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颗星星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 沈新羽约了林穗宜逛街喝奶茶。
林穗宜考了662分,正好压在瑞大往年的录取线边缘,整个人焦虑得坐立不安:“要是今年分数线涨了怎么办啊?”
沈新羽给她点了一杯加糖加奶的奶茶,一直安慰她:“肯定不会的, 你忘了去年瑞大还扩招了?你的分数绝对没问题。”
她给她分析瑞大历年分数线, 又翻出招生办的最新消息给她看, 林穗宜这才露出一点笑容。
下午, 班级群里有人@沈新羽, 竟然是班主任。
原来今天是班主任生日,有同学自发组织给他庆生, 班主任想到沈新羽,便叫她一块来。
可是今天也是裴星野在GS工作的最后一天, 公司领导为他组织了欢送宴,沈新羽早上答应了裴星野, 晚上要去,这下有些为难。
她给裴星野发消息,问他意见。
裴星野说:【那当然是你班主任生日重要咯。】
【你去吧, 记得带份礼物。】
【我这边也就吃个饭, 吃完饭我就回去了。】
沈新羽这才说好,回复班主任一定到。
下午, 她便和林穗宜一起去商场,买礼物。
沈新羽想到她高中三年, 三个班主任对她都很好。
高一的班主任在她高烧感冒时,背着她送她去医院, 她成绩不好,老师也没放弃她。
高二的班主任一次次鼓励她,表扬她, 给她申请梦想启程奖,为她争取进了尖子班。
高三的班主任也很和蔼,每次她成绩掉队,都会找她谈话,开导她,还给她买过牛奶,很照顾她。
三个老师,一样的恩情,要送礼物就全部都送。
不过送什么就难住了。
两人逛来逛去,走到一家眼镜店门口,沈新羽眼前一亮,正好三位老师都近视,都戴眼镜,那就给他们仨一人送一副眼镜好了。
不过因为不清楚他们的个人喜好,和眼镜度数,沈新羽在店里转了半天,最终下了血本,买了三张充值卡,每张价值在四位数。
林穗宜看着她如此款爷,抱着她手臂直摇晃:“你也太舍得了吧,送这么贵的礼。”
沈新羽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扬了扬秀眉:“应该的。”
裴星野教她,送人礼物,一定要送到人心坎上,最忌讳不痛不痒,特别是谢礼,礼轻情意重的话都是哄人的,出手豪气的礼,才能显示你的感激之情。
结账时,沈新羽又看中一副时尚的男士偏光镜。
那钛金属镜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想象这副眼镜架在裴星野高挺鼻梁上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毫不犹豫地一并买下。
买好礼物出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分道扬镳,林穗宜回家,沈新羽则打车去老师的生日宴。
*
生日宴设在一家高档饭店里,沈新羽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热热闹闹挤满了人。
除了班主任夫妇俩,几乎都是同班同学,江知煜也在。
沈新羽在一群人中,成绩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活跃的,但她却最受老师喜欢,最脱颖而出。
谁叫她是学渣来的,高一几乎是年级排名垫底的存在,现在高分考进985分数线。
而且她的成绩高中三年并非一帆风顺,要比喻的话,更像是海上行舟,风雨飘摇,跌宕起伏,最后才杀出一条血路,逆袭成功。
班主任说:“沈新羽同学的经历完全可以写本书,用来激励更多的学弟学妹。”
他转头笑着对沈新羽说,“要不你自己写个传记,书名励志一点,就叫《学渣到学霸的逆袭之路》,用来记录你的高中三年。”
沈新羽低头抿笑,连连摆手:“老师您还是饶了我吧,我的高中三年,叫《挑灯夜战的血泪史》还差不多,我走过来太不容易了,我才不要去回忆。”
班主任哈哈一笑,大家跟着全笑了。
人到齐,同学们围着班主任唱生日歌,吃蛋糕,菜上来的时候,大家没好意思叫酒,是班主任大手一挥,亲自要了几箱啤酒,让大家敞开了喝。
然而班主任夫妇在场,同学们终究有所拘谨。
班主任看在眼里,酒过三巡便拉着夫人起身,打着哈哈先行离开,将空间留给少年少女们。
包厢里的空气顿时松弛下来。
沈新羽拿起准备好的礼物快步追出去,在走廊上,对老师表达了一番感谢。
班主任推托不过,最终收下了,又对她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双方才分别。
回头,江知煜站在不远处。
眼看老师走远了,江知煜笑着走上前,对沈新羽说:“还以为你要走了。”
他手里捏着一支小糖人,是只天鹅的造型。
高三进入尖子班之后,沈新羽被人起了个绰号,叫“白天鹅”,也不知道谁起的,就渐渐在男生中传开了。
因为她长相清丽,皮肤白,个子高挑,脖颈尤其细长,气质又很清纯,低头看书的样子就如垂首的白天鹅,三分疏离,七分清冽。
沈新羽对自己这个绰号并不是很在意,淡淡扫眼江知煜,没搭理他。
不过她确实想走了,她在班里一向很内向,不怎么说话,包厢里那么多人,她都认得,却都不熟。
她只是为了班主任才来的,班主任走了,她也就不想呆下去了。
沈新羽进包厢,拿上自己的包包,和班长还有邻近座位的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便出来了。
江知煜斜倚在走廊上,见她走来,手臂一抬,将糖天鹅往她面前一伸。
琥珀色的糖天鹅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要送给她,又像是要拦她的路。
江知煜高考成绩也很好,和沈新羽旗鼓相当,985稳进。
他嘴角噙着笑,带着示好,问:“你打算报考哪里?瑞大吗?”
沈新羽绕过糖天鹅,继续往前走,嗓音清冷:“关你屁事。”
江知煜不气不恼,跟上她的脚步:“你对我来来去去就这一句话吗?”
沈新羽看见他就烦,想到从小到大两人之间的恩怨,忽然觉得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不然将来两人都读瑞大的话,还这么纠缠下去,简直就是没完没了。
她站定脚,转身面对少年,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的阴影:“行吧,咱俩现在把话说开吧。别人都说咱俩是青梅竹马,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咱俩用宿敌死对头来形容更合适。”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少女脸色霜白,“以前我胆小,懦弱,被你欺负了,最多也就是讨厌你,不敢报复,不敢打回去,但这份讨厌,生进了我的骨子里,我讨厌你一辈子。可是咱俩还做着同学,我也没办法,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就是讨厌你,你离我越远越好。”
“今天在这儿,一次把话说完。”她抬抬下巴,语气决绝,“我祝你前程似锦,也祝咱俩以后再也不见。”
多善良的姑娘,句句带着恨意,却一点儿不恶毒。
江知煜眼睛像被什么硌了下,使劲眨了眨,心里懊悔得要死:“不要对我这么狠心吧。我承认以前是我的错,那时候不懂事,听信小孩谗言,才对你有所误会,但是这几年我都有在认真改,你不能因为我以前的错,就忽略我后来的好吧。”
他将糖天鹅塞到少女手里,可沈新羽一把甩开他的手,往电梯方向走,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江知煜走在她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嗓音低哑:“我其实一直都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吧?”
沈新羽觉得好笑:“那真不巧,我一点儿不喜欢你。”
江知煜还在为自己争取:“没关系,我知道你对我偏见太深了,高中三年,我们前后桌,因为要学习,我也没能表示什么,将来我们一起读瑞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沈新羽刚按下电梯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瞪向少年:“你神经病吧?谁要和你一起读瑞大?江知煜,你脑子要是不清爽,我建议你从这里跳下去。”
她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窗户,“让风吹吹你脑子,清爽一下。”
他们所在位置12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江知煜脸色微白,语气软下来:“你话不要说这么绝,行吗?”
电梯到,沈新羽一步跨进去:“那你这么纠缠有意思么?你换个人喜欢去吧,我不会喜欢你,永远都不会,你死了心吧。”
说完,电梯合上,没再给少年任何机会。
也因此,她没看见少年脸色有多难看,没看见那支糖天鹅从他指间滑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
大街上灯火阑珊,车来人往。
才八点多,沈新羽估计裴星野还没回家,给他发了消息,许久没回。
她直接拨通电话,很快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混着男人有些发沉的嗓音:“大家都在兴头上,没那么快结束。”
沈新羽想了想说:“哥哥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你。”
裴星野说好,给她发了共享定位。
沈新羽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将手机递给司机,确认绿色终点上的地址。
司机一看就知道是哪里,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牌,像彩色的河流往后奔涌。
手机屏幕上,代表她的蓝色光标,正一寸寸啃食着与绿点之间的距离。
每过一个路口,两个光标之间就短一截,像两颗星子在宇宙中缓慢靠近。
沈新羽将发烫的手机贴在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光标怦怦作响。
原来奔向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绿点近在咫尺。
下车,到酒店,找到包厢,门一推开,一股声浪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霓虹灯球在天花板上旋转,一包厢的喧嚣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有人在放纵嘶吼着情歌,有人把桌游整得哐当作响,而人群最热闹的地方,一群人正簇拥着男主角在饭桌上拼酒。
裴星野眯眼看过来,眼底倏地亮起一星火光。
隔着摇晃的人影,他朝她招手。
等她走近,他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揽在她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来,像是喝醉了,借她的力支撑自己。
“我妹妹来了,大家都收着点吧。”
男人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微醺的酒气,声音比平时黏软,尾音懒懒拖长。
旁边人举着酒杯,起哄:“是妹妹,又不是女朋友,怕什么?”
裴星野竖起食指晃了晃,袖扣擦过沈新羽的发丝:“No,女朋友管不着我,但妹妹……”
他偏头看眼臂弯里的小姑娘,轻轻一笑,“是我的管家婆。”
大家起哄得更厉害了,沈新羽也笑了,在有酒杯送上来之前,裴星野揽着沈新羽,借尿遁转身先出去了。
包厢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暂时截断了吵闹声。
走廊狭长昏昧,波斯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两侧墙壁上的壁灯,暖黄,暧昧,照得墙上一幅幅镶着金框的画作暗潮涌动。
沈新羽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酒店的墙画好大胆,而往卫生间方向的画作尺度更惊人。
有一幅女性的胴体在纱幔间若隐若现,玫瑰缠绕着赤裸的脚踝,还有一幅用油彩泼洒出男女交缠的背脊,甚至指痕都很清晰。
裴星野的步子有些飘,路过一幅画作,他眼神微沉,伸手捂住沈新羽眼睛:“小朋友不许看。”
“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突然失去视觉,沈新羽本能地抓住男人的手腕,不服气说,“我18了,早就成年了,哥哥你忘了?我的成人礼还是你给我办的。”
男人眼尾泛红,挑起一丝笑,托腔带调地“哦”了声。
少女的嗓音清冽,比任何画作都更具有冲击力,墙上所有邪魅的吸引,在她身后全部黯然失色。
裴星野进卫生间,片刻之后出来,沈新羽从吧台拿来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裴星野刚洗了一把脸,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上,接过水,一仰头,就灌下大半瓶。
沈新羽看着他的喉结急促滚动,有水流从唇角溢出,沿着脖颈滑进衬衫领口。
她忍不住跟着吞咽了一口,伸出大拇指,去揩男人的唇角:“哥哥酒量不好,怎么还喝这么多酒?”
裴星野避开她的手,自己随意抹了一下,靠在浮雕柱上,淡笑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像是要确认什么,他把小姑娘拉到面前,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垂,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油香,还有酒香,问她班主任的生日宴怎么样,喝没喝酒。
沈新羽简单说了说。
听到她说喝了啤酒,裴星野挑眉,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行啊,连啤酒都会喝了。”
“就一杯,是敬老师才喝的,后面没再喝了。”
“酒量不错啊,看你面不改色。”
“谁都像哥哥酒量这么差的嘛。”
裴星野气笑,低下眉睫,温热的酒气扑在她睫毛上:“谁在自己成人礼上喝得连车都爬不上去的?又是谁在马尔代夫喝得路都走不了,非要抱抱的?”
“我哪有?”沈新羽抬头,看着男人醉眼朦胧的脸,声音莫名有点儿颤:“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哥哥不要冤枉我。”
远处包厢传来哄笑声,裴星野低低笑了声,眉眼染上一丝风流。
有些事明明是两个人的,却是他一个人的回忆,而有些话,也只能他一个人知道,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宣之于口。
不过么,他眯着眼,目光聚焦到面前小姑娘身上,才发现她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小姑娘今天穿的是一条淡绿丝绸的旗袍。
柔软的料子顺着少女初绽的曲线流淌,领口一枚白玉扣恰巧卡在锁骨凹陷处,下摆开衩间隐约露出一截白晃晃的大腿。
脚上还穿了细跟的高跟鞋,脚踝绷出伶仃的弧线。
整个人身姿婀娜,像初春的柳枝蘸着湖水,每道曲线都漾出含苞待放的春光。
“你这一身……”
太漂亮,太成熟,完全脱离了高中生的形象。
裴星野喉间微痒,不自觉轻咳一声,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声音沉哑说:“今天有没有男生向你表白?”
“哥哥,你眼神好毒。”沈新羽脚步微转,身体和男人同方向,旗袍开衩的下摆荡出一道涟漪。
她靠在他身边,歪了歪头,语气略带挑衅,“有是有,那又怎样?”
“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我又不喜欢他。”
“哦,我们家新羽还是挺有追求的。”
裴星野没来由地笑了声,脑海里忽然闪过江知煜那张脸,心底莫名放松,仰头,懒散地往后靠去。
*
休息不到一会儿,有人出来找裴星野,不由分说地架起他就走。
“Tarak躲这儿呢?王总还在等你,非要跟你再吹一瓶。”
“你看我还能吹么?”
“能!”
裴星野无奈哂笑,脚步虚浮,沈新羽跟在后面,一起去了。
最后,欢送宴闹腾到很晚才散。
酒店出来,夜色已深,灯火更璀璨,午夜的风卷起车尾灯的光芒,带起一片灯红酒绿的飞尘。
裴星野整个人像浸过酒的云杉木,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
沈新羽叫了代驾,撑着他钻进后座,裴星野斜靠在她肩上,醉得厉害,沉沉睡去。
一路疾驰,汽车到小区地下停车库,沈新羽给司机结了账,喊醒男人,扶他上楼。
裴星野几乎挂在她身上,压得她微微踉跄。
两人往电梯一步步挪着走,进入电梯,裴星野整个人靠在电梯墙上,含糊呢喃着沈新羽的名字。
沈新羽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男人的领带扫在她胳膊上,激起细密的痒,竟让她莫名有种窃喜,好像自己终于得到了一个照顾他的机会。
男人身上的酒气并不难闻,像冰桶里浸泡着的威士忌,烈香,混着清凉,闻久了,她似乎也要被酿成一杯微醺的酒。
等回到家,终于把人摔进沙发,沈新羽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打开手机,搜索醒酒汤,准备好好表现一番。
裴星野像散了架似地陷在沙发里,听见小姑娘咕哝着醒酒汤,他嘴角弯起柔软的弧度:“好,快去煮,我要醒不了,就找你算账。”
“等着吧。”沈新羽搜完教程,很有信心地站起身,瞥了眼男人西装裤裹着的长腿,将之从沙发边缘搬到沙发上。
裴星野怕痒,轻轻踢了踢她,喉间溢出带笑的气音:“别动我。”
沈新羽抿住唇笑,就没见过身上这么多痒痒肉的男人,这里摸不得,那里碰不了。
她换了鞋,又出门,去买食材。
不到半小时,就买回来了苹果,橙子,还有蜂蜜。
沈新羽先去瞅了眼男人,摸摸他的头,像他平时摸她头一样,安慰说:“哥哥等我哦,马上就好。”
裴星野脸上挂着薄红,淡淡笑了下,撑着自己坐起身,仰靠在沙发上。
他脱掉西服,缓慢地扯掉领带,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
感觉最难受的那一刻过去了,一路回家又睡了这么久,这会儿人醒了,脑袋似乎也清醒了些,只是太阳穴还突突地疼。
裴星野目光投向厨房,那玻璃门上贴着手绘的贴纸。
棉絮般的云朵里钻出绒毛小鸟,青山脚下歪歪扭扭画着几艘帆船。
全是沈新羽的杰作。
透过这些斑斓的遮挡,他隐约能看见一道淡绿的影子,在暖光里摇曳晃动。
他担心她做不来,想去厨房帮忙,耳边又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紧接着有刀落在砧板上,“咚”一下,又“咚”一下,断断续续,像啄木鸟在啄木。
裴星野耳廓微微一动,喉间滚出一声闷笑,坐着就没再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清甜的,柑橘混着蜂蜜的香气。
沈新羽按网上教程,手忙脚乱地捣鼓了一通,才发现汤水煮多了。
那也不管了,她找出一只大汤碗,将锅里的汤和果肉一起倒进汤碗里,戴上隔热手套端出去。
裴星野歪靠在沙发上,在玩手机,要不是他眉眼还洇着几寸桃红色,连脖颈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红,都要以为他没事儿了。
沈新羽喊了声“哥”,将汤放在茶几上。
裴星野抬眸,坐起身,看到面前比小姑娘脸还大的碗,忍不住笑出声:“你当我是猪么?煮这么多。”
沈新羽隔着蒸腾的热气嗔他:“第一次嘛,哥哥请担待。”
裴星野弯腰,伸手握起汤勺,搅了搅,汤水在碗沿晃出暖金色的光晕,橙子瓣和苹果块色泽诱人,香气漫开。
裴星野说:“拿两个小碗来。”
沈新羽说好,飞快跑去厨房,拿来两个小碗和两把小调羹。
裴星野把果肉大多数都舀给了沈新羽,自己只舀了一点儿,小口抿了口汤,眉头高高蹙起:“这么甜?”
又怀疑的语气,“这真的能醒酒吗?别是孟婆汤。”
沈新羽跪坐在地毯上,下巴搁在茶几边沿,仰头反驳:“孟婆汤哪有这么好喝?孟婆汤要有这味道,奈何桥都得堵出去几公里,你信不信?”
换来男人一声笑。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信誓旦旦说:“网上的醒酒汤就这个点赞最高,2万8呢。”
随即,也用怀疑的语气问男人,“蓝星的数据应该不会骗人吧?”
这就被将一军,裴星野勾唇:“你是懂得怎么反手握刀的。”
沈新羽红唇漾笑,咬了块苹果,甜味从嘴角溢出来。
阳台上的窗户开着,午夜初夏的风拂过白色纱帘,醒酒汤的香气飘满整个家,似要酿成另一种醉人的酒。
一碗汤见底,裴星野眼尾的红漫进笑里,赞叹说:“我家新羽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沈新羽微抬下巴,眼里闪着光:“哥哥,你说我有做女朋友的潜质没?”
裴星野放下调羹,勺柄轻轻磕在碗沿,目光掠过少女细嫩的脖颈,柔声问:“我们家新羽才高考完就想谈恋爱了?还是早就想了,终于等来了今天?”
这下沈新羽眼睛闪烁了几下,又不太敢说了:“没有啊,随便说说的。”
裴星野惫懒地笑了笑,眼波流转间,三分醉意七分风流。
姑娘坐在他腿边,他一抬手,就捉到她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将之别到耳后,看到她后颈露出的一截雪白皮肤,在绿丝绸的衬托下,像初绽的玉兰花。
第62章 62颗星星
苹果橙子加蜂蜜煮的醒酒汤是否真能解酒, 裴星野并不确定。
但这个汤意外地好喝,将两人的食欲都勾了出来。
沈新羽在生日宴上只吃了块蛋糕,喝了杯酒,后面几乎没吃东西, 裴星野更甚, 整晚被轮番灌酒, 胃里除了酒, 没什么东西。
于是两人将汤里剩下的果肉捞出来, 分了一起吃。
吃完之后,沈新羽收碗, 抱去厨房洗,裴星野则进自己房间, 洗澡休息。
窗外的夜沉静下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路灯, 织成一条发光的长河,那些闪烁的灯光像星星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前蹦, 不知要奔向什么地方。
沈新羽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滑,像极了她此刻怎么都按捺不住的心跳。
今夜星河滚烫, 注定不是个平凡的夜。
她从包里拿出眼镜盒子,走到裴星野房门前, 用力呼吸了一口,才敲了敲门:“哥, 你睡了吗?”
