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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爹替我去夺嫡》百合耽美小说_疾风不知

    [18]第 18 章(一更):“小殿下骤然发热惊厥。”


    沈贵妃复位不久后,就重新掌了半数宫权,在后宫中代行皇后之职。


    二皇子得了伴读后,抚养他的周充媛小心翼翼地前来请安,话里话外都有惶恐之意。贵妃不仅大度安抚,次日更是沐浴焚香,郑重其事地上了笺表,请了皇帝过来。


    自从经历了一贬一复,她处事越发谨慎稳重,见了皇帝,先是请罪:“妾素日里忙于宫务,周充媛也是个泥塑的菩萨,竟劳得陛下亲自操心二皇子读书一事,都是妾的罪过。从前大皇子最长,妾也不过操心他的衣食住行,读书明理、习武骑射诸事,悉托于外间,不成制度……”


    迎着皇帝的目光,她徐徐讲述自己的打算,神情恳切,“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妾请陛下重启崇文馆,延请名师,让皇子们日日读书受教,也好不堕了父祖声名。”


    崇文馆本就是皇子们读书之所,但因先帝珍妃之故,已空置了许多年。这是正经事,皇帝点点头,又沉吟:“只是薛太傅那里——”


    薛太傅是贵妃之父沈尚书亲自请出山的大儒,当初本来只让他做大皇子一人的师傅,皇帝看在他的名望上,特意为他加了“太傅”的虚衔。


    贵妃大方笑道:“妾已问过了,薛太傅说,他受陛下恩遇,本已不知如何报答,如今能为陛下教导其他皇子,固所愿也,不敢请尔。只是有一事……”


    皇帝道:“贵妃直说就是。”


    贵妃道:“薛太傅教学严厉,教导大皇子时便曾说过,无论王孙权贵,在他那里都只是学生,学生犯了错,老师便可打得、骂得。他为人倔强,便是家父也相劝不得。”


    皇帝不以为意。再是严苛的老师,难道还真敢把皇子打坏了吗?最多打几下手板罢了:“天地君亲师,只要他能好好教导皇子,这些都无妨。”


    贵妃松了口气,笑道:“妾也曾心疼大皇子受教,可念着‘玉不琢、不成器’,只得忍了。妾也就罢了,其他妹妹有格外惯孩子的,若是以后心疼了、不依不饶地要找薛太傅麻烦,陛下可要记着今天的话。”


    这句话意指淑妃,皇帝听得分明。他淡淡道:“崇文馆设在前廷,与后宫不相干。有人若闹了,贵妃好好安抚就是。”


    被半两拨千斤地敷衍回来,贵妃笑着应是,待又要给淑妃上些眼药,皇帝已经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了,转而说起小皇子的周岁宴。


    “从前因着种种事由,洗三、满月都没有好好办过,这次周岁,必要大办。贵妃,这次的周岁宴朕就交给你了,让李捷从旁协助。你要吸取教训,不要再辜负朕的信任。”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又似乎在表示皇帝仍信任着贵妃。贵妃眼中含泪,郑重行礼:“是,妾必不负所托。”


    起身时,她神情依然感动,只有袖子里的手掌,被指甲深深刺进肉里,几乎留下血痕。


    皇帝这边离开瑶华宫,那边又被淑妃请去了长乐殿。


    无他,正为着皇子读书一事。


    “陛下——四皇子明年就六岁了,也不妨这三月半年的,就让他和哥哥们一起读书吧?否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妾看着心里也难受。”淑妃软语相求。


    “你消息倒灵通。”皇帝不置可否,“他身边宫女太监一堆,又有你这个母妃时时看着,怎么就孤零零了?”


    淑妃道:“那怎么一样呢?总要有同龄的玩伴才好。陛下,您就答应了吧——他的伴读妾自己选,费不了您一点心。”


    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怨。


    皇帝笑了笑:“既如此,他若是被师傅打了板子,你可不要心疼。”


    淑妃一怔,凤目圆睁:“什么?什么师傅敢打皇子的板子?陛下,您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做皇子的老师呢?”


    她一贯是这样说话不过脑的脾气,皇帝并不生气,只是道:“严师出高徒。你若是不愿,就算了。”


    淑妃神情变幻,最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咬牙:“若是师傅有理有据,小小地教训一下也就罢了,若是把佑儿打伤了,妾可是不依的——”


    皇帝不理她,端起茶慢慢喝着。


    淑妃正欲继续痴缠,忽然李捷闯了进来。


    她眼露惊讶,心中倒没有多少怒意:这位李公公一向有分寸,如今这么着急,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事?


