‘辰宿列张’带来,我们就继续玩儿这个,好不好?”
七皇子立刻点头。
“爹爹,写字!”
一回到和安殿,他当即嚷嚷。
皇帝一边命人去拿来笔墨纸砚,一边好笑地看着他:“我们吵吵儿这么听先生的话呀?”
七皇子露出大大的笑容:“拼,月亮,星星,北斗七星!”
“我们吵吵儿都知道北斗七星啦?”皇帝露出赞叹的神情,看得小皇子更是眉眼弯弯,用力地“嗯”了一声。
不多时,李捷端来小皇子专门的文房用具,又冲皇帝悄悄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好。
皇帝让他退下,亲自坐在边上帮忙磨墨,看他小小的手捏着笔,小脸认真地在纸上写出一横,心里忽然有了些异样的感动与骄傲。
那个刚出生就不停哭泣的孩子,快周岁了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生病时脆弱地喊“爹爹”的孩子,如今已健健康康地长到可以读书习字的年纪了。
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吵吵儿,这两个字写错了。”皇帝道。
次日,皇帝起得比平日更早。
七皇子仍沉沉地睡着,脸蛋红扑扑的,神情恬静安然,看着便叫人想要微笑。
想起他昨晚连睡前也在念叨那个玩具,皇帝洗漱完毕,目光看向李捷。
李捷请他到外室的桌案前,掀起上面的红布,露出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月亮积木”。
“尚寝局听了奴婢的描述后,派了二十个师傅连夜赶出来的,您瞧,是不是和蔡先生那座一模一样?”
何止一模一样,这一座比蔡韫那个还要更精细十倍,用的木材也是最好的,触手温润,拼接时流畅又不易松动。
皇帝亲自上手试了试,不由满意地点头:“赏!”
七皇子晚晚地起床,一睁眼就在榻边看见了一座和昨日一模一样的积木玩具。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含笑望来的父亲不解地歪了歪头:“月亮?”
等亲手碰了碰这座积木,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之后,他高兴地对父亲说:“月亮!”
“嗯,月亮现在是你的了。”皇帝温和地说。
七皇子对自己的积木月亮爱不释手,并且在下午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它带到了含英殿上。
蔡韫准时来到课堂,和从窗户里探出头的高翎正正好对视上了。他正要露出微笑,却见后者一副不敢看他的模样,刷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蔡韫心中浮起一丝奇怪:这可不像高翎尊师重道的性格。
等迈步进了含英殿,还没向依然坐在上首的皇帝行礼,他一眼就看见,在七皇子的桌案上,正零零碎碎摆着拆开的积木,最边上还剩一大半没拆的部分,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
蔡韫:“……”
[26]第 26 章(主剧情):“吵吵儿,要是有人想抢你的东西该怎么办呢?”
这一日是八月初六,距高茂领兵离京已有十日。
永宁寺里一如往昔的宁静,厢房中,杜姑姑正服侍太后穿上铁甲。
甲片沉重,杜姑姑劝道:“娘娘何等金贵的人,坐镇后方就是,何必穿它?再不行,还有软甲呢。”
太后轻轻抚摸甲片,眼中露出怀念之意:“每一个白氏的孩子,父亲都会令人为他们造一套甲。我的那套是十岁造的,长大了,就穿不了了。这套是我那侄女儿的,她比我强,还能有第二套甲,能穿着它驰骋战场。”
甲片上留下了诸多刀剑刻痕,边缘处还有无论怎么洗都去除不掉的暗沉色泽。
太后凝视着那点暗痕,仿佛能看见年轻女孩儿的血溅落四方的场景。她的眼睛闪过沉痛与恨意,又慢慢归于平静。
甲穿好了,她从后门来到另一处厢房。
推开门,扑鼻而来的香灰味。
供炉上首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林立的牌位。
太后点燃一炷香,虔诚低语:“父亲、兄长,白霜要上战场了。白家人的第一次征战,总是会赢的,对吗?你们放心,白家人的血脉还没有死完。我见到朔儿了,他的脸毁了,可人还活着,还能领兵。我会和他一起为你们报仇的。褚元度残害忠良,污你们谋逆之罪,诛了白氏全族。他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迟早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诸位,我会回来接你们回家的。”
上完这炷香,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在门口被等候已久的杜姑姑轻轻扶住。
太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褚元度上次派来的那些人,可还安分吗?”
杜姑姑道:“那些人里,侍人们大多是咱们宫里的老人了,有些可以信任,有些难免生疏了,我怕节外生枝,只让他们统统在外院做事;至于那些言官,据说是得罪了皇帝才被放来的,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他们每日里唉声叹气的,不是做些酸词,就是在佛祖前烧香祷告,看着比庙里的和尚还虔诚呢。倒不成什么气候。”
“还有呢?”
杜姑姑踌躇道:“至于那太医,奴婢也看不清什么路数。此人为人懒散,医术嘛,说他是太医其实都抬举了,刚来没多久,他就医死了一头牛两只鸡。前段时间有个小沙弥不信邪,去找他开药,本来只是腹泻,吃了他的药后,半夜就被抬下山去另找郎中,听说再晚点人都没了。”
总不能皇帝派他来,是指望他给太后开药把太后治死吧?他爹可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太医院院判兼安平伯王智王世保,这样一个人,就算真是再世神医,太后也不敢用。
“他就没什么特殊的动静?”太后挑眉,忽又摆摆手,“罢了,无论有没有,他既然是褚元度的人,又医术平平,我们临走前,你派人下点毒,了结了他。”
死人总作不出妖来。
“好甜的紫米粥,谢太后娘娘赏赐。”
王望中一口喝了大半碗,咂了咂嘴,神情享受。在这破地方,白水都能喝出甜味来——吃块糖都成了奢侈!
前来送粥的宫人看了眼浅浅的碗底,笑道:“那我先走了,王大人慢慢喝。”
王望中掏了掏袖口,只掏出一个空空的破钱囊,不由尴尬一笑。宫人不以为意,抿嘴一笑后,几步就走远了。
瞧着她不见了身影,王望中这才扑到恭桶边,使劲儿扣了扣嗓子眼,将刚才喝下去的粥“哇哇”全吐了出来。
他在那里气喘吁吁,恨不得连胃都一并呕出来洗洗,内室突然窜出来一个小沙弥,帮他猛地拍了几下背:“王太医,你没事吧?”
王望中被他一番痛击,好悬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缓了一会儿后,艰难地伸手指了指柜子上的茶壶:“壶里的汤……给我倒一碗来。”
小沙弥听话地去了,倒出来一闻,是碗浓浓的绿豆汤。王望中喝了这碗汤,整个人才算活下来了,深深吐出一口气:“太后这个老妖婆,下这么毒的毒,是成心想毒死我啊!”
小沙弥奇道:“她要不想你死,给你下毒干嘛?”
王望中白他一眼:“就不能给我下点蒙汗药让我睡几天?上头好生之德,这还是在庙里呢!哼,佛祖也不能放过她!”
小沙弥安静地听他又骂了几句,这才发问:“王太医,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你一个小和尚,这么急着去偷鸡摸狗?”王望中颤颤伸出手,被小沙弥一把扶起来,“还有,不要叫我王太医,我可不是什么太医,我爹才是。”
小沙弥精明道:“我们不是为皇帝做事嘛?你可是皇帝的使者。等我们做成了,我师傅就能当庙里的主持了,你就让皇帝封你当太医呗。”
王望中又翻了个白眼。
还当太医呢,他爹当了这个太医,差点没把儿子坑死,那个什么安平伯的爵位,更是悬在他心头的利剑——刚听到自己爹被封爵的时候,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爹把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后世九代孙的全家一起发卖了。后来得知皇帝让他王望中去太后那儿服侍、自己更是被单独召见了一次,才知道自己爹是把他王望中一个人卖了。
反正,他爹说的任何解释,王望中都不信。他只信自己咬牙在这里拼出来的功劳——等把皇帝要的东西找到了,别说一个只有他爹能享的安平伯的虚衔,就算皇帝赐他往下三代都能承袭,他王望中也受之无愧!