“……还没。”门后传来温润的回应,比平时迟缓半拍,门才打开。
男人刚洗完澡, 正在擦头发。
他身上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领口沾了水,被洇湿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下摆服帖,隐约露出睡裤的白色系绳,和紧实的腰线,莫名有种诱惑。
沈新羽将眼镜盒递上,笑意盈盈:“今天给老师买礼物时,看到这个,感觉挺适合哥哥的,就顺手买了。”
“这么顺手啊?”裴星野单手接过,眼尾噙着水润润的光。
沈新羽凑近半步:“哥哥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好。”
男人单手握着毛巾擦头发,另一只手去抠眼镜盒的搭扣,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沈新羽笑着抢回去:“还是我来吧。”
裴星野从善如流,走出房门,到客厅,坐到单人沙发上。
沈新羽看他一眼,手里利落地拆掉包装,拿出眼镜,站到男人面前,很认真地将眼镜架到他鼻梁上。
裴星野由着她动作,用脚尖碰了碰她的小腿:“什么时候学会挑礼物了?”
沈新羽歪头端详男人的脸,说:“哥哥最伟大了,我能考上大学,全是哥哥的功劳,买份礼物犒劳哥哥不是很应该的嘛,还希望哥哥喜欢。”
戴上眼镜的男人,半张脸掩进深色镜片后,尤其显得唇红齿白,鼻梁高挺。
他点点头:“非常喜欢。”
不过镜片滤去了多余的光线,有些感官便愈发敏锐。
小姑娘的旗袍下摆,若有似无地扫在他的膝盖上,那细微的痒意,像是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裴星野摘下眼镜,指了茶几对面的沙发,叫沈新羽坐。
沈新羽不明就里,嫌那沙发太远,拿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依着男人,坐在他沙发扶手上。
时钟已经越过午夜12点,可她一点儿睡意都没有,浑身的细胞都在跳动,心底仿佛有烟花在爆燃,万千情绪像绚烂的火星,不停地奔涌,炸开。
高考成绩出来了,一切尘埃落定。
长久以来的努力,没有一分是白费的。
今天她还穿了漂亮的旗袍,阔绰地买了礼物,生日宴上被老师夸,被同学们羡慕,还被人表白。
虽然江知煜没能打动她,但被人喜欢总是件开心的事,何况那是江知煜。
就是哥哥的饭局上,也很多人赞赏她,说她漂亮,大方,不愧是裴星野的妹妹。
活到十八岁,从来没这么高兴过,简直比中了巨额彩票还高兴。
哦,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沈新羽眉眼闪亮,从包包里拿出一张法院的传票,递给裴星野,让他看。
沈南棠遗产案即将开始第三次庭审了,就在一周之后。
第二次庭审他俩都没去,只派了代表律师。
第三次将是终审,沈新羽问:“哥哥,咱们要去吗?”
裴星野看完传票,勾了勾唇:“去,我陪你一起去,这是好事。”
终审之后,就意味着沈新羽能分到遗产了。
那时候就是她真正扬眉吐气的时候了。
沈新羽脚尖点了点,兴奋说:“那太好了。”
她懒懒地靠在男人身边,看着男人半阖的眼,几分倦意,几分醉意,可她一点儿不想放他回去睡觉。
而裴星野也纵容着她,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窗外月色正好,风温柔地吹进来,头顶灯光将他们的影子亲昵地投在地板上。
裴星野心底也有份高兴。
明天就不用上班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等时间到了,带沈新羽一起去美国。
两人话题越聊越多,最后聊到感情上,沈新羽小声问:“哥哥还要相亲吗?”
她脚尖悬空,随意晃着,拖鞋落在地毯上,裸露的踝骨不经意擦过男人的睡裤。
裴星野下意识收了收腿,偏头看她一眼,少女身上的旗袍在灯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曲线玲珑动人,细腰上那枝手绣玉兰,瓣瓣分明,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煞是好看。
不过,他还是侧身往另一边靠了靠,靠进沙发背里,稍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松软说:“应该不会,等你填完志愿,开完庭,我们就动身去美国了。”
沈新羽摩拳擦掌,说好:“我早就期待了。”
裴星野垂下眼,大脑一半被倦意占领,另一半却被小姑娘像暖炉一样烘着。
他迷迷糊糊说:“我们明天就订票。”
“好。”沈新羽却兴致不减,几乎是从沙发上蹦跳着起来的,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就说,“我现在就订。”
裴星野低声关照:“明宵和我们一起去。”
沈新羽笑容僵了一瞬:“他也去?他学校放假了吗?”
“他请假去。”
“哥哥,我只想和你两个人去美国,不带其他人。”
沈新羽赤脚站在地毯上,弯腰靠近男人,声音轻软。
裴星野的视线迟缓了好几秒,才聚焦到在她身上,声音沉得像是从酒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到了美国,我要工作,你俩去玩儿,这样好有个伴,能互相照应,也能一起去波士顿找月澄,我比较放心。”
“放心?”沈新羽心情急转直下,一下子站直了身体,睫毛低垂,“很放心我和他在一起是吗?”
她身上旗袍开衩的地方,随着她的身姿微微荡漾,露出半条腿的纤细线条,白得晃眼。
裴星野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语气依然平静:“你们年纪相仿,有共同话题,平时在一起玩的不是挺好的吗?”
沈新羽想起上次猪肚鸡的事,她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郁明霄走了又回来。
现在忽然全明白了。
沈新羽离开两步,站定脚,抬了抬下巴,脖颈绷成一道弧线:“哥哥,你觉得我们玩的好是哪种好?”
裴星野觉察到小姑娘的情绪在变得糟糕,他皱了皱眉,强撑起精神,试图用理性和她讲道理:“你自己说呢?你不是想谈恋爱了吗?明宵是我表弟,品性家世都知根知底,对你也很好,你不妨将他当成男朋友预备役考察一下。”
沈新羽眼神骤冷下来:“哥哥这是要给我做媒是吗?要把我推给明宵了是吗?把他安排进旅行,让我和他结伴同游,接下来呢?你是不是要为我们订婚宴选日子了?”
裴星野忽然觉得有点头痛,醉意和倦意像两股麻绳绞紧了他的神经,绞得他脑门一下一下抽痛,好像大脑里有根鞭子在抽打他。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如果你们真的情投意合,我也不是不可以。”
“裴星野。”这三个字像玻璃碎碴一样,从沈新羽的齿间碾出来,带着些微愤怒,还有一种哀伤,“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塞给别人吗?”
相处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当着男人的面,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
可这一声,却叫得很不好听。
裴星野也猛地惊醒了,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不是你想谈恋爱的吗?明宵这么好的人选在你面前,还不够好吗?”
话出口就后悔了,他看见她眼眶泛了红,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水光。
沈新羽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抽动,一滴泪坠落下来:“我喜欢谁,想和谁谈恋爱,你真的不知道吗?”
裴星野:“……”
他没说话,只是面色发青,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颤,青筋突起。
屋里气氛陡降,空气瞬间凝固成冰。
而茶几上的手机却很不合时宜地突然震动起来。
裴星野凝神,盯了一眼那手机屏幕,看到是何嘉晟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都快凌晨一点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这么急着找他。
可他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一点儿也动弹不得,连指尖都抬不动。
沈新羽走上前,将那手机丢到长沙发上,拿抱枕盖住,好像这样,就没人可以妨碍到他们了。
可是不妨碍,又怎么样呢?
她面对男人,弯下腰,双手抓住他的衣摆,像往常摸他腹肌那样,将手伸进去:“你一定要我说是吗?那我就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我喜欢裴星野,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一认识你时就喜欢你了。你说我为什么要住到你家来,给你做妹妹?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沈新羽,到底是你喝醉了还是我喝醉了?你在说什么胡话?”裴星野身体猛然绷紧,小姑娘的指尖很凉,触到他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他一把扼住她的双手,甩开,衣摆拢紧,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传出,“你自己都说是做我妹妹,你就是我妹妹,我也一直把你当妹妹,你喜欢我只是错觉。因为你目前在你生活中比较重要的男性只有我,等见到更广阔的世界,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可沈新羽的手又追上来,借势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我不需要那些。裴星野,在我最颓败的时候,是你接纳了我。我承认,我心里有感激,但我分得清感激和喜欢,我对你更多的是喜欢,你知不知道?”
裴星野抽出一只手,挥出去,想推开人,可一颗泪砸在了他胸口上,烫得他像被火燎了一样,也烫得他浑身一颤,手上再不敢使力。
沈新羽的反应和他完全不一样。
她无声掉着眼泪,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事已至此,那就为自己勇敢一次。
就当今天是自己的表白日。
她屈起一条腿,压在他,,,单薄的丝绸皱成一团,堆在腰上的位置,她索性另一条腿也。
跨坐到男人身上,她沉沉吸气,两人的姿势太暧昧太大胆,像酒店里的某幅画。
心惊肉跳。
她抓住男人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听见自己孤注一掷的声音:“你摸摸,你对我真的没有感觉吗?我每次摸你腹肌,你反应都很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沈新羽!”裴星野抽回手,胸腔剧烈起伏,想要起身。
可沈新羽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双手搂紧他脖颈,脸颊埋在他颈窝,滚烫的眼泪也顿时浸透他的衣领。
“松开!”裴星野喉结急促滚动,低吼着去掰她的手指,却在她吃痛的吸气声中,又不得不卸下力道。
最终,他的手悬在她泛红的手腕上方,抖了几抖,“新羽,我知道我有些地方做的不够好,可那只是一个男人的本能反应,不表示我对你就有那种想法,你懂吗?你是我妹妹,一辈子都是妹妹,我会照顾你,会给你最好的保护和依赖,但是那种想法断然不可以有,知道吗?”
“可是,哥哥,你不听听你自己的心跳吗?你心跳很快很快!”
沈新羽带着哭腔的呼吸喷在男人锁骨上,眼泪还在成串地掉,可她一只手却已经胡乱地钻进他衣服里面去了,掌心直接贴在他胸膛上。
“哪门子的妹妹?谁要做你妹妹?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做你妹妹。你改变了我,让我有了如今的成绩,变得自信自强,到头来,你却非要用一个‘妹妹’的名号绑住我,不允许我喜欢你?你绑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自己?”
她仰起泪痕交错的脸,嘴唇几乎蹭到他下巴,“你说你这些反应只是本能,那你就听从本能不行吗?”
“沈新羽,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星野脸色沉得吓人,将小姑娘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抽出来,血管在掌心里突突跳动。
“下去!”他喉咙里又滚出一声低吼,可手上却始终克制着力道。
电视机的黑色屏幕上,倒影出两人纠缠的身影。
沈新羽却像解题得到了灵感,突然抓到了男人的软肋,见脱不下来男人的衣服,脑子一热,松开扯他衣服的手,指尖转向自己斜襟上的盘扣。
丝绸的撕裂声,恍如夜莺啼血。
淡绿旗袍“哗”一声,滑落到地毯上。
那旗袍自带胸垫,这一脱,她细腻白嫩的酮体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裴星野的呼吸骤然停滞,视线不受控地掠过她锁骨下的雪白,此刻正随着她的喘息上下起伏。
他眸光一暗,随手抓起扶手上擦头发的毛巾,就往她身上裹去,手腕却被少女抓住,按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掌心下,心跳如擂鼓,震得他指尖发麻。
“哥哥,你教我的,想要答案,就要敢于撕开表象。”她带着他颤抖的手,用力地按住,“现在,是什么感觉?”
裴星野触电般甩开她的手,紧紧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将眼前这具皎洁的身体,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可她灼热的吐息拂在他紧绷的下颌上,少女独有的体香,也在空气中隐隐飘散,还有她游弋在他身上的指尖。
每一件都在凌迟他的理智。
“沈新羽,你是个好姑娘,但我是你哥哥,一天是你哥哥,一辈子都是你哥哥,有些事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然让所有人指着我们的脊梁骨说裴星野禽兽不如,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妹妹存了这种心思?!还是让你跟我一起承受这种压力?”
少女执拗地逼近,温凉滑腻的肌肤贴在他身上:“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裴星野喉结艰难地滚动,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在乎你的名声,在乎你的未来!我亲手把你培养出来,不可能我自己又毁了你……”
多动听!
这斥责像情话一样,令人动容。
在男人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沈新羽突然吻上去,带着她一腔汹涌的爱意,以排山倒海之势,笨拙而强势地,,。
舌尖触碰到他的舌尖,不带任何技巧,却充满了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力量,仿佛要将自己作为祭品献上。
裴星野浑身剧震,天灵盖仿佛被五雷轰顶。
“沈新羽,你真的疯了。”
他暴喝出声,腰上,,抱着她站起身,一把将她掼倒在长沙发上。
力道之大,将沈新羽手臂弄出几道红痕。
他别过头去,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种罪恶感,和某种被压抑的情感疯狂撕扯着他的心脏。
“我再说一遍!”
裴星野眼眶赤红,捡起地毯上的旗袍,丢到少女身上,声音嘶哑。
“我努力栽培你,不是让你要这样自轻自贱作践自己,也不是让你用这些下作手段来勾引我,破坏我们之间的兄妹关系。”
“但你真的不在乎我们这份兄妹关系的话,那好,我也留不住你了。”
“你请便吧。”
他捏紧拳头,一拳砸在沙发椅背上,面对自己的房门,站了两秒。
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浑身颓然。
裴星野一眼没看沙发上的人,径直走回房去。
房门摔得震天响。
他没看她,当然就看不见她碎了一地的狼狈,也看不见她泪流满面。
第63章 63颗星星
午夜的客厅死寂一般, 头顶水晶灯摇晃着冰冷的光,所有的家具摆设全都了无生气,连尘埃浮在空中,也一动不动。
沈新羽躺在沙发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洇开一片冰凉的潮湿。
她望着那刺眼的灯光, 感觉自己像一条被丢弃在岸上的鱼, 只有微弱的喘息, 不知何时死去。
就在意识快被吞没时,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撑着自己坐起来,捡起身边那件皱巴巴的旗袍, 摸索着套上身。
丝绸凉丝丝的,裹上身体, 没来由地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个家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沈新羽跑回自己房间,立刻换了身衣服,抓起手机和包包, 就想出门。
走到门口, 她又觉得不妥,回转身, 从抽屉里找出房门钥匙,将拖鞋脱在房里, 赤脚走出去,轻轻把房门锁上。
这把钥匙, 是她刚搬进来时裴星野给她的,过去两年,她在这个家里从没防过谁, 进来出去从没锁过门。
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然是用在这种情况下。
到玄关,沈新羽轻手轻脚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鞋,穿上。
感应灯在她开门时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防盗门合上的声音也很轻,像一声叹息。
沈新羽叫了出租车,去了凌莉那儿。
凌晨2点,烟火气十足的夜市依旧人声鼎沸,烟熏火燎,油烟味、烧烤味混在一块儿,空气中充满了市井的气息。
沈新羽身上穿着白T恤牛仔裤,像一只苍白的游魂,晃晃悠悠游到“莉莉烧烤”摊位前。
见凌莉和骜哥在忙,沈新羽绕过烧烤摊,自个从啤酒箱里拎了瓶酒,撬开瓶盖,找了张没人的桌子,一坐下就仰头,对着瓶口猛灌。
酒精划过喉咙的灼烧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感受。
凌莉正在收拾桌子,抹布一扔,几步冲过来,夺下酒瓶:“羽宝,酒不是这么喝的?”
这个点,小姐妹找到她这儿,绝对不正常。
她扳过沈新羽的脸,灯光晃眼,小姐妹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瞳孔没有色彩,失魂落魄。
凌莉拉过一张塑料凳紧挨着坐下,勾住小姐妹的肩膀,低声问:“怎么回事?跟姐说,哪个王八蛋欺负你了?”
沈新羽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莉莉……我没有家了……”
“什么叫没有家了?你哥把你赶出来了?”
“差不多。”
“怎么回事?”
“我今天干了一件特别特别傻逼的事,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凌莉瞪大眼睛:“你杀人了?”
沈新羽哭得更凶了:“我现在就想杀了我自己。”
她抓起酒瓶,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凌莉拉都拉不住。
酒精让情绪放大,沈新羽还要喝,被凌莉拦着,沈新羽的眼泪不要钱似地掉:“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我难得来一次,你酒都不让我喝?”
凌莉被客人催得团团转,不能全然照顾她,只好开了瓶度数最低的果啤给她,又叫骜哥烤几串鱿鱼和鸡翅来。
沈新羽就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酒瓶直接吹,抓起烤串往嘴里塞。
一瓶见底了,她摇摇晃晃地又去箱子里拿,烤串不够味,她就抓起辣椒粉罐子拼命撒,红彤彤的粉末撒得满手满桌都是,呛得她眼泪直流,还不停手。
旁边桌的几个小年轻冲她吹口哨,沈新羽火气直冲,一只脚踩上凳子,举起酒瓶做了个要砸过去的动作,眼睛瞪得通红,语气凶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喝酒啊!”
T恤领口被酒沾湿了一大片,牛仔裤上也溅到了油点,可她全然不顾形象,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等凌莉忙过一阵,回头到她身边,沈新羽已经喝得满脸涨红,趴在桌上起不来了。
“瞧你这点出息。”凌莉摇了摇桌上的酒瓶,三只全空了。
她坐下来,将一滩醉泥的沈新羽揽到自己怀里,抽了纸巾给她擦脸,“天塌下来有姐给你顶着。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新羽整张脸糊满了眼泪、酒液,还有红的黑的黄的各种调料粉,简直和她心情一样乱七八糟。
她瘫在凌莉肩上,整个人萎靡不振,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这世上真有那种老古板,从封建棺材里爬出来的……食古不化……你捧一颗真心给他……他嫌你下贱,说你勾引他……说你自轻自贱……作践自己……哈哈哈哈……”
她翻来覆去地叨念着这几句,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
她的哭不是放声的嚎啕,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凌莉从她哭诉中,大概拼凑出事情的原貌,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势汹汹:“就你那个假哥哥吗?他这么说你?太不是人了!我艹他大爷的!”
转头,她朝马路对面啐了一口,好像裴星野就站在那儿。
可低头看见小姐妹哭得快要断气的样子,她又只好哄:“我说羽宝,为个男人哭成这样,不值当,真的不值当。姐明天就把这条街上最靓的仔都给你叫来,排着队让你挑!我还不信了,离了那姓裴的,你别太抢手!”
可沈新羽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满脑子全是裴星野把她狠狠掼在沙发上的那个画面。
他那么用力,眼神那么冷,就像在丢一件令他厌恶至极的垃圾一样。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真心是这么不堪。
她过去几年所有的努力和期待,都在那一刻,被彻底否定和碾碎了。
凌晨的天空是最黑暗的,凌晨的风也是最冰冷的,夜市迷离的灯光,和鲜活的烟火气,挽救不了一个人的痛苦和悲伤。
沈新羽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头顶,声音轻得像要碎掉:“我把他当全世界,可我的世界……就这么塌了……我没地方去了……莉莉,我没有家了……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了……”
“放屁!谁说你没有家?”凌莉搂了搂她,声音铿锵有力,带着混江湖的泼辣和义气,“从今天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让那姓裴的一个人守着他的房子,当他的封建古板去吧,咱不稀罕!”
沈新羽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含糊地呜咽了一声,整个人歪在凌莉身上,醉倒过去,不省人事。
*
沈新羽从凌莉家的床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大中午。
窗帘不怎么遮光,阳光白灿灿地打在床上,沈新羽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挡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回笼。
耳边隐约听见外间凌莉和骜哥的说话声,好像还有锅铲炒菜的声音。
她撑着坐起身,脑袋像一台生锈的搅拌机,突突地疼。
但比头痛更尖锐的,是昨夜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一条一条回溯的鱼,随着清醒的潮水涌回脑海。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本能地带着一丝残存的侥幸心理,从床头找到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查看消息。
心跳在希望与畏惧之间狂跳。
消息很多,可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
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那句:【哥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这里结束啦,去找你要不要?】
而现在已经过了中午12点了,是裴星野还没发现她一夜未归,还是他真的不在意她的去留了?