    李捷俯身在皇帝耳畔说了几句话,语气急促。


    淑妃竖耳听着,隐约听见“小皇子、发热”几个字,心中有些猜到是什么事了,不由有些不是滋味: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至于这么急吗?这李公公也是越发——


    “啪”一声脆响,皇帝手里的茶盏跌落在地。


    淑妃愕然望去,只见没等李捷说完,皇帝已豁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甚至没有多留一句话。


    淑妃从未见皇帝有过那样的神情。她怔怔站在原地,心中浮现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陛下他,是否有些太在意那位小皇子了?


    皇帝回到和安殿的时候,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


    王院判正在给榻上的小皇子施针,闻声回头欲要行礼,被皇帝声音沉冷地止住了。


    “做你的事!”


    几步来到榻边,一眼看见满脸潮红、呼吸急促的小皇子,皇帝只感觉心沉沉地坠了下去,又于恍惚中听见自己冷静清晰的声音:


    “小皇子如何了?”


    “回陛下 ,”王院判转入最后一根针,拱手回道,“小殿下骤然发热惊厥,臣辩证观之,认为应是小儿见疹之病。只是殿下年幼体虚、高热难退,臣只能先以针灸为殿下降温,再行开方。”


    出疹是小儿常见之病,在王院判看来,小皇子的身体本就比寻常孩子弱些,直到现在才生病已经十分难得。


    只是皇帝显然不这样觉得,他亲自拿手触碰孩子的额头,被那温度惊得脸色一变,当即命道:“李捷,去把太医院擅儿科的太医都叫来!”


    复问王院判:“这热症何时能退?”


    王院判迟疑道:“这……若是顺利,不出一个时辰小殿下就能清醒,届时再开方喂药,若是药能喂进去,这一两天应该就能好转。”


    “若是”、“应该”,皇帝从未如此痛恨这些模棱两可的用词。


    时间一滴一滴流逝着,外室中诸位太医讨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榻旁,皇帝亲自守在小皇子身边,望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愈发难看。


    终于,他站起身,让人叫王院判进来,一双沉沉目光望着后者:“已经一个时辰了,小皇子怎么还没醒?”


    王院判跪在榻边,闻言收回给小皇子把脉的手,俯身叩首,声音发颤:“回禀陛下,小殿下体内风邪过盛,神智两迷,一时间恐怕暂时难以清醒……”


    “你们在外面竟商量不出一个办法吗,这么多太医,朕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陛下恕罪!殿下若不能醒,臣等亦无良策,若强行施针唤醒,恐伤及殿下根本、后患无穷啊……”


    “你是说让他继续烧下去就不伤根本了吗!”皇帝大怒,在内室踱了两步。


    忽地,他转头,紧盯着王院判,道:“若你能将小皇子完好无损地治愈,朕便赐你爵位。就封你为‘安平伯’好了。”


    这是从未听闻过的封赏。


    王院判一凛,忙道:“臣惶恐!此乃臣应尽之责,臣万万不敢!”


    皇帝笑了,漠然道:“但若是小皇子有事——朕赐你全家殉葬。现在,你知道该怎么治了吗?”


    王院判浑身一激灵,深吸一口气,重重俯首道:“臣必竭尽全力!”


    又是一番紧迫的讨论,由诸位太医商议出一套更温和的针法,王院判再次施针,终于在一刻钟后将小皇子唤醒。


    小皇子醒后,王院判和两名他选出的太医副手重新诊脉,再根据小皇子的神智、声音、眼珠转动情况等拟出最恰当的药方,令人立刻去抓来熬上。


    小皇子睁眼看见太医们时,只是轻轻哼哼着,等太医们退下,皇帝重新来到榻边,他懵懂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立时发出小猫般的呜咽,声音微弱、令人心碎。


    皇帝轻轻抚摸他汗湿的发,低声道:“别怕,吵吵儿会没事的。”


    乳母前来禀道:“陛下,太医说直接服药怕小殿下脾胃受不了,让奴婢给殿下先喂一次奶。”