黄昏时分,王望中被小沙弥背着,翻进了太后的院子里。
如他所料,这里从外面看着一切如常,内院则除了两个正在打哈欠的宫人外空无一人。
小沙弥从后面把她们一举打晕了,王望中调侃道:“我说的没错吧?下午那些马车里就是太后她们。青天白日的她们就能下山,你这次就算没立功,你们主持也干不长了。”要说这里面没勾结,谁信?
小沙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王望中忙道:“当然,你若是找不到东西,你师傅的位置还是不稳当的。快,别耽误时间了,我去太后的厢房,你去其他地方找!”
王望中自小和京都的纨绔们混在一起,偷鸡摸狗的事干多了,经验十分丰富。绕是如此,他还是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厢房里所有地方都摸透了,才在床底一块地砖下找到一封拓印的血书。
打开血书,看着上面一个个来自高门望族的名字,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知道这就是皇帝要的东西了。有了这些,皇帝就能光明正大地举起屠刀,不会有人知晓,这里面还有他王望中出的一分力。
“阿弥陀佛,千万别让人知道。”嘀咕一声,他把血书于身上藏好,有些奇怪许久没有动静的小沙弥。
“慧空,你干什么呢?”
王望中最后在厨房里找到了跪在地上使劲儿掏着什么东西的小沙弥,“怎么,你发现厨子藏在这里的宝贝了?难道是太后真是用金锅做饭的,这里面都是她那金子做的厨具?”
打趣归打趣,他的神情有些严肃起来。这里明显是一个机关,只是被小沙弥一力破万法,又有些巧合地发现了这么一个能伸手进去的小洞。真正的入口,他环顾一圈,也没有头绪。
最终,小沙弥猛地一扯,伴随着铁链叮当的声音,一个头上还系着断掉的小半截锁链的铁匣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匣子还很新,上面上了锁,小沙弥一鼓作气,从案上拿来菜刀,几下就把锁砍翻了,叮当掉在地上。
“王太医,你看是这个吗?”小沙弥擦一把汗,把匣子递给王望中。
王望中沉默地望着他,伸手给他比了个服。
他敬畏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居然又是一封血书!依然是拓印的。
有必要拓这么多吗?如果说拓一份藏在厢房里是存心让人找到的话,再拓一份藏在这里又是为什么?闲着没事干?
王望中有些狐疑,一把把血书打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只觉呼吸一窒。
这竟然是由靖国公白雍的次子白铮亲笔写就的遗言!上面详细写了他与父亲接皇帝旨意秘密往怀城剿匪,“匪徒”却突然成了正规官兵,他们被污为谋逆、四面楚歌、只能战至最后百人的经过。字字悲愤,句句啼血,这封血书要是流传出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白氏为大哲百年将门,若非靖国公的举兵谋反为世人亲眼所见,皇帝想要处死他们并没有那么容易。绕是如此,都有很多人暗暗感到不合情理:不过是被弹劾罢了,再大的罪名,也不过是罢官免爵,有白氏那么大一块招牌在,有太后在,何至于要走到谋反的地步呢?皇帝可还没跟你们白氏女生下孩子呢!
王望中顺着信想,越想越真,越觉得毛骨悚然。是啊,靖国公之子下狱之后,没几天靖国公就“反了”,短短时间,真的够他收到信吗?还是他那时在“剿匪”的路上?至于弹劾,哪家将门没有被弹劾过几次?贪污占田,是连太祖也只会付之一笑的罪名!
“王太医,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上面写了什么?”小沙弥疑惑的声音唤醒了他。
王望中一个激灵,眼神重归清明之后,立刻一把将这封血书扔进了灶台下,又支柴点火,亲眼看着它被燃烧殆尽。
“今天你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找到,知道吗?”王望中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字一句道,“等我离开之后,你要把这里的痕迹全都抹掉,谁也不能告诉。你师傅也不能告诉。”-
禁军统领莫长云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闭着眼。
不记得从哪时起,他开始厌恶烛火。宁愿诸事不便,也不愿点起灯台。
“莫统领。”一个嘶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莫长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再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朝来人望去。
那人很耐心地等着。奇怪的是,他手里虽然提着灯笼,却没有点亮,只有脸上那个严严实实的面具反射出一点寒光。
莫长云悄然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简洁道:“号令禁军的虎符就在那里。”
来人察觉他的意思,问:“莫将军不和我们一起?”
莫长云沉默了一会儿:“我毕竟受过皇帝的恩惠。”
来人嗤笑一声。
他听姑母说过,皇帝少时随这位莫统领习武,登基后不因他的古怪习性为忤,将他拔擢为禁军统领。大约这就是褚元度少有的情谊了吧,却不知这点恩情会成为将他葬送的最后一根稻草。
来人走到桌边,伸手去拿虎符,却忽然被一把拦住:“我娘和我弟弟呢?”
来人抛出一个香囊,道:“就在城郊的庄子里,你现在就可以去跟他们团聚。莫统领,我与姑母在此承诺,事成之后,绝不会对你们母子三人动手,自放你们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莫长云摩挲着香囊上特殊的织法痕迹,声音忽地变沉了:“好。”
沉沉黑夜涌动着,不详的乌云已铺满天空。
明日该有一场大雨。
和安殿里,皇帝抱着自己的小皇子坐在榻上,忽然合上了蔡韫献上的故事书,问道:
“吵吵儿,要是有人想抢你的东西该怎么办呢?”
七皇子不解地歪了歪头,想了想,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皇帝:“爹爹!”
皇帝明了他的意思,继续道:“要是只有一个,爹爹也不能再找来第二个呢?”
七皇子抓住皇帝的手,忽然扁了扁嘴:“不要,抢爹爹!”
皇帝一怔,心已软得无法言说。他笑着将脸贴在孩子幼嫩的脸侧,静了一会儿,仍坚持问道:“那吵吵儿要怎么做呢?”
稚气的声音犹豫地说:“吵吵儿,藏起来!”
“不对。”皇帝温声道,“如果你察觉有人可能会抢你的东西,就要让他连一丝一毫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27]第 27 章(主剧情):“陛下,七殿下他……”
白朔拿到禁军虎符后,并不在莫长云处久待,而是快马赶到京郊一处别庄内,穿过林立的兵马,径自前往正堂拜见姑母。
正堂里灯火通明,太后坐在上首,下面一个位置上没有坐人,只有几案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位置的主人,王氏家主王穆之弟王襄,正在室内空地上不住地踱步,不时向外张望。
看见白朔,他眼睛一亮,忙迎上前:“白将军,虎符可到手了?”
白朔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太后慢慢道:“王公,老身早说了,莫长云既在血书上签了名字,就注定跑不了。何况今日值守宫门的马副将是我们的人,即使没有虎符,也不影响我们杀褚元度一个措手不及。”
王襄连连称是,忽又问:“太后,那血书……”
太后道:“老身自然随身带着。若不成,血书立毁,不会影响你等分毫。”
王襄自然感激不已,又立誓:“愿附太后骥尾!”
