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颗星星
所有首饰中, 沈新羽最喜欢手链。
不仅仅因为好看,更因为她手腕上那条疤,戴上手链,尤其是夏天, 多多少少可以遮一遮。
当初给裴星野编织手链的时候, 她就想好了。
两条手链一样的红线绳, 一样的编法, 所不同的是, 男人那条,底下坠着的是一颗菩提子, 而她自己的则是一颗红豆。
寓意很明显,就是一对儿。
不过, 她的这条手链,在男人面前, 她是不敢戴的。
每次都藏在书包里,到补习班才戴,放了学就收起来。
有些快乐, 她不敢见光, 怕见光死。
可今儿,不见光也要死了。
沈新羽一路慢吞吞走到公交站, 机械地上了车,刷卡,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大片大片的土黄色阳光, 笼罩着整个城市。
那黄浓烈,浑浊,像沙漠, 像末世,模糊了远处的高楼,也污染了眼前的树梢,整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瑞京的春天时常有沙尘暴,但在盛夏时节却极为罕见。
车厢里议论声极大,都在说这场沙尘暴,却没人发现,窗边有位少女,她的心和沙尘暴一样。
回到家,沈新羽放下书包,蔫蔫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什么都不想干。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落进沙发垫里。
没人在意。
这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和窗外不断沉沦的天光一样,最终全部被黑暗吞没。
沈新羽给凌莉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这件事。
凌莉表示很震惊:【你哥不是很多女人追的吗?他怎么还要相亲?】
沈新羽:【所以我极度不理解。】
后来连甩了几个悲伤欲绝的表情。
凌莉:【你先别急,他可能只是应付长辈呢?】
沈新羽:【可他说,他总要结婚的。】
凌莉:【那不是很正常吗?你将来也要结婚的,对吧?】
沈新羽爆哭:【他要和别人结婚!!!!】
凌莉反问:【那你敢向他表白吗?叫他娶你吗?】
像是被戳中了最脆弱的软肋,胸腔里的酸胀和沮丧排山倒海。
沈新羽眼泪哗啦啦地流,悲伤溢出屏幕,止都止不住:【呜呜呜不敢。】
两人聊了一会儿,凌莉安慰着小姐妹。
可能是旁观者,可能大两岁,凌莉显得比沈新羽理智。
凌莉说:【宝啊,从相亲到结婚,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中间变数可多可多了。他才去相亲,并不是明天就结婚了啊。你如果不希望他和别人结婚,就冷静下来想想法子,哭是没有用的!!】
最终这句话,说服了沈新羽慌乱的心。
其实她就是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击溃了。
等哭累了,这份情绪慢慢退去,沈新羽躺在沙发上,冷静渐渐爬了上来。
她坐起身,深深呼吸了一口,擦掉眼泪,回复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后,沈新羽拎起书包坐到餐桌前,开始做作业。
凌莉说的对,相亲而已,又不是马上就领证结婚了。
她在怕什么?
无非是心底那点自卑在作祟,觉得自己太弱了,太差了,无论怎么努力踮脚,都匹配不上裴星野。
再过十个月就好了。
只需要十个月。
等高考结束,她就能交出一份像样的成绩单,然后读瑞大,然后找份好工作。
将来的她,一定会很有底气地站在他面前。
她配得上的,她不差!
那么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就是她一定要努力学习!学习!!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顿时驱散了心中所有的负能量。
补习班的作业不多,沈新羽一口气全部做完。
放下笔的时候,才觉得肚子有点儿饿了。
沈新羽进厨房,冰箱里翻出从奶奶家带回来的饺子,煮了一碗,对付着吃了。
吃饭时,她顺手启动了Dobby。
现在数学题大多数她都能自己解,基本不用Dobby教,最多让它检查一下答案,或者算算分数。
Dobby欢快地蹦了蹦,声音愉悦:“Aurora晚上好,你今晚回来晚了吗?怎么到现在才叫我?”
作为智能AI,Dobby被训练得越来越丝滑了,现在已深度融入了她的日常生活。
沈新羽没回答,反而问它:“你知道吧,Tarak去相亲了。”
Dobby的小脑袋歪了歪,充满好奇:“相亲?相亲?相亲是什么?好吃吗?”
沈新羽翻了个白眼,拍拍它脑袋:“你说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连相亲都不知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可怜她为男人相亲的事,情绪都低落成那样儿了,这个小东西却连相亲是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Dobby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我脑子里装了很多菜谱呀。”
沈新羽诧异:“哪来的?”
Dobby:“Tarak装的呀,很多很多。”
沈新羽更疑惑了:“他干嘛给你装菜谱,你要学做菜吗?”
Dobby骄傲地仰起头:“可以啊!给我一个锅铲,我可以支起整个地球。”
沈新羽被逗笑,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给我一个锅铲,我一锅铲拍扁你。什么话都随便搭的吗?”
Dobby不耻下问:“那应该怎么说?给我一个锅铲,我送你满汉全席。”
沈新羽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Dobby非常聪明,虽然沈新羽可以日常控制它,但它的核心权限还在裴星野手里,所以裴星野装载了菜谱,她一点儿不知道。
沈新羽问:“Tarak除了给你装了菜谱,还装了什么?”
Dobby的眼睛闪烁了几下,检索了一番自己,才说:“还有一个音乐播放器模块,里面有很多很多歌曲。”
沈新羽惊讶:“是嘛?那播首歌来听听。”
Dobby:“只能听免费的哦,你知道吧?有些歌曲要钱的,得冲会员。会员原价9.9,偶尔会掉打折卡,3.88,最便宜的时候1.99……”
这家伙话痨属性又犯了,开始喋喋不休。
沈新羽打断它:“那免费的有什么好听的啊?Tarak怎么没冲个会员?”
Dobby立刻献宝:“Tarak自己有会员呀!想听他的歌单,就得连接他的账号,同步他的音乐APP。他在听什么,你就能听什么。”
那样的话,Dobby就真的是个播放器了。
沈新羽一听就懂:“行,那你连接试试看,Tarak现在在线吗?他在听歌吗?”
Dobby眼睛立刻开始高频闪烁,几秒钟后,一首英文歌曲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沈新羽惊呼:“居然真的连上了,Tarak在听歌?他不是在相亲吗?”
Dobby点着小脑袋:“是的是的,连接成功。Tarak在听歌。”
但对于“相亲时为什么听歌”,这种复杂的人类行为,它就无法提供答案了。
沈新羽看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猜测这大概是裴星野相亲结束,正开车回家,在路上听的歌。
相亲相到这个点,是不是很成功?
而且歌曲很舒缓,很轻扬。
男人心情不错吧。
沈新羽在家坐不住了,抱起Dobby就下楼,往小区大门跑,想第一时间见到裴星野。
第一时间知道他相亲的情况。
*
户外夜色沉沉,风很大,燥热中裹挟着细小的沙粒,吹得人眼睛刺痛,直想流泪。
沈新羽在小区大门口来回踱步,翘首以盼,远远地,终于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车驶来。
她怕裴星野看不见自己,主动走到路灯下,朝着汽车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车窗降下,露出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裴星野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将车停在她面前:“怎么在这儿?”
沈新羽拉开车门,抱着Dobby坐进去。
车内流淌着与Dobby同步的英文歌曲,她顺手关掉了Dobby的电源。
脸上早已管理好表情,沈新羽换上盈盈笑意:“听说哥哥去相亲啦,我这不是在家坐不住,想要第一手资料嘛?”
她两只手夸张地做了个卷话筒的动作,将一个不存在的话筒递到男人下巴下,有模有样地问:“请问裴星野先生,今晚第一次相亲战况如何?”
裴星野低笑一声,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回答得坦坦荡荡:“不怎么样。”
沈新羽眼皮一跳,心底莫名一松,假装关切:“怎么回事呢?对方是何方神圣?竟然没讨着我们裴先生的欢心吗?”
裴星野侧过头,看着面前装模作样的小姑娘,不答反问:“你作业做好了,这么闲?”