    皇帝“嗯”了一声,看乳母小心翼翼地把小皇子抱进怀里,解了衣裳。偏偏小皇子怎么也不肯吃,一双水润含泪的眼睛望着皇帝,好不容易让他含了进去,小嘴却一动不肯动,倔强得让人心痛。


    没法子,只能先由乳母挤出来,再尝试用勺子来喂。


    这回皇帝亲自将小皇子抱了,因自己不熟练,强忍着没动,只看宫女动作轻柔地喂了几勺奶。


    虽还是不太乐意,但小皇子终于肯喝了,皇帝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只听“哇”的一声,刚刚喂进去的奶液又被吐了出来,小皇子胸膛起伏着,啼哭不已。


    奶液脏污了皇帝的衣裳下摆,宫女一时不知所措,举着碗愣在那里。


    皇帝一边轻轻拍哄着,又亲自拿帕子给小皇子擦了嘴角,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继续喂。”


    这次喂得慢些,喂一勺就停一会儿,好不容易喂进去小半碗,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药好了!”李捷亲自捧着药进来,语气虔诚,恨不得这是灵丹妙药,一副就让小皇子重新恢复健康。


    还是那个宫女,只是却不再顺利。药汁苦涩,喂一勺吐一勺,最后小皇子干脆紧闭小嘴,把脸埋进了皇帝的脖颈里,无论怎么哄都不肯抬起。


    一时间僵在那里,李捷见状,低声劝道:“陛下,小殿下不肯喝,怕是只能强喂了。”


    皇帝默了半晌,应了。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室内回荡,皇帝背着身,目光落在墙上一副山水画上,仿佛魂也被吸了进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他身后,两名乳母并一名宫女,三人合力,动作尽量小心地撬开了小皇子的嘴,喂进去了一勺药。


    这次没有吐出来,三人和盯着的李捷都如释重负。


    “喝进去了!好!再喂!”李捷喜道。


    皇帝紧绷的身体蓦地吐出一口气。


    宫女舀起第二勺,还未递到小皇子嘴边,却见小皇子猛地挣扎起来,一边哭,一边朝皇帝的方向伸出手,哽咽地喊道:“爹爹——”


    声音饱含着脆弱、委屈和依赖。


    皇帝一震,猛地转过了头-


    御花园里,虽是冬日,亦有不俗的景色。


    淑妃心烦意乱,景色并不过眼,本来只是随便出来透透气,不妨和惠妃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对行礼,惠妃笑问:“可是皇子读书的事情有了消息?妹妹怎么看着不高兴?”


    这宫里就没什么秘密,淑妃冲她敷衍一笑:“没什么,陛下答应让佑儿去崇文馆了。只是我听闻崇文馆那位薛太傅性格严厉,不是个好相与的,正犯愁呢。”


    惠妃的语气和皇帝如出一辙:“严师出高徒,妹妹不必忧虑太过。”


    淑妃有些受不了这种贤惠人,但想起她曾送过自己儿子珍玩的事情,投桃报李,因笑道:“四公主也快六岁了罢?崇文馆也不是没有公主入学的先例,不如我和陛下提一提,让公主们也有个学习的去处。”


    这便是淑妃难得的善意了,要知道,第一例公主入学崇文馆还是先帝时候的事情,因着先帝对宠妃珍妃宝爱非常,无所不应,连带着对珍妃的公主也视若掌上明珠,破例让她和兄弟们一起学习——至于后来公主夭折,先帝不欲珍妃触景生情,下令关闭崇文馆,就是另一回事了——公主入学,到底不是常例。


    谁料惠妃听了,竟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妹妹愿意费心,只是公主和皇子不同,还是以针线贞静为重,读书倒是次要的。”


    淑妃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更觉和她不是一路人了,正要托词离开,又听惠妃忽然问道:


    “听闻陛下从妹妹宫里匆匆离开,不知可是为的什么事情?若是和妹妹恼了,我替妹妹出出主意,也好过妹妹憋在心里。”


    淑妃犹豫一瞬,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皇子发了热,陛下心里惦记罢了。我难道还能和一小儿争宠吗?”


    养孩子的人,谁没见孩子病过几场?淑妃本以为惠妃会和自己一样不以为意,不妨她竟眉头紧锁,显露出深深的忧虑来。


    “小皇子年纪那般小,生起病来最是麻烦,也不知宫人们能不能照料周全?”惠妃叹气,“只盼他尽快好起来,若不是陛下禁了宫中拜佛,本该去菩萨那里上一炷香的。”


    淑妃奇异地望着她,忽然想到,惠妃这么关心,莫不是想抚养小皇子?