白朔从头到尾沉默着,直到点兵时才纵马出列。这一千八百余的甲兵中,只有三百是白氏的残兵,另外一千五百是由各个世家献出的府兵,虽来源混杂,但被他操练不过半月,已是令行禁止,别有一番气势了。
所有人换上禁军的衣服,有虎符在手,又有马副将的帮助,他们打着为皇帝增防的借口,顺利地进入了宫门内。
虎符有调军之用,但没有皇帝的旨意,它最多只能调配八百禁军。白朔出于谨慎,并没有令这八百人随同,而是命他们前往京郊搬运石材——这自然只是进一步削弱宫防的借口。
一路顺利地来至太极宫朱雀门前,白朔忽地一顿,继而脸色大变:“快退!有埋伏!”
“唰唰唰!”一根根寒光凛凛的长箭已搭在拉满的弓弦上,自墙头乌压压冒出的弓箭手手里对准了他们。
宫门大开,莫长云骑马而出,率领等候已久的禁军静静地望着他们。
看到他,白朔不可置信,转头看向姑母。
太后骑在马上,眼神冰冷。她忽地一挥手,身后兵马里立刻推出两个人来:“莫长云,看看他们是谁?难道你连自己的亲娘和弟弟都不要了吗?”
那被推出的妇人和男子顿时嚎哭起来,一个喊着“云儿”,一个喊着“哥哥”,一时间,莫长云身后的禁军都有些骚动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莫长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抽箭搭弓,长箭疾射而出,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狠狠穿透了弟弟的咽喉!
男子眼睛还睁着,连声音也发不出一句,就猛地向后倒去。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在自己儿子的尸体上瑟瑟发抖。
莫长云沉沉开口了,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如今忠孝不能两全,那就只能请母亲恕我不孝了!不孝子之后定于坟前请罪!来人,随我诛杀乱军!”
眼看局势不受控制,白朔面色紧绷,一面率先提枪厮杀,一面想要令人护卫姑母离开。
谁料太后并不肯走,只道:“与其苟且偷生,吾宁死!”一旁的王襄已是战战兢兢,差点跌下马去。
厮杀之中,莫长云一刀划过敌人的咽喉,再眯着眼去看白朔,神情凝重。
不愧是白氏子,在战场上勇武之至。短短的时间里,一杆长枪已经杀了十余禁军,这些可都是他一个个培养出来的下属!
长刀迎上长枪,伴随着武器的碰撞嗡鸣声,交手间,白朔忽地开口,声音里竟是真诚的不解:“褚元度能给你什么?能让你连仅剩的亲人也不要?莫统领,你弟弟虽然死了,你娘还活着!你要是现在愿意离开,我与姑母的许诺依然有效!”
莫长云忽地笑了,笑得让白朔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不协调:“陛下能给我的,你们都给不了!”
一刀横劈而来,险些将白朔劈下马去。见说服不了莫长云,白朔眼底闪过狠色,长枪如风,愈战愈勇,差点就伤到了莫长云的要害!
莫长云一时竟有些吃力。他不甘后退,正欲咬牙强撑,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支不同于禁军样式的长箭迎面而来,无法阻挡地射穿了白朔的后脑!
又一批兵马赶来了!
莫长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将军驭马而来,貌若好女的面庞在夜色下仿佛会发光。他手里的大弓还未收起,周身气质却已儒雅若翩翩书生。
他在莫长云几步外拉住缰绳,翻身下马,亲自去摘地上白朔尸体上那张面具。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在下宣城胡凤卿,奉圣命率兵前来平乱。”来人站起身,又指了指地上的白朔,笑道,“昔年平白氏之乱时,此人自我军下逃出。如今他死在我的箭下,也算是天意难违了。”
“昭平侯,”莫长云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久仰了。”
白朔既死,又被来了个瓮中捉鳖,叛军也渐渐失了士气。眼看局势已定,太后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胡凤卿的方向,冷笑道:“胡凤卿、莫长云,飞鸟尽良弓藏,我等着看你们来日的下场!”
话落,人已倒在宫门前。
王襄见状,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她尸首旁,哆哆嗦嗦想要去拿她手里的匕首,却被反应过来的禁军制住。
“别杀我!我是王氏子!”他哀声道。
“臣胡凤卿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宣政殿里,深夜披衣而起的皇帝亲自将昭平侯扶起,笑道:“卿是朕的肱骨之臣,一路疾驰救驾,朕甚为感慰,何来降罪之说?”
胡凤卿道:“叛军惊扰圣驾,实在罪该万死。”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又拍了拍他的手,缓缓道:“有卿为朕分忧,朕便再无忧虑了。”
胡凤卿走后,皇帝才宣了莫长云。这次就随意多了,懒懒地倚在御座上,抬了抬手:“莫卿平身吧。”
莫长云起身,仍低着头。
皇帝望着他,冷不丁道:“抬起头来。”
莫长云顿了一下,僵硬地抬起脸,露出一张和方才相似却绝不同的脸庞——只见他的右脸上,从眼角到下颚,赫然是一片狰狞的疤痕!
皇帝道:“昔年朕与你约定,他日定令你重归本身姓名,不想今日才得以履约。你可有怪朕?”
皇帝少年时师从在禁军担任卫官的莫长云习武,不想有一次却撞见了莫长云与宫妃私通。那一天,莫长云惊恐之下竟然拔刀袭来,被皇帝反杀当场。
皇帝一不做二不休,一并杀了宫妃,处理了二人的尸首。他自认做事还算干净,却没想到三日后,竟然在巡防的禁军中又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莫长云。
没多久,皇帝弄清了他的身份,也将这个人变成了他夺权登位的棋子。
莫长云,不,应该叫他的本名莫长霆,当即恭敬地再次跪下,行了大礼,哽咽道:“陛下对臣,实有再生父母之深恩。如今臣仇雠已去,再无宿憾,此身任凭陛下发落,绝无怨言!”
莫长霆作为莫家的嫡长子,本该继承家业,然而才定下婚约,就被污为觊觎继母,半张脸在混乱中被灯火烧毁。若非他果断逃走,只怕命也没了。
离家之后,他满心怨怼,眼看着异母弟弟一路高升、左右逢源,一直含恨在暗处等待机会。
直到那一天,莫长云一整天都没回到住所,而他没有忍住诱惑,穿上了莫长云的官袍,用铅粉和猪皮粉饰了半张脸,走了出去,被人喊了一声“莫大人……”
那一刻,莫长霆浑身发抖!原来莫长云一直过的是这种日子!他怎么配过这种日子!
白朔向他许诺“闲云野鹤”时,莫长霆只想冷笑。在街头流浪被人赶来赶去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他要做人上人,要被人人尊称一声“大人”!
而这些,只有皇帝能给他!
莫长霆满脸赤忱狂热,皇帝见状,微微笑了。
莫长霆爱权,但也有才华。这是一匹獠牙锋利的狼,皇帝不怕用他,因他知道怎么把狼训成犬。
“世族悖逆,与太后结为乱军,朕已无法再忍。莫卿,你可愿为朕分忧?”
赵郡,官衙后院,静静卧着的沈时行听着更漏声,忽然坐起,衣着竟仍是白天那身官袍。
“是时候了,”他对自己的侍从说,忍不住叹了口气,“抓人吧。”
侍从犹豫地说:“咱们府衙才多少人,王氏光府兵就有好几百,这……怎么抓?”
“那就只围不抓。”沈时行道。
侍从一怔:“那……”那王氏族人不得趁机跑掉好些?
话没说出口,他已领悟了自家公子的意思:正是要给他们留出余地!
侍从应了一声。原本还以为这几个月自家公子在赵郡遭到两次刺杀,早就将王氏恨上了,没想到今日竟发起善心了?
“你又在心里腹诽什么呢?”沈时行笑着,像是知道侍从心里在想什么,声音幽幽地开口道,“你可知,陛下要动世族,我沈氏却也是世族。给别人留余地,正是给自己留余地啊。”
侍从不解道:“可是公子,您都为着要做纯臣和家里闹翻了,如今怎么就不怕陛下生气了?”