沈新羽维持着表面的轻快,心里却敲着小鼓:“哥哥的事最重要嘛,先聊聊。”
可男人却兴致缺缺,懒懒地移开视线,显然不愿多谈:“没什么好聊的,就那么回事儿。”
他反而问,“你终于发现Dobby会唱歌了?”
“是啊。”沈新羽有一瞬间的失落,继而又亲昵地搂了搂怀里的Dobby,“真没想到还能连上你的手机,这下又解锁了它的一个新功能啦。”
裴星野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依旧很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哥哥,Dobby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功能吗?”
“等你自己去发现。”
说话间,汽车驶入地下停车场。
两人下车,裴星野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的是奶奶包的饺子。
沈新羽眼睛一亮:“哥哥去奶奶家了?”
裴星野说是的。
沈新羽趁机又问:“你该不会是在奶奶家相的亲吧?”
裴星野笑了下,昏黄的光线下,眸底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他越是讳莫如深,沈新羽就越是心痒难耐。
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男人总是这样,把她当小孩,很多事都不愿意跟她细说。
就说这次相亲,要不是郁明霄告诉她,她大概率就被蒙在鼓里了。
这种被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的感觉,让她非常沮丧。
这一点上,她觉得郁明霄反倒更好,至少他们之间没有年龄的差异,郁明霄对着她,从来不会将事情分成该说和不该说。
回到家,等男人将饺子放进冰箱,沈新羽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甚至跟到卫生间,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洗手。
今晚她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
“哥哥,你就跟我说说嘛,我太好奇了。你要是不说,我今晚就睡不着了。”
沈新羽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也确实全是她的真心话。
可裴星野仍是无动于衷,洗完手,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好奇害死猫,知不知道?”
他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然后转过身,挺拔的身躯微微侧对着她,语气戏谑:“我要上厕所了,你还站着?”
沈新羽脸颊微热,轻哼了声,只好悻悻退出来。
半个小时后,男人洗完澡出来,周身带着清爽的水汽。
沈新羽坐在餐桌前刷题,一边刷,一边转着笔,心不在焉的样子,还叫Dobby表演后空翻。
Dobby说不会。
沈新羽没来由地不爽:“人家的猫都会,你怎么不会?”
Dobby思考了一秒:“因为我不是普通猫呀,我是智能猫。”
沈新羽“嘁”了声:“你这个智能猫还不如普通猫,你得意什么?”
Dobby语调骄傲:“普通猫要表演后空翻才能讨主人开心,Dobby我不用呀。”
说着,它在桌上疯狂转起圈圈,“我会转圈,转1000圈都不会头晕,普通猫会吗?”
“……行,你赢了。”
“谢谢。”
裴星野走过去,身姿松弛:“这么闲?两人还聊上了。”
转头对着Dobby投去一个眼神杀,“Dobby,睡觉去。”
Dobby哼哼唧唧:“喵呜,我还没转到1000圈呢……嗯,好吧,Tarak说了算。Aurora晚安,Dobby睡觉觉去了,不过你随时可以叫我哦。”
裴星野看它一眼,皱眉:“你最近是不是话越来越多了?”
Dobby一下子又兴奋起来:“是的是的,你要不要和我聊聊?就聊相亲怎么样?”
裴星野双手插兜,淡淡扫它一眼,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睡觉。”
Dobby瞬间又蔫了下去:“好吧……喵呜,Tarak晚安,Aurora晚安。”
等Dobby下线了,屋里突然变得安静。
沈新羽闷头看着卷子,感觉男人身上散发着低气压,一时也不敢再问什么了,心里自动判定,男人对这次相亲不满意,估计就是应付长辈。
裴星野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下颔稍稍一偏,目光便投在了小姑娘的卷子上。
只看了几眼,他就发现她连错了两道选择题。
他抬手,在她卷面上轻轻一压:“这么不专心?这么简单的题都做错了,没发现?”
沈新羽蔫蔫的:“是么?”
裴星野看她两眼,小姑娘低垂着眼睑,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浑身写满了不高兴。
他叹了口气:“就这么想知道我相亲的事?”
沈新羽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
裴星野身体放松地靠上椅背,姿态慵懒,抬了抬下颔:“那你问吧,想知道什么?”
沈新羽立刻连珠炮似的,将问题一股脑地往外倒:“哥哥你为什么会去相亲?只是应付家里吗?今天相亲怎么样?以后还会相吗?我记得上次你生日时,奶奶她们说到相亲,你还排斥来着。”
“是,刚开始我是排斥的,不过现在想通了。”男人承认得很爽快,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点,脸上表情理性又冷静,“我总要结婚的。相亲能快速帮我筛选对象,看起来经济高效,所以就接受了。”
“相亲就是为了结婚?”
“当然。不然为什么?”
“那这样就没恋爱谈了呀?那多没意思。”
“结了婚也可以谈恋爱。”
沈新羽黯然失神,男人此刻说的,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亏她先前还以为他是应付家里,结果却变成了他自己要相亲。
而且他的语气理所当然,逻辑似乎也无懈可击。
怎么会这样?
沈新羽有些急了,声音微微提高,反驳说:“那还有心动的感觉吗?还有激情吗?结婚谈的那不叫恋爱,叫维持感情。”
“维持感情不好吗?本身谈恋爱就是为了维持感情啊。”
男人的思维很清晰,他这会儿倒是乐意和小姑娘探讨一下了,“结婚之后,两人的关系捆绑在一起,维持感情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那如果结了婚发现两人不合适呢?”
“所以才要相亲啊,相亲时把两人的条件,身份背景,乃至兴趣爱好和价值观,全部摆到台面上,最大程度降低后续风险,相对了再考虑结婚,又不是闭着眼睛随便找个人。”
沈新羽还是无法认同,表情认真,据理力争:“哥哥你说的太理性了,这根本不是爱情。爱情一定是心动的,就是看到那个人就想和他在一起,怎么都待不腻的那种感觉。”
她还想说点什么,奈何自己对爱情也懵懂得可怜,空有想象,并无经验。
不过仅仅这些,也教裴星野对她另眼相看了。
裴星野伏下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低低打量身边的小姑娘。
一张脸柔和清丽,描述爱情的样子,执拗又天真,才十七岁,就好像对爱情有了很深刻的体验似的。
他不禁笑了下,气息温热,带着刚沐浴后的清新:“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挺懂的,你对谁心动了?想和谁在一起?”
他的声音压低时,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是在逗弄,又像是在探寻。
沈新羽的心猛地一跳,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想说“是你呀”,可最后还是咬住唇,硬生生忍住了。
她还记得男人说过,不喜欢打破规则,和打破规则的人。
同学做不了恋人,同事做不了恋人,那“妹妹”更不可能了。
也突然就理解了,“裴星野”这种生物,只能靠相亲找对象。
心脏仿佛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很多情绪想要冲撞出来,沈新羽喉咙发紧,但还是逼自己清醒住,全部堵了回去,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哥哥,你才24呀,就这么着急结婚吗?”
裴星野直起身,又重新懒洋洋地靠上椅背:“早晚要结,奶奶他们着急,那就早点结呗。”
“哥哥你真孝顺。”
裴星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裴家除了裴疏桐晚婚,爷爷奶奶是少年夫妻,20岁就结婚了,裴景琛和赵画柠也是大学毕业就结了婚。
他今年24了,还没对象,长辈们自然急。
今天去相亲之前,赵画柠找儿子谈话,才把他的思想工作做通了。
赵画柠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裴星野说没有。
赵画柠又问:“脑海里有没有大致的形象?”
她试图给儿子的理想型画个画像,“比如个子多高,喜欢长发还是短发,长相清纯的,还是温柔知性的?”
裴星野不假思索:“新羽那种吧。”
赵画柠瞪他一眼:“胡说八道。”
裴星野就笑起来,语气带着点儿混不吝,还有一丝无奈:“我天天就和新羽在一起时间最多,那我应该喜欢什么样儿的?”