    这么说倒说得通了,宫里高位的妃嫔里,也只有她没有皇子在膝下,况且她这么古板贤惠,说不定还真能让皇帝放心把小皇子交给她。


    如此似乎也不错,淑妃若有所思。总不能让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里,让他一直占据陛下的视野吧?只要不在皇帝身边,谁养都无所谓,左不过一个小孩子罢了。


    无独有偶,贵妃也正思量着这件事。


    [19]第 19 章(二更):折磨孩子,更折磨大人


    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公于私,贵妃都能想出十来个不重样的词去称颂。


    但她从不觉得舐犊情深之类的词和皇帝挨得上。


    私下里贵妃曾想过,或许皇帝是因为少年时的经历,加上一路走来面对了太多尔虞我诈、血雨腥风,所以他才于亲缘上看得如此淡薄,不仅对自己生母养母的家人都少有封赏,对后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也一例淡淡的,出生时少见喜悦,夭折了也不见悲伤。


    怎么偏偏就对那位小皇子那么不同呢?


    太极宫,帝王居所、紫宸之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一个襁褓婴儿住了数月不曾挪动!更别说还亲自过问一场小小的周岁宴,甚至为此敲打她!


    “文心,不能再等了,”贵妃对自己的心腹宫女说,“必须想办法让小皇子搬回后宫!”


    她可以不在乎二皇子得了什么样的伴读——张尚书么,一个不拉帮结党的老头子,等二皇子长成,他早就致仕了——但小皇子不行,她绝不会忘掉他嫡出的身份。


    “娘娘的意思是?”


    贵妃道:“陛下不喜后宫干涉决议,对前朝的劝谏倒是能听上几分。正好小皇子住在太极宫里有违祖制,就让言官们以这个理由上疏劝谏。”


    “悉听娘娘吩咐。”文心应了,又道,“只是小皇子若搬出太极宫,又该由哪位嫔妃抚养才不碍眼,娘娘可想好了吗?”


    贵妃一时竟被问住了。她想了想,总觉得交给谁都不合适:位分太低的皇帝不会同意,位分太高的又毕竟是个威胁。


    如此思索半晌,她突然道:“既然总要给他找个养母,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文心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却见贵妃唇角勾起,幽幽道:“这样一个威胁,握在我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强。”


    “这……娘娘已经有了大皇子,陛下能同意吗?”


    贵妃不以为然:“这宫里谁没有孩子?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总会有的。别的不说,满宫里还有比我地位更高的嫔妃吗?若我不行,其他人就更不配了。”


    “可娘娘不是还打算给大皇子生个弟弟吗?三位皇子都在咱们瑶华宫,是否太显眼了些?”文心委婉劝道。


    “陛下刚登基时我倒是想过,如今信儿都大了,”贵妃摆摆手,“再过几年,我都要抱孙子了。若是能抚养小皇子,这个孩子生不生都无所谓,就算真有了,也未必就是个皇子。”


    所有理由都被贵妃驳了,文心一时犹豫,满脸纠结。贵妃见了,不悦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我还能怪你不成?”


    文心跪下,眼睛还望着贵妃:“回娘娘,奴婢只是怕……瓜田李下。深宫难测,若是小皇子哪天不好了,娘娘即使把心挖出来,也防不住一些小人恶意揣度,届时不止娘娘的声名有损,恐怕连大皇子也会受到连累……”


    这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但即使在瑶华宫里,即使对自己的主子,文心也不敢把话说透——倒不是防着贵妃,而是怕隔墙有耳。


    主仆多年,听了这话,贵妃一个激灵,猛然醒悟。她抓住文心的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丫头,多亏你时时提点我。”


    文心被贵妃亲自扶起来,连道“不敢”。贵妃却不和她多说这些客气话,翻了一会儿今年的账册,忽道:“小皇子的周岁宴,你可和六局的人说了?陛下吩咐要大办,各处都不可轻忽。”


    文心道:“都吩咐过了,尚寝局的徐掌事说晚些来给您请安。她们今年格外准备了些有趣的小东西,都是按规矩制的,正可以给小皇子抓周用。”


    大哲朝的抓周讲究“无物不包”,预备的东西种类越多,人们就越相信被抓到的东西能体现出孩子往后的前程。徐掌事敢这么说,意思差不多等同于打包票,小皇子必然会抓到她们选定的东西。


    贵妃笑了:“她有心了,好好赏她。”


    “宫里传信说,如今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十分不妥,让我们找人上疏劝谏陛下,早日为小皇子择一养母。贤婿啊,你如何看?”