沈时行笑了一声:“你懂什么,我再想做纯臣,在别人眼里,也始终是贵妃的兄长、大皇子的舅舅,八分才德就该收敛成六分。我还这么年轻,再不犯些错,别人就该当我是妖怪了。”
侍从若有所悟,推开门正要去下令,忽然有衙役急慌慌地前来回禀:“快告诉大人,有兵来抓人了!说是奉旨来的!”
他说的含糊不清,侍从一惊,正要回头时,沈时行已整理好衣裳大步出门,脚步一路在府衙门槛上停住。
只见门外灯火通明,整整齐齐两列骑兵肃穆地立着,领头一小将看见沈时行,便下马抱拳道:“阁下可是沈时行沈大人?卑职昭平侯麾下校尉罗子真,奉旨抓捕叛军余孽。”
“叛军?什么叛军?”沈时行不动声色。
小将一愣,随即笑了:“沈大人,装傻就没意思了吧?看你穿戴整齐,难道大晚上的,是和佳人有约吗?”
沈时行道:“我只为调查刺客一事,并不知什么叛军。”
小将也冷了脸色:“那就告知大人,前几日永宁寺有和尚冒死下山报信,言太后与王氏等密谋作乱。陛下已有密旨,王氏等参与其中的世族,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着顿了顿,狐疑地看着沈时行,道:“好叫大人知道,卑职已提前令人围住了王家,就算再与大人闲聊几句,也无甚要紧。”
沈时行默了默,道:“将军何必咄咄逼人?王氏树大根深,你既在昭平侯麾下,昭平侯就没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那小将一笑,夜色中一口牙整齐雪亮:“我们大人膝下仅有一女,如今在陛下的宫里呢。后路不后路的,就不劳沈大人费心了。走,抓人去!今天要是少了一个,你们就自己去向大人请罪!”
京都,宫城,宣政殿里,更漏静静地响着。
莫长霆已经离开了,皇帝仍坐在案前,深入地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知道,天亮以后,一定会有很多求情的人,也会有很多劝谏的人。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世家若亡,则无人可为官矣!难道皇帝要靠寒门那寥寥无几的学子们治国吗?
科举选士必须形成常例,寒门官员这些年虽然培养了一批,但还是太少了。也因此,世族里,一部分必须倒,还有一部分只能先剥一层皮,再暂时宽恕。制衡、制衡,可以先让沈时行回来……唔,等那几个领头的世家倒了,自己手里就有钱有地有粮了,今明两年边境的军需应当不用再发愁……哼,世家误国,他们的东西,本来就都该是朕的!
“陛下,”李捷前来禀报,“昭平侯不肯休息,如今正披甲守在宫门前,说要为陛下守夜呢!”
皇帝一怔,道:“你可劝了?”
“奴婢劝了,昭平侯不肯听,”李捷一时竟然也有些感动,“奴婢不好拂昭平侯一腔赤忱忠心,只能让人多送了些东西过去。”
皇帝不置可否,淡淡道:“忠不忠,要看他在赵郡留下了什么人。若是放走了王氏一条血脉,再忠也有私心。”
李捷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皇帝想了想,还是道:“你让人给昭平侯送去朕旧日的披风,叮嘱他夜寒风大,若倦了,随时去休息就是。”
这是惯常施恩的手段,李捷当即应了。至于皇帝后半段话,他更清楚,就算昭平侯三天没睡觉了,也是一定要站到底的,否则前面那些忠心不就白费了吗?
正要下去,忽然隐隐约约听见后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皇帝刚皱起眉,李捷已亲自去查探了,复又急匆匆地回来禀报道:“陛下,七殿下他……”
话音未落,皇帝已倏然起身。
“爹爹——我要爹爹——”委屈的哭闹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响亮,宫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七皇子安静下来。
可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冒着风险让七皇子离开殿内,一个个已是汗流浃背,还要想方设法地拦着七皇子自己往外走。
“殿下、殿下,看这是什么?奴婢给您讲故事,讲您最爱听的故事,好不好?”万福举起七皇子最爱的故事书,大声说道。
由蔡韫蔡先生亲自编纂的故事集,可是一举治好了七皇子看见书就头疼的毛病,如今每天都要拉着皇帝念上好久才肯睡觉。
谁知这次,七皇子出乎意料地倔强,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扭过了头,跌跌撞撞地要往外冲。两名宫人忙蹲下身伸长手,在门口拉出一条防线。
七皇子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抽泣着喊“爹爹”,一边努力去掰宫人的手。旁边的人不敢帮忙,只能跪在一旁苦劝,反而显得七皇子小小一个,孤零零在和所有人抗争,可怜极了。
皇帝大步走来,神情沉沉,李捷喝道:“陛下回来了,还不退下!”
“爹爹!”门内,宫人们跪了一地,七皇子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伸出手,被皇帝一把抱起。
“怎么忽然醒了?”皇帝一边抱着小皇子往内室走去,一边轻声哄道,“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饿了?爹爹让人端安神汤给你喝好不好?喝了汤,再吃半块点心,爹爹给你讲故事。”
七皇子抽抽噎噎:“爹爹……不见了……”
“是爹爹不好,”皇帝语气更轻了,也更温柔,“让吵吵儿找不到爹爹了,是不是?以后不会了。”
说着想起什么,又摸了摸七皇子的额头。温度虽如常,但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吩咐道:“叫王世保来。”
七皇子微微睁大眼睛,小小的手拉住皇帝的,急道:“吵吵儿……不喝药!”
“嗯,不喝药,我们只喝安神汤。”被热热的小手一拉,皇帝总疑心温度不对,转头示意时更坚决了,“去!”
王世保今日不当值,但没人会不识趣地在这个时候提醒皇帝,当即就有人应声而去。
等皇帝给七皇子擦干净小脸,看着他吃了半块点心,又给他念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王院判才匆匆赶到,在皇帝紧迫的目光下给已经重新进入梦乡、看起来十分健康的七皇子诊脉。
“回陛下,七皇子脉象康健——”王院判道,听见皇帝狐疑的声音,又转了话头,“但若陛下不放心,臣为殿下针灸一番,清神除秽,必能使殿下一夜安枕。”
[28]第 28 章:“吵吵儿的,娘,在哪里呢?”
翌日果然有雨。
雨势上午还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太极宫门前的空地上,和上面无人清扫的残血混合在一起,稀释着,流动着。朝臣们一步步迈上台阶的时候,血水就也自台阶上汩汩向下流去。
今日上朝,人人都格外静默,也格外躁动。
高相率先出列,慰问皇帝:“臣听闻昨日竟有叛军作乱,一路闯进太极宫门前,幸而大哲先祖庇佑,陛下得以平安无事。敢问陛下,叛党余孽如今何在?当时巡防的禁军又何在?此事请陛下定要慎之重之,不可轻忽啊!”
皇帝不动声色地俯瞰群臣,将他们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他又看向高相,知道这老头说了一堆废话,重点在于“慎重”二字。
大哲九州七十六郡,大大小小世家林立,又何止上百!这些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盘踞数代的世族,和从前因白氏之乱被牵连的那些根基都在帝都的小家族完全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激起大部分世族的不安敌对之心,天下之乱,近在眼前!
皇帝手中有兵没错,但他的兵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每天都需要粮草喂养。何况,他自己也并不想要一个稀烂的大哲。
“昨日太后领兵作乱,”皇帝猛地起身,旒珠晃动,显示出这位陛下并不平静的心情,“幸得忠臣救驾,才将乱军剿灭,太后亦自戕而亡。早朝前,朕已祭过太庙,如今正告天下,朕已决意,废除白氏女太后尊位!”
白氏早已无人,这次作乱又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群臣们互相使着眼色,有些人心中甚至颇有暗喜:若是能把罪愆全推到太后、不,白氏女身上,岂不两全其美?