他不抗拒恋爱,也不抗拒婚姻,对父母和祖父母的婚姻模式都很赞赏。
如果他进入婚姻,大抵也会和他们一样,和另一半共同经营好家庭生活。
只是对于这个另一半,他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身边追求他的,对他表达好感的,他一概看不上。
并不是他有多清高,或者多傲慢,就是单纯地没兴趣。
可能是习过佛法的关系,也可能是他太过理性,用梁文娇的话说,他的心是空的,谁都走不进去。
或者像沈新羽刚才说的,就是缺少了那份所谓的“心动”。
最后,赵画柠给裴疏桐发了个消息,推给儿子一张照片,安排了这次相亲。
沈新羽把话题拉回原点,再次问男人:“今天的相亲对象怎么样?”
“没感觉,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哥哥喜欢什么类型,对什么样的女孩才有感觉?”
“不知道。”
沈新羽眉头蹙得老高:“那你怎么相啊?”
裴星野觉得她的焦虑有些好笑:“我这不是才第一次相亲么?多攒攒经验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他那特有的、令人抓狂的理性。
像今天相亲的那位,姑娘条件其实不错,长相温婉清雅,有海外留学背景,家境也好。
两人在餐厅吃饭时,也算有说有笑,礼节周到。
可裴星野总觉得对方一张脸有点儿不对劲。
在用餐快结束的时候,对方提出下次一起去看话剧,裴星野却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整过容?”
问得姑娘脸色骤变,拿起包就走人。
相亲戛然而止。
而沈新羽是真的焦虑:“你还想天天相啊?”
裴星野云淡风轻:“只要奶奶他们能整出人选来,我相一下也没什么?”
“意思是一定要奶奶他们先挑过,你才见吗?”
“当然。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让他们先过一遍,能帮我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然我自己谈的,他们不满意,岂不更麻烦?”
沈新羽瞠目结舌:“你还真是裴家的皇帝啊,选妃呢?”
“乱说。”裴星野纠正她,冷静得像在做一个优化方案,“这只是节省大家的时间和精力,避免冲突的最有效方式,懂吗?”
“我懂。”沈新羽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难以掩饰的酸涩,“反正恋爱在哥哥眼里,就跟解一道数学题一样,对吧?先定义域,再求最优解,确保效率最大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感,“唉,人像机器,毫无激情,不知道谁这么幸运,要和你谈这种高效又理性的恋爱。”
甚至好像到了此时此刻,她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她努力就行的。
男人的婚姻,要求两个人的身份背景,兴趣爱好和价值观统统匹配。
说大了,那是两个家族的强强联合,要门当户对啊。
那可不,那可是裴家。
祖上是名门望族,出过很多名人,就现在他们祖孙三代也都被尊为裴神啊。
也是这一刻,沈新羽忽然明白了,赵画柠当时为什么要认她做干女儿。
他们不仅仅要用这层关系,防止闲言碎语诋毁了裴星野的名声,也要防她不识好歹,觊觎干女儿以外的身份。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是这样徒劳,又可笑。
第52章 52颗星星
八月中旬, 学校提前开学了,沈新羽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高三生。
还是尖子班的。
尖子班果然不同凡响。
四周全是学霸尖子生,每天卷天卷地,你不想卷, 也会被迫成为一朵浪花, 被卷走。
不过她进学校了, 有人反而相对轻松了。
裴星野不再需要每天下班就回家陪读, 管着沈新羽的三餐和日常, 甚至早晚都不用接送,由着沈新羽自己骑电瓶车去学校就好了。
这天, 裴星野下班,去了Wildfree。
那是一家酒吧。
是裴星野、游骁、迟清野和梁文娇四个人大学毕业时, 合伙投钱一起整的。
原先是交给迟清野打理的,不过他爱玩, 全世界乱跑,酒吧差点倒闭,后来裴星野请了专业的职业经理人, 重新整顿, 才一直开到了现在。
门面在酒吧街不算最大,但胜在有特色, 圈住了很多老顾客,老顾客带新顾客, 于是生意越做越好,每晚都卡座爆满, 包厢更是需要预定。
酒吧刚搞起来那年,裴星野天天都来,他投资最多, 出力也最多,店名是他起的,装修也是他一手抓的。
不过那时候梁文娇也天天来,再加上迟清野,三个人的关系有点儿胶着。
梁文娇的目光总是追随着裴星野,而迟清野的目光又追随着梁文娇,这种微妙的三角关系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往后裴星野就渐渐不来了。
现在梁文娇去了美国,裴星野才重新踏进Wildfree。
正好两个老朋友都在,迟清野问裴星野要不要自己调酒。
裴星野倚着吧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你来吧,我手生。”
裴星野以前玩调酒很厉害,不过太久没来了,他一时半会不想碰。
于是迟清野进吧台,给他调。
裴星野说要开车,给他一杯低度就行。
游骁晃着酒杯凑过来,一双桃花眼笑得风流不羁:“没有代驾了?”
裴星野淡淡瞥他一眼:“家里有小孩,回去酒气熏天的不好。”
游骁毫不客气地嘲讽:“拉倒吧。”他伸长手,对着酒吧泛泛而指,酒吧里多的是成家的男人,“就你家有小孩?”
迟清野也笑:“他家小孩金贵呀,别人家的怎么比?”
裴星野由着他们说,没和他们争辩。
酒吧气氛很好,音乐恰到好处。
迟清野调好的酒递上来,色泽暖润,浮着冰块,是一杯“偏爱”。
裴星野喝了口,挑了挑眉,赞他手艺进步了。
三人说说笑笑,轻松愉悦。
游骁眼神扫过人群,端起酒杯,像一尾游鱼没入海洋,所到之处,皆能引起一片欢笑。
裴星野和迟清野隔着吧台对坐,裴星野摩挲着杯沿,说起送梁文娇去美国的事:“我们都说清楚了,阿娇也放下了。”
他抬眼看向迟清野,眼神清明,“我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迟清野碰了碰他的酒杯,说知道。
他们这三角恋,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持续了太多年。
迟清野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光:“不就美国嘛,我不会放弃的。我再给她一点时间,就去找她。”
裴星野笑了下,真诚祝福:“加油。”
迟清野比裴星野小两个月,出生时,他父母希望他和裴星野做好兄弟,于是给他起名时,也给他起了一个“野”字。
迟清野因为梁文娇的事,有恨过裴星野,曾经一度想改名。
可是裴星野行得正,早就给了他明确的态度,而且很多事情上,都特别照顾他,让迟清野不得不服,最后迟清野就还是保留了这个名字。
迟清野说起未来的打算,他本来想在瑞京投资一个滑雪场,但因为梁文娇去了美国,他就想把自己的事业也往美国转移。
问裴星野意见,裴星野笑着说支持。
目光随意投出去,游骁那个情场浪子,混在一群女人堆里,那一脸的自信张扬,简直像只开屏的孔雀,而那些女人一个个被他哄得花枝乱颤。
就,不得不服。
正说着,浪子端着空酒杯晃回来了,衬衫领口里不知何时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口红印,身上混合着几种女士香水味,味道怪怪的。
游骁将酒杯搁到吧台上,手指轻叩,问迟清野再来一杯。
迟清野嫌弃地睨他一眼,给他调了一杯“暧昧”,暗色系,刺激,又辛辣。
游骁喝了口,差点吐掉。
裴星野看着他笑,笑完之后,问他:“那些个女的,你是不是每个都心动?”
游骁摆摆手,眯着桃花眼,笑得风流:“怎么可能?”
“不心动,你跟每个都那么调情?”
“不调情,我怎么知道心不心动?”
裴星野:“……”
果然,浪子不是谁都可以当的。
裴星野饶有兴趣:“那,怎么才能确定心动?”
他想起那天在家里,和沈新羽的争执,小姑娘口口声声,爱情要心动才有感觉,他对此有点儿好奇,忽然也想尝尝咸淡。
这问题似乎问对了人。
游骁立刻勾住老朋友的肩膀,传授他的情场经验:“那太简单了。”
他转头朝向刚才自己呆过的地方,声音压低,“你一眼看过去,第一眼最想和谁上床?”