失望像冰水浇头,明明窗外烈日晃晃,她却浑身冰冷。
相反,班级群里热闹非凡,消息不断地弹出来,有人要摆谢师宴,有人在组织散伙饭,条条欢天喜地,庆祝解脱和新生。
其中几条@她,都是约她吃饭的。
沈新羽只觉得那“散伙”两字太刺眼了,仿佛都在嘲讽她。
手机电量不足,她一个没回,直接息屏退出。
穿好衣服,沈新羽走出房门。
凌莉正蹲在地上和Miumiu玩,抬头看到她,扬起笑容:“起来啦,感觉怎么样?头痛吗?”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新羽的额头。
沈新羽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没事,但头是真的有点痛。”
她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眼皮还浮肿着。
“等着,我家有土蜂蜜,给你冲一杯。”凌莉说着,就去冲蜂蜜水。
“谢谢。”
Miumiu凑过来,用脑袋蹭沈新羽的脚踝,“喵呜”地朝她叫唤。
沈新羽揉着太阳穴,蹲下身,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指尖却没什么力气。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骜哥在做饭,香气飘满小屋。
凌莉冲好蜂蜜水,端给沈新羽,说:“你今天有口福了,骜哥上午去买菜,特意买了肋排,说要给你露一手椒盐排骨。”
沈新羽双手接过,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骜哥手艺见长呀,我记得上次来还只会煮面条。”
凌莉叉腰大笑:“你不想想你多久没来了?他为了拍美食视频,可不天天在家炸厨房呢。”
“你俩真幸福。”这句话是由衷的。
“嘿嘿。”凌莉走进厨房,去看骜哥做菜。
窗外晾衣架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Miumiu追着光影,在掉漆的地板上玩耍。
厨房里凌莉靠在骜哥身边,骜哥夹了一筷菜,喂到她嘴边,凌莉眉眼含俏地喊“好吃”,骜哥笑得眼皮都起了几层褶子。
沈新羽靠着老旧的桌子,手里抱着蜂蜜水,甜腻的香气在鼻尖萦绕,看着眼前一切,多平凡,多幸福,又多热烈。
她轻轻笑了下,低头喝了口蜂蜜水,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想起裴星野那种高岭之花,她真是昏了头,才会以为自己能将他拽下。
比起梁文娇,比起他的那些相亲对象,个个名门闺秀都没能让他动摇半分,她凭什么以为自己就可以?
何况那个人不喜欢变量,早就给她安了个“妹妹”的身份,把她钉死。
她凭什么觉得靠那些拥抱,摸摸腹肌的小动作,就能破开他的铜墙铁壁?
一口蜂蜜水呛进气管,沈新羽扶着桌子,剧烈咳嗽了一通。
她还是太天真了,太好高骛远了。
*
冲了个热水澡,沈新羽换上凌莉的干净衣服,又和两口子吃了一顿美味可口的午餐,整个人的精气神总算回来了一些。
凌莉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沈新羽沉默了片刻,才说:“我想搬出来。”
发生那种事,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很难堪,简直是奇耻大辱,自尊和节操都被自己亲手撕烂了,再和裴星野同一个屋檐下,是不可能的了。
凌莉豪爽地说:“我们去帮你搬家,你就住我这里,地方虽然没有姓裴的好,但保证你饿不着冻不着,睡得踏实。”
骜哥收拾着碗筷,贴了贴凌莉,笑着对沈新羽说:“我听我老婆的,她站你我就站你,你搬过来住,我们照顾你,不会比那姓裴的差。”
沈新羽感激地说谢谢,心里却还是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
如果裴星野主动找她,哪怕只是一条消息,一个表情,那她刚建立起来的堡垒,可能就会土崩瓦解。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说:“我先不回去,过几天再说。”
凌莉说好:“你想住多久都行。”
*
沈新羽就这样暂时在凌莉家住下来。
就是委屈了骜哥,沈新羽和凌莉睡床,骜哥只能一个人在外间睡躺椅。
白天沈新羽在出租屋里帮忙洗菜、串肉串,晚上跟着两口子一起出摊,在烟火缭绕中招呼客人、收拾碗盘。
她和凌莉抽空去买了两套同款的T恤工装裤,每天两人穿成一样,穿梭在夜市里,成了一道靓丽的姐妹花风景。
凌莉他们晚上会挂手机,正对烧烤架开直播。
沈新羽起先都会躲着镜头,刻意回避,但有几回不小心入镜后,直播间的人气竟意外飙升。
她索性也不再躲闪了,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镜头前,利落地帮忙,打下手,偶尔抬头笑笑,自然又生动。
除了在凌莉家,沈新羽还抽空去了一趟学校,把自己要送老师的礼物都送了,顺便领了报考指南回来。
填报志愿系统开放那天,林穗宜激动地给她发来消息,她的分数刚好压线够上瑞大,迫不及待地约沈新羽一起去学校填报。
可沈新羽却犹豫了。
她让林穗宜先去,推说自己有事,要晚一点。
瑞大是她高中三年拼尽全力追逐的目标,现在分数达到了,只差临门一脚,她的梦想就能实现。
可当真面对这一脚,她开始动摇了。
动摇她的左不过一个人。
或者说,仅仅一个电话,或一条微信。
她在等。
每天干活都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她就要看看手机,晚上睡觉也要抱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
可那个人却杳无音信,好像他们从来没交集似的。
沈新羽反复点开裴星野的朋友圈,可空白页面上,始终只有一条横线。
男人以往工作忙,很少发动态,现在他明明闲下来了,为什么还是一片空白?
该不会是生病了?还是出意外了?
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般缠绕着她,搞得她莫名其妙地担忧,整天魂不守舍。
凌莉头两天还笑话她,后来就觉得有点儿心疼。
其实算算,她出来才三天,只是感觉太漫长了,像是过了三十年。
终于第四天有裴星野的消息了。
但却不是裴星野本人发来的,而是郁明霄。
郁明霄问沈新羽,志愿填报了没有。
他在瑞大,近水楼台,拿到很多招生资料,问沈新羽准备填报什么专业。
沈新羽回复:【还在看,没决定。】
郁明霄表示他可以帮忙,无论是去学校陪她填报,还是在家操作,他随时都可以过来。
沈新羽一看对方要来,立刻婉拒了:【我自己可以,你不用特地跑一趟。】
郁明霄发了个无微不至的表情:【哥走的时候交代了,一定要照顾好你。】
后面还有两条长消息:【我这几天也因为马上要去美国,把学习压缩了一下,有点忙,才没空联系你。】
【新羽,你打算哪天去美国,票我来订,你说时间就好。】
少年发来长长一串文字,沈新羽只捕捉到【哥走的时候】几个字。
她慌忙问:【我哥去哪了?】
换来郁明霄的惊讶:【你不知道?哥去美国了啊。】
沈新羽只好掩饰:【这几天在朋友家玩,忘记了。】
郁明霄说了裴星野离开的日期,沈新羽一看,正是她跑出来的那天。
郁明霄还说:【哥走得急,当天买的机票,可贵了。所以我们早点订,能省不少钱。】
沈新羽将消息来回看了几遍,感觉裴星野什么都没和他说,那她也不便说。
放下手机,有点儿恍神,她拿起一根茄子,往上面划花刀,不料刀刃一偏,划到手指,顿时一阵钻心的刺痛,同时一条鲜红的血痕从指尖渗出。
还好骜哥出门了,凌莉在洗菜,没人发现,沈新羽自己抽了张纸巾,胡乱处理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郁明霄,追问她订票的事。
沈新羽想了想,回复:【先等等。】
她觉得有些事要想想清楚了。
怕郁明霄起疑,沈新羽拿出她家的官司作借口:【过几天我家官司要开庭,等我官司了结了再说。】
郁明霄爽快地答应了,还说:【上庭那天,我们都会陪你去。】
沈新羽心里一惊,“我们”是谁?
转念一想,这大概又是裴星野“走的时候”的安排,不然裴家不会有人知道她家打官司的事。
她也不便再多问,问多了反而更容易暴露她和裴星野之间出了问题。
她礼貌说谢谢。
下午出摊前,沈新羽回了一趟家。
男人竟然去美国好几天了!她竟然没收到一点消息!
地铁摇晃着,她反复查看手机,电话、微信、短信,以及两人关联的APP,她都翻遍了,没有他一句只言片语。
她想起那晚,看到裴星野手机里何嘉晟的来电,现在细想,八成是美国那边出了事,急着叫他去。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大的事,都不和她说,就直接走了?
她点进微信,想发消息问问,可是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不停地颤抖。
一想起那晚,记忆就像烙铁一样印在脑海里,滚烫又清晰。
她咬紧下唇,绝不要再主动走一步,哪怕一个字。
回到家,家里静得可怕。
她的房门紧闭着,裴星野的卧室门倒是敞开着。
里面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物品也清清爽爽,和平时毫无二致。
再去书房,除了笔电不见了,看不出异样,到衣帽间,倒是少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衣柜里也少了一些衣服。
沈新羽扶住膝盖,有些脱力地坐到地板上。
还是有点难以相信,男人就这么走了。
一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踉跄着爬起来去寻找。
男人老早出门时,习惯给她留便利贴,一般贴在她门上,偶尔也会贴在餐桌上。
可现在,她门上什么也没有,餐桌上也没有,就是厨房卫生间也没有。
她打开自己的房间,里面一股浮尘的味道。
房里的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什么都没变过,也没有多出来东西,一张纸条都没有。
不确定男人是不是知道她先他之前离开了,还是他走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留?
这不像他的做派。
可但凡他真的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真的厌恶她了。
厌恶到连告别都觉得多余,不如不说。
如果那晚,他把她掼在沙发上,像要丢弃她,那现在他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则是一种坚定的丢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新羽感觉有冰锥刺进胸口,眼泪砸在地板上,仿佛血流成河。
第64章 64颗星星
五个月之后, 同年11月,南吉。
南吉地处亚热带,离北回归线很近,深秋时节, 温和少雨。
阳光穿过粗壮的榕树垂须, 在骑楼墙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海风裹着三角梅的香气, 拂过干净的街道, 与深巷里的粤语老歌缠绕在一起。
每一处每一景,都浸染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慵懒和温柔。
南吉大学便坐落在这座城市的绿肺深处。
红砖拱廊爬满了常春藤, 凤凰木的树叶,扫过几位历史名人的铜像, 湖边的落羽杉染着秋天独有的暖色调,在钟楼的倒影里, 划出粼粼波光。
如果说瑞京大学是端坐帝都的贵胄,处处透着庄严肃穆,那么南吉大学则是榕荫下执卷的翩翩少年。
这里没有寒冬, 春秋格外绵长, 到处充满着朝气蓬勃的生命力,连风都带着野生的草木气息, 与图书馆飘出的书卷香奇妙交融。
沈新羽入学两个月,对这个地方喜爱至极。
当初填报志愿时, 她犹豫了一下,放弃了瑞大, 选择了千里之外的南大。
南大同样位列985,有着与瑞大比肩的学术实力,也设有与美国名校合作的2+2项目。
她选择了媒体与传播学专业, 对接的还是常春藤盟校中的哥伦比亚大学,那可是全球传媒领域的殿堂级学府。
这个改填的志愿,令很多人费解,但沈新羽一点儿也不后悔。
说到底,一个人不耗尽所有的期待,是不会死心的。
*
沈新羽骑着共享小电驴,穿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浅色衬衣上的飘带领结随风飘扬,阳光下,洒下一路张扬明媚的浪花。
到快递驿站前,她松下油门,单脚点地,刹住车。
这么巧,迎面碰上江知煜。
江知煜抱着两个包裹,看见她时,眼睛熠亮,将其中一个朝她递过来:“你的,刚看到就帮你拿了。”
沈新羽停好车,走上前接过包裹:“谁要你帮我拿了?”
江知煜唇角微弯:“不是你给我机会的吗?”
沈新羽蹙眉,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振振有词:“我给你机会,是允许你改善咱俩之间的关系,不是允许你帮我拿快递。”
可江知煜有他自己的逻辑:“我帮你拿快递,就是为了改善咱俩之间的关系啊。”
沈新羽秀眉蹙得更高了:“那以后你还是别改善了。”
江知煜不依:“那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过的话,我已经开始执行了,不能反悔。”
沈新羽拿他没办法,瞪他一眼,不再理会,拿着包裹,继续往驿站里面走。
两个月前,她带着南大录取通知书,订了机票来南吉,没想到在机场遇到江知煜。
她以为江知煜报考的是瑞大,还以为自己甩掉他了。
谁知道,这个人不知从哪听说她报考了南大,便跟着一起填报了南大,专业还选的和她一样,两人现在又是同班。
也许是初到一个陌生城市的关系,也许心底多少有些被男生这份执着感动,沈新羽对江知煜的态度终于有所好转,两人关系渐渐破冰了。
江知煜跟着她往里面走:“好像就一个,难道还有吗?”
沈新羽语气依旧冷淡,但并不讨厌:“我室友还有,我帮她们拿。”
回头看眼男生,“你跟着我干嘛?”
江知煜耸耸肩,关心地问:“想问问你下个月回瑞京吗?你家那别墅是不是要拍卖了?你回去吗?”
沈新羽语气肯定:“回。”
她家的遗产官司了结了,虽然他们兄妹俩赢了,但是王清芝携款逃跑了,还带走了所有房子车子的证件。
沈泊峤因为工作在濯湾,没法长时间呆在瑞京。
于是暑假两个月,十八岁的沈新羽一个人在瑞京,扛下了所有。
她每天奔波在法院、公安局和银行之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渐渐变成了一个熟练的社会人,学会处理了各种琐碎复杂的关系。
终于在她的努力下,王清芝的银行账户被冻结,法院下达了强制执行,部分遗产被追了回来。
同时,沈南棠名下的公司,她去工商局进行了注销结算,拖欠的员工工资和债务全部偿还完毕。
至于债权,一部分在她坚持不懈地强硬和卖惨中追讨了回来,还有一部分死账赖账没人品的欠款人,她则通过律师,一纸诉状,毫不犹豫地起诉到法院。
除此之外,还有沈南棠名下的房子车子,沈新羽将缺失的证件一一通过法院,进入到房管中心和车管所,补齐了所有繁琐的手续,最后把无贷款的车逐一估价出售,有贷款的则清偿后变现。
到现在,就剩他们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还在银行的拍卖流程中了。
所有的事情被她办得漂亮又利落,了解内情的人没有一个不对她刮目相看。
江知煜说:“到时候我陪你回去。”
沈新羽语气干脆利落:“不用,这些事,我自己能搞定。”
她再不是以前那个她。
得亏那段时光,她像一棵小树苗,在风雨飘摇中,迅速长成了一棵大树,自己就能遮风挡雨,再不用找任何庇护了。
*
黄色小电驴一路骑到女生寝室大楼下,沈新羽停好车,结算了APP,从车篮里将几个包裹全部抱进怀里,迈进大楼。
作为国际部的学生,她们享有全校最好的住宿条件,十层楼配备了八部电梯,每个寝室都是四人间,宽敞明亮,崭新的家具搭配独立卫浴,空调热水一应俱全,还带着洒满阳光的阳台。
用室友姚清清的话说,那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谁叫她们的学费住宿费是全校最贵的呢。
到寝室,姚清清和许蓓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其他寝室的女生在。
不知道谁把沈新羽书桌上的Dobby打开了,Dobby正扭着头,一张猫脸傲娇又神气,一动不动。
就差将“生人勿近”写在脸上了。
“Aurora,回来了。”姚清清笑着招手,同时从沈新羽手里把自己的包裹接去,说,“看你家Dobby,好拽哦,叫它唱首歌来听听,它还问我是谁。”
沈新羽当初从裴星野家里搬出来,带走了自己所有的行李,但把裴星野送她的贵重礼物都留下了,包括那条紫水晶手链和Birkin包包。
可是Dobby,她和它告别时,小家伙“呜呜”哭:“我是Dobby,是Aurora的Dobby,你怎么可以不要我?没人给我充电,我会死的,呜呜呜……”
沈新羽心一软,就将它带走了,来南大也带过来了。
这两个月,Dobby在寝室楼名声大噪,已然成了一只明星猫,但凡听说过它的人都要来看一眼。
而Dobby经过长达两年多的训练和多次升级,它的智能系统早已今非昔比,特别是对主人的忠诚度,训练得极其之高,只要沈新羽不在场,任谁逗弄都休想得到它一个眼神。
“Dobby。”沈新羽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听到主人的声音,高冷的小家伙瞬间活泼起来,欢快地喊了声:“Aurora。”
一改刚才的冷漠,Dobby昂首挺胸,灵活摆动,迈着机械小碎步,在桌面上巡逻起来,走到桌边时还会机智地来个直角转弯,金属脚掌发出哒哒的轻响。
“天哪,太可爱了!”有人忍不住伸手想摸,Dobby敏捷地往后跳两步,又傲娇了。
沈新羽弯腰和它说话:“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嘛,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和她们打个招呼,聊聊天。”
Dobby这才说:“好吧。”
有人把脸凑近了问:“Dobby,你有什么才艺呀,给我们展示一下行不行?”
Dobby扬头:“那可太多了。”
在大家的怂恿下,Dobby开始了它的招牌表演,连续转了十几个完美的圆圈,尾巴在旋转中保持绝妙的平衡。
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它拍,Dobby继续表演,又来了一个后空翻,落地时稳到不行,位置没有偏移一分。
除此之外,Dobby还会高难度倒立,两只前爪支撑着全身重量,后腿则抬起,朝天伸直。
“哇塞,Dobby你厉害啊。”大家一阵惊呼,个个赞不绝口。
Dobby更嘚瑟了,一个翻身跃起,自带BGM,跳起了机械舞,跳到兴头上,甚至来了一段太空步,金属爪子在桌面上滑出流畅的轨迹。
沈新羽一边拿笔刀将自己的包裹拆开,一边看着Dobby。
Dobby的这些高难度表演,都是裴星野后来给它设计的,就因为沈新羽嘲笑Dobby不会后空翻。
其实不过一句玩笑话。
男人却默默记下,将之当成一个课题,找人研究了一段时间,接连熬了几个通宵,才写出了这些运动代码。
而现在的Dobby简直是才艺小达人,每个动作都精准流畅,几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它。
最精彩的压轴戏,Dobby用尾巴支地,全身旋转如陀螺,眼睛释放出一道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光环。
酷毙了。
满室的欢笑和喝彩,Dobby享受着属于它的高光时刻,停下时还不忘歪头卖萌。
女生们的心全都要化了。
“真想抱回家。”
“我也想要一只。”
“这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太神奇了!”
几人围在Dobby身边,满心喜爱,不愿意走。
有人问:“Dobby,你是谁发明的呀?太好玩了。”
Dobby挺起小胸脯,自豪地回答:“当然是Tarak啦。”
对方又问:“Tarak是谁呀?”
Dobby得意地晃了晃小尾巴:“就是发明我的人呀。”
把话题绕回去了。
“哈哈哈,Dobby好有话术。”
当然这样的问题,也有人问到沈新羽:“到底哪里能买到啊?我要买啊,Aurora快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沈新羽弯了弯唇,语气遗憾:“真不好意思,市面上还真没有,全世界就一个Dobby。”
那可不,自从AI越来越广泛地被人们熟知,市面上出现了很多机器宠物。
可是大多数只会简单的动作或叫声,像Dobby这样又会炫技又会与人交流的智能宠物,再找不出第二个。
就算是瑞大研发的,和Dobby同一批的智能机,也只有辅助学生课业的功能,别的一概不会,连Dobby可爱的外表也没有。
Dobby就是独一无二的。
等其他女生都走了,寝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新羽对Dobby说:“去放点音乐吧。”
Dobby乖巧地应了一声,眼睛投射出一道绚丽的灯光,随即退回到待机位上,自动开启了音乐播放模式。
屋里顿时响起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英文歌,许蓓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沈新羽,八卦地问:“那个,Tarak是你男朋友吧?”
一个寝室相处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一个和沈新羽有关的异性名字,谁不往那方面想?
可沈新羽像听了个笑话,笑着否定:“不是。”
姚清清也凑上来,眼神揶揄:“不是男朋友是谁?这么可爱有趣的机器宠物,全世界就你一个有,别告诉我,他是你爸爸。”
沈新羽觉得更离谱了,将两人推开:“我哥哥行不行?”
“哥哥?”两个室友异口同声,满脸惊讶,“你有哥哥?”