“陛下英明!”群臣称颂,无人反对。
皇帝等他们略微放松之后,才继续“沉痛”:“白氏女领兵,兵从何来?众卿可知,昨夜乱军俘虏数十,其中有一人,自称赵郡王氏王襄。赵郡王氏,子弟历来为我大哲肱骨,难道是朕德行有失,才令他们犯下如此悖逆之行吗?”
群臣哑然。有人当即出列,道:“回陛下,悖逆之徒,言行不足为上听。陛下煌煌天恩,御极以来,天下臣民无不感念陛下恩德。若果有王氏参与,臣请陛下即可下令,将王氏族人押送京都,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皇帝感动道:“如此,便依卿所言。”
有人欲要劝谏,脚还没迈出来,又听皇帝叹道:“若只有王氏,朕也不至于惶恐至此。众卿可知这是什么?”
李捷依言碰出一个托盘,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封血书!
于是此人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听皇帝冷冷道:“此物乃是宫人为白氏女收敛时发现的贴身之物,这么大一片绸,上面可都是叛党的签名!赵郡白氏,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陛下,此物当不得真啊!”有人当即呼道。
“是啊,这都是白氏女为了祸乱天下想出的奸计!”
“请陛下明断啊!”
面对这么多一致的声音,皇帝似笑非笑道:“朕倒是想明断,奈何此物上的文字为血所污,晕染过甚,早已分辨不清了。如何,有哪位爱卿愿意为朕分忧,辨明上面都写了什么?”
话音一落,皇帝得到了一群哑巴。
群臣们再次松了一口气,有人从忧转喜,刚想发言,却见皇帝又慢悠悠地坐回了御座上,“不过。”
静了几瞬。心又提了起来。
所有人无声地望着皇帝的方向,看他拊掌笑道:“今晨有人在永宁寺放了一把火,把白氏女所居的厢房烧了个干干净净。然而大哲列祖列宗庇佑,有人已提前为朕寻到了一样东西——正是白氏女另行拓印的血书副本!”
笑不过几声,很快变为怒火:“若非如此,朕还不知道雍州有那么多人因田策一事对朕如此记恨!”
这,皇帝到底是想不想追究?怎么又扯到了田策上?很多人已经被皇帝几番反转的话语弄晕了。
忽然,沈尚书出列道:“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一顿,微微挑眉:“奏来。”
只见沈尚书一脸肃穆,说的却不是乱党之事:“臣要弹劾雍州刺史沈时行!沈时行受陛下宠信,于雍州日益骄横,以致专权自恣、地方怨怼,且才具不足,身在赵郡而无法察觉王氏异动,以致酿成昨日之祸。臣请陛下罢黜沈时行雍州刺史之职,令人将他押回京都,再行审理。”
群臣难以抑制地小声议论起来。
皇帝盯着沈尚书看了一会儿,终是道:“既如此,就令沈时行暂且免职回京,孰是孰非,都等他回来再说吧!朕也想听听他对雍州这些世家的看法。”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公布血书上到底有哪些名字。
他不公布,群臣们想好的借口自然也用不了了。那些在上面签了名的雍州世家们本来还比较从容,因他们没有像王氏一样傻乎乎派了自家子弟去亲自参与,提供的兵器甲胄上也没有自家的徽纹暗记。皇帝若问,他们推说是太后胡乱写的又怎样?那女人若是成心要诬陷他们,把大哲所有世家家主的名字都写上去,皇帝难道还要去和所有世家一一对质吗?
这当然是无赖的态度,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皇帝得罪不起所有世家,哪怕只是雍州一州之地,都必须慎重。
皇帝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手上握着血书,却不说,于是世家也就不能辩驳,只能等待。越是等待,就越是惶惶;越是惶惶,就越是担心沦为下一个王氏。
到最后,他们甚至彼此猜疑起来,各自紧盯,深怕有人拿出证据,去向皇帝告密。
雨落了,雨又停;阴天、晴天、又是雨天,宫里的人就这么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却比平常更忙碌了许多倍。
布局多年,终于等到正式向世家动手的这一天,他需要更谨慎、更仔细,要慢慢蚕食,又不能惊动这座庞然大物。
也因此,他陪伴孩子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担心七皇子不适应,他令尚寝局赶制了许多新玩意儿,又固定在朝后将一部分奏疏留在和安殿里看。
每到这时,皇帝在大的案上看奏疏,七皇子就在小的案上写昨日的功课。
七皇子的手还不稳,心也不定,笔拿着拿着就开始乱涂乱画起来,一会儿画一只小鸟,一会儿画一颗小草,画的最多的还是自己和爹爹,旁边再画很多很多的故事书。
他稚嫩的笔触有时候让人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可皇帝有时候抽空看一眼,看着看着就笑了,再看奏疏时,已没有方才那么厌烦。
“爹爹,”七皇子画累了,把笔丢在案上,忽然问道,“先生说,人都是爹娘生的。吵吵儿,也是吗?吵吵儿的,娘,在哪里呢?”
皇帝手上批复的动作一顿,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怒气,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侍奉在侧的李捷本来不觉得七皇子的问题有哪里不对,七皇子的娘,那不就是端贤皇后嘛!前朝后宫,除了七皇子自己,还有谁不知道吗?
但见皇帝不语,他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在汗流浃背的同时立刻转为在心里批判蔡韫:这蔡先生,陛下不过几天没有去含英殿,都在瞎教七殿下些什么呢!
七皇子什么也感觉不到一般,见皇帝不说话,他主动地扑上去催促:“爹爹?”
皇帝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们以后不提这件事,别让爹爹伤心,好不好?”
七皇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抬起小手小心摸了摸皇帝的脸:“爹爹,伤心,没有哭?”
皇帝握住他的手,叹气说:“爹爹可不像吵吵儿,是个小哭包。爹爹一伤心,就吃不下饭了。”
“小哭包”鼓起了脸。
等到晚些时候用午膳时,他很认真地盯着皇帝吃饭的样子瞧,最后干脆站起来,捧起自己的碗走到皇帝身边,把自己碗里的饭全倒在了皇帝的碗里。
“爹爹吃饭,不伤心。”小皇子一脸严肃地说。
碗里的饭菜乱七八糟,皇帝的眼神却很柔和,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了笑容。
李捷夸张地赞叹道:“哎呦我们小殿下,可真是个顶顶孝顺的好孩子!”
用过午膳,很快到了七皇子的午睡时间。
他睡得很香,小手松松地攥成拳头放在脸侧,把之前的问题早抛在了脑后。
皇帝为他拉上被子,转头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会意,从殿中退下。
——他要去“提醒”蔡韫,以后不能再对七皇子说这些事情。
这事不难,最令人为难的反而是皇帝的心思:皇帝既不可能告诉七皇子自己才是生他的人,又不愿看他认端贤皇后为母,对她生出依恋怀念之心。
李捷默默擦了一把汗。
难办啊,现在七皇子年纪小还好说,以后他长大了、出门了,陛下难道还能拦着他不去知晓端贤皇后吗?
只盼着陛下自己能早日想通了。
[29]第 29 章:他在皇帝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太始七年八月初一,圣谕,册胡充仪为贤妃。
得知这个消息,仪昭仪妩媚的眉眼出现了片刻的扭曲。“只恨我没有一个好父亲!”她失神地靠在椅上,素来倔强骄傲的人,眼睛突然红了一圈。
侍女递来帕子,被她挥手打掉,正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朝外一张,忽然松了口气:“娘娘,两位殿下来了!”
六皇子牵着妹妹的手走进来时,仪昭仪的神情已经没有异常,只有眼角处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微红。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仪昭仪笑着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六皇子看着母亲的眼睛,想了想,说:“妹妹会背诗了。”
六公主一听这个话题,立刻露出笑容,仰起头道:“我背给娘听!”