    忠义侯府里,淑妃的父亲看向下首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眼中颇有倚重之意。


    昔日忠义侯府双姝,一位嫁入陛下潜邸,如今成了淑妃,另一位却是自己择的婿,执意下嫁给了当时还是穷书生的叶复。


    忠义侯本不看好此人,但为了女儿,还是伸手扶了一把。不料叶复自己也争气,科举及第后在外任官,因政绩十分出色,得了陛下的赏识,今年得以调回京都,正等候来年吏部铨选。眼看着便要高升了。


    所幸者,叶复与妻子恩爱非常,对忠义侯也十分恭敬,侍之如父。


    自他携妻子回到京都以来,常为忠义侯出谋划策,事事皆中。喜得忠义侯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许多事不仅并不瞒他,还会提前询问他的意见。


    叶复听了忠义侯的话,站起身拱手道:“岳父,小婿以为,此事恐怕不成。”


    忠义侯追问:“为何?”


    叶复眼神沉静,不答反问:“岳父可知,陛下为何不循例拜吏部张尚书为相,反而择了户部的高尚书?”


    见忠义侯沉吟,叶复没有多设关子,进一步说出自己的见解:“小婿以为,陛下此举意不在高尚书,而在高尚书的爱徒沈时行,或者说,沈时行正在推行的新田策。


    先帝庸懦,因不愿得罪世家,最终处死了新安公,废除了新田策。如今的陛下却是性格强硬之人,选择高尚书为相,正是为了表示对沈时行的支持,和实施新田策的决心。这决心在一日,沈时行就得圣眷一日,他们沈家就光耀一日。若他只是单纯的臣子,来日中枢拜相亦未尝不可。”


    忠义侯眼神一动,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你是说,大皇子……”


    叶复颔首,道:“沈家与大皇子不可分割,沈家越盛,大皇子之势就越盛,以陛下之远见,自然会担心来日大皇子是否有威逼皇父之时。偏偏沈时行不可不用,除了他,眼下没人能接新田策的担子。


    小婿想来,陛下爱重幼子,其中固然有对其年幼失恃的怜爱,但更多的,还是为了‘以嫡抑长’,取平衡之道。也因此,小婿说此事不成。如今大皇子势大,小皇子幼小,陛下自然要多多抬举后者。将小皇子养在太极宫,或许正是为了向天下彰显看重,又如何能因为几封奏疏改变主意?”


    “若是如此,为何不为小皇子择一尊贵养母呢?”罗夫人已在帘后听了许久,终是没忍住出言问道。


    叶复向帘后恭敬一礼,道:“小婿冒犯了,但请问岳母,世间有多少女子不重亲子而重养子?若有亲子,养子又何谈扶持?”


    罗夫人道:“若是为了压制贵妃与大皇子,这小皇子的养母,说不得便是新后。要我说,便是没有亲子也无妨。”


    “岳母的心胸,不是其他女子可比。”叶复叹道。


    “好啦,不提这些了。陛下已经说了三年不立后,你们谈这些假设有什么意思。”忠义侯摆摆手,“按贤婿说来,这奏疏咱们不能上,不能坏了陛下的谋算。”


    叶复笑道:“正是。如今诸皇子皆年幼,不妨请娘娘静待时机,以谋后日。”


    忠义侯心悦诚服,点了点头-


    “陛下,该用膳了。就算为了小殿下,您也该保重龙体才是啊。”太极宫里,李公公小步跟在皇帝身后,苦着脸劝道。


    皇帝不耐烦道:“朕哪有心情吃饭?一两餐不吃也饿不死。小皇子可醒了?”一边说,他一边径自往和安殿大步走去。


    “奴婢出来时,小殿下还睡着……”


    话没说完,已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见皇帝加快脚步,显然听出小皇子醒了,李捷连忙跟上。他能听到,全靠从小练的基本功,皇帝能听到,大约真的只有“父子连心”能解释了。


    皇帝抽空看眼日头:“高雍和那个老东西,总爱在朝上说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耽搁朕的时间。李捷,下次你告诉他,真那么闲,就多给他徒弟写两封信,少来烦朕!”