“嗯哼。”沈新羽垂下眼帘,选用最简短的表述方式,“我哥是个数学天才,可我是个数学笨蛋,当初他天天给我讲题讲烦了,就设计了Dobby,让Dobby代替他给我讲题。最早的Dobby就是这个功能,其他的都是他后来慢慢训练出来的。”
“厉害。”许蓓惊叹了一声。
姚清清还想问什么,沈新羽亮了亮桌上刚拆封的雅思教材:“你们要不要学雅思啦?我买的书到了。”
“给我看看。”
“我也要。”
话题被成功转移,寝室里响起翻书声。
沈新羽低头假装看书,心底却莫名一阵苍凉。
她和裴星野之间,一场声势浩荡的占据她整个高中时期的暗恋,两人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相处陪伴,最后仅剩下这么两三句的关系了。
不懂,事情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事实,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当初沈新羽在决定搬出裴星野家时,和赵画柠、还有奶奶有过一场谈话,郁明霄也在。
沈家遗产官司终审时,赵画柠、奶奶还有郁明霄三个人陪沈新羽一起参加庭审了。
庭审之后,回到家,沈新羽沏了一壶茶,为两位长辈斟满,在她们面前双膝跪下,垂着头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她告诉她们,她和裴星野住一起,是有自己的私心在,她向裴星野表白了,但裴星野拒绝了。
她觉得事情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没办法再做裴星野的妹妹,也不配再做裴家的女儿。
“所以,我恳请解除我们之间的关系。”
“裴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永远铭记在心,这份恩情,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回报您们。但现在,只能先欠着了……”
“要打要骂,我都认,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辜负了你们的疼爱,求妈妈和奶奶原谅……”
这几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
即便她心中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遍。
可真正说出口时,每一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喉咙,难受的要命。
好在两位长辈都是明事理的人,并没有为难她。
不过沈新羽心思敏感,在她说完这些话时,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赵画柠紧皱的眉毛松弛了几分,奶奶也悄悄松了口气。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她心头刺痛,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只有郁明霄很惆怅,他问:“那我呢?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沈新羽红着眼眶,说:“对不起。”
当天,她就从裴星野家里收拾行李,搬了出去,还退出了裴家的家族群。
再一狠心,手指一划,将裴星野拉黑了,电话也拉黑了。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恨自己天天抱着手机期待他消息的样子。
太被动,太窝囊。
她厌弃那样的自己。
还不如她先一步离开他,先一步丢开他。
先一步……她不要他了。
*
都说大学是座象牙塔,可沈新羽觉得用修罗场形容更准确,而且是个自我修炼的修罗场。
早晨确实不必再像高中时天不亮就起床,但代价是深夜还得在图书馆啃资料,写作业,写论文。
这里不再有老师追在身后苦口婆心地教育你,但也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每一个初入大学的人,都像一条突然被抛进海洋的鱼,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中,要自己寻找方向。
有人沉溺自由,有人胡乱划水,也有人坚定不移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争取早日上岸。
沈新羽便是第三种。
她的课表不但被填得满满当当,必修课和选修课交错进行,她还计划了雅思考试,和几门资格证的考试,以及报名了驾校培训班。
另外还有三个社团要活动,分别是摄影、街舞和架子鼓,这些全是她喜欢又向往的爱好,一件也丢不开。
大三就要出国,她只有两年时间用来做这些。
她可太忙了。
就在这样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突然有个深夜,Dobby出现了反常行为。
那天夜里,寝室里一片寂静,几人相继沉入睡眠,除了苏佳月,在被窝里和她男朋友发微信。
朦胧月光中,苏佳月忽然瞥见沈新羽书桌上有微光闪动。
本该处于待机状态的Dobby竟自己启动了,那双猫眼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黄光,正在桌面上来回踱步。
苏佳月觉得不对劲,正好沈新羽和她的床是头靠头,她慌忙推醒隔壁的人。
沈新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自主行动的Dobby,瞬间吓醒了,高声喊了声:“Dobby!”
机器猫突然僵住,黄滢滢的光闪烁了两下,随即熄灭,默默退回充电座,恢复了待机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Dobby怎么了?”苏佳月问。
沈新羽咬着唇,脸色发白,目光紧紧盯着Dobby,心跳狂跳激烈。
她想到了一个人——裴星野。
裴星野以前和她提过,Dobby的猫眼暗藏玄机。
正常开机状态下是绿色,就像她平时开启Dobby那样,但如果是他远程操控Dobby,便是黄色,再如果出现红色,则是黑客入侵报警。
刚才Dobby的眼睛是黄色,那就是裴星野在远程操控它。
沈新羽起床,面对Dobby坐了一晚上,可Dobby再无反应。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Dobby也没出现异常,每天依然可爱,依然活泼,沈新羽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深夜更是安静。
*
转眼12月,沈新羽提前订好了回瑞京的票。
在这之前,她也提前请好了假,该做的作业和论文都完成了,连想追的剧也在赶进度。
老早的时候,她并不是一个会做计划的人,想干什么都是随心所欲。
想来,这些还都是在裴星野身边,潜移默化养成的。
星期六早上,寝室另外三个人要去礼堂听讲座,个个着急忙慌地起床,只有沈新羽不去,闷头睡大觉。
他们学校规定,讲座在学科之外算积分,一场讲座3分,每个学生每学期至少要听满四场讲座,攒够12分才算及格。
沈新羽早已修满,昨夜又通宵刷了美剧《老友记》,心安理得地赖床。
“真不去?”姚清清站在沈新羽床头,握着手机,怂恿说,“今天的讲题是有关PA和AM,请的是瑞大的一个老教授。你不是瑞京人嘛,这么不给你们瑞京老教授面子?”
PA是Predictive Analytics(预测分析),AM是Algorithmic Marketing(算法营销)。
要说以前的传媒是“说服的艺术”,主攻广告和文案,旨在文字的感染力。
可现在的传媒已然顺应潮流,往数字时代发展,它的核心已经变成一门“连接的科学”,专研方向也变成了数据驱动力。
所以现在传媒专业是文理混科,对理科生极具优势,对文科生则是个极大的挑战。
以前的讲座,姚清清她们三位几乎都没去,这次的讲座和她们的专业关系太大了,所以她们都想去听一听。
沈新羽闭着眼,含糊说:“你都说老教授了,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我怕我去了,在大礼堂里睡觉,把我们瑞京老教授的脸丢尽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姚清清被说笑,由着她了。
等她们仨走了,沈新羽继续睡。
今天那讲座,其实她有想去的,毕竟和自己专业相关,可是那位老教授,是裴星野的博导吴光明吴教授,她认识。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应激反应,凡是和裴星野有关的人和事,她都想回避,不想接触。
迷迷糊糊中,手机震动,连续不断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是她们寝室群里,另外三个人给她砸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逆天了啊啊啊啊】
很多【啊】和表情包,沈新羽眯着眼,跳过,检索几条有效信息。
【救命啊!今天这讲座简直是颜狗盛宴!】
【不是资料上说的老教授,很年轻,很帅,很禁欲!我的神!】
【声音还特别苏,我耳朵要怀孕了!】
【照片拍不出他十分之一的帅,气质绝了!】
后面附了好多照片。
沈新羽睡眼惺忪,觉得她们太夸张了,无非是想骗她去听讲座。
可惜手机没电了,还没看完就自动关机了。
沈新羽一点儿不在乎,翻个身,继续睡。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沈新羽下到地上,将手机充上电,去洗漱。
等手机重新开机,又有消息蹦出来。
沈新羽刷着牙,懒洋洋地点开,随意看了眼。
就这一眼,叫她瞳孔猛缩。
先前没点开的照片,此刻点开来,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一身矜贵斯文,五官英挺,气质雅痞,不是裴星野又是谁?
沈新羽迅速吐掉口中的泡沫,漱了口水,手背胡乱一抹唇角,就冲出寝室,连睡衣拖鞋都忘了换。
可是电梯到一楼,视野里空荡荡,竟然一辆共享车都没有,怕不是整栋楼的女生全跑去听讲座了吧。
再看眼时间,讲座快结束了。
沈新羽想也不想,拔腿就往大礼堂方向跑。
多亏她现在身体素质好,两千多米的距离,她十分钟就跑到了。
礼堂外人头攒动,沈新羽一眼看见自己的三位室友,一口气跑到她们身边,急吼吼地问:“那个讲课的老师呢?”
三个人同时愣了下,姚清清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就这样跑来了?”
沈新羽大口喘息,满头大汗,这才低头看眼自己,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裙,人字拖,披头散发,脸还没洗,很狼狈。
周围很多人朝她看过来,但她顾不上了,只管放眼张望,人群里搜寻裴星野。
许蓓指了指不远处:“你看那边的车,那老师刚上车走了,连院长都来了。”
正说着,那汽车发动了,往大路驶去。
沈新羽二话不说,转个身就朝那汽车追去。
“诶。”苏佳月急着叫了声,“这是要干嘛?”
可沈新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支离破碎的喘息。
她仿佛在追一个真相,朝着那辆汽车拼了命地狂奔。
可是哪有人跑得过汽车?
微凉的长风吹乱她的秀发,睡裙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脚上的人字拖突然脱落,她踉跄一步,碎石硌进脚底,生疼生疼。
眼睁睁看着汽车越走越远,她停下脚步,眼泪一瞬间涌出来,决了堤一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又快又痛,像是要死掉。
她绝望地蹲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泪水如潮。
恍惚间,地面传来轮胎摩擦的声响。
那汽车缓慢倒退,停在了她旁边。
第65章 65颗星星
泪珠还挂在脸上, 沈新羽摇晃着站起身。
她身上是件短袖卡通睡裙,是她们寝室四个人集体买的睡装。
睡裙版型宽松,没有腰线设计,可是被风一吹, 紧贴身体, 依然勾勒出少女纤细曼妙的轮廓。
此时胸前布料深了一块,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沈新羽没顾得上整理自己, 就见车门打开, 一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迈出。
随即,男人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她面前。
想过再见面吗?
有吧。
可怎么都没想到是现在这种状况。
未及说话, 裴星野第一反应,就是脱下自己身上的西服外套, 给沈新羽披到肩上,又习惯性地帮她把压在衣领里的长发轻轻拨出来。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 瞬间让沈新羽想起以前无数个他送她上学的清晨,她穿好外套,他总会随手帮一把。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张脸扑克牌似的。
“哭什么?”男人语气平淡, 细听,还夹杂一丝责备。
好像她在任性妄为。
可是他抬手, 大拇指揉擦在她的眼底,将她泪痕擦去, 那动作又几分温柔,几分宽容。
沈新羽抬头看他, 许是刚才一路奔跑过来,情绪太汹涌猛烈,以至于心痛完了之后, 这一刻她竟出奇地平静。
“哥哥,你怎么来南大了?”
初冬的阳光掠过她濡湿的睫毛,她一时分不清冷还是热。
但她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那么久,最擅长的就是模仿他,学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吴导身体不好,我来替他讲一堂课。”男人嗓音依然淡淡的,带着克制,疏离,似乎来得很勉强。
正说着,汽车另一边也有人下车了,是南大国际部的院长。
“沈新羽?”院长走近了,眼露惊奇,左右看了看,问裴星野,“你们认识?”
裴星野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我妹。”
就那丝弧度,看着温和,可熟悉他的人能读懂里面的嘲讽之意。
沈新羽心头莫名刺痛,低下头。
院长“啊”了声,眼神变得复杂:“原来你就是沈新羽的哥哥?”
他之所以记得沈新羽,是因为Dobby。
谁叫那小家伙名声在外,在教授们之间都传开了,院长就想见识一下。
于是辅导员找到沈新羽,让沈新羽带着Dobby去了院长办公室,同时办公室里还有几位专家教授在。
Dobby将所有的技能都表演了一通,还和大家有来有往唇枪舌战了一番。
使得在座的各位个个称奇。
院长饶有兴趣,说要汇报给校长,做类似课题的研究。
有教授提出,问沈新羽要Dobby后台的登录方式,还有人想拆解Dobby,查看里面的芯片。
沈新羽不乐意了,一把抱起Dobby,谁也不给碰,护崽得很:“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积聚了他很多心血,全世界就一个Dobby,谁也别想复制它,拆解它。”
院长问:“你哥哥是谁?要不我们请他来谈谈?”
他是看到这背后巨大的商机和利益,也相信能制造出这么厉害的机器宠物的人,一定很了不起。
于是他抛出了很多诱人的条件,可是都没打动沈新羽。
只不过沈新羽也不敢当面得罪校领导,委婉说:“我哥在美国,等我有空和他说说看。”
这事被她这一说,就耽搁下来了。
没想到,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院长很高兴,极力邀请沈新羽,和他们一起共进午餐。
沈新羽看着裴星野,摇了摇头,说:“不去。”
她有感觉到男人身上的低气压,在他矜贵温雅的外表之下。
好像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全是她的错似的,只是男人的修养没让他当场发作。
正巧后面她的三个室友追来了,三个人六只眼,齐刷刷地逡巡在沈新羽和裴星野两人之间,探究,惊异,还有暧昧。
裴星野掠眼她们,看向沈新羽:“下午我有一场学术交流会,在致远楼,大概5点结束,到时候你过来找我,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明明是请求,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沈新羽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
目送汽车走远,四个女生往寝室方向走,沈新羽被围在中间,另外三人等不及回到寝室,路上就开启连珠炮式的问话攻势。
姚清清第一个搂住沈新羽的肩膀:“快老实交代!是你男朋友吗?他也太帅了吧!这么年轻就当教授了吗,还是讲师?他是特意为你来的吗?”
许蓓激动地附和:“之前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还说没有,结果人家直接空降南大了!再看看你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哈哈哈哈,你俩这是双向奔赴吧!”
苏佳月有男友,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提出了不同的见解:“我弱弱地猜一下,是不是前男友?如果是现任男朋友,见面不至于这样啊。”
姚清清“诶”了声,表情收敛了些,疑惑地看向沈新羽:“那、难道真是你前男友?”
“就算是前男友。”许蓓立刻接话,“现在专门跑来前女友的学校开讲座,那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绝对是冲着我们Aurora来的!”
苏佳月表示赞同,顺手摸了一把沈新羽身上的西服料子:“那倒有可能,你看一见面,他就脱衣服给Aurora穿。这西服一看就贵,不是普通料子,你这位前男友,看来不仅帅,还很有钱。”
沈新羽将两只手穿进西服袖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她笑了下,是裴星野的味道:“你们都省省吧,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啊?”三个人异口同声,好奇心被吊到顶点,“那是什么关系?”
沈新羽垂下眼睫,小声辩解:“他是我哥。”
许蓓眼睛一亮:“发明Dobby的那个哥哥?”
沈新羽轻轻“嗯”了声。
“哇塞!”许蓓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抓住她的手臂兴奋地直摇晃,“好厉害的哥哥,不但长得帅,还有才华,简直是我的梦中老公!”
姚清清撞撞许蓓,挤到她和沈新羽中间:“诶诶诶!这话本来是我的好嘛,我听讲座的时候就说了,只是刚才以为Aurora和他是男女朋友,我才忍痛割爱。现在既然不是,那他就是我未来男朋友了。”
两人争论起来,一左一右抢着喊沈新羽“小姑子”,要她多讲讲有关裴星野的事。
沈新羽被她俩吵得脑壳疼,双手往西服口袋里一插,抬头望了望天,凉凉地提议:“你俩先打一架,谁赢了再说。”
不料口袋里有张硬质纸片。
沈新羽下意识拿出来看了眼,原来是张机票。
是裴星野从纽约飞南吉的机票,上面纯英文标注了航班信息,到达时间是昨晚七点半。
沈新羽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们街舞社在自由角练舞。
那是南大校园里最大的广场,周边有大礼堂、电影院和一些娱乐场所,人气很旺。
他们昨晚练的舞很张扬很性感,吸引了很多围观的人。
沈新羽跳得开心,情绪高涨,还和一个男生即兴来了一段大胆热辣的贴身舞,将全场气氛引爆,换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也就是在那片鼎沸中,她恍惚在围观的人群中,瞥见一张极似裴星野的脸,心跳猛地跳了下。
不过灯光昏淡,视线并不真切,她想裴星野不可能出现在南大,应该是自己眼花,看错人。
于是她又继续和人跳舞了。
可是现在捏着这张机票,昨晚那张模糊的脸,在脑中骤然清晰。
不是错觉,就是裴星野。
*
傍晚时分,天边铺着淡橘色的霞光。
沈新羽拿起男人的西服,去了致远楼。
学术交流会刚结束,一行人谈笑着从门里面走出来。
裴星野走在人群中央,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一位老教授的谈话,院长走在另一侧。
到门口,裴星野朝沈新羽投来一眼,随即与人一一握手告别,神色谦逊,姿态从容。
院长热情地邀请他晚上组局聚餐,旁人也在极力劝说。
可裴星野笑着婉谢了,抬手指了指沈新羽,院长这才不再勉强。
在众人目光中,裴星野朝沈新羽走来。
夕阳恰好一寸寸漫过楼前的台阶,流金般的光晕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男人的白衬衣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暗纹刺绣的领带随风飘起,铂金的领带夹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白天没注意,沈新羽此时才认出来,那枚领带夹还是她送给他的。
是她高二时跑了三千米,为他赢了第一,用奖金买的礼物。
待男人走近,沈新羽状似随意地问起Dobby的事。
她猜院长一定会和男人聊这个,心里也怕男人会同意,毕竟这是个名利双收的机会。
但是如果以后Dobby遍地开花,人手一只,那她的Dobby便不再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了。
不过还好,男人的回答很轻松,也很笃定:“我没答应。Dobby的芯片是瑞大研究出来的,我不可能出卖瑞大。”
沈新羽眼睫微颤,将手中的西服递上去,唇角悄悄翘起:“哥哥对瑞大好忠诚啊。”
裴星野下颌微扬,接过西服,随意搭在小臂上,往前走去,并未理会她话里的揶揄。
沈新羽却像是逮着个机会,走在男人身边,又问:“那哥哥你大学怎么去临大读的?为什么不读瑞大?”
她心里还有份担心,担心男人质问她为什么没报考瑞大,而是选了2000公里以外的南大,她就想在这个问题上先发制人。
不料男人只是极淡地笑了笑:“瑞大以文立校,临大以理立校,全国数学顶尖的资源都在临大。在学术面前,没必要绑架自己的喜恶固守一地。”
一句话轻描淡写,沈新羽抿了抿唇,不得争辩。
“哥哥,我请你吃饭吧。”
男人虽然和颜悦色,对她有问必答,可沈新羽还是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了一层隔阂。
这层隔阂,怎么形成的,到如今这种状态,似乎已成必然。
可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她欠他的多一些,那就她多表示一些吧。
裴星野也没推辞,只是表情很淡。
他抬眸看了看天际边的晚霞,又扫过校园里的建筑轮廓,和一簇簇青春朝气的学生,最后目光落到沈新羽身上,语气平静,说:“就去食堂吧。”
“吃食堂,你行吗?”
“为什么不行?”
沈新羽有些意外,男人一身沉稳矜贵,和食堂格格不入。
“我现在有钱了,不用替我省钱。”
可男人唇角弯了一下,未置一词,脚步已经转向通往食堂的那条路。
*
大概是周末,学校食堂里人并不多。
沈新羽选了一家中式快餐窗口,点了几样南吉特色菜,又要了两碗米饭。
回头,男人已经坐在色彩明亮的固定桌前。
他解下了领带,松开了衬衣领口,西服搭在旁边空位的椅背上,单手支在桌上,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眼,深邃,沉静,如从前一样,却没有从前那样的温柔和笑意,是冷淡的,没有温度,和看一个陌生人差不多。
沈新羽心头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她想说,男人这般彬彬有礼的伪装,维持到现在,想必也很辛苦吧?
如果今天不是她知道他来了南大,追上他的车,他是不是就不会主动找她?
还是就像昨晚那样,隔着人群,远远看她一眼,看着她和别人跳舞,和别人互动,也没有什么反应?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将几碟小菜在桌上一一摆开,人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卤水拼盘,这个是鹅掌,金钱肚,是这家的招牌,全校闻名。”
“这个叫椒盐濑尿虾,听名字有点儿不雅,可是味道很不错,哥,你尝尝。”
“还有这个叫避风塘炒蟹,这是老火靓汤,虾饺,酿豆腐。”
她调动浑身的热情,像个东道主一样,给他布菜,介绍菜品。
终于换来男人一声笑:“看来你很喜欢这里。”
沈新羽抿了抿唇,忽略他笑里的讽刺,维持脸上的笑容说:“是啊,我感觉我在这里,天天这么吃下去,都要长胖了。”
裴星野唇角渐渐平直,握起筷子,没再说话。
食堂里灯火通明,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弥漫,无声地撩拨着味蕾。
有人认出沈新羽,有人被她对面男人出众的外貌吸引,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男人似乎浑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用着餐。
他吃饭的姿态很优雅,动作不疾不徐,好像不是身在食堂,而是高级餐厅。
沈新羽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悲哀。
她曾经多少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俩在公众场合里像一对情侣一样,大大方方地接受各种目光,且经受得住考验。
可现在她默默坐正身体,收敛笑容,无形中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还要找男朋友,要和别的男人谈恋爱。
她不想让人误会。
*
吃完饭出来,天边最后一丝云霞被吞没,黑夜笼罩下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揉成一团混乱的墨色。
沈新羽送裴星野出学校,他订了酒店在附近,明天早上的飞机离开南吉。
沈新羽问:“哥哥回瑞京吗?”