说着不等仪昭仪点头,自顾自摇头晃脑地背了一篇《诗经·子衿》:“青青子衿……”
“倩儿背得真好。”仪昭仪笑了,又看向六皇子,“倬儿,你不是在读《四书》吗,也背给娘听听。”
六皇子道:“那我给娘背一篇刚学的《孟子》。‘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
他站在仪昭仪面前,语声流利,脊背挺直,小小年纪跟个小大人一般沉稳。
仪昭仪望着自己这一双漂亮又聪颖的儿女,一时又是骄傲,又是伤感愤懑:“我儿如此聪颖,若是进了崇文馆,你父皇不知该如何喜爱!可恨我特意备了重礼去求贵妃让你提前进学,她却推脱说陛下没有答应,让你再等一年。哼,她不过瞧着你们父皇近来到后宫来得少了,随意糊弄我们母子罢了……”
“娘方才是为了这个伤心吗?”六皇子问。
仪昭仪一怔,不知他是怎么瞧出来的。
六皇子安慰她:“娘不必为儿犯愁,儿还小呢,跟着娘为我们找的女师傅学也是一样的。何况很快就是父皇圣寿,我和妹妹想为父皇准备寿礼,到时候父皇高兴了,说不定就答应让我们一起去崇文馆了。”
六公主期待地拉着仪昭仪的袖口:“娘,我要跟哥哥一起去崇文馆!”
仪昭仪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真想去的话,就好好读书,好好讨你父皇欢心。”
一时殿内欢声笑语,只是仪昭仪脸上笑着,心里始终萦绕着莫名的惶恐。她总感觉,近几年来,陛下对她越发有些淡淡的……
“倬儿,以后你可要好好替娘和你妹妹争气,”仪昭仪对六皇子说,“还有你的伴读,也该正式物色起来了,只是娘总没有满意的……若是你能像你二皇兄一样,得你父皇赐了张焓那样的伴读就好了。”
在仪昭仪心里,伴读首选当然是世家子。只是京都世家对她的橄榄枝总是含糊其词,世家之外,她之前看在他是皇帝心腹的份上,勉为其难主动结交的那个高茂,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
仪昭仪只恨不得立刻复宠,再狠狠报复这些敢拒绝她的人!
宫里都说胡贤妃是因有一个好父亲才得以晋位,就连胡贤妃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的父亲昭平侯胡凤卿,因救驾之功被封为平国公,掌京营大权,是如今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反倒是从前人人赞誉的沈家沈时行,外任数年,被自己亲爹几句话参回了家中闭门思过,至今不见封赏。
有人猜其实是皇帝在保他,也有人猜是他暗地里做了什么惹恼了皇帝。
“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当断则断!”
沈家,书房里,沈尚书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三年前该退的时候你不退,现在不该退的时候,连胡凤卿麾下一名小将都比你清醒!王氏倾覆已是注定,你说,你这个时候上疏替他们求情是怎么想的?你在赵郡的时候,他们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儿在赵郡的时候,可不敢喝他们一口水。”沈时行脸上还是那副浅浅的笑。
沈尚书见他如此不肃穆的模样,怒气更是上头:“好好好,现在好了,你沈时行如今内外皆敌,圣心又失,我看你干脆上疏一封,像你老师整日念叨的那样,辞官归隐算了!他也不用一把骨头了还为你撑着!”
提及老师高相,沈时行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久久不语。
沈尚书一拍桌案,吼道:“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时行看着自己的暴躁老爹,叹了口气:“三年前儿就回答过您,儿不为所谓权势,所谓圣心,只为自己。我愿意顶着骂名推行新田策,只因为我想为天下做些实事;我保王氏,只因为我不想继续下去,沦为陛下手里的刀。
您说这是不该退的时候,可我只担心进了这一步,我、我们沈家,就再无退路可言了。”
沈尚书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脸色看不出有没有好转,只道:“如今你赋闲在家,不准再在陛下那里替王氏上疏,好好想想你妹妹的皇后之位,这才是我们沈家的正经事!”
“儿与王氏本就没什么交情,有一次也就够了。”沈时行应了前面,又对后面那句吩咐摇摇头,好笑道,“陛下若是愿意封妹妹做皇后,三年前就不会借司天监的口推诿了。”
沈尚书不悦道:“此一时彼一时。自端贤皇后去后,贵妃为陛下打理后宫已近四年,一直兢兢业业,又有诞育之功,如何做不得这个皇后?倒是你,从来未进就思退,把高雍和的瞻前顾后学去了十成十!”
言罢,他甩袖离去,只留沈时行在原地无奈一笑-
“殿下、殿下!”
含英殿里,高翎四下看了看,见蔡先生还没来,于是整个人凑到前面,在七皇子耳边悄悄说,“我有件事告诉你!”
七皇子眨眨眼,仿佛感觉很有趣似的,也学着低低地说:“什么事?”
高翎道:“我听说,陛下九月的圣寿很快就到了!如今京都家家都在备礼,我——咳,有人说,外面的稀罕物件儿,比往常贵了三成不止呢!”
因七殿下之母端贤皇后已经仙去,所以不要在七殿下面前提起相关字眼——李捷“提醒”完蔡韫,自然不会忘了高翎。所以高翎现在连“娘”都不说了。
七皇子懵懵地看着他:“圣寿,是什么?”
高翎轻咳一声:“就是过生!就是,呃……总之,人人都要给陛下送礼,殿下要不要给陛下也准备一份?到时候送给陛下,陛下一定很高兴!”
娘告诉他,父子之情往往并非天生,像七皇子这样,更要注意从小事上维系。高翎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马上转告给七皇子。
然而就算他自认讲得很透,但看七皇子歪头沉思的样子,显然并没有理解。
又过了一会儿,七皇子终于开口了,语气却是困惑的:“给爹爹,送东西?”
“对!”高翎使劲儿点头。
“吵吵儿的,东西,都给爹爹!”七皇子说。所以为什么还要专门送一次呢?
高翎:“……”
“咳。”蔡韫准时到了,提醒高翎回去自己的位置。
谁知后者一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星:“蔡先生!你、你快教教殿下!”
“怎么了?”蔡韫今天也没有看见皇帝,心情愉悦地来到两人面前。
高翎小声把自己劝七皇子送礼的事情说了:“殿下根本听不懂!”
蔡韫笑了,他倒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七殿下既然已经开始读书,那么身为人子,给父亲的寿诞送礼是应有之义。
“殿下,圣寿送礼,送的是心意。”蔡韫耐心地给七皇子解释,“那一天和其他时候不同,收到礼物的人,会比平时更高兴。殿下想不想陛下高兴呢?”
七皇子认真点点头,眼睛弯了弯:“爹爹,高兴!”
高翎补充说:“殿下,我们悄悄的,等圣寿的时候再让陛下知道,到时候陛下肯定更高兴!”
七皇子再次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爹爹,更高兴!”
蔡韫知道七皇子为人懵懂天真,怕他不明白该送什么,便提醒道:“殿下近来习字颇有风范,若是能精心写一副字送给陛下,定然十分得宜。”
高翎也说:“这个好!”
谁知七皇子摇摇头,坚持道:“吵吵儿,送爹爹,喜欢的!”
爹爹看着那些吵吵儿看不懂的字总会皱眉,一点也不高兴!
可是爹爹喜欢什么呢?
蔡韫回到自己的案前准备上课,忽见七皇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抬腿就要往外走。
蔡韫轻咳一声,在门口拦住了他,蹲下身问道:“殿下,现在是上课的时间,你要去哪儿?”