    “是、是。”李捷连连应声,看着皇帝迈进和安殿的门槛里,自己反而慢了脚步,有些迟疑地没有跟上。


    小皇子醒了,就该喂药了。李捷一想起昨日喂药时的人仰马翻,就不由心有余悸。


    本来,陛下能狠得下心还好,偏偏自从小皇子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爹爹”喊出来,被那样的眼神看着,陛下好不容易狠下的心又软了。最后硬逼着王院判改了两次药方,一次比一次药味淡,却还是没能让小皇子心甘情愿地把药喝下去。


    一直折腾到半夜,小皇子终于累了、不挣扎了,昏昏沉沉地喝下去半碗药,闭眼时还抽抽噎噎地抓着陛下的袖子喊“爹爹”,把陛下心疼得哟,愣是半宿没睡。


    如今眼看着又是一场鸡飞狗跳,李捷真是宁愿去帮着贵妃查年末账册,也不想——


    走道里,宫女端了药来,李捷伸手接过,低头闻了闻,才示意她下去,自己迈步往殿内走去。


    咳,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让他去,他反而不愿意了:查账能有什么好处?在陛下面前做事好处才多呢!


    这不,李捷斜眼去看,只见内殿中,一名小太监跪在下首,正扮着鬼脸逗小皇子玩呢。


    李捷知道他,本来不过是太极宫里不起眼的内侍之一,因早上侍候小殿下喝奶时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如今还真得了陛下的注意,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站在他李公公屁股后面了。


    皇帝坐在上首,见怀里的小皇子被小太监吸引了注意力,渐渐停了哭声,便朝一旁的宫女点点头。


    宫女会意,无声接过药碗,尝试将一勺药送进了小皇子嘴里。


    尝到苦涩的滋味,小皇子嘴一扁就要往外吐,忽然小太监学起动物的叫声,一边叫一边比划着在地上扭来扭去,各种动作分外活灵活现。


    小皇子看呆了,嘴里的药咽下去了都毫无所觉,宫女趁机又喂了一勺。


    两勺喂进去,第三勺就怎么也哄不了了,小太监急得浑身冒汗、把所有本事都用出来了也没用。


    小皇子一边往外吐药,一边抽泣起来,热热的小脸上因难受而越发泛起晕红。皇帝看在眼里,又怜又气,一时恨不得等他病好了好好揍一顿屁股,一时又恨不得自己替他病了算了,也好过这小小的人儿受这样的折磨。


    无论心里怎么急,皇帝的举止始终是冷静的。他耐心地哄着小皇子,等他安静下来,便让李捷把重新熬好的药端上来,又让小太监重新上前表演,吸引小皇子的注意。


    如是反复,一碗药喂了近一个时辰,喂药宫女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小太监的声音也哑了。


    药喂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小皇子用了药,昏昏欲睡起来。皇帝坐直僵硬酸痛的身体,亲眼看着他慢慢睡熟了,这才把他放回榻上,拿自己的被子盖了,自去换衣裳用膳不提。


    一天两次的喂药,折磨孩子,更折磨大人。


    皇帝深夜就寝,脸上还带着倦意,临睡时仍不忘摸摸小皇子的额头,因那还是有些高的温度皱眉。


    小皇子被父亲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身影,霎时笑了起来,小小的手伸出去拉父亲的,掌心的热度几乎将皇帝灼伤。


    “爹爹。”他唤着,声音哑哑的,眼睛却亮亮的。


    皇帝眼眸中倒映出他小小的笑脸,半晌才“嗯”了一声,嗓音不知为何也有些微哑。


    [20]第 20 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小皇子周岁宴这天,晴空万里,只有昨夜的雪还厚厚地堆在屋脊与地上,将白日照得更亮。


    文泰殿前的宫道早被扫得干干净净,宫道两侧三步一人,靠里站着的是执幡的宫女太监,靠外站着的则是仪容整肃的禁军护卫。


    宫道上,贵妃领着内外命妇站在左侧,高相领着众臣站在右侧,在皇帝的龙舆驾临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帘子掀开,皇帝率先走了下来,在他后面,才是慢了一步抱着小皇子的李捷。