“不是,去上海。”
“以后还来南大吗?”
“应该不会了。”
男人的回答言简意赅,后一句又淡又冷,仿佛天空旋转而过的夜风。
沈新羽低着头,胸口闷窒,眼尾有泪意上涌。
明明这一切都是自己想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这么难过,很想哭。
路过自由角,人群三三两两,有人玩滑板,有人弹吉他,也有人开了劲爆的音乐,在斗舞。
“沈新羽。”有个穿着潮牌的男生朝他们叫了一声,看到沈新羽回头,用力招手示意她去跳舞。
沈新羽看眼裴星野,站着没动。
裴星野眸光微沉,高大的身影逆在阴影里,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挤出了一句话,很体谅似的:“你去吧,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一开口,压不住喉咙里的哽咽。
裴星野往后退一步,送出自己的临别祝福:“你好自为之。”
只是有点冷。
就像再温暖的冬天也是冬天。
风吹来,寒意侵袭。
沈新羽声音轻得发飘,追上一句:“你就没有别的话和我说了吗?”
裴星野走出两步,又停下,突然冷笑,迷离的夜色将他眼底积压的情绪,映得锋利。
“要我说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夸你本事越来越大?一个人能搬家,一个人敢报2000公里以外的大学,现在在这里社交广,朋友多,如鱼得水,再没人管你,你要我说什么?”
他的眸色隐在黑暗里,沉得可怕,翻涌出的失望与痛楚,不知道压抑了多久。
“那你呢?”沈新羽的委屈与不甘也瞬间决堤,声音带着颤意,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你不解释一下,一声不吭就去美国,一个字都不和我说,你又是什么意思?”
裴星野向前一步,漆黑的身影压迫而下,几乎将沈新羽完全笼罩。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语气像是结了冰:“我怎么没和你说,我留了便利贴在你门上。”
“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就怪我咯?”
沈新羽低下头,所有争辩的力气仿佛被这一句全部抽空。
她卸了力,纤瘦的肩膀微微颤抖。
夜色沉沉,四周人来人往,不停地有人看过来。
可他们两人与周遭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所有景物在他们四周变得模糊失真。
而他们两人之间,无声的沉默在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沈新羽不死心,声音发颤着又问:“那你到美国了也没给我发个消息。”
裴星野哀叹了声,声音浸透着无力的苍凉感。
“我到美国快忙死了,ZIZO一天损失几个亿,三天就蒸发了十几亿。核心引擎被人恶意攻击,我带人连夜改写代码,补漏洞。为防止内鬼,手机全部上交,几个技术成员封闭式工作。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我们争分夺秒对抗黑客,我时差都没倒,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他眼底一片萧索,仿佛奋力一战后,殆尽的空洞。
语气也越来越凉:“不过一周而已,等我们补救完,出了机房,我拿到手机,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却发现你拉黑我了。我打电话到家里,才知道你多能耐,对我妈和奶奶说了那么多体面话,然后潇洒地搬走了。我能怎么样?恭喜你吗?沈新羽,白眼狼见过不少,过河拆桥像你这么干脆利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末一句,他凝视着她,眼神锐利而压抑。
“没人告诉我!我没看见便利贴!”眼泪终于汹涌而下,沈新羽泪眼模糊,哭喊着,“那一周你怎么过的我不知道,可我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我不过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得那么生不如死?我受不了那种被悬在半空的滋味,与其一次次等你拒绝说‘No’,不如我先说。”
看着小姑娘崩溃痛哭,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裴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然一缩。
一股熟悉的保护欲涌上心头,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将她揽入怀中,想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低声哄她“别哭了”。
可现在,他分明见过她明媚阳光,独立自信的一面。
她属于这里,一个没有他,却让她闪闪发光的地方。
如果一段关系,让彼此痛苦,那就该让它结束。
裴星野最终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声音低沉:“所以你选择了先离开。”
沈新羽张了张嘴,泪珠不断滚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委屈和辩解,都被这句冷静的指控冻结在空气中。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光线将两人地上的影子,切割成两道锋利的黑影,像两座笔直矗立的山峰,却没有任何交叉点。
没人看见,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
也没人看见,他那双漆眸里所有的怜惜和心疼,最终都被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最后看她一眼,看她虽在哭泣,却坚韧挺拔,像一株迎着风霜,却依旧笔直的玉兰树。
她身上简单的米白色大衣,腰带利落地束起,乌黑长发被风拂起几缕,发梢沾着路灯碎金般的光晕。
他想他对她的记忆会定格在这一秒。
随即,他挽了挽手腕上的西服,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挺好。那就……如你所愿,祝你一切都好。”
他转过身,将她的哭声抛在身后,也亲手将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剥离。
“哥。”沈新羽冲他背影嘶声喊了声,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男人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带着哭腔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质问,只是侧影在路灯下显得更加冷硬。
沈新羽抬手,用袖子抹去自己的眼泪,声音破碎而清晰:“有件事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我不是白眼狼。你栽培我,那么用心,负责,我都记得。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所有的恩情我全都记在心里。以后、等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会全部还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语气也异常坚决:
“只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感激和喜欢我分得很清楚。我会用一辈子来感激你,但我以后绝不会再喜欢你了。所以,也请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不会给你再添任何麻烦。”
“也祝你……”
她看着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爱恋与仰望的背影,真诚地送出她的祝福。
就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告别仪式。
“一切都好。”
第66章 66颗星星
12月中旬, 沈新羽收拾行李回瑞京,江知煜执意同行。
沈新羽有些无奈:“都说了不用你陪。”
江知煜拎起她的行李箱,笑得理所当然:“我想家了,回去看看不行啊?”
沈新羽拿他没办法, 只好一起走。
拍卖会有法院监管, 在线上司法拍卖平台。
沈家那套别墅因为环境优越, 装修上乘, 升值空间大, 在拍卖前就吸引了几百人预约关注。
拍卖那天,流程走的很顺利, 最终成交价,比预期高出一百多万。
沈新羽与沈泊峤喜出望外, 清偿贷款之后,多出的部分, 尽数归他们所有。
而且拍卖落槌,也意味着他们家纠缠许久的遗产案彻底终结。
沈泊峤在饭店设宴,邀请沈家亲友出席, 庆祝这一喜事。
沈新羽虽然觉得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毕竟她的家没了,不过她还是出席了, 学着用成人那套社交礼仪,虚与委蛇应酬了一晚上。
第二天, 她按原定计划准备回南吉。
她一共就请了两天半的假,时间很赶。
走之前, 沈新羽先去了一趟法院,给主办法官送去了一面锦旗,感谢他的公正严明。
另外她还特意去找了裴法官, 将自己亲手绘制的一幅画作送给他,聊表感激之情。
裴法官虽然不是案件主审,却在沈新羽后续追债等一系列问题上,给予了她很大的帮助,要没有他,很多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裴法官和蔼说:“你是星野的妹妹,星野是我侄子,那你就是我侄女,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气。”
不过对于沈新羽送的画,他还是欣然收下了,当场让助手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那是一幅《旭日东升》图,虽然比不上专业画手,但在构图和色彩上,已经很成熟,算得上沈新羽目前为止最好的一幅作品。
从法院出来,沈新羽感慨自己这一路遇到了很多好人,尤其是裴家的人。
可是,她和赵画柠和奶奶说过解除关系了,可是听裴法官的意思,他好像并不知情,难道赵画柠和奶奶没有向亲戚们说明吗?
但这已经不是她能管得上的事了。
紧接着,沈新羽又打车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找自己的代理律师,和他结算律师费。
谁知律师说:“费用不用你操心,你哥早就付清了。”
沈新羽知道她这笔律师费不低,案件跟了两年多,官司到现在才了结,可裴星野已经替她结算了,她也不便再坚持。
沈新羽从自己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请律师再帮自己最后一个忙,那就是将信封转交给裴星野。
律师掂量了一下信封,诧异问:“是什么?”
沈新羽没明说:“你给他,他会知道的。”
律师有心猜到了,笑着婉拒说:“我估计我不方便,他人一会在美国,一会在上海,几个月都不回瑞京,我怎么给他?”
沈新羽:“他总会回来的。”
律师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面露难色:“你看我这儿文件又多又乱,你这东西如果重要的话,万一我弄丢了,怕是赔都赔不起,你还是自己交给他吧。”
沈新羽最后只得收回信封。
里面的东西的确有些重要,必须找个可靠的人交给裴星野才好。
沈新羽翻了翻朋友圈。
这一翻,翻到了何嘉晟。
何嘉晟昨晚发布了一条动态,上面写:【这厮阑尾割掉了,在医院哭得呼天抢地。】
后面一串幸灾乐祸大笑的表情。
配图是一张病人躺在医院病床上,萎靡不振的照片。
沈新羽点开大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竟是裴星野。
她随手在评论区问:【我哥怎么了?】
可是很久没得到回复,想必何嘉晟大忙人,不理会评论,她直接点开何嘉晟的微信私窗,又问了一遍。
同样没等到回复,沈新羽只好打车回到酒店,先收拾行李。
快收拾好的时候,何嘉晟的消息终于来了:【你哥怎么了你不知道?】
沈新羽指尖一顿:【我不知道,嘉晟哥你快说了。】
何嘉晟这才说:【昨晚他运动太剧烈了,得了急性阑尾炎,送到医院,直接割了,现在要死要活,你快来拯救他吧,上海的呼吸机都拯救不了他的哀嚎。】
这也太夸张了。
沈新羽轻哼一声。
不过她也深知,裴星野最怕吃药,最怕进医院,现在割了阑尾,隔着一千公里都能想象得到,他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还硬扛着不肯吃药的样子。
再看自己手里想要交给他的东西。
沈新羽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将机票改签,飞往上海。
*
到机场办完值机,沈新羽正准备进闸安检时,江知煜发来消息说:【我马上到你酒店,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沈新羽拍了拍自己脑袋,才想起昨晚江知煜说要和她一起返程回南吉。
她赶紧回复:【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用接我,我已经到机场了。】
江知煜:【这么快!那你等我,我马上到。】
沈新羽:【我今天不回南吉,去上海。】
江知煜:【为什么?去上海做什么?】
沈新羽指尖顿了顿,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我哥住院了,我去看他。】
江知煜:【姓裴的那个?】
不等沈新羽回复,江知煜又发来一串文字,明显带上了情绪:【为什么要去看他?上次你不是说你们之间说清楚了吗?沈新羽,你这样是不是心太软了。】
上次裴星野去南大,沈新羽和他在自由角分别。
当时江知煜恰巧路过,看到沈新羽脸上挂着眼泪,二话不说,就上前将她带走了。
那晚沈新羽情绪低落,将江知煜当成倾诉对象,说了些自己与裴星野之间的种种。
江知煜听完后难掩欣喜,追求她的劲头更足了。
沈新羽也因为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倾听者,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些。
但现在去上海,沈新羽有自己的主见:【他以前照顾我很多,他生病住院,就算是普通朋友也该去探望,何况是对我有恩的人。】
江知煜:【发个短信慰问一下不就好了?再不然快递寄些礼品过去,何必要自己大老远飞过去?】
沈新羽:【我还有点事没和他了断,这次去做个了断。】
江知煜:【什么事?】
沈新羽指尖轻顿,却不想再往下说了。
毕竟江知煜还不是她的男朋友,有些事,还是要有边界感。
【回头再说,我进闸了。】
*
飞机平稳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沈新羽取到行李,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接机的人打电话。
接机是何嘉晟安排的。
何嘉晟还说,没把她的到来告诉裴星野,说要给裴星野一个惊喜。
沈新羽答应了。
却没想到,她也有惊喜。
见到接机的司机,旁边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赵画柠。
想来也正常,虽然赵画柠在家总爱埋汰儿子,可宝贝他也是真的。
裴星野生病住院,那在裴家可是天大的事,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能不来。
沈新羽脚步顿了一顿,“妈妈”两字在舌尖打了个滚,又吞了回去,想再改口喊“阿姨”的时候,赵画柠先朝她惊讶开口:“原来是新羽啊,刚才师傅说还要接一位沈小姐,我还在想是哪位沈小姐。”
妇人语气极其自然,主动化解了沈新羽的尴尬。
沈新羽快走两步,到跟前:“是,听说哥哥病了,我就想来看看他。”
“你从哪边过来?”
“瑞京。”
“我也是瑞京。”
两人一说,竟是同一航班,不过赵画柠坐的是头等舱,沈新羽是经济舱,所以才没碰上。
“一起走吧。”
“好。”
沈新羽挽起赵画柠的手臂,两人并肩出机场。
*
到医院,两人找到病房,推开门。
病人躺在病床上,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因为疼痛,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他眼皮缓慢地抬了一抬,又无力地阖上了。
先进门的是赵画柠,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平时优雅从容的人,眼眶顿时红了一圈。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伸手轻抚儿子的脸颊,声音带着哽咽,喊了声:“星野,老妈来了。”
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裴星野睁开眼,抬手挡了挡头顶的光,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调侃:“别哭,我还没死。”
他回到上海后,一直忙于工作,昨天稍微闲一点了,晚上几个朋友约了去打网球,结果阑尾就撂挑子了。
赵画柠又气又心疼:“混小子,老妈关心你,就你没良心。”
裴星野没力气,轻扯了下嘴角,目光微转,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沈新羽,无神的瞳孔慢慢聚起一层光,不确定地低唤了声:“新羽?”
沈新羽走到病床前,弯腰看向男人,轻声回应:“哥哥。”
如果换成以前,看到男人病成这样,她怕是早就慌了神,一定比赵画柠还紧张,可现在忽然就学会了克制。
不过目光落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她心头还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裴星野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沈新羽直起身,语气轻快:“我从瑞京过来,本来今天要回南吉,听说哥哥病了,就转道来上海,看看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跨越上千公里的“转道”,如同下楼买杯咖啡一样简单。
裴星野深邃的眸子静静看了她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合了一下眼,没再说话。
病房是VIP单人病房,宽敞舒适。
病人下午还没有输液,手背上的留置针明晃晃地挂着,看着令人很扎心。
沈新羽只瞥了一眼,就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恰时,医生进来查房,赵画柠详细了解了一下病人病情,得知一切正常后,总算安心。
沈新羽在一旁听着,心想若是从前,她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太会和男人相处了,于是默默拿出手机,查询航班,订了第二天一早飞往南吉的机票。
赵画柠左右看看两个年轻人,无声叹息了声,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站起身,对沈新羽说:“新羽,你先照应一下哥哥,我去买点东西。”
沈新羽应了一声。
待赵画柠离开,房门合上,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手术还没过24小时,正是病人最难受的时候,也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
裴星野闭目躺在病床上,沈新羽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划着手机。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缓流淌,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谁都没有开口。
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输液。
护士操作熟练,沈新羽站起身,远远看着。
当冰冷的透明液体流进病人体内,她看见裴星野的手背肌肉绷得发紧,青筋暴突,她不自觉地跟着紧蹙了一下秀眉。
“病人家属。”护士转头看向沈新羽,待她走近,指了指床上的人,嘱咐道,“病人现在可以少量喝一点水了,你看他嘴唇干得厉害,给他喂点水,润一润。”
“哦,好的。”
沈新羽这才注意到男人嘴唇干裂发白,连忙去饮水机上,冷热交替,兑了杯温水。
端到病床前,她低头问:“能起来吗?”
裴星野眉心微动,缓缓睁开眼,示意她拿遥控器,把床背抬高一些。
沈新羽从来没在医院照顾过人,或者说,她来医院,只是想探望一下病床上的人,没想给他做陪护。
她拿起遥控器,第一次抬得太高,病人很不舒服,调低后,又过于平躺,不便饮水。
如此来回调整了几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整个过程显得笨手笨脚。
等杯子端到男人手上,她动作又格外小心翼翼。
不是怕水洒了,也不是怕水温不当,而是怕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男人的手。
裴星野接过水杯,缓慢抿了几口,有了温水的滋润,那张薄薄的唇,也起了一丝讥诮的弧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但你也不用这么刻意拉开距离。要不……你走吧。”
这话听着像是指责她的冷漠,可他自己呢?
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下着逐客令,难道不冷漠吗?
沈新羽扭开头,语气也生硬了几分:“我呆到明天早上就走,用不着你现在就来赶我。”
裴星野不再说话,放下水杯,重新躺回枕头上,一只手隔着被子,按在腹部的伤口位置,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又归于了寂静。
两人都很别扭,空气凝固到窒息,每一秒都很漫长。
沈新羽有一刻很后悔,后悔没有听江知煜的,就该快递一份礼物过来就好了,何必亲自来看人。
可是她看着苍白的病床,又会想起以前男人是怎么照顾她的。
那次她不过痛经,他就一路抱着她去医院,一步都没让她下过地,后来连续半年每天给她煎药,才换来她现在一个健康的体质。
她高考前焦虑,他每天给她食补,逗她开心,还给她摸腹肌,天天接送她。
要不是他700多个日日夜夜的陪伴和照顾,她现在怎么可能去南大读书,怎么可能成长得这么快,什么事都能独当一面?
一句单薄的“感激”,怎么能诠释她从他那儿得到的所有的恩惠?
正胡思乱想,沈新羽蓦然抬眼,就见病床上的人呼吸短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按在腹部的手收得很紧,指节都绷得发白了。
沈新羽蹙眉,快步上前,俯身轻声问:“很疼吗?”
这一次,她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刻意疏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裴星野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盛着的关切如此真切,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是伤口疼吗?”沈新羽追问,视线落在他紧按着的位置,“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男人声音因隐忍而哑沉,“过会就好了。”
看着他虚弱却依然逞强的样子,沈新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按着伤口的手背上,声音放柔了几分,说:“要不我帮你揉揉?”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瞬间,却带着熨帖的温度。
裴星野抬眸看着她,那双深沉克制的漆眸里,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在松动瓦解。
他松开了手,任由她隔着薄被,在他伤口周围轻轻揉摸。
她的动作生涩,却很温柔。
“新羽。”裴星野凝望着她,眼神莫名有种哀伤,“我的阑尾没了。”
这种哀伤,不是源于对生病的恐惧,也不是麻药褪去后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尖锐的失落感,仿佛生命里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
沈新羽怔了一怔,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它发炎了,坏掉了,没就没了,割掉就算了,也不是很重要的器官。”
“不是的。”男人轻轻摇头,视线茫然地移向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仿佛在凝视某个虚无的焦点,“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它没了,我觉得我不再完整了。”
他侧过头,看向她,眼里水光闪闪,“你能明白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低声说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身体上的痛,远不如心里上的痛。”
男人的声音很轻,充满了破碎感,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新羽的心上,让她差点无法呼吸。
这个总是矜贵沉稳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脆弱得让人心疼。
而在他脆弱之外,还有一份沉重的伤痛。
失去阑尾,就像他当年失去了亲生妹妹一样。
他以为沈新羽会替代他的亲生妹妹,弥补他缺失的那份情感,使他重新变得“完整”。
可到头来,他还是失去了。
是永远地失去了。
第67章 67颗星星
第二天清晨, 沈新羽按计划离开上海,返回南吉。
临走前,她与裴星野还有过一场简短的对话。
彼时男人靠坐在病床上,气色稍有好转, 但眼神依旧沉郁。
裴星野声音压抑, 流露出一丝挽留:“既然你已经放下了, 为什么不能继续做我的妹妹, 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沈新羽背上背包, 眉眼弯弯地笑了下,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因为哥哥魅力太大了, 我怕我重新靠近你,会忍不住又喜欢上你, 所以还是离你远一点,对彼此都好。”
这个直白的理由, 让裴星野一时失语,最终化作一声笑,自嘲, 苦涩的。
回到南大后, 沈新羽的生活也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和社团活动中,日子忙碌而充实, 和裴星野之间再无交集。
不过裴星野帮她设立的基金还是启动了。
沈新羽总共继承了300多万的遗产。
但她投入基金只投了100万。
并非不信任裴星野,只是她个人觉得基金更像一串虚拟数字, 存在感不强。
于是她拿出第二个100万,全部买成了黄金, 存入了银行保险箱。
有空的时候她就去银行,亲手摸一摸那些沉甸甸金灿灿的实物,会更有一种踏实感。
至于第三个100万, 她存进了裴星野给她的银行卡。
最早的时候,裴星野每个月通过微信转账给她生活费,后来图方便,直接给她开了一张卡,定期往里面打钱。
沈新羽从他家搬出来时,这张卡忘了留下。
这也是她转道去上海的原因之一。
她比谁都清楚,这100万远不足以偿还裴星野对她倾注的心血。
但她还是想先还一部分,先摘掉“白眼狼”的帽子,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其他的将来再说。
离开医院前,她将装着银行卡的信封,悄悄塞进了男人病床的枕头底下。
他应该会看到。
剩下的零头则就存在自己的银行账号下,用作学费和生活费。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1月9号,沈新羽迎来了她的19岁生日。
那天,江知煜为沈新羽订了包厢庆祝,同时还邀请了很多关系比较好的同学。
包厢里气氛热烈欢快,江知煜准备了表白,谁知他还没开口,半路杀出另一位追求者,捧着鲜花和礼物,抢先一步对沈新羽表白了。
江知煜一时情急,与对方发生口角,继而演变成肢体冲突,两人打了一架。
包厢里乱作一团,生日趴潦草收场,沈新羽站在风暴中心,面对一片狼藉,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深深的失望。
回去路上,四个女生手挽手并排走,三个室友你一言我一语安慰沈新羽。
南吉的冬夜,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完全没有瑞京的干冷刺骨,更像一件微凉的薄纱轻覆在身上。
姚清清搂着沈新羽的肩:“你想想,有人为你打架诶,你不激动吗?江知煜就是太在乎你了。”
沈新羽摇头否定:“我只觉得很幼稚,太不成熟了。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打架啊,小孩子才打架。”
许蓓却很受感动,劝说道:“可是江知煜真的很好啊,他为了你特意从瑞京考到南吉,这份心意多难得?现在这样的男生哪里去找嘛?”