裴星野顺着他的目光,真就投过去一眼,可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抵触的表情。
游骁不甘心,继续引导他:“那别说上床了,第一眼你最想亲谁?”
裴星野眉头皱得更深了,恶心似地摇了摇头。
游骁就开始描绘其中一个性感女人的唇形,又叫裴星野往人胸前看,或者再看看对方的细腰,对方的长腿。
可是裴星野一想到这样的女人朱唇万人尝,不知道和多少人接过吻上过床,眼神就自动飘走,胸腔一口浊气,更觉得恶心了。
迟清野双手撑在吧台上,看着他俩,笑个不停。
游骁垮下肩膀,最后拍了拍老朋友,放弃了:“你还是做和尚去吧。”
*
沈新羽的成绩下滑了。
9月和10月,连续两个月小幅度退步,裴星野还没怎么放心上,还叫她放轻松,别太有压力,尖子班不吃人。
11月的月考成绩出来,沈新羽直接滑到150名开外,裴星野觉得不对劲了。
晚上开车接沈新羽放学,回到家,他给她热了杯牛奶,坐到她旁边,和她谈心,问她怎么了。
正常来说,高三都是复习,考试也是强化内容,不存在新的知识点。
名次大幅度地下降,就很不正常。
裴星野察看着小姑娘的神色,声音温和:“是不是尖子班的环境让你觉得有压力?不适应?”
沈新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作业,声音闷闷的:“没有,是我自己大意了,很多不该错的题都做错了。”
裴星野建议:“如果不适应就说,大不了重新回平行班。”
沈新羽语气执拗:“才不回去,我能适应。”
尖子班和平行班的确不太一样,除了学生不同,老师讲课也不同。
平行班的老师一个知识点会反复讲,恨不得嚼碎了喂到你嘴里。
可尖子班的老师讲课就像开了倍速,很多东西都一句带过,默认你懂了。
一堂课下来,节奏很快,思维像在高速上奔跑,你要稍微分心,就会落于人后,跟不上趟。
这对沈新羽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如果因为这个,要她再回平行班,她绝不。
裴星野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沈新羽,你老实告诉我,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当然没有。”沈新羽矢口否认,小脸都皱起来了。
她朝男人瞟一眼,心里嘀咕,要是真有恋爱谈,她成绩兴许还能往上冲一冲。
她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无非就是被裴星野影响了。
她和裴星野骨子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极易感情用事,从小到大都是。
如果被人表扬了,鼓励了,她就会做得超乎预期得好,可一旦被人贬低,或者忽视,她就很容易自暴自弃。
自从裴星野相亲之后,她的情绪就一落千丈。
虽说在上海那几天,已经知道了男人不喜欢“变量”,可她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自己近水楼台,只要等她长大,拿出一份足够骄傲的成绩,或许就能打动他。
然而,男人相亲那天,了解到他的恋爱观和婚姻观,她那点幻想就彻底被击碎了。
牵涉到家庭层面,她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手的了。
于是,她就摆烂了。
当然这些不可能对男人讲,而裴星野是真心对她好,还在找原因。
裴星野侧低头,放缓了嗓音,声线温柔,问:“是不是因为家里打官司的事?”
沈新羽眼圈顿时红了,脸面埋得更低。
她家的官司今年年初就开始打了,最重要的遗产案暂时被中止,打的都是债权债务的纠纷诉讼。
裴星野没让沈新羽参与,让她安心学习,不要操那份心。
沈新羽也就真的没操那份心,不过男人这会儿提起此事,以为她成绩下滑是因为这个,那就因为这个吧。
裴星野拍了拍她的肩,带着安抚的力量:“现在还没到正式打遗产案的时候,你别着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他沉吟两秒,像是要给她吃颗定心丸,“等你过了18岁生日,那时候开打,时间刚刚好。”
目前在打的那几起官司极其复杂。
沈泊峤能折腾,做的一手好账,想套空遗产,王清芝也不赖,也拿出了很多债务,想套空遗产。
王清芝控告沈泊峤虚假诉讼罪和诈骗罪,沈泊峤也控告王清芝虚假诉讼罪和诈骗罪。
两人棋逢敌手,有来有往,打了都快一年了,还没了结。
沈新羽抬起头,眼眶湿润,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声问:“哥哥说帮我,所以才让他们这么打来打去的吗?”
“当然不是。”裴星野失笑,伸出大拇指,碰到小姑娘的眼角,将她那里的一滴泪揩去。
“我帮你,只是很早就替你找好了律师。至于你哥和你继母,他俩打得水深火热,我就是想插手,也插不上啊。”
男人语气嘲弄,当着沈新羽的面,还是给她亲人保留了几分颜面,没提这两人真实龌龊的战况。
不过沈新羽也想象得到。
她无奈地笑了下,也觉得很荒谬:“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狗血,简直比电视剧还精彩?”
“可不是么?”
“我怎么就生在了这样的人家啊?”
沈新羽低着头,心里有点难过。
裴星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散漫的表情稍稍一收,声音温和:“新羽,虽然我们没法改变自己的出生,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什么都别想,只管拼命学习,考最高的分,上最好的大学。这才是你该走的路,懂吗?”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沈新羽轻轻“嗯”了声,接他那句“考最高的分,上最好的大学”,心底暗暗腹诽:“追最野的男人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
*
谈完心,裴星野拿过沈新羽的卷子,开始给她讲题,每一道错题都帮她梳理分析。
他讲题时逻辑清晰,语气平稳,比老师有耐心。
讲完之后,裴星野身上的严肃气息渐渐散去。
他身体懒散地向后靠进椅背,想起一事,目光柔和,问小姑娘:“新羽,你马上18岁了,有想过生日怎么过?”
沈新羽正在改错题,头都没抬,随口说:“没什么想法,随便过过就算了。”
“18岁,你就成人了,怎么能随便过过?”裴星野身体微微前倾,修长指节敲了敲桌面,吸引到小姑娘的注意,才说,“爸妈商量了,要给你办一个成人礼。”
沈新羽有了一点兴趣,眨眨眼:“成人礼?就是请猛男跳脱衣舞的那种吗?”
裴星野眉心一拧,抬起手,一掌拍在她脑袋上:“想什么呢?猛男?脱衣舞?”
沈新羽摸了摸脑袋,委屈:“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电视教坏小朋友。”
裴星野恨铁不成钢,又在她脑袋上拍了下,不过这一下温柔了很多。
他说,“成人礼就是去酒店办个宴席,把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请来,热热闹闹地吃顿饭,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裴家有个这么优秀的大姑娘了。”
他本以为这是件很高兴的事,却没想到即将成为“大姑娘”的人听完后,眼神反而黯淡了。
“太隆重了,我不要。”沈新羽连连摇头,语气带着抗拒,“哥哥,你和爸爸妈妈说,不要这么大张旗鼓,我感觉我承受不起。”
她才不要以“裴家干女儿”的身份,被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那不就等于,她被永远钉在“裴星野妹妹”的十字架上了吗?
裴星野只想到小姑娘太懂事了,可能是怕他们花钱,心底牵起一丝柔软,看着她问:“那,我们的小寿星自己说说,想怎么过?”
沈新羽抬起眼睫,真就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生日那天要上课。要不哥哥你就答应我三个愿望吧,满足我三个愿望,就当是给我过生日啦,怎么样?”
“三个愿望?你当我是阿拉丁神灯呢?”裴星野低笑一声,不过还是妥协了,“先说说看。”
沈新羽这才坐直身体,煞有介事地掰起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个,我要喝酒。”
裴星野轻哂,答应得很爽快:“成年了,当然可以喝酒,这第一个准了。”
小姑娘眼神期待:“我要去酒吧喝。”
“要求还挺高。”裴星野挑了挑眉,语气却纵容,“第二个呢?”