    “起身吧,今日不必多礼。”皇帝看了一眼李捷怀里用披风裹得严严的小皇子,虽然察觉眼下无风,但还是叮嘱一句“仔细些”,才穿过人群,朝石阶上走去。


    交泰殿里温暖如春。


    殿中早已放上了一张长长的大案,以丝绸锦缎铺就,上面琳琅满目放着各色精致小巧的物品,笔砚书籍、弓箭小刀、饮食玩物等,无所不有。


    贵妃坐在皇帝身侧,想起前段时间据说小皇子病了一场,正噙起笑想要问候几句,忽觉皇帝的脸庞有了些明显的消瘦。


    这一下可就把什么小皇子都抛到脑后了,贵妃心疼道:“陛下平时忙于朝政,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如今已是年末,有什么不能等来年再议呢?”


    皇帝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看向近旁的李捷。


    李捷仍抱着小皇子,只是裹着小皇子的披风已经去了。小皇子穿着新做的衣裳,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白里透红。生了一场病,他看起来比从前还长了些肉,王世保是有些本事在的。


    李捷笑着凑近:“陛下,小殿下正看着您呢。”


    许是刚睡醒不久,父亲又在眼前,小皇子此刻乖乖地被抱着,不哭也不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时而看看父亲,时而被殿上悬挂着的锦绣彩绸吸引。


    皇帝笑着抚了一下小皇子的额头。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满殿的人却都为之注目,脸上神情不一。


    “叮——”礼仪女官敲了一声罄。


    “启禀陛下,吉时到了。”


    皇帝点点头,李捷立时肃了容,将小皇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上。


    满殿的目光都随之看去,其中以承恩公的眼神最为热切:看这白白嫩嫩的小皇子!虽没有同龄孩子白胖,但也是健健康康、眼神机灵、一脸聪明相的孩子!


    说来,这次周岁宴不比新年朝宴,朝臣中只有少数重臣与皇帝的心腹才得以参加,别说承恩公了,就算他的兄长暨国公也不在此列,老国公要是还在朝,或许能得个位置——但谁让他是小皇子的亲外祖父呢?他不仅参加,他送的东西还摆在案上呢!


    “眼神机灵”的小皇子坐在案上,有些困惑,但并不慌张。他向前爬了几步,头一个路过的就是承恩公送的一整套金银制的手镯项圈——金银并不稀罕,稀罕的是上面鬼斧神工的累丝工艺与颗颗等大的耀眼宝石。


    “这是老手艺了,承恩公能寻到这样的师傅,倒也难得。”贵妃笑着与皇帝凑趣道。


    皇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眼神仍注视着长案。


    小皇子对金银首饰视之如无物,对另一侧做成各色花朵样式的糕点也不感兴趣,只动了几步,就又坐下了,眼神看着皇帝方向,发出“咿呀”的声音。


    皇帝的手似不经意地动了动,又放了回去。


    “小殿下,咱们选一样喜欢的送给陛下,好不好?”长案旁,李捷弯腰哄道。


    小皇子似乎没有听懂,他看着一动不动、没有向平时一样走过来接他的父亲,小嘴扁了扁,但居然并没有哭,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皇帝脸色骤变,来不及思考,已从御座上站起。


    李捷也是骇了一跳,这还是小皇子第一次站立!忙伸长手臂,和守在另一侧的小太监一起护着他别跌着。


    小皇子只站了一小会儿,就扶着李捷的手又坐回去了。皇帝的眉头这才松了,也坐回了自己的御座上。


    满殿的人有短暂的寂静,寂静之后又很快热闹起来,仿佛谁也没看见方才皇帝的失态。


    贵妃眼神盯着长案,脸上笑得勉强。


    她一时想着刚才皇帝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一时想着自己授意的那几位御史,明明奏疏已经递上去好几天了,为什么皇帝还不给批复?


    年前,一定要让这个小皇子离开太极宫不可!还有信儿,也该多去见见父皇,皇帝看起来并不是培养不出父子之情……


    长案上,忽地一阵“叮当”声响起,清脆悦耳,又十分奇异。


    室内无风,也无人触碰,哪来的声响?