苏佳月附和:“是啊,他一米八八,长得又帅,人缘又好,一路追随你,眼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说真的,我们看着都感动。”
沈新羽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还是摇头:“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过更好的人。”
姚清清追问:“谁?你哥哥吗?”
沈新羽缓慢地点着头,想起自己17岁生日,在外交部家属院里的温馨场面,18岁成人礼,裴星野更是隆重对待。
男人那淡定从容的气度,和他的慷慨用心,几人能有?
如果今天他在的话,绝不会让场面变得如此难堪。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有些风景,见过便成了标杆。
有些温柔,体会过就成了刻度。
只怕此生以后,很难再将就。
许蓓不解:“既然你觉得你哥哥好,那就留在他身边不好吗?”
“不好。”沈新羽回答得很干脆,“喜欢一个太过耀眼的人,内耗太大了,还容易把自己搞得很卑微,很狼狈。”
想起自己表白那晚,自尊心碎了一地,她就觉得钻心痛。
“将来我要变得更优秀。”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优秀到让他后悔。”
他曾经爱答不理,以后就叫他高攀不起。
“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没有接受我,是他的损失,而不是我的损失。将来,我一定要变成他仰望的模样,即使他后悔了,想要回头,我也只会俯身告诉他,错过就是错过了,没人会在原地等待。”
这番话里没有赌气,也没有怨恨,有的是清醒的成长,和一种破茧成蝶的勇气。
“说得好!我支持!”
“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让男人都滚一边去吧,姐姐我要独美。”
“不不不,我还是要男人服务的。”
“哈哈哈哈你好色!”
*
大学生涯里的第一个寒假,沈新羽是在学校度过的。
沈泊峤让她去濯湾,她没去,乔璎让她去英国,她也没去。
她有自己的计划。
她留在学校,参加了一个雅思英语的培训班,天天啃英语,同时备战科目三,准备驾驶证的考试。
空闲时,她则去音乐教室,打架子鼓。
平时人多,需要预约,现在寒假,只要来就可以上。
众多乐器中,她最喜欢架子鼓。
每一次挥棒,鼓面传来的震动,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尖上,那震耳欲聋的节奏,仿佛是生命最原始最澎湃的心跳。
她需要这种充满力量感的声音来提醒自己,一定要坚定,要强大!
除夕夜,朋友圈里全是阖家团圆的热闹。
何嘉晟的动态里,是一群蓝星人在美国庆祝春节的照片,背景是办公室,布置得红红火火,很喜庆。
有一张照片里,她看见了裴星野。
男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举着杯,似乎在遥敬镜头外的谁。
沈新羽安静地吃完自己点的外卖饺子,将手机放到一旁,摊开英语书,开始背诵单词。
她常常在脑海中描绘这样一个未来:
将来的她将以最优秀的姿态,站在纽约街头,站在自由女神下,站在某个知名公司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令人艳羡的offer,然后选个比裴星野还优秀的男人做男朋友,最后站在裴星野面前,淡然地说一声“好久不见”。
无论他的态度如何,她相信,那一刻都会是她人生里最闪耀的时刻。
而现在的她,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一刻。
可是谁能知道,有人等不及,比她先出手了。
*
那天是寒假过后,开学的第三天,沈新羽拿到了驾驶证,她请寝室里的三位小姐妹去酒吧小小嗨皮一下。
那家酒吧,她去过几次。
酒吧常驻乐团的成员几乎都是南大的学长学姐,大家在这里兼职,玩音乐,搞气氛,都是志同道合的人,相处起来特别轻松愉快。
沈新羽因为在社团打架子鼓,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圈子。
乐队主唱是位大三的学长,叫孙焰,是个中俄混血儿,长相气质都很优越,尤其一双灰蓝色眼睛,像西伯利亚的冰湖,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感觉。
他问沈新羽架子鼓练得怎么样,要不要上台露一手。
沈新羽有点不好意思:“我最近只练了《海阔天空》。”
“行啊,来,我们就来这一首。”孙焰热情邀请沈新羽上台,同时召集其他乐队成员。
沈新羽盛情难却,只好跟着上台。
孙焰带沈新羽坐到架子鼓位置上,帮她调整好镲片的高度,还鼓励她说:“不用紧张,大家都是业余来的,享受音乐最重要。第一次难免出错,错就错了,没事儿。”
沈新羽说了声“好”,确实有些紧张,不过接过鼓棒,心里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其他几位成员也各就各位。
灯光闪了一下,前奏响起来,沈新羽轻数节拍,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强劲的节奏从她手中倾泻而出,每一个重拍都精准有力,与乐队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不断,尤其是姚清清三个人,不停地欢呼,吹口哨,鼓掌鼓个没完,十分捧场。
“Bravo!”
“Aurora,太帅了!”
“我的天,这鼓打得真带劲!”
沈新羽深吸一口气,撩了一下耳边碎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孙焰转身看她,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灰蓝色眼里满是惊艳。
原来的鼓手也走出来称赞她:“学妹打得不错,节奏稳又有爆发力,再练练,就可以接替我了。”
沈新羽起身,笑着说“不敢”。
孙焰走到她面前,对她的欣赏毫不掩饰:“以后想来随时找我,我给你留位置。如果想在音乐教室练新曲子,也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安排时间。”
“好啊,谢谢学长。”沈新羽微笑着道谢,闪亮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明艳得像颗星星。
那天在酒吧,一群人玩的很开心。
酒吧出来,大家又热热闹闹地转战烧烤摊。
南吉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群年轻人的热情。
塑料桌椅在路灯下摆开,油脂滴入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孜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孙焰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新羽旁边。
沈新羽正用纸巾擦自己面前的桌面,见他坐下,便顺手将他面前也擦了一遍。
不知道这个举动是不是给孙焰造成了误会,男生落座后,对她的态度比先前更殷勤了几分。
“Aurora,刚才那段solo,你怎么想到加入双踩的?效果很棒。”孙焰侧过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的映衬下,漾着撩人的波光。
沈新羽被看得心头一跳,老实说:“我只是照谱踩的,是谱子写得好。”
孙焰笑了笑,正好一盘烤鸡翅上桌,他拿了一串放到她的盘子里:“尝尝这个,他们家的蜜汁鸡翅是招牌。”
沈新羽看了眼那鸡翅,其实比起蜜汁味,她更喜欢香辣味。
但盘子里人手一串,转眼就空了,她也不便计较,礼貌说了声“谢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带着明显的不爽:“麻烦,借过,让个位置。”
江知煜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男生高大的身影直接就往沈新羽和孙焰中间挤,可孙焰稳坐不动,气氛一时僵持。
还是沈新羽另一边的许蓓笑着打了个圆场,主动让了个位置:“江知煜,坐这边吧。”
江知煜只好勾起一张塑料凳,坐过去。
烧烤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对面的姚清清和苏佳月频频朝沈新羽挤眉弄眼,其他几人也互相打着眼色,这种两男争一女的戏码,永远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
江知煜坐下后,一眼瞧见沈新羽盘里的蜜汁鸡翅,直接伸手拿了过去:“你不爱吃甜的,这个我吃吧。”
正好一盘蒜蓉生蚝上桌,他麻利地挑出两个最肥嫩的放到她面前,“你吃这个,你喜欢的。”
沈新羽瞥他一眼,没说话,却也由着他去。
孙焰仿佛全然未觉江知煜的敌意,只管和沈新羽说话:“下周星期六我们乐队有个商演,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对学生乐队而言,能得到商演的机会,那意味着实力被认可,有上升的价值。
不等沈新羽回答,江知煜抢先呛声:“她没空,下周星期六我们街舞社有集训。”
沈新羽蹙眉,睨了眼江知煜,有集训,她怎么不知道?
孙焰眼尾微扬,目光掠过江知煜,依旧温和地看着沈新羽,像是只在意她的答案。
沈新羽脸上挤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看向孙焰:“我应该去不了。”
尽管江知煜霸道又幼稚,但他至少对自己一心一意,可孙焰,她早就听说他是撩妹高手,和他date过的女生数不胜数,只是没想到,他今天会撩到她头上。
孙焰笑笑:“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江知煜冷笑,盯他一眼。
想要机会?
先问问他!
*
烧烤临近尾声,江知煜抢在孙焰前面付了账。
大家嬉笑着说谢谢,江知煜摆摆手,目光得意,十分款爷。
回学校的路上,他们选择了一条近路,穿过酒吧后巷,直通南大东门。
沈新羽有意走在最后,江知煜跟在她身边,渐渐和众人拉开距离,孙焰因为付账的事落于下风,和其他人走前面去了。
巷子狭长而幽深,头顶的夜空,被两侧又高又深的屋檐切割开,朦胧的月色倾泻而下,勉强照见斑驳的砖墙。
前面人声渐渐淡去,巷子里只剩下后面两人的脚步声。
沈新羽低着头,缓慢走着,叫了声江知煜的名字,说:“我们还是不要来往了。”
江知煜停住脚步:“为什么?”
“你还不是我男朋友,就这样管东管西,真的很不好。”
四周寂静,少女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巷子里却显得清晰清柔。
“不是的,我没有想管你。”江知煜急切地解释,“只是孙焰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我怕你被他骗。”
“他能不能骗到我,我自己难道没数吗?”沈新羽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丽的轮廓,“还有上次,我过生日那次,王启要表白那是他的事,我要拒绝也是我的事,你一言不合就跟人动手是什么意思?”
江知煜冷哼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嚣张:“那次啊,那次场子是我定的,你的生日也是我为你过的,他来表白是什么意思?砸我场子么?我没把他打残废都算便宜他了。”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沈新羽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你太幼稚了。”
说完,就往前走去。
这下大少爷又急了,快步追上,眉心要强地拧了两下,声音却不得不低下来:“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改。”
沈新羽无所谓地叹了口气,略带嘲讽:“幼稚能改么?”
夜色的阴影落在少年张扬的脸上,江知煜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所有的不甘。
他别别扭扭地踢开脚边的石子,声音闷闷地说:“行吧,我以后学着成熟一点,不跟人动手了,行吗?”
沈新羽看他一眼,一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现在在她面前,笨拙地收敛起所有的锋芒。
说要无动于衷,那是假的。
随即,她又听见他说:“我知道,那个姓裴的很厉害,很成熟,你处处拿我和他比。可我才19岁,他26岁了,这公平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扑通一声,打破平静的湖面。
沈新羽怔住了。
是啊,她总是下意识地用裴星野的标准来衡量江知煜,却忘了裴星野比他们年长七岁。
要求一个少年具备历经世事的成熟,本就是强人所难。
“是,我还不够成熟。”江知煜那双痞气带笑的眼睛里,此刻难得有几分认真,“但你总要给我时间,不是么?”
夜风拂过他微乱的发梢,“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喜欢你。沈新羽,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
这番表白,直白又莽撞,沈新羽耳根一热,怪不好意思的。
“江知煜你要不要脸,谁要你喜欢了?还不会有人比你更喜欢我了?”
她重复他的话,却又忍不住笑出声,“你也太自恋了。”
少年见她笑了,勇气可嘉地往前一步,把头一扬:“那你说,你找得出比我更喜欢你的人吗?”
沈新羽不屑地“嘁”了声,扭头就走,心情却莫名好起来。
江知煜立刻跟上,手臂试探地碰到她的衣袖,想要牵她的手,可少女却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了,他只好掌心空空地走在她旁边。
巷子走到尽头,顶头是一家鲜花店,远远地就香气扑鼻。
江知煜停下脚步,说:“等我一下。”
转身跑进花店。
片刻,他捧着一束盛放的香水百合走出来。
沈新羽站在路灯下,临近南大校门,大街上虽然不似白天那么喧嚣,却依然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身影。
有人脚步匆匆,有人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也有人边走边放声高歌,引起四周一片哄笑声。
整条街道都仿佛注入着青春的脉动,不知地老天荒。
可就在这样的背景里,有道身影从远处走来,身姿颀长挺拔,步伐沉稳,黑色长风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行走间自带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和那些肆意说笑,追逐打闹的大学生完全不一样。
灯火昏淡,看不清人脸,却像极了裴星野。
沈新羽没来由地笑了下,自己这是又幻视了么?
刚提到他,看谁都像他。
近前,江知煜将花递到她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赤诚。
“沈新羽,还用我再说一遍吗?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了。”
少年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哑,“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一个可以陪伴你左右,永远喜欢你,守护你的人。”
晚风拂过,百合的香气轻轻摇曳,洁白的花瓣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温柔的皎洁。
沈新羽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他一路的追随,想起他对自己义无反顾的真心,心中那道防线,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接过鲜花,想说几句调侃的话缓和气氛,又不忍打破这一刻的美好,想点头答应,又怕自己一时冲动,怕一切只是源于今晚的月色或者心情,而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
毕竟在她内心深处,她未来的男朋友一定要超越裴星野的。
可江知煜能超越裴星野吗?
正胡思乱想之时,一道黑影不由分说地介入,强势地隔开了她和江知煜。
那人挡着光,站得笔直,黑色长风衣裹挟着夜风的凛冽,一张俊脸,一半暴露在灯火明亮处,清晰冷峻,一半隐在浓郁的阴影里,平添几分危险气息。
而他一双星眸如焰火,又似寒冰,冷冷扫过江知煜,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沉慵不羁,又气势逼人。
最终落在沈新羽脸上。
“我不是说过,谈恋爱先要问过我?”
第68章 68颗星星
“我不是说过, 谈恋爱先要问过我?”
裴星野声音不高,低沉,冷磁,每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话音落, 另外两人还未做出反应, 裴星野又眉头一蹙, 猛地侧过头, 打了个喷嚏。
是那束百合花。
他对很多花都过敏, 百合花是最强烈的一种,生理反应突如其来, 鼻子发痒,眼尾泛红。
什么也顾不得了, 裴星野眼神一凛,伸手就将沈新羽怀里的花抽出来, 一把塞给江知煜,拉起沈新羽就走。
沈新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 挣扎着说:“哥, 你怎么来了?你要干嘛?”
江知煜也上前阻拦,横在裴星野面前, 怒气冲冲地吼道:“喂,你放开她!”
裴星野视线冰冷, 像一把利刃似地扫过江知煜:“才上大学就谈恋爱,还能学点好的吗?”
这话是说给江知煜听, 又像是对沈新羽的质问。
沈新羽用力想甩开他的手:“要你管!”
可当她看到江知煜捏紧拳头真要打上来时,还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两人之间,拦住江知煜说:“你先回去, 我和我哥好好谈谈。”
她怕江知煜冲动,但对突然冒出来的裴星野,更是感到一种失控感,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而裴星野一只手死死攥住她,被花粉刺激得又打了一个喷嚏,气息都带着烦躁。
沈新羽无奈,只能另只手朝江知煜挥了挥,示意他别再跟来。
江知煜只得硬生生刹住脚步,眼睁睁看着自己差点追求到手的女朋友,被别的男人抢走。
夜色深沉,离开一段距离,裴星野呼吸终于舒缓了些,但攥着沈新羽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一路强硬地拉着她穿过东大门,走向宿舍区。
沈新羽感觉手腕都快被他捏碎了,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哥,你弄疼我了,放开我。”
可男人置若罔闻,声音沉得能滴出水:“你俩刚才在干什么?”
沈新羽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气到,仰起头冷笑:“还能干什么,他在向我表白,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裴星野眼底瞬间结冰,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那我来的太是时候了。”
“你什么意思?”沈新羽的手被他牢牢攥着往前走,身子拼命向后挣脱,试图划开两人之间的界限,“裴星野,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哥,是尊重你,是还念着过去的情分,把你当哥哥一样敬重。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还是我哥,有资格这样干涉我的私生活吧?”
“我就干涉,怎么了?”
“那你就是无赖。”
她站定脚步,死活不肯再走一步。
裴星野倒是又好脾气地回过头来。
只是那双逆在阴影里的眼睛,暗沉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疯狂燃烧。
沈新羽被他这副模样惊住了,只觉得今晚的男人太不对劲了,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人。
甚至有些怀疑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裴星野。
“哥,你是裴星野吗?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讲理的正人君子吗?你现在这副样子,和那些地痞无赖有什么区别?”
“呵。”裴星野喉间溢出一声笑,那笑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往前一步,靠近她,低下头,声音哑到压抑:“那我要说,你如果想谈恋爱……”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带着一丝认真,还有一丝颤抖,“和我谈,行吗?”
沈新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第一反应就是本能地拒绝:“当然不行!你是我哥,是你说的,一天是我哥,一辈子是我哥,名声对你很重要!”
裴星野喉结暗滚:“……”
他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眼底翻涌的暗潮再抵挡不住,内心轰然一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手上力道猛地加重,他将她拉入自己怀里。
两人身体突然紧密相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沈新羽被他眼中那汹涌的情绪慑住,一时忘了挣扎,也忘了呼吸。
下一秒,男人温软的唇压了上来,充满浓重的偏执占有欲,彻底封住她所有的抗议与疑问。
和沈新羽第一次那个青涩的吻完全不一样。
这个吻来得急切而深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攻城掠池,舌尖紧紧勾缠着她,激烈得像是要把她吃掉。
男人的手掌拊在她的后脑上,指尖没入她发间,另只手紧紧扣住她的细腰,将她完全禁锢在怀中。
暴烈,侵夺。
来势汹汹。
沈新羽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防备和理智,被男人突如其来的激情席卷,只觉得浑身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全靠他有力的臂弯支撑,才不至于滑下去。
夜风轻拂,树影摇曳,两人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唇舌间灼热的纠缠。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沈新羽才得以被放开。
裴星野轻喘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失措的眼睛,声音沙哑:“现在告诉我。”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侬艳的唇瓣,语气里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哥哥会这样吻妹妹吗?”
夜色渐深,春风温柔地拂过,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遥而模糊,只有灯火和眼前人越来越清晰明亮。
沈新羽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浑身血液沸腾,仿佛有什么要从身体里破开。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覆。
她回过神,羞愤和激动同时涌来,抬起脚就往男人的皮鞋上狠狠踩了一脚。
“裴星野,你混蛋!”