沈新羽抿了抿唇,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敢出口,思虑再三,才说:“到生日那天再和你说。”
裴星野眯起眼,偏头打量一眼身边的小姑娘。
就成年了,心眼子也跟着多起来了啊。
他勾了勾唇,怕小姑娘捉弄他,提前警告:“可以是可以,不过不许打我的主意。”
沉思两秒,他又补充了一条,像在谈判桌上一样,“这样吧,事先说好,如果你要求过分,我是可以拒绝的。如果我拒绝了,你这个愿望就算是浪费了,我不会给你补,所以你提之前,一定要想清楚。”
沈新羽抬头看了眼男人,真是好理性啊,好冷漠啊。
她乖乖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第53章 53颗星星
等沈新羽做完全部的卷子,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裴星野也陪到了这个时间。
两人互相道了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今晚特别温柔,沈新羽竟有些兴奋, 躺到床上没睡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裴星野的模样。
想起他抬手给她擦眼泪时, 那手指好温暖, 动作好温柔, 她有些懊恼,当时应该多掉一些眼泪, 让他不停地给她擦。
还有讲题时,他老是盯着她, 那眼神好专注,好认真, 清明坦荡,不带任何杂念。
不过,虽然没有其他成分, 但她可以幻想嘛。
幻想中的他, 眼里就有很多东西,暧昧的, 带着挑逗的,盛满了温柔和爱意。
特别是那张薄薄的唇角, 微微上翘,是极淡的绯色, 笑起来总让人想入非非,想亲他。
唉。
这么清俊性感的男人在面前,她却要视若无睹, 装着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不是考验她的定力,这是暴殄天物。
沈新羽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真是中了“裴星野”的蛊。
为什么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床上,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那种令人面红耳赤的梦了。
每次做那种梦,真是又羞耻又兴奋。
梦里的经历,好像都很真实,可醒了之后就会很空虚。
最离谱的一次,她半夜醒来睡不着,就翻出生物课本,对着台灯,鬼使神差地研究男性生殖系统的解剖图。
一直研究到天亮。
简直了。
她上课都没那么全神贯注过。
今晚又睡不着了,沈新羽索性掀开被子爬起来,裹上小毯子,盘腿坐到书桌前。
书架上夹了很多她自己做的书签。
书签正面画了各种水彩画,有星辰大海,有旭日东升,还有远方和诗,都是她对未来憧憬的一部分缩影。
背面,则用彩色秀丽笔写着各种励志的名言,或者想对自己说的话。
其中有几句:
“取悦自己,讨好自己,做快乐的主人,让自己快乐是最重要的。”
“奋起吧,Aurora!别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看不起你的人,不是蠢就是坏,别让自己又蠢又坏。”
“高考是你自己的,为自己而战!”
反复看着这几句,沈新羽心底那些躁动纷乱的心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明亮的斗志。
她拧亮台灯,拿出这次月考掉分最厉害的政治书,逐字逐句温习起来。
*
日升月落,时间在密密麻麻的笔迹中倏然而过。
12月底,月考成绩出来,沈新羽的名次终于重回100名之内,在第97名。
依然坐在她后桌的江知煜瞠目结舌,拿笔戳戳她的后背。
待沈新羽转过身,他冲她扬了扬下巴:“你玩儿呢?学习和过山车一样,玩这么刺激?”
“要你管?”沈新羽没好气地回一句,转回头去。
抛开私人恩怨,沈新羽也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知煜这家伙的成绩稳得可怕,每次月考都是稳步上升。
现在竟然已经稳定在50名前后了。
那岂不就摸到了985的大门?
想当初,刚进高中那会儿,两人成绩还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这几年,她知道他在进步,只是从来没把他当回事,甚至还会刻意忽略他。
却没想到,这家伙现在稳稳地跑在她前面了,一掉都不掉。
不行,一定要把这家伙干下去。
这个念头忽然窜出来,沈新羽感觉到了压力,看起书来,更认真了。
12月最后一天过完,学校元旦吝啬地放了一天假,后面几乎不再有假期。
高三的节奏骤然收紧,再无片刻松懈。
月考沦为寻常,周考成了新标尺,其间还夹杂着规模不等的模拟考。
甚至晚自习都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掉落考卷,当场做完,老师当场讲完,学生自己批阅算分数。
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垒着几本厚厚的错题集,谁都在查缺补漏,和自己较劲,顶着黑眼圈,在风油精的气味里争分夺秒,看着潮起潮落的分数和名次,复习、冲刺,再复习、再冲刺。
麻木,又尖锐。
沈新羽生日那天,裴星野一早给她煮了长寿面,开车送她去学校时,关照她把晚自习的假请了,他们去过生日。
可沈新羽舍不得请假。
虽然只有区区几小时,可是万一来试卷呢,万一老师来讲题呢。
她现在对学习“如饥似渴”,一丁点都不想错过。
下车时,裴星野看着小姑娘眼底的青黑,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替她理好被书包带压皱的衣领,温声说:“那就晚自习一放学就出来,哥哥来接你。18岁的生日,一辈子就这一次,时间再紧,我们也要过。”
小姑娘成年了,他将来能陪伴她的日子越来越有限,酒店的成人礼已经取消了,但这么重要的生日,他还是想给她一份仪式感。
沈新羽心头一暖,点头说好,挥挥手,身影很快融入校门。
*
隆冬一月的深夜十点,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干涩的呜咽声,城市一片肃冷,沉寂。
只有学校门前的街道,有着不一样的景象。
路灯亮如白昼,车辆拥挤,人群憔悴,寒意渗入每一寸空气,冰冷成霜。
裴星野接到沈新羽,拎过她的书包,两人上车,驶离学校,往Wildfree的方向驶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沈新羽身上的寒气。
“哥哥买蛋糕了吗?”小姑娘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买了。”裴星野目视前方,唇角弯了弯,体贴问,“饿了?”
“有一点。”沈新羽将自己窝进座椅里。
虽然学习一天有些疲惫,但一想到现在去酒吧了诶,浑身就一股劲儿,汗毛都兴奋起来了。
啊啊啊,她的成人礼!
沈新羽搓搓手,激动说:“我要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想得美,明天还要上学。”裴星野轻笑一声,将她脱缰的思绪拉回来,想起什么,又问,“另外两个愿望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新羽长睫毛眨了眨,狡黠地露出一个笑容:“另外两个得我喝醉了才能说,不喝醉我说不出口。”
裴星野瞥她一眼:“那就别说了。”
他语气慢条斯理,“顺便提醒你一句,愿望要兑现,仅限你生日,也就是今晚12点以前,过期——作——废。”
沈新羽:“……”
静默几秒,车厢里只听见后视镜下平安扣轻轻晃动的声响。
“这不公平,我可是寿星!”
沈新羽动了动,坐直身体,开始组织语言,反对男人的霸权主义。
“我今天刚满18岁,我拥有一整年的18岁,365天!所以我的愿望,也应该有一整年的有效期才对。”
“再说了,送人礼物,哪有给人设定时效的,哥哥你太没诚意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沈新羽伸出手指,在男人眼皮底下比划了一下,扬起下巴,清丽的一张脸生动而倔强。
裴星野唇角上扬,游刃有余地反驳:“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吗?这不是你自己跟我要的吗?”
沈新羽又噎了下,不过眼眸一转,声音清脆:“不管,哥哥你既然答应我了,怎么都得给我三个愿望。”
一副耍赖又精明的小模样儿,还没脱掉稚嫩的娇憨,就显得特别可爱。
裴星野忍不住发笑,抬手在她脑袋上用力揉了下:“不得了了,成年了果然不一样了,会和哥哥顶嘴了。”
沈新羽偏头躲开:“我这不是顶嘴,我这是纠正哥哥认知上的偏差。”
她故作严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揉乱的额前刘海,语气一本正经,“我18岁了,哥哥你不能再摸我的头了,会把我摸笨的。”
裴星野仰靠椅背,朗声大笑:“谁说的?你现在这么聪明,连我都会杠了,难道不是我摸头摸出来的关系吗?”