    大家好奇地看去,原来那是一个彩绘公鸡木雕,木雕底座上嵌着一个斜着的琉璃做的沙漏。充当沙子的是无数颗磨得小小圆圆的珍珠,当一侧珍珠流完,沙漏向上移动,琉璃外壁便和内里镶嵌的琉璃碎片轻轻敲击在一起,发出明亮的声音。


    好巧的构思,好精湛的手艺!


    小皇子也被吸引了,本来不愿意动弹的小小身体又开始爬行起来,朝着木雕的方向。爬几步,累了,看一眼木雕;再爬几步,又累了,再看一眼木雕……


    木雕放得并不算很远,眼看着就要被小皇子拿到了,众人一时心思不一:承恩公当然不希望小皇子抓周抓到一个玩具,在心里暗骂这必是贵妃阴谋!大多数人脸上还是笑吟吟的,有人已经在想待会儿怎么安慰皇帝。


    小皇子来到木雕面前,居然并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歪着头盯着沙漏里重新流淌的珍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扭脸喊道:“爹爹!”


    皇帝的心倏地软了,但碍于抓周寓意和礼仪,仍坐着没有动。小皇子没有得到回应,困惑地又看了一眼,突然转了个方向,朝皇帝那里爬去。


    爬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看一眼皇帝……他俨然重复着方才的举动,对长案上琳琅满目的物件无动于衷。


    等到小皇子已经接近长案边缘,李捷守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皇帝站起身,走下台阶。


    小皇子看见父亲动了,自己就不动了,朝皇帝伸出手臂:“爹爹!”


    皇帝温柔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将他抱起,而是解下自己佩戴的一枚垂着明黄穗子的小小玉印交给李捷。


    李捷明了皇帝的意思,把玉印小心翼翼地放在小皇子伸出的手里。


    手里突然多出了东西,小皇子下意识攥住了,还没伸回手去看,已被父亲一把抱起。父亲含笑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里面充满了他听不懂的威仪:


    “七皇子抓了太祖封禅时携带的印章,日后定然受祖先保佑,前路顺遂、福泽深厚!”


    满殿静默,继而祝祷声不绝。小皇子把脸靠在父亲肩膀上,清澈的眼眸好奇地一切收入眼底,又慢慢困倦地阖上。


    抓周结束,宴席即开。贵妃在后殿招待命妇,皇帝则在前殿宴请重臣们。


    这些重臣无不胸有城府,哪怕心里不知将方才皇帝的举动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面上都是笑呵呵地,恭贺皇帝又多了一位列入序齿的皇子。


    小皇子已经被送回和安殿,皇帝和臣子们笑谈了片刻,忽然一叹。


    众臣面面相觑,自然要问原因。


    皇帝道:“朕如今享天伦之乐,不能不想到远在宫外的太后。白氏有罪,太后却是出嫁女。如今她身为朕之嫡母,却在寺庙里孑然孤寂,不仅民间有所议论,朕心中亦是难安。”


    要说皇帝对太后有感情,这殿上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信。众臣们将皇帝好一番安慰,一边说太后坏事做尽、罪有应得,一边夸皇帝仁孝之至、臣等无不感动涕服,心中都不知皇帝意在何处,一时惴惴。


    戏演得差不多了,皇帝开始宣布谜题了:“太后如今为国祈福,其意之坚,朕也无法回转。但朕已经决定,要选些人送去服侍太后。”


    选哪些人呢?前几天给他上疏说什么“小皇子不宜待在太极宫”,对他的家事指指点点的几名御史,想必对太后也十分关心,必须送去;宫里有些老人,至今还在怀念太后恩德,想必很想再次侍候太后,也全送去。


    “此外,太后年纪日衰,太医也要送几个。就由太医院院判王世保作为主使,封‘安平伯’……”


    “陛下,王院判精擅儿科,恐怕不能照料太后万全啊。”李捷适时“提醒”。


    皇帝从善如流:“那就由他的儿子替父亲去吧,王世保还留在宫里。爵位就不改了。”


    李捷感动道:“如此,天下人都必将知道陛下待太后之心!”


    众臣:“……”


    心?什么心?陛下您把这些人扫出去,是不是感觉家里干净多了?


    还有人悄悄去看沈尚书的脸色:这些使者中的几名御史,似乎都是沈家的人啊?


    沈尚书谁也没看,他一脸肃穆,在高相的带领下跪地俯首、称颂万岁,没有提出半点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