趁着男人吃痛,松手的间隙,她挣脱他的钳制,拔腿就朝自己的宿舍楼跑去。
*
夜风刮过少女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唇齿间那份强势霸占的气息。
沈新羽心里把裴星野骂了千百遍,可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地狂跳,一股隐秘而汹涌的欢愉,如同地下奔突的岩浆,不受控制地漫过四肢百骸。
这让她更加气恼,跑得更快了。
到寝室,“砰”一声推开门,沈新羽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去的。
她冲到自己桌前,一把抓起水杯,仰头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那水放了几个小时,早就凉透了,可一杯下去,于事无补,她又去饮水机上倒水。
三个室友原本各忙各的,一见她回来这么大的阵仗,全吓了一跳。
姚清清最先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哟,我们Aurora回来啦?脸这么红,江知煜表白成功了?答应他了?”
许蓓也放下手机,加入调侃:“肯定是啦,看这激动的,疯狂喝水,可是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呀。”
沈新羽不知被水呛到,还是被她们的话呛到,弯腰咳嗽起来,这下脸上更红了。
苏佳月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目光落在沈新羽异常红艳,甚至微微有些肿的唇瓣上,非常老道地笑了一声:“我看不只是表白那么简单吧?”
她朝另外两位室友飞了个眼色,故意拖长语调,暧昧不清地说,“江知煜可以啊,这么猛?直接上全垒打了?”
“不是,不是,你们不要乱说。”沈新羽被问得手足无措。
她想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脑海中全是裴星野逼近的眉眼,和那个霸道蛮横的吻。
在三人越来越探究的目光包围下,她眼神闪烁,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终于脱口而出:“是接吻了,但不是江知煜。”
寝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十秒之后,姚清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叫:“谁?那是谁?哪个野男人?孙焰?怎么回事啊?江知煜不行啊,这是当面被撬墙角了?”
沈新羽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最终吐出一个名字:“是我哥——裴、星、野。”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抬手捂住自己还在发烫的嘴唇,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那个她曾经仰望,追逐,又逃离开的男人,现在用最炽烈决绝的方式,回馈了她。
“啊啊啊啊啊,这也太刺激了吧!!!”
“裴星野?你那个极品哥哥?他来了?还吻了你?啊啊啊啊我知道了什么!!!”
“我靠!这是什么禁忌之恋!我不行了,我要流鼻血了!”
没想到寝室里三姐妹听完之后也疯了,又叫又跳,比沈新羽还要激动。
三个人将沈新羽团团围住,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沈新羽被她们摇晃着,羡慕着,莫名其妙地,心底那份羞愤和慌乱被冲淡了些,一种更加复杂甜蜜的情绪炸开来,如同五彩缤纷的烟花。
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
第二天一早,沈新羽顶着黑眼圈,和室友们一起去了早八的大阶梯教室。
她们今天上《数字营销学》,这门课好几个班一起上,人数有点多。
沈新羽刚找到一个比较好的位置坐下,手机就亮了。
是江知煜发来消息:【帮我占个座,马上到。】
沈新羽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拿出一本书,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互相帮忙占位是常有的事,何况因为昨晚的事,沈新羽觉得有必要给江知煜一个交代。
临近上课铃响,教室里人头攒动。
沈新羽低头翻书,身旁光线一暗,有人落座,顺手翻起桌上的书。
沈新羽转头,正要说话,喉咙像被掐住。
坐在她身边的,不是江知煜,而是裴星野。
只见男人身上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纽扣解开,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衣,浑身上下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英气息,与周围穿着卫衣牛仔裤,睡眼惺忪的大学生形成鲜明对比。
他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震惊,声音清朗:“早。”
沈新羽压低声音,难掩错愕:“你来干嘛?”
“陪你上课。”
“谁要你陪!快走!”
她简直要抓狂,伸手想把他推走,又碍于周围都是人,只能气急败坏地瞪他。
姚清清她们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三人“哇哦哇哦”地叫出声,还集体朝裴星野摆摆手:“哥哥好。”
裴星野淡然地对着她们的方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江知煜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看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裴星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我的位置。”
裴星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他是空气,只管慢条斯理地翻看手里的书。
他明明坐着,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沈新羽略带歉意地看了眼江知煜,江知煜攥紧了拳头,最后瞪了一眼裴星野,憋着一肚子火,自己走到后面去找空位。
上课铃响了,教授准时踏入教室,开始讲课。
这门课,是今年新增加的,虽然定位是专业基础课,但内容颇为深奥。
当教授讲到一处关键算法时,突然停下,目光在台下扫视。
“关于这个优化模型的收敛性问题,有没有同学来谈谈看法?”
才开学,就讲这么深的问题,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全都低着头,避免与教授视线接触。
教授茫茫一扫,乌泱泱的人群中,意外发现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出众的学生。
“第三排中间过道,那位穿西装的同学。”教授推了推眼镜,指向裴星野,“请你来回答一下。”
一瞬间,几乎全教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星野身上。
沈新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趴到桌上,感觉男人要出丑,心里祈祷别连累她。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裴星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他连书都没看,只是略微思考了片刻,便用清晰沉稳的嗓音,阐述了问题模型的数学原理和收敛条件。
他的回答不仅完全正确,甚至比课本上说的更为深入精辟,还引用了前沿的论文观点,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新角度。
教授听着听着,眼中露出了赞赏的光芒,在裴星野回答完后,忍不住追问:“这位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见解很独到啊!”
裴星野微微欠身,态度谦逊却不失风度:“教授过奖了,我只是旁听。”
沈新羽听到此处,也觉得男人有点儿了不起,又把自己的脊背拔起来,坐得笔直。
谁知,男人的话没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她身上:“陪女朋友来的。”
“哇哦——”
这句话简直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水,整个教室顿时炸开了锅。
沈新羽心脏狂跳,这次脊背真的坍塌了,脸上通红,一下子趴到桌上,再起不来。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目光在裴星野和沈新羽之间来回移动,带着长辈的调侃:“哦,原来如此,好好好,郎才女貌,共同进步,很好!”
而讲台下的学生们更是沸腾了。
“卧槽,女朋友!”
“是哪个?是哪个?快指给我看看!”
“是那个!经常和江知煜一起的沈新羽!”
“我的天,这么帅的男朋友?还这么牛逼?”
“江知煜呢?这是被截胡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唰唰唰”地集中到沈新羽身上。
沈新羽只觉得全身血液轰地涌上头顶,她趴在桌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冲上去撕烂裴星野那张信口开河的嘴!
谁是他女朋友?
昨天在大路上强吻她,今天又当着200多人的面,给她扣上一顶“女朋友”的帽子。
这人还能要点脸吗?
可在这灭顶的羞窘之下,又有一种虚荣和难以抑制的悸动,如同狡猾的藤蔓,缠绕在她的心尖上。
这个如此耀眼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用最坦然最霸道的方式,和她官宣了。
恰时,下课铃响了,原本就躁动的教室,顿时陷入了一种兴奋又混乱的高潮,喧哗声骤起,起哄声和玩笑声此起彼伏。
恐怕接下来一整天,这都会是南大校园里最劲爆的谈资了。
沈新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脸颊两边凌乱的发丝,转头瞪向身边的罪魁祸首:“裴星野,你不会以为你玩这么一出,我就真的是你女朋友了吧?”
可裴星野并没有纠缠这个问题,看了眼时间,从容起身,说:“我先走了。”
“去哪?”
“上班。”
“上班?上什么班?”
“哦,忘了告诉你。”裴星野俯身,语气沉稳,“我们蓝星和瑞大,还有南大,准备一起合作研发一款手机宠物,研究所就设在南大,我是研发人之一,你说我算不算在南大上班?”
沈新羽听得一愣:“……为什么要设在南大?”
裴星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动作宠溺:“你说呢?”
他微微停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女朋友。”
手机宠物的项目,早在蓝星和瑞大之间就谈判了,裴星野最后决定分一杯羹给南大,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沈新羽在南大,把研究所设立在南大,也是方便他来这儿陪她。
沈新羽眼睫轻颤,只觉得莫名其妙。
当初两人话都说开了,不再做兄妹,她也斩断了自己对他的情丝,不再谈及男女感情。
就算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两人也是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男人180度大转弯,突然从南大冒出来,轻轻便便一句话,就说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同意了么?
还因为她在南大,他把项目都搬来了。
这得是一个多庞大多深思熟虑的计划啊。
他和她商量了么?
可裴星野没有给她答案,他赶时间,走了。
沈新羽忽然又想到,蓝星现在发展势头这么猛,裴星野作为蓝星的四大股东之一,他的身价她已经完全估算不出来了。
而他的学历,她记得没错,已经是博士,他要成立研究所,把项目搞起来,那很快就是博士后了。
看着男人走出教室,姚清清三个人立刻围拢到沈新羽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刚才的细节。
沈新羽却哀嚎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那道挺拔的背影。
她莫名觉得,裴星野这座横亘在她面前的大山,又高大巍峨了几分。
亏她还想找一个比裴星野更优秀的男人做男朋友,再这么下去,别说想要超越他,就是摆脱他,也怕是难于登天。
第69章 69颗星星
被男朋友陪着上课这件事, 从骚动的教室,很快像一阵风吹遍全校。
尤其是这位“男朋友”还长相出众,才华横溢,更是让人艳羡。
有人偷偷拍了照片传到学校论坛, 有眼尖的同学认出裴星野, 正是上学期某堂讲座爆火的特邀嘉宾啊。
一天时间, 沈新羽收到无数调侃和祝福。
可她自己却很烦躁, 她还没承认呢。
同样烦躁的还有江知煜。
亲眼目睹课堂上的那一幕后, 男生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他找到沈新羽, 发出质问:“你和姓裴的到底怎么回事?”
沈新羽揉了揉太阳穴:“别问了,我现在很烦。”
江知煜不死心:“你就说, 你还喜不喜欢他?”
“我不知道。”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怎么会不知道?”
沈新羽叹气,又到了觉得对方幼稚的时候了。
她说:“只有小孩才会把感情简单地分成喜欢和不喜欢,成年人除了喜欢, 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江知煜冷哼:“那就是你还喜欢他呗。”
沈新羽懒得理会, 两人不欢而散。
*
晚上九点,沈新羽正在寝室做一份PPT的作业。
苏佳月从外面回来, 一进门就朝沈新羽激动地喊:“Aurora,快下去, 你哥哥来了,在楼下等你。”
沈新羽“哦”了声,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来。
合上笔记本电脑,她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不紧不慢地乘电梯下楼。
宿舍楼前有一片开阔的草坪, 沿着草坪边缘,整齐地停放着一排共享电瓶车。
裴星野就站在电瓶车顶头的位置,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而淡白的光晕。
他刚从研究所出来,身上还穿着早上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只是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衣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少了几分白天的严谨,多了些许忙碌后的惫懒。
沈新羽脚步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懒洋洋地抬起眼:“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裴星野闻声,目光落在她身上,身上的疲惫感似乎淡了些:“吃饭了没?”
“早就吃过了。”
“那陪我去吃一点。”
沈新羽有点儿别扭:“你自己不会去吃吗?”
裴星野语气却寻常得很:“我没有校园卡。”
“你要吃食堂?”
“是。”
吃食堂花不了几个钱,她要再推拒,就有点小家子气了。
沈新羽只好跟男人一起往食堂走。
到食堂,营业的窗口已经寥寥无几。
沈新羽问:“你想吃什么?那边还有粤菜开着。”
裴星野没什么表情:“不想吃海鲜。”
沈新羽皱了皱鼻子,心想这个点了还挑食,再挑下去就没的吃了。
裴星野问她:“你晚上吃的什么?”
“卤肉面。”
“行,给我来一份。”
男人径直找了个空位坐下,沈新羽看他一眼,忍。
卖面的阿姨对沈新羽有印象,麻利地给她下了一碗,热情地问:“还是老样子?多放香菜葱花,加辣加醋?”
“不用不用。”沈新羽摆摆手,“阿姨,这碗清汤面就好,什么调料都不要放。”
阿姨诧异:“啊?那还有什么味道哟。”
沈新羽狡黠地笑了下,谁叫男人指使她,这是代价。
很快一碗清汤寡面送到男人面前,裴星野脱了西服,气定神闲地卷了卷衬衣衣袖,露出一截小臂,拿起筷子,透出那么点漫不经心。
沈新羽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他吃。
只见男人吃相慢条斯理,好像味道挺不错。
沈新羽蹙眉:“好吃吗?”
裴星野淡声:“还行。”
眼见自己恶作剧没得逞,沈新羽咬牙,淡死你。
再一看周围投来的目光,沈新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这个时间点,一个女生像个服务生一样,为一个男人张罗晚饭,还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处于低位,是卑微的一方啊。
沈新羽不禁气闷,扭开脸,不再看男人。
等裴星野吃完,两人走出食堂。
夜晚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将食堂的烟火气渐渐吹散。
沈新羽深深呼吸一口,随口问:“你住哪儿?”
“还在住酒店,房子没定。”裴星野偏头看向她,语气再自然不过,“正想问问你的意见。”
“问我什么?”
“当然是问问你的喜好,哪天一起去选房子。”
“关我什么事?”
“我俩以后要一起住,怎么不关你的事?”
沈新羽被他这句话雷到了,停下脚步:“我住学校啊!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住?”
男人却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女朋友,我们当然要一起住。”
沈新羽终于忍不住了,又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是你女朋友了?”
这下轮到裴星野皱眉了,他转过身,面对她,昏黄的路灯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亲都亲过了,还不是女朋友是什么?”
沈新羽怔了一怔,继而爆发出一声大笑。
她想起来了。
有一次她告诉他,迟清野和梁文娇亲亲的事,他当时听了,就祝福他们,说都亲过了肯定要在一起。
这个在学术和事业上无所不能的男人,在感情上还真是纯爱啊。
难怪他今天对待她,一切都像是天经地义似的。
沈新羽笑得弯下了腰,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直起身,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开始对男人耐心教育:“裴同学啊,听好了,亲过不算什么的,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人上过床都没确定关系呢,你的思想别太古板了,行不行?”
眼看男人眉心越拧越紧,她继续解释,声音里带着嘲意:“换个说法,女朋友这个身份,不是亲一下就能获得的,要追求,懂吗?就像江知煜那样,追了我多少年?从瑞京追到南吉,他到现在都还不是我男朋友呢。你一来,凭什么就直接是我男朋友了?”
裴星野站在原地,沉默地听着,可他的手却不沉默。
他手腕轻抬,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
沈新羽像被烫到似地迅速抽回手,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男人深邃的眸子漾着光,却置若罔闻,再一次靠近,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缓缓下滑,捉到她指尖,与她十指相扣。
“所以。”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我还要追求你?”
“对。”
“怎么追?”
“那是你的事。”
“给我个期限。”
沈新羽强装镇定,想甩开他往前走,可男人手指力量很强,缠紧了他。
她一甩,他手臂跟着荡,再甩,再荡。
这不像争执,倒像是情侣间的调情,带着几分玩心,又几分暧昧。
沈新羽败下阵来,停下脚步,正了正脸色,故作严肃:“追求这种事哪有期限,要看诚意啊,裴同学。你要没诚意,就一边凉快去吧,现在追我的人可多了。”
裴星野低笑一声,另只手抬到她耳边,将她几缕碎发勾到耳后:“那行,你先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他的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耳垂,很细微的动作,却撩得沈新羽一阵颤栗,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她脸上还是强撑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哪能你说加就加,你得拿出你的诚意,打动我,我才有可能加。”
裴星野弯下腰,薄唇贴到她的红唇上,轻轻啄了下。
“怎样才能打动你呢?”
他声音又轻又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
“你自己想。”
沈新羽不为所动。
“当初你加我的时候,我可是秒过。”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
“那能一样吗?”
呼吸交融。
“哪里不一样?”
他又亲了她一下,亲在她唇角。
“那时候你是我哥。”
她想推开他,可下巴不自觉抬起。
“现在呢?”
他舌尖探入她口中,气息诱人。
“现在……”
沈新羽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看你表现。”
少女尾音带着颤,像片羽毛,回旋在温柔的春夜里。
裴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她如蝶飞走的背影,舌尖掠过唇角,仿佛还能尝到她留下的余味。
一抹笑意自他唇边漾开。
*
可是第二天,沈新羽没见到人。
第三天……还没表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那个说要追求她的人,好像从南大消失了一样。
沈新羽都要失去耐心了。
怎么她这个被追求的人,倒像是池里的鱼儿,找不到握竿钓鱼的人,焦里焦躁的。
这感觉实在荒谬。
终于第……不知道第几天的时候,又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二月下旬,出了宿舍区,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食堂走,路上有几棵木棉树正开得热闹。
那树高大挺拔,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大朵大朵的红花簇拥在枝头,挤挤挨挨,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而地上坠落的花朵铺了一地,晨光熹微中,远远望去,就像一条华贵火红的地毯。
裴星野就弯着腰,站在那一片绚烂的寂静里,手里握着手机在拍照。
他身上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身影落在春日阳光和满地落红之间,显得清隽而温柔。
风过时,几片殷红的花瓣,擦过他的发梢,落到地上,惊艳了一群女生的眼。
姚清清没认出人,只管压低声音,扯了扯身边的小姐妹们:“哇塞,有帅哥!他在拍风景,他不知道自己就是风景吗?”
不等她拿出手机,许蓓已经眼明手快地举起手机,对着那道身影连按几下快门:“绝了,瞧我拍到了什么?走走走,去偶遇偶遇。”
可沈新羽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苏佳月看着她,疑惑问:“怎么了,走呀?”
再往前几步,几人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正脸,集体拖长音调“哦”了一声,又争先恐后地朝裴星野打招呼:“哥哥早,哥哥好。”
沈新羽现在都不喊裴星野“哥哥”了,这几个家伙倒是叫得起劲。
裴星野站起身,朝她们温和地笑了下,目光落在沈新羽身上:“早。”
沈新羽瞥了眼他肩头沾着的花瓣,语气平淡:“木棉花不过敏吗?”
“还好。”裴星野抬手拂去,“还没到结种荚飘棉絮的时候。”
旁边三人面面相觑,敢情这两人有自己的交流密码,她们都听不懂。
沈新羽只好解释:“我哥有季节性鼻炎,对花粉啊,柳絮,棉絮这种东西过敏。”
三人见她解说得如此“详细”,又一起揶揄地“哦”了声,嘻嘻笑笑,让开沈新羽身边的位置给裴星野,一起去往食堂。
到食堂,大家各自散开去买早饭。
不等沈新羽开口,裴星野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侧:“我和你吃一样的。”
语气和从前别无二致。
不过从前都是裴星野跟在她身后买单,现在是沈新羽买单。
沈新羽捏着校园卡,看他一眼,到底没在这种小事上和他计较,买了两份鲜虾云吞。
买完之后,她才假惺惺说:“是海鲜诶。”
裴星野宽容地笑了下,伸手接过餐盘:“那今天就尝尝你喜欢的味道。”
沈新羽撇撇嘴,走在他身后,心里忍不住嘀咕,什么时候才能赢他一回。
晨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在干净的餐桌上跳跃。
五个人找了一张长桌,围坐在一起吃饭。
过程中,女生们好奇地问起裴星野的研究项目,裴星野便简略地讲了讲。
他们研究所要研发的手机宠物,和以往的宠物游戏不是一个概念,他们是要通过这个手机宠物,建立一个庞大的社交系统。
宠物在这个虚拟的社交系统里,将会像人类一样经历完整的人生轨迹,比如出生、学习、工作、娱乐和恋爱等各种生活体验。
作为宠物的主人,用户可以扮演“父母”的角色,也可以将之当成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对这个宠物的关爱和投入,将直接体现在宠物的成长结果上,最终形成个性化的独立人格的宠物,模拟真实的人类社会。
这个项目涉及到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还有社会学、经济学和心理学各类学科。
说白了,这不仅仅是一项商业计划,更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的高复杂度的社交方式。
尽管裴星野说得足够浅显,姑娘们还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新羽一针见血地总结:“那不就是云养娃。”
裴星野点头:“你要这么说也行。”
姚清清问:“宠物都有什么?我可以养熊猫吗?”
裴星野挑眉:“当然可以,任何你喜欢的动物都可以。”
这个设定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大家都对这个手机宠物期待上了。
裴星野适时说:“我们正在招募志愿者,测试阶段的时候会优先发放用户资格,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找我报名。”
三个女生立刻踊跃:“我们要报名。”
裴星野拿出手机,将自己的微信号打开,和她们加为好友。
沈新羽吃着碗里的云吞,虽然也心动,但一看要加微信。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才不上当。
*
吃完饭,几人走出食堂,去往教室。
晨曦中,裴星野与沈新羽自然地落在后面,并肩而行。
裴星野侧首,问沈新羽,最近过的怎么样?