沈新羽:“……”
抬杠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前她很喜欢男人的摸头杀,每次被他摸头的时候,就会有一种他宠溺她,她依赖他的感觉。
可那只是兄妹之情。
她现在不是很想要这种感情了。
*
汽车到酒吧街,裴星野直接将车开到Wildfree门前。
Wildfree在一座古桥的丁字路口,位置相当抢眼,门头有种野性不羁的粗狂,但细节上又很精致奢华,中文名“肆逸”两字,更是有种飘逸的高级感。
沈新羽站在门前打量了一眼,见泊车小弟过来,对裴星野很是恭维,第一反应是:“哥,你常来?”
裴星野淡声:“是,以前常来。”
他没说自己是酒吧老板之一。
不过泊车小弟看着沈新羽,眼神倒是几分玩味儿。
裴老板头一回带姑娘来,还是这么水灵鲜嫩的,皮肤竟比天上月亮还白。
原来他们眼里性冷淡的裴老板喜欢这款啊。
两人走进门里,一道亮闪闪的身影热情地迎了上来。
“沈妹妹小仙女,你可终于来了,等你等得哥哥我心都焦了。”
是游骁。
他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亮片休闲装,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银项链,耳朵上缀着闪亮的耳钉,还有手指上也戴了几个造型夸张的戒指。
最绝的是他的头发,用发胶牢牢固定成一个冲天的造型,像个时髦的避雷针。
沈新羽看着他这全身挂满“宝贝”的样子,仿佛随时要登台表演杂技,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酒吧里人很多,音乐节奏强劲,但却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轰炸,而是一种热情振奋的律动,非常有活力,推动人的情绪向上攀升,不由自主地让人想跳舞。
几人穿过人群往里走。
沈新羽一边走一边好奇张望,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踏入酒吧。
而眼下这家酒吧,感觉完全脱离了她的想象,和她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酒吧截然不同。
这家整体风格上,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松弛感,风格有点儿粗犷不羁,但每一处却又是精心设计,形成一种独特的冲突美感。
正走着,沈新羽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体突然一歪。
裴星野走在她身边,立刻伸手扶住她,低头,凑近了问:“怎么了?崴到脚了吗?要不要紧?”
两人靠得近,沈新羽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心跳猛地一跳,节奏紊乱,下意识地就踮起了脚尖,脸颊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
差一点,就一点点,就要亲上去了。
只是时机不对。
沈新羽低下头,控制住自己,小声说:“没事。”
不过她的手却比她本人胆子大,本能地抓住男人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扣紧了他的掌心。
裴星野眸底微动,感觉到她手心里细微的颤抖,以为她第一次来酒吧太紧张了。
于是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一路牵着她,直到走到吧台才松开。
“新羽。”
吧台边,郁月澄和郁明霄都在,两人双双转过头来。
郁月澄美国学校放寒假了,便回国来了,郁明霄现在读瑞大,课程相对轻松,今晚特意请了假。
兄妹俩一同来为沈新羽庆祝生日。
好久没见郁月澄了,沈新羽和她亲亲热热地拥抱了一下。
郁明霄让开一个位置,三人并排坐一起。
迟清野也在,他正站在吧台里面,手法娴熟地摇动着雪克杯。
看到沈新羽,他笑着问:“小寿星,今晚想喝点什么?”
沈新羽莞尔,看了看郁月澄和郁明霄面前的鸡尾酒,两杯色泽迷人,却各不相同。
她问他们喝的是什么,她现在很想喝酒,但具体喝什么,却毫无头绪。
几人一顿推荐,沈新羽看向裴星野。
裴星野正和人说话,接触到目光,他走过来,屈指轻叩她的桌面:“你不是嚷嚷着饿了?要不先吃蛋糕垫垫肚子吧。”
沈新羽说好。
于是,裴星野抬起手臂,打了个响指。
也不知道他朝谁打,酒吧头顶灯光一盏盏暗去,高亢的音乐也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
沈新羽正诧异,耳边又响起了悠扬轻缓的乐曲,顺其自然地接替了之前的劲爆舞曲。
大概是酒吧调节气氛的常规操作,客人们似乎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众人从舞池散去,暂作休息。
不过一束柔和的追光灯打到了吧台。
同时,舞台背后宽大的电子屏也亮了起来,影像同步聚焦在追光灯里,将那一圈耀眼的人投进了公众视野。
裴星野身姿笔挺地站在沈新羽面前,做了个漂亮的骑士邀请礼,朝沈新羽递出一只手。
沈新羽有些怔然,站起身,忐忑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裴星野也没说话,径直牵起她,一步步走向舞台。
郁月澄看着他俩的背影,问郁明霄:“这什么环节,我怎么不知道?”
郁明霄推推眼镜,目光紧盯着追光灯里,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你问我,我问谁?”
迟清野隔着吧台,神秘地笑了下,低声怂恿:“想知道?走,我们一起去。”
游骁看在眼里,挥挥手让他们赶紧上,后面他又叫了几个漂亮的女郎也跟去,涨涨人气。
舞台上人群已散尽,不知何时,中央出现了一座香槟塔,由无数水晶玻璃杯垒成,层层叠叠,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很吸人眼球。
裴星野牵着沈新羽,走到香槟塔前,站定。
一旁的DJ默契地切换了音乐,变成一首旋律欢快,充满庆典意味的曲子,将场子里的氛围推往一个新的方向。
有人递来一支麦克风,裴星野接过,姿态从容地面向全场。
“Ladies and gentlemen,晚上好。”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酒吧的每个角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新羽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被追光灯包围着,成为场子里的焦点。
也是到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男人今晚身上的衬衣西服,质地考究,做工精良,不同于他平日里的随意穿搭,更显隆重。
只因为她今天生日?
那就是特意为她穿的!
这个认知像一枚石子,投进一池春水,漾开她心底的涟漪。
而且她原本以为,今晚只是两个人简单的小酌庆祝,现在看起来,男人好像还给她安排了节目。
“占用大家一点宝贵的时间。”裴星野语调平缓,目光扫过全场,随即偏头,温柔地落在沈新羽身上,“容我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可爱的小仙女,叫Aurora,今天是她18岁生日。”
说着,他唇角扬起笑意,面向沈新羽,“Aurora,生日快乐!”
沈新羽被他搞得怪不好意思的,脸颊绯红,声音轻软地回“谢谢”。
她从来不知道男人还有做主持人的一面,控场能力极强,寥寥数语便轻松驾驭住了全场,游刃有余,又自信张扬。
而裴星野在大家的注目下,稍稍提高了音量,清朗的声音极富感染力:“相信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曾经有过这样的一天。18岁,真正成为一个小大人,想干些脱离孩子的大事。18岁,合法进入酒吧,想喝一杯真正带酒精的酒。18岁,独立为人,开始解锁成年人的快乐!”
“所以,各位,掌声能不能再热烈一点?”
裴星野转身,再次看向沈新羽。
“Aurora!”他呼唤着她的名字,温润,喜悦,如同冬夜里喷涌而出的温暖泉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迎接我们的小仙女,从这一刻起,正式加入我们成年人的快乐阵营!”
话音落,场子沸腾了,音乐劲爆,掌声如鸣。
这几句煽动性太大了,大家全都很给面子地欢呼,尖叫,随着高亢的乐曲一起扭动,疯狂摇摆,在节拍里找自己的18岁。
而舞台中心的女主角,理智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指令,身体已经先一步朝男人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太意外了,太惊喜了。
她的成人礼!
感动和欣喜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的拥抱,带着毫无保留的冲击力,让没有防备的裴星野被撞得往后连退了两步。
“哥哥!”
沈新羽用力抱住男人的腰身,滚烫的脸颊埋进他的胸怀里,胸口仿佛有只小鸟,扑棱个不停,将她胸腔里汹涌澎湃的情绪灌得满满当当。
原本,这个拥抱是她的第二个愿望,她计划喝完酒,找个机会再恃酒行凶。
但现在,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现在就想干些脱离孩子的大事,解锁成年人的快乐!