七皇子乖乖地回答:“找爹爹。”
“殿下不想听故事了吗?先生想了新的故事打算说给你们听呢。殿下晚一点再去,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固执地说:“吵吵儿,找爹爹!”
万福在他身后赔笑道:“蔡先生,你瞧,殿下倔强起来,陛下都没有办法呢。不然,今日就给殿下放一日假罢?”
蔡韫无奈道:“也罢。殿下去吧。”
于是七皇子就这样在该上课的时间里,一路找到宣政殿。
李捷听了徒弟的匆忙禀告,忙在宣政殿门口拦住了七皇子。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皇帝又还在和朝臣们议事,他委婉地对七皇子说:“殿下,您先坐会儿,奴婢去帮您看看陛下在不在,好不好?”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皇帝发怒的声音,朝臣们哗啦啦跪了一片。
七皇子高兴地说:“爹爹!”
说着就迈步往里面走去。
小祖宗一心要进,李捷可不敢真拦,只能看着他往里面走去,不忘在后头小声提醒:“殿下,您慢着些,别摔了!”
他都不敢拦,守在门口的内卫们自然就更不敢拦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跪在最后面的大臣是第一个发现有人进来了的。
他斜眼瞥去,目瞪口呆地发现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皇帝跑去,险些还摔了一跤,被一个僵着脸的老头扶了一下。
“殿下,仔细脚下。”沈尚书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已是认出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没等有人发问,皇帝已亲自下了台阶,将孩子抱起。
“……怎么这么急?”
前排的朝臣隐约听见皇帝温柔的低语,眼神恍惚地动了下跪得发酸的膝盖。
皇帝抱着孩子在御座上坐下,听他用清脆的声音喊着“爹爹”,脸上不觉露出了微笑。
“吵吵儿想爹爹了,是不是?”他问。
七皇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爹爹现在在忙呢,你要是想待在爹爹身边,就不要说话,好不好?”皇帝道。
七皇子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他坐在皇帝怀里,听他淡淡说了句“起来吧”,下来就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人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他们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语气刚刚激烈起来,又在皇帝的眼神中不得不缓和了下去。
不知不觉,七皇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在殿内诡异的气氛中,他在皇帝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爹爹?”
七皇子迷蒙地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皇帝臂弯里。
“醒了就起来吧,待会儿该用晚膳了。”
宣政殿里已经空空荡荡,皇帝搁下笔,好笑地又将他翻回来。
“……”七皇子坐起来,想说话,又想起了什么,两只小手捂住嘴巴。
皇帝莞尔,眼神中几分爱怜:“好了,我们吵吵儿可以说话了。想说什么?”
七皇子小嘴张开,又慢慢闭上。
过了会儿,他满脸无辜地说:“吵吵儿,忘记了……”
[30]第 30 章:“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侍从禀报,新任雍州刺史莫长霆递来名帖的时候,沈时行正在书房里。
他外任的时候树敌很多,大多是世家;但也颇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得知他被免职,有几位立刻写信前来安慰。
沈时行心中温暖,这几日一直在写回信。
他先在信中谢过,写了些近况之后,又将自己推行新田策时总结的经验写了下来,说来无非八个字:“威逼、利诱、分化、联合”。世人似乎永远逃不过“名利”二字,为了它们,可以做尽从前不敢做的,牺牲从前不会牺牲的。
写到这里,想起父亲的叮嘱,他若有所悟。
——不知为何,父亲急了,贵妃也急了。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让贵妃坐上那个位置,让大皇子的身份更加无可置疑。
然而,陛下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能打动他的,唯有利益。
那么,想要交换贵妃的皇后之位,也唯有用利益——比如让他沈时行成为一把刀,去替陛下对付世家。
沈时行忽然明白了那天父亲眼神里的失望是因为什么,父亲堂而皇之的弹劾,或许也并不是想要让他急流勇退,而是以退为进,试探陛下的心意。
陛下答允了,于是父亲的打算就落了空。
沈时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铺开纸,他挥毫写下“欲速则不达”五个字,想要送给父亲作为劝谏,又怕被认为是讥诮,反而不美。
恰好侍从递来名帖,沈时行看着上面的名字,微微出神。
禁宫作乱一案,有两位功臣不可不提——一位是平国公,另一位则是为拒叛军亲手杀死了弟弟的莫长云。后者因老母也死在叛乱之中,自陈罪孽深重,剿灭叛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传他是回乡去为母弟守墓了,也有传他是在老母坟前自尽了。
如此忠孝两全,自然人人赞誉。可莫长云人都不见了,皇帝要嘉奖这种忠心该怎么办呢?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莫长霆不知被人从哪翻了出来,作为莫长云的弟弟平步青云,被陛下拜为雍州刺史,不久就要走马上任去了。
莫长霆称自己想要向沈时行这位前任刺史请教,用词谦逊客气。沈时行隐隐猜到他是皇帝准备的第二把刀,想了想,并不准备见他,因指了桌上的那幅字对侍从说:“我因罪免职,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不便见客。将这幅字送给莫大人吧,他若是能从中悟到些什么,就是雍州百姓的福气了。”
名帖被退,莫长霆骑在马上,脸色已有几分阴沉。
再展开看见沈时行送的不知写的什么玩意儿的字,更是冷哼一声,随手扔给侍从。
“呸,待我去了雍州,什么名贵字画没有?”想起王氏被抄时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珠玉珍宝,莫长霆心头火热,咧嘴一笑,遍布疤痕的半张脸越发狰狞,“走,咱们回府!”-
“陛下近来宵衣旰食,十分辛苦,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又兼圣寿在即,也该好好休息,多去后宫诸姐妹那里走走。”
瑶华宫里,面对皇帝,贵妃如今越发端庄大度,体贴入微。
皇帝“唔”了一声,问道:“后宫近日可有什么事端么?”
“哪有什么事?不过是姐妹们和孩子们想念陛下罢了。说来,仪昭仪提议,圣寿时让孩子们向陛下献礼,彩衣娱亲也好,作画写诗也可。妾觉得甚好,就连贤妃听了,也说八皇子如今会背诗了,要让他背给父皇听呢。”贵妃笑意盈盈。
皇帝蹙眉,淡淡道:“不必了,就如往常一样办罢。尤其八皇子还小,届时人声混杂,更不必让他出来。”
“八皇子如今也两岁了……”不知从何时起,皇帝再没用过虚岁的说法,宫里自然也跟着用实岁。贵妃还想再劝,被皇帝看了一眼,转而应道,“是。那七皇子……”终是没忍住试探了一句。
皇帝的声音已有些冷了:“七皇子也还小。不满六岁的孩子都让待在自己宫里,他们的孝心,朕心里清楚就行。”
等皇帝走了,贵妃再也忍不住,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我如今主理后宫,一个皇子,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行吗!”
文心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她能理解自家娘娘的心情。
当初都说七皇子在太极宫住不长,可一转眼三年多了,七皇子都到了记事的年纪,陛下依然没有为他寻找养母的意思,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养在身边。
太极宫虽然管理极严,但贵妃身为实际上的后宫之主,依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很多细节。比如尚寝局那些皇帝专门吩咐的为孩子做的玩具;比如尚衣局里每月用皇帝份例裁制的孩童衣裳;再比如,含英殿里专门被皇帝指去给七皇子上课的老师……为何偏偏给七皇子上课时,那蔡韫就被赐了官职?
种种特殊之处,不能不让人心生惶恐,贵妃看在眼里,更是心如油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帝目前并没有怎么提拔七皇子的母族,如同将他们忘在脑后了一般。
文心用这一点安慰她:“陛下若真的有心……又怎么会任赵家人至今在朝上只有闲职呢?奴婢看,说不准传言是真的,七皇子因不足月而生,格外年幼体弱。陛下因此才多怜惜几分罢了。”
贵妃勉强露出笑容。
文心又道:“其实陛下的安排也好,六岁之上的皇子,只有咱们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二皇子一向平平,四皇子又性格骄纵、难当大任,届时一衬,自然显得咱们大皇子少年英才,又有那样的寿礼,还怕陛下不欢喜吗?”