沈新羽轻哼一声,不答反问:“你呢?”
男人语气平稳,告诉她,自己回了一趟瑞京。
因为南大这边技术基础相对薄弱,他回瑞大调派几个得力的人手过来。
沈新羽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低了几分:“你为什么要来南大?”
裴星野声音温和笃定:“因为你在这儿。”
沈新羽蹙眉:“我在这儿,你就要来?这是什么道理?”
裴星野唇角微微上扬,偏头看向身边的姑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如果两个人想要走到一起,心总要往一个地方使劲,既然你已经在南大成了定局,那我妥协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说得沈新羽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不管从商业利益,还是生活便利上,男人把项目设在瑞大,都是更好的选择。
如今却因为她,不仅硬生生地将南大纳入合作,分出一杯羹,连他自己也要重新适应这里的一切。
可是问题又来了:“谁要和你在一起了?谁要你妥协了?”
沈新羽嘟起嘴,浑身竖起防备,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裴星野,你能不能别自作多情?我来这儿上学,可从来没想过要你为我做什么,妥协什么,咱俩之间已经没关系了。”
她发现男人很会跳步骤,就像他以前讲解数学题一样,因为有些步骤他太熟了,就会直接省略。
可是她还不理解啊。
他省略的几步,她觉得非常重要。
是,以前和男人做兄妹的时候,她的确更想和他做男女朋友,可现在她已经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归零了,他怎么能一句话就变成男女朋友?
心还要往一个地方使劲?
沈新羽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耳边又听见男人说:“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宝宝。”
这一声“宝宝”,语气太软。
叫得沈新羽脸上滚烫,抬腿就走,手指却被男人勾住。
第一次没勾到,沈新羽一感觉到危险就把手缩回了,可男人穷追不舍,第二次靠上来,一把抓住,像猫捉鱼那样,咬紧了,再不放手。
沈新羽甩了两下没甩掉,又怕前面的室友回头,看到他俩的好戏,只好被男人牵着往前走。
晨曦越过木棉花花枝,将两人紧握的双手,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亲密交叠的影子。
裴星野9点上班,上班之前先陪沈新羽上一堂早课,时间安排得刚刚好。
路上,他想起一件事,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沈新羽:“你有空帮我办张校园卡,我总是凑不上时间。”
沈新羽垂眸瞥了一眼,没接:“没时间就不要办了。”
裴星野微微倾身:“那我天天吃你的?”
沈新羽一时语塞:“……”
如果答应了,就是默许两人关系的亲密,可是不答应,又显得自己很不近人情,毕竟她以前都是天天吃他的。
她将他的身份证抽走,语气硬邦邦地问:“充多少?”
裴星野顺势拿起手机:“我转给你,微信加一下。”
沈新羽忍不住笑出声,男人真是本事呢,一招又一招,手段层出不穷,绕来绕去,就是想加她的微信是吧。
她利落地将自己的收款码打开,将屏幕往他面前一送,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得意:“扫这个就行,不用加微信。”
裴星野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姑娘眼中闪动的光比屏幕还亮。
他没再坚持,顺从地扫码,直接输入了5000。
“嘀”一声,沈新羽低头看眼金额,惊得瞪圆了眼睛:“这么多!”
“反正要吃。”裴星野语气温和,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在欣赏她生动的表情。
沈新羽被那专注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别开脸,却又强作镇定。
她想着拿钱办事,便不再多问。
可忽然间,另一个念头钻进脑海,她去上海看他时,悄悄塞在他枕头下的那个信封,男人来南大这些天,竟一次都没提起过。
该不会像他留给她的那张便利贴一样,阴差阳错地,他没发现吧?
那可是100万啊。
这个猜测让她心里没来由地发慌,连带着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担忧。
“哥。”沈新羽轻轻唤了声,待男人看过来,便问那信封,他看到了没。
裴星野眉梢微挑,一脸诧异:“什么信封?”
这下沈新羽急了,把事情说了一遍:“你没看到吗?我就放在你枕头下面。”
裴星野耸耸肩:“没有。”
沈新羽抓住他的衣袖:“那怎么办?都过去这么久了,别是被人拿走了,那就完蛋了。”
她是真的急,“100万啊,报警吧,一定要追回来。”
眼见姑娘眼圈都要红了,裴星野这才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看到了。”
可是还没等沈新羽松口气,男人又低头,忽然俯身靠近,“可是沈新羽,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温柔,却也危险,“你祸害了我,给我100万就想打发我?我就值100万?”
沈新羽刚气他故意耍她,现在又被倒打一耙,使得她更气。
她抬手捶了下他的胸口:“什么啊?我怎么祸害你了?那是我对你表达感激,还你这几年的人情。”
男人拖长声调“哦”了声,握住她捶打的手腕:“敢情还不是补偿我?”
他目光侵略性十足地落在她脸上,嗓音低沉,“你那晚祸害了我,然后一走了之,这笔账不算算么?”
沈新羽:“……”
第70章 70颗星星
那天晚上的记忆,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想起来便是惊涛骇浪。
起初裴星野只觉得荒唐。
他把她当自己亲生的妹妹,这份感情支撑着他对她所有的纵容和宠爱。
就算偶尔有些越轨的行为,他也觉得那只是男女之间不同的性征造成的, 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
可当沈新羽那个带着泪意的吻, 落进他唇齿里的时候, 除了震惊与斥责, 他也清晰地知道, 这份名为“兄妹”的保护壳,彻底崩塌了。
同时, 他的心底深处,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正是这丝悸动, 迫使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早就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小姑娘眼中日益炽热的光,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都看在眼里,甚至身边也有人提醒他。
是他自己选择了用“哥哥”的身份作盾牌,冠冕堂皇地享受着她的依赖与仰望。
可是当沈新羽不顾一切地将真心剖开时, 他却畏惧了, 甚至用最伤人的话语去责难她。
等想明白时,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然而, 沈新羽已经决绝地搬走了,还考去了南吉上大学。
而且她在这里明媚灿烂, 过得很好。
他第一次来南大,见到她时, 既欣慰又酸楚。
她竟然抽离得那么干脆。
的确,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本身就很“变态”, 将它扼杀埋葬,才是最正确的道路。
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阑尾炎,撕碎了他的自欺欺人。
那张沈新羽留下的银行卡,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她要将他们之间的一切,抹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需要他了。
可是,他却不能没有她!
看着她离开他之后越变越好,而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得一团糟。
他终于明白,他坚守的那些原则,如果最终的代价是要永远失去沈新羽,那么这一切所谓的“正确”,便毫无意义,愚蠢透顶。
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她在一起。
于是他来了。
可是谁知道,他以为最难的是改变自己的想法,撕下自己“哥哥”的面具。
没想到这仅仅是追求沈新羽的入场券,想真正和她在一起,路还远着呢。
这会儿,他才调侃了一句,小姑娘瞪他一眼,又跑了。
*
沈新羽追上室友,和她们走一道,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她才不接受男人的指控。
当时明明她才是那个被推开、被冷落、最后只能狼狈逃离的人,怎么到了他嘴里,她倒成了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那一个?
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更何况这是在大马路上,他好意思问,她还不好意思答。
进了教室,她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和姚清清坐一块。
裴星野不紧不慢跟进来,也没再为难她,就隔着过道坐在了另一边。
今天的课是《传播学概论》,颇有些枯燥。
教授坐在讲座前讲课,底下同学大多在昏昏欲睡,沈新羽也没认真听,在自己小本子上涂涂画画。
突然,一个揉成团的小纸条“啪”一声,从天而降,落到她桌上。
沈新羽转头,目光对上过道对面一双含笑的眼。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沈新羽】。
也不知道男人什么意思,沈新羽在背后问:【干嘛】。
随手丢了回去。
很快纸条又来了,这次写的是:【Aurora】。
沈新羽觉得男人在逗弄她,决定不予理会,没想到第三个纸条接踵而至:【小鸟】。
沈新羽忍不住瞪了一眼。
什么年代了,谁还在课堂上传纸条啊?
没过一会,第四个到了:【小羽毛】。
后面还有几个:【学霸】,【小仙女】,【小画家】,【小太阳】。
几乎全是过去他给她起的绰号。
沈新羽强忍着回复的冲动,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神望过去,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
而对面没让她失望,纸条一个一个飞过来:【宝宝】,【羽宝】,【管家婆】,【小坏蛋】,【小强盗】,【小祖宗】。
这些纸条,没有过多言语,可是每打开一个,都和窗外阳光一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灼热。
每一个称呼,都像精心计算过的音符,宠溺的,鼓励的,亲密的,暧昧的。
不偏不倚,全都敲击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最后一个纸条上,上面是三个更直白的字:【女朋友】。
沈新羽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掌心里滚烫。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等教授离开,裴星野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将纸笔还给旁边的同学,站起身,朝沈新羽笑了下。
那一笑,像阳光越过枝头,又像春风吹拂绿树,温柔,耀眼,穿透所有防备,直直撞进人的心底。
他没说话,只朝她做了一个“我走了”的口型,姿态从容地从教室后门走了。
留下沈新羽对着一堆纸条,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竟分不清是羞恼,是悸动,还是那被她死死压制的、隐秘的欢喜。
一池春水全被搅乱。
*
中午,沈新羽去食堂吃饭,顺道给裴星野办了张校园卡。
回到寝室,她随手将他的身份证和新的校园卡扔在桌上,眼尖的姚清清一下就看见了。
“哇塞,哥哥的身份证,好帅啊!”她拿起来看,语气夸张的像是发现宝藏一样,同时喊上另外两位室友。
许蓓和苏佳月立刻围了过来。
身份证是裴星野18岁时办的,上面的照片也是他18岁时拍的。
那时候的他,脸庞轮廓比现在清瘦许多,还带着未褪的少年气。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眉眼,眉骨挺拔,眉毛浓密而规整,眼型狭长,内勾外翘,即使是在像素不高的证件照上,那双眼眸也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沉静地望向镜头,已然有了几分沉稳气度的雏形。
“我的天,哥哥18岁的时候就这么妖孽了吗?”
“你看这眼睛,这气质,看来小时候就是帅哥啊,一点儿也没有长歪。”
沈新羽从卫生间走出来,听见她们的议论,不以为然:“不就一张身份证嘛,瞧把你们激动的。”
她不是第一次见裴星野的身份证,所以比她们淡定得多。
不过她以前看他照片也只会觉得帅,现在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别光看脸啊,有没有看到他的年龄?他比我大7岁呢。”
“大7岁怎么了?这个年龄差刚刚好。”许蓓一副很懂的样子,“7岁而已,又不是10岁,还没老的像daddy一样,是刚刚好成熟稳重,又温柔强大的引导型恋人,你这是捡到宝了,别太骄傲哦。”
姚清清笑着说:“她就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苏佳月抬头,发言带着过来人的语气:“说真的,比起年龄,异地问题才是最伤的。”
她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黯淡。
她和她男朋友是高中同学,现在两个人在两所大学,中间隔着几百公里,刚分开时还好,现在共同语言越来越少,有时候聊天都不知道聊什么,感情岌岌可危。
姚清清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等大三你还要出国,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许蓓赞同:“所以我想好了,在国内坚决不谈恋爱,等将来再说。”
苏佳月很有深意地看了沈新羽一眼:“所以比起异地,年龄算什么?而且哥哥人多好啊,把研究所都搬来了,就为了和你在一起。Aurora,你知足吧。”
“对啊对啊。”许蓓接话,“如果有个男人愿意为我这么做,我马上嫁。”
姚清清笑她:“你刚刚还说在国内坚决不谈恋爱的呢。”
许蓓理直气壮:“那要看面对谁。”
几人的话,说说笑笑,很快飘远。
沈新羽走到桌边,看眼那身份证。
别说,是挺帅。
不只是这张脸。
*
第二天清晨,裴星野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
沈新羽下来时,将男人的身份证和校园卡一起给他,也收获了一束牛皮纸包扎的鲜花。
那是一大束紫色渐变的洋桔梗,花瓣从边缘的淡紫向中心渐变成柔白,沐浴在晨光里,特别清新雅致。
而且这么大一束,看起来花朵差不多,却没有一朵是重样的。
可见男人挑花时,花了心思。
沈新羽眼露惊喜:“你去花店了?”
裴星野眸光深邃,“嗯”了声。
“你没过敏?”
“我戴了口罩进去的。”
不过看他鼻头还有些泛红,就知道他吃到亏了。
沈新羽莞尔,可是:“我带着花怎么去食堂吃饭?”
“先拿回寝室放着。”
“那你等我。”
“好。”
15分钟后,沈新羽再次从宿舍楼里跑出来,这次身边还跟着姚清清、许蓓和苏佳月。
几个女孩勾肩搭背,不知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边走一边笑闹成一团。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笑容,和飞扬的发丝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裴星野远远站在她们对面,看着她们亲密无间的样子,能感觉到她们几人的关系非常好,眼底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欣赏。
“哥哥早!”
“哥哥今天好帅!”
女孩们见到他,立刻清脆地齐声打招呼,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格外甜。
裴星野被这青春的热情感染,唇角微扬,将手里的校园卡潇洒一挥:“走吧,去食堂,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哇!哥哥太好了!”
“我要吃虾皇。”
“你就这点出息。”
*
那天之后,裴星野每天清晨都来女生楼下,等沈新羽一起吃早餐,再接着陪她上一堂课,然后才去研究所。
研究所现在还在筹备期,事务繁杂又多,千头万绪,一旦投入工作,他便无瑕顾及沈新羽,常常忙至深夜。
于是,每天和沈新羽早上这一面,便成了两人感情的联络点,也渐渐成为他的习惯。
这状态,和两人在瑞京时有些相似,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是沈新羽不这么看。
以前男人是她“哥哥”,陪她吃早餐,接送她上下学,那是亲情,现在男人不是要追求她么,怎么来来去去还是这几招?
想来男人的恋爱细胞真是不多啊。
也难怪他过去都是被追求的那个,习惯了被仰望,姿态高得仿佛永远不会为谁走下台阶。
不过抛开和裴星野的纠葛,沈新羽在南大的生活可谓是有滋有润。
她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圈子,日子过得充实明媚,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风生水起”。
每次街舞社在自由角公开练习时,她总是最吸睛的那个。
虽然她只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素面朝天,可她脸蛋儿漂亮,身材高挑匀称,跳起舞来身体灵动,不拘不束,张力十足,清纯又火辣,很带劲。
四周围观的人总是里三层外三层,掌声如雷,也总有男生上前,送水送花,还有送糖果送巧克力的,问她要微信,加好友。
她还去酒吧打架子鼓,孙焰像只花蝴蝶一样围在她身边,不过沈新羽对他没兴趣,一点机会也不给。
再加上她学习好,从不逃课,为人洒脱却不高傲,聪慧又自律,连院长教授都称赞她,人缘好到棒。
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就像一颗自发光的星星,再无需凭借谁的光芒,自身便已足够璀璨夺目,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
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沈新羽给每个向她示好的男生,都回了一条简短的短信,礼貌地表达了拒绝,包括江知煜。
毕竟自己的目标那么明确,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能超越裴星野,那她就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却不料当晚,手机响起,江知煜在酒吧喝多了,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醉意,执意要见她。
沈新羽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最终看在两人认识多年的份上,她叫上姚清清一同前往酒吧,打算当面和他说清楚。
酒吧里灯光迷幻,空气里混杂着酒精与各种香水的气味,震耳的音乐敲打着人的耳膜。
两个女生很快在角落的卡座里找到了江知煜。
在一群人中,男生瘫软在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空酒瓶,整个人显得颓废又狼狈。
一见到沈新羽,江知煜通红的眼睛亮了一瞬,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又晃。
“新羽……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把抓住沈新羽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掉。
沈新羽蹙眉,另只手拍了拍男生,安抚住他,抽回手,低声说:“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转头看向旁边几个男同学,“你们也不拦着他?”
其中一人无奈摊手:“那也得我们拦得住啊。”
大家挪了挪位置,请沈新羽和姚清清坐。
但沈新羽不想久留,只想尽快把江知煜劝回学校:“江知煜,你喝多了,我们出去说好吗?这里太吵了。”
可江知煜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脚下虚浮,摇晃着往沈新羽身上扑去。
沈新羽不得不抬手抵住他的肩膀,半扶半推地让他重新坐回卡座,情况才稍微稳住。
刚一坐下,江知煜又死死拉住她的手:“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从小就认识,十几年了。我那么喜欢你,为了你才努力读书,为了你才考到南吉……我到底哪里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少年说着,平时那双张扬的眼里滚下几粒泪珠,水光一片。
周围有人目光探究,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为江知煜动容。
沈新羽感觉有点儿尴尬,好像自己玩弄了对方的感情,她再次抽手,这次却没抽得出:“江知煜,你真的喝多了。我们先回学校,有什么事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说。”
“我没喝多,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江知煜突然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嘶吼,引得更多的人看过来,“那个裴星野……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过就是比我年长几岁,多读了几年书。你住他家里,被他pua了才觉得他好。我告诉你,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然你都跑到南吉来了,他为什么还阴魂不散地追来?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你告诉我,我帮你对付他。”
沈新羽瞳孔紧缩,被他这番胡话惊住了:“你在乱说什么?哪有这样的事?”
正要辩解,身边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竟是裴星野来了。
男人穿着板正的衬衣长裤,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与酒吧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低气压。
灯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沈新羽被男生攥住的手腕上,眸色一沉。
“要对付我,直接冲我来就行,何必为难新羽?”
男人声音不高,却很有震慑力,瞬间让周遭安静了几分。
随即,他一把扼住江知煜的手腕,迫使他吃痛,松开了沈新羽,同时他另只手稳稳牵起沈新羽,将她从卡座上拉起来,护在了自己身后。
江知煜一见是他,理智尽失,挥拳就朝他面门打来。
裴星野反应极快,根本没给他机会,一掌包住他的拳,再往后一别,就轻轻松松将醉醺醺的少年反制在卡座上,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目光无数,却谁也没敢出声。
裴星野也无意纠缠,见少年无力反抗,就松了手。
可江知煜被酒精和妒火冲昏了头,说说不过,打打不过,眼见桌上一瓶威士忌,抓起来,“砰”一声,重重一顿,将酒伸到裴星野面前,酒液四溅。
“裴星野么,行,你有种。”他眼眶眦裂,指着那瓶烈酒,“是男人就喝了它!今天我俩比比,谁先趴下,谁就他妈滚出南大,离开新羽!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对她有几分真心?”
这下四周又有人开始起哄,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举起手机录屏。
目击整件事态的姚清清也忙不迭打开手机,第一时间找准角度,对准面前两人。
裴星野垂眸,扫了眼那瓶酒,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挑衅的怒意,只有怜悯和冷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接酒,而是揽起沈新羽的纤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不会和你比。”
他声音冷沉,清晰地穿透酒吧里的嘈杂,“用伤害自己的身体来证明真心?”
他微微停顿,轻嗤一声,“幼稚。”
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轻慢。
江知煜僵在原地,四周一片哗然。
而裴星野的话还没完,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沈新羽,眼神变得深沉而温柔。
“再说,新羽从来都不是赌注。”他的话字字千钧有力,“她是我心尖上的宝贝,任何人都不能用来和她作比较。”
话音落下,整个酒吧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先前起哄的人全都张着嘴哑然了,更有女孩捂住心口,眼中流露出羡慕与仰望。
江知煜则像被人抽了几巴掌,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卡座里,脸色死灰。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裴星野没再看他,抓起沈新羽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我们走吧。”
沈新羽点点头,被他护在怀中,往外走。
她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鼻尖上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方才所有的慌乱与无措,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姚清清收了手机,快步跟上他们。
*
出了酒吧,微凉的夜风一吹,沈新羽从男人那句震撼的话里稍稍回神。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怕你吃亏。”裴星野的回答简洁而笃定。
沈新羽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还被男人握在掌心里。
她微微用力挣脱开来,小声嘟囔:“和你在一起,才最吃亏。”
说完,不等男人反应,她转身拉起姚清清就跑了。
男人语出惊人,她还真怕自己顶不住,他还没正儿八经地追求她,她可不想这么快就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