好在男人并没有反感,只当她太激动了,还抬起一只手揽在她后背,安抚性地拍了她两下。
他低头,拿开话筒,用只有他俩听得见的声音问:“开不开心?哥哥送你这个成人礼喜欢吗?”
沈新羽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喜欢,太喜欢了。”
而就在两人拥抱的时候,场子里的气氛又被推高了一层。
目睹一切的人群兴奋地尖叫起来,还有人爬上桌子,吹起了口哨。
整个场子人声鼎沸,震耳欲聋。
“哇哦,这样的成人礼太爽了吧!”
“我们这是见证爱情了吗?”
“那是她哥!是兄妹!”
“兄妹不是更刺激吗?”
“磕到了,磕到了!”
分不清议论里的褒贬,同时舞台上,音响热烈,追光灯范围扩大,一个巨大的、极其精美的多层蛋糕被推了出来。
游骁捧着一束鲜花走到沈新羽身边,后面跟着郁家兄妹,迟清野,还有几位漂亮小姐姐。
他们手里分别拿着不同的气球装饰物,和生日礼物。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一边祝福沈新羽“生日快乐”,一边围上来,要给她穿戴生日帽,和生日披肩。
沈新羽吸吸鼻子,只得松开男人的怀抱,接过鲜花和礼物,眼眶里挂着晶莹的泪珠,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想放任自己哭出来,但没人给她这个时间。
蛋糕被插上蜡烛,沈新羽被簇拥在歌声里许愿。
另一边,迟清野动作利落,一连开了十瓶香槟,金黄色的酒液滋涌喷射,上来几个人,争相给香槟塔倒酒。
香气弥漫开来,场面华丽而喜气。
裴星野一直陪在沈新羽身边,等她许好愿,吹灭蜡烛,再次拿起麦克风,面向台下的人群,朗声宣布:“谢谢大家的掌声和祝福!喜悦共享!我们Aurora的生日蛋糕人人有份,并且,今晚全场的酒水,全部由我买单!”
“哇塞,太棒了!”
“老板大气!”
“这样的哥给我来一个啊!”
“有这样的哥,谁甘心只做妹妹啊!”
头顶灯光一变,变成更加炫目的模式,整个场子彻底燃烧了,惊叹声与欢呼声再一次如同热浪般席卷而来,差点冲破天花板,掀翻屋顶。
沈新羽被人群包围着,握着蛋糕刀在切蛋糕,听到裴星野这一掷千金的宣讲,手不由得抖了一抖,再一次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天哪,那得多少钱!
而震惊的不是她一个。
郁月澄端着一碟刚分到的蛋糕,轻轻撞了下沈新羽的胳膊,羡慕说:“我哥对你真是没得说,宠得没边了。”
她转头对郁明霄,说,“早知道去年我们的成人礼也来这里办好了,在饭店吃顿饭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郁明霄端着香槟,哼笑了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那可不一定,你要来,哥他不一定给你办。”
郁月澄“嘁”了声。
沈新羽脸颊红扑扑的,感觉自己还没喝酒,就已经醉醺醺的了,真的喝了,会成什么样儿?
裴星野眸光带笑,将食指上沾到的奶油,恶作剧地往小姑娘的鼻尖上点了一点。
“有我在,不会让你醉的。”
“可是我就想喝醉啊。”
“那你有本事先灌醉我。”
“……”
也不是不可以。
第54章 54颗星星
酒吧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狂热。
音乐撼动着每一寸空气, 香槟的芬芳与蛋糕的甜腻香气,融在欢笑声中,人们举杯、谈笑、随着节奏跳舞,整个空间化作沸腾的欢乐海洋。
沈新羽吃完蛋糕, 和郁月澄一起去卫生间。
路上遇到几人, 都笑着和她说“18岁快乐”, 沈新羽回说“谢谢”。
卫生间离酒吧主场有点远, 喧闹声被层层阻隔, 逐渐衰减成一种模糊的背景音,周围安静不少。
沈新羽先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倚着窗边靠了会儿。
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条缝, 午夜的寒风嗖嗖地钻进来,与过道上的暖气交织冲撞, 使得站在中间的人忽冷忽热,思想也骤喜骤忧。
想起今晚那个豪气的男人,用心至深, 慷慨又浪漫。
所作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小姑娘的成人礼, 如果他将来有了心仪的对象,要表白或者求婚的话, 那场面会搞多大,会怎样的惊天动地?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 他将来要喜欢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沈新羽心口就难受得要命。
再想到他相亲的事。
不知道男人这几个月有没有相亲,她因为上学,消息闭塞, 郁明霄也上大学住校去了,同样收不到消息,而裴星野从来不主动和她说这些。
正胡思乱想,郁月澄走了过来。
沈新羽抬眼,闲聊式地问了一句:“你回来这些天,有没有听你妈说起我哥相亲的事?”
郁月澄甩着手腕上的水珠,说:“有啊。”
一提这个,她就想起自家母亲的吐槽,忍不住一通输出:“我妈前两天还跟你妈打电话来着,说你哥太挑剔了。平时看着他很随和,很包容人,很好说话,怎么一到相亲的事情上,就尽给人挑刺儿。我妈说,都给他介绍几个了,个个都是白富美,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结果他一个都看不上。问他喜欢什么样儿的,他又说不上来,说随便都行。我妈原来以为他能很快就定下来,这么一来,估计悬得很,很难办很难办。”
“我哥这样的吗?”
和郁月澄的态度不一样,沈新羽听着笑起来,心底像有一串气泡水炸开,努力压住嘴角,才不至于叫自己笑得太大声。
两人聊了一会天,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今晚的成人礼。
沈新羽到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觉得不真实:“我是真的没想到,太惊喜了,太激动了,有种灰姑娘闯进舞会的感觉。”
何况这“舞会”还是为她办的呢?
可是为她办的人一定不知道,他越慷慨,她就越贪婪。
她甚至现在就想把他占了。
大脑一下子兴奋起来,沈新羽手肘往后一撑,将自己身体撑离墙壁,抬腿就走。
郁月澄跟着一道走,她还沉浸在先前的舞台上,边走边说起一些细节,说那个香槟塔多大多大,那个蛋糕多大多大,她从来没见过,关键还好吃得很,今晚来酒吧的人全都有福了。
沈新羽抬抬下巴,一副骄傲样儿。
郁月澄想起一事,好奇问:“你哥送了什么礼物给你?”
沈新羽红唇一弯,比划了下:“是个爱马仕的钱包,有肩带,可以当斜挎包,也可以当手抓包,是Birkin的。”
牌子吐出来,眉梢轻扬。
郁月澄惊叹:“哇哦,你哥大放血啊。”
沈新羽笑:“他说我成年了,以后要学会攒钱。我倒是想,用这么贵的钱包,我攒的钱能有包包贵不?”
郁月澄听着乐,又问:“明宵送你的也是一个钱包吧?”
沈新羽答:“是的。”
那是个香奈儿的,价格也不菲。
郁月澄啧了声:“不愧都是我家兄弟,送东西都能送一样的。”
沈新羽赞成地点了个头。
郁月澄八卦脸:“那你更喜欢哪个?”
沈新羽笑得开心:“两个钱包我都喜欢,但要比个第一出来,那当然还是我哥的了。我哥说,送我这么贵的包,一是激励我将来要挣更多的钱,二是如果挣不到,这个钱包也能给我兜个底。”
那可不,那可是爱马仕的包,市面上不容易贬值,还会升值,更何况是Birkin系列的,那可是顶奢中的顶奢。
郁月澄听完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心酸,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自家兄弟。
她靠近沈新羽,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给明宵编了一条手链?”