提到寿礼,贵妃终于笑了,眼底露出骄傲之色:沈家的底蕴,自然不是其他宫妃可比的,哪怕是淑妃也不行。
“你说的也有道理,”贵妃道,忽地又哼笑一声,“只是有人怕是又要不高兴了呢!”
文心闻言,伸手比了个“六”,和贵妃一起笑了起来-
临近圣寿,皇帝收到了来自封地的兄弟们的贺礼与笺文。先帝子嗣很多,活下来的却少,如今他的亲兄弟不过三个,在他面前个个都乖得跟小鸡仔一样,笺文一封比一封写得诚挚卑微,贺礼也都很和他心意。
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除了送来了百匹良马的陈王,另外两个兄弟都被皇帝用不咸不淡的语气“问候”了一番,让他们学习陈王,在封地上“不得恣睢欺民”,否则“言官风闻”,“朕亦无可念及宗亲兄弟之情”。
写到“兄弟”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突然一顿,慢了一拍,在纸上带出一道污痕。
纸张作废,他搁下笔,转头去看旁边的小案。
七皇子正在画画,偌大的纸上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墨点,皇帝只能隐约看出有一个是鸟的模样。
看着看着,“爹爹?”七皇子抬起明亮的眼睛望向他,笑容无忧无虑。
皇帝露出微笑,又慢慢收敛了。一股莫名的情绪爬上心间,让他第一次这样问道:“吵吵儿,功课做完了吗?”
七皇子小脸上满是茫然。
李捷忙将七皇子方才写的几张“功课”找出来奉给皇帝。
偌大的纸张,每张却只有两三个字,不成体系地写着“凤凤”、“绿竹子”、“小草”,看得皇帝眉心一跳:“这就是蔡韫布置的功课?”
李捷赔笑:“这……殿下还小,蔡先生大约也是不想殿下劳累太过。”
皇帝沉沉吐出一口气,朝七皇子伸出手,把他抱到自己怀里。
然后他沉思一瞬,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出自《孟子·梁惠王上》的一段话:“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故民之从之也轻。”
七皇子看看那些复杂的字,又看看自己一脸严肃的父亲,稚声稚气地提议:“爹爹,玩?”
“今天不玩,”皇帝摸摸他的头,“爹爹教你读这段话。这是爹爹平时常常用来提醒自己的,吵吵儿也要记在心里,好不好?”
七皇子看看字,再看看爹,把头埋在皇帝肩膀上,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皇帝把他正过来,坚持地一句一句教下去。
七皇子越发坐不住了,挣扎着要从皇帝怀里离开。
皇帝声音停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问:“怎么了?”
“不懂,不要听。”七皇子控诉般地望着父亲。
“哪里不懂?告诉爹爹。”皇帝的嗓音很温柔,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纵容,“爹爹教给你。”
七皇子只是摇头。
一时僵在那里,李捷适时来劝:“陛下,该用午膳了。殿下年纪小,可不能饿着了。”
皇帝便叹了一口气,亲自抱着七皇子去了侧间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动拿起故事书递给父亲。皇帝接过,却并没有打开,而是继续中午的教学。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里的抗拒却越来越深。
“吵吵儿,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着他,抿着小嘴,不肯说话。
如是几番,皇帝心里的烦躁再也抑制不住,压低了声音呵斥:“吵吵儿!听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让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着声音,没有去看怀里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复了一遍。
“恒心……恒产……呜。”七皇子念得断断续续,和父亲情不自禁看来的目光一对上,委屈的眼睛里立刻滚出豆大的泪珠。
“‘若民,则无恒产’,”被七皇子怯怯地看着,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很轻,“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皇帝一哄,七皇子的眼泪越发控制不住。
“爹爹、骗、吵吵儿——”他呜咽着控诉,“坏、坏爹爹!”
到最后哭累了,才终于抽抽泣泣地睡着了。
皇帝凝视着他带泪的睡脸,只觉心烦意乱,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泪眼、抗拒、控诉,在他心头不停翻涌,以至于他迈进内殿的脚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宫人服侍着穿上外衣,一眼看见父亲,立刻仰起脸,很高兴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来,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里慢慢透出几分拘谨。
皇帝心头一震,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将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轻轻地抛起又接住,终于逗得他咯咯笑出了声。皇帝也笑了,亲亲他的小脸,温声说:“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课。”
“嗯!”简单的玩闹之后,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记了,小脸上是一如从前般的依赖-
说是一起,其实皇帝还要更早到一些。
他对蔡韫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个月,进度未免太慢了些。从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从《孟子》开始。”
蔡韫一怔,沉吟了会儿后,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请陛下赐我两样东西。”
“什么?”
“请陛下赐臣戒尺一把,再赐臣教导皇子无罪。”蔡韫道。
听懂后的一瞬间,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韫脸上不见畏色,只道:“陛下若不愿,请恕臣无能为力。”
皇帝胸膛起伏两下,沉沉看了蔡韫一眼:“蔡卿,莫非你以为自己无可取代?”
蔡韫再度行礼:“回陛下,臣不过一小卒耳,才疏学浅,崇文馆、翰林院诸多同僚,胜过臣者不计其数。只是师者,因材施教也,陛下以为然否?”
“你是说七殿下资质驽钝?”皇帝的眼神阴了一下。
“臣并无此意。《论语》说,‘无欲速,无见小利’,七殿下天性烂漫,虽学得慢,却并非学得不好。陛下也有数日未曾见过殿下上课,今日一观,或许另有感悟。”蔡韫坦然道。
皇帝挑眉,想说些什么,七皇子已经来到门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喊道:“爹爹!”
皇帝露出笑容,把他从门槛外抱进来,又贴贴他的小脸。
“爹爹在上面陪着你。”他柔声说-
七皇子坐在自己的小案上,从书匣里拿出自己的“功课”,第一张并不是字,而是鬼画符般的涂鸦。
他将这张涂鸦认认真真地摆在自己的正中间。
蔡先生提问了:“你们可还记得昨日我们学了什么?殿下?”
七皇子想了想,说出口的话居然很流利:“学了……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说着不等提问,他已经举起自己的画,一样样介绍:“这个是凤凤,凤凤喜欢待在竹子上!这个是小马,小马吃草!这个是树,别的小鸟喜欢树,不喜欢竹子……”
蔡先生露出笑容,继续提问:“昨日我们讲过,为何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殿下可还记得吗?”
七皇子歪了歪头,显然不太记得了,但还是努力地回答道:“因为吵吵儿、画了!”
蔡韫点点头:“殿下这么说也没错。‘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四方’。因为殿下的恩德,所以画里的草兽才能自由自在;而在画外,正是圣人的恩德,才能使天下万物安享太平……”
皇帝凝视下方你来我往的交流,久久不语。从什么时候开始,七皇子上课可以这么专注,有时提出的问题虽然天真,却显然是将蔡韫的话听进去了。
是他太急了么?
下课后,皇帝亲自抱着七皇子回和安殿,路上听他用清脆的嗓音磕磕绊绊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化——”
“化被草木,赖及四方。”皇帝接道,随后毫不吝啬地进行夸奖,“我的吵吵儿真厉害!”
看着七皇子亮晶晶的眼睛,他顿了一下,轻声说:“昨天是爹爹不好,忘了答应过吵吵儿的。吵吵儿能原谅爹爹吗?”
七皇子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笑容纯粹又明亮:“爹爹,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