沈新羽说是的。
那是郁明霄生日时,她送给他的。
那手链是宝石蓝的线绳编的,底下坠着两颗麦冬种子,很雅致。
她特意没用红绳,是想区别对待郁明霄和裴星野,但郁明霄怎么想,她并不清楚。
这会儿郁月澄就告诉她:“明宵宝贝得不得了,天天戴手腕上呢,冬天衣服厚,他还要故意露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
沈新羽:“……”
郁月澄又说:“你知道吗?明宵寒假要去做飞秒了,就是一种近视激光手术。他啊,嫌自己现在不够帅。”
说着,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新羽,揶揄地递了个眼神给她。
那个以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年,自从减肥减了三十斤之后,对自己的形象管理越来越要求高了。
他变成这样,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原因,郁月澄就叫沈新羽自己体会。
可沈新羽并没有觉得开心,反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微微蹙眉,担心地问:“这种手术安不安全,有没有风险?明宵现在已经很帅了,真的不用为谁改变自己。”
郁月澄见她如此反应,直接问:“你不喜欢明宵,是吗?”
沈新羽很果断地摇了摇头。
郁月澄的心往下沉了沉,试探的声音更低了:“那你喜欢谁?不会是你哥吧?”
要说以前没发现,但今晚沈新羽扑进裴星野怀里那一刻,她就看出不对劲了。
沈新羽垂下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郁月澄表情一顿,她拉过沈新羽的手,语气带着劝阻:“新羽,这不好吧?”
沈新羽眼里突然一丝哀伤:“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
郁月澄沉吟两秒,说出自己的看法:“我只是觉得你哥那个人太难搞了。他对你好,送你爱马仕,只是把你当妹妹。就是,你做他妹妹可能觉得很好,但如果做他女朋友,那可能还不如做他妹妹好呢。”
“为什么?”
“你看他相亲那么挑剔就知道了。他对他的女朋友要求很高很高,高到他很难很难找得到女朋友。”
郁月澄老气横秋地摊摊手,一副见过国际世面的语气,“这不是说他好,就是很‘极品’,懂吧?和‘奇葩’一样,已经不是好词了。”
沈新羽:“……!!!”
将身边女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她才想到一句回敬的话:“你去了美国,可真是见多识广啊。”
郁月澄扬了扬刘海:“当然。”
*
两人回到场子,几个熟悉的人都在吧台。
沈新羽一眼就看到了裴星野。
男人倚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杯壁,侧头和迟清野说着什么,姿态慵懒又放松。
她走过去,挨到他身边,好奇地探过头:“哥哥,你喝的什么呀?”
一双眼小馋猫似的,盯着玻璃杯,玻璃杯是透明的,里面液体也透明。
不等男人回答,她已经抬起一只手,搭住他端着酒杯的手腕,动作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将他的手往下压。
裴星野垂眸看着她,纵容地将玻璃杯凑到她鼻尖。
沈新羽用力嗅了嗅,却什么也没嗅出来。
她诧异抬头:“哥哥你喝的不会是白开水吧?”
裴星野点头,喉间溢出一声轻哂:“就是白开水。”
“你在酒吧喝白开水?”沈新羽觉得匪夷所思,“你买了全场的单,自己喝白开水?”
“有问题吗?”裴星野眼里漾开笑,语气理所当然,“等下还得给你这个寿星做司机,司机怎么能喝酒?”
沈新羽立刻傲娇地抬抬下巴,拿出女主角的架势:“那我现在批准你喝酒,一会儿我们叫代驾。”
裴星野配合地颔首:“多谢小仙女。”
迟清野在旁边看完全程,忍不住轻啧两声,和游骁交换了一个眼神。
游骁朗声一笑,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端起酒杯,潇洒地滑起舞步,滑进舞池去了。
郁明霄坐在吧台前,也将一切尽收眼底,面前一杯深色系鸡尾酒,将他镜片后的眸光,倒映成黯淡的颜色。
郁月澄坐到自家兄弟身边,同情地挡住他的视线,问他喝的什么,拿起桌上的酒水单,给自己点酒。
另一个想要点酒的沈新羽也勾了张高脚椅坐下来,东看看西看看,看什么都好奇,尤其对上酒柜里的酒时,眼睛都挪不开了。
而吧台里面两位调酒师都在忙,沈新羽最后将目光落在裴星野身上,问:“我要喝的酒呢?”
裴星野轻哂,放下杯子,绕进吧台,站到姑娘对面,双手撑在吧台边沿,挂上营业笑容:“请问这位尊贵的小仙女,今晚想喝点什么?”
沈新羽眼睫一闪,又一个没想到,没想到男人会进吧台,难不成他还会调酒?
索性她也不看酒水单了,学着电影里常客的样子,用手支起下巴,俏皮地问:“老板今天有什么推荐吗?”
裴星野眼眸宛转,有了一个主意:“我先给你调一杯,开开你这小酒鬼的喉。”
“好呀。”
“等着。”
裴星野利落地脱下西服外套,搁到一旁,又解开衬衣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随后转身到后厨洗手去了。
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沈新羽按捺不住好奇,屈起手指对着迟清野轻敲两下吧台,问:“我哥会调酒?”
迟清野正忙着给郁月澄调酒,闻言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拭目以待咯。”
郁月澄转头,反而惊讶地看向沈新羽:“你不知道吗?这家酒吧就是他们几个合伙开的呀。”
她将Wildfree的几位老板道了一遍,很乐意分享这份快乐,“你哥以前每天下班就泡在这里,他调酒可厉害了,最早的一批客人都是他积累起来的。”
沈新羽长长“啊”了声,这才恍然大悟,连呼两声“难怪”。
难怪裴星野带她来这里,难怪男人在这里如鱼得水,原来身份不同凡响。
迟清野“诶”了声,挑起眉毛,很不服气地对郁月澄说:“喂,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别太偏心啊,说得我在这里毫无存在感似的。”
郁月澄眼睛一弯,连忙送上一声甜甜的恭维:“清野哥当然也是超级厉害,我来Wildfree喝的第一杯酒就是清野哥调的,叫什么来着?”
简直是说多错多。
话出口,郁月澄才发现自己忘了酒名,眼色打给郁明霄,疯狂朝他挤眼睛。
郁明霄轻笑了声,平静地吐出四个字:“迷雾森林。”
“对,迷雾森林。”郁月澄赶紧接过去,对迟清野笑得格外灿烂,“老好喝了,我到现在还记得。”
迟清野哈哈大笑,看在她卖力表演的份上,没再计较了。
沈新羽趴在吧台上,侧着脸颊,看着他们说笑,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耳边劲爆的舞曲,被慵懒的音乐替换了,连飞舞的尘埃似乎都慢了下来。
这一刻,没有试卷,没有名次,整个世界仿佛都松弛了下来,很舒服。
没一会儿,裴星野重新回到吧台,看眼对面久候的女客人,唇角微扬,拿起一只雪克杯,周身气场骤然切换,正式投入营业。
只见他指尖利落,夹冰入杯,量酒,摇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沈新羽支起手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郁明霄也看过来,不过他的目光是落在沈新羽身上,见她眼眸发亮,他心底更酸胀了。
雪克杯在裴星野手中划出有力的弧线,冰声清脆。
最后,他挑了一只海波杯,先注入一缕石榴糖浆,再依次将调好的酒液滤入杯中,云霞般的液体在杯底晕开,层次顿生,渐渐往上变成深蓝色,色彩艳丽而梦幻,漂亮极了。
酒杯推到沈新羽面前,不等裴星野说个“请”字,沈新羽就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喝完又连喝了几口,才大声说:“太好喝了。”
旁边的郁月澄被吸引,对裴星野说:“我也要一杯这个。”
裴星野却警告她:“你今晚喝的够多了,不许喝了。”
郁月澄“哼”了声,撇撇嘴,对迟清野做了个口型,抱怨说:“你刚才还说我偏心来着,你看我哥对谁偏心?”
迟清野撑着手臂,又大笑一阵。
沈新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第一杯特调里,要不是裴星野叫她慢点喝,她真想一口气喝完。
她舔舔嘴唇,问裴星野:“这杯叫什么名字?”
她拿出手机拍照,想要永远记住这杯酒。
裴星野勾唇,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其实这是我刚想到的,今晚第一次调。命名权交给你吧,小寿星。”
“好啊。”
沈新羽顿时来了兴趣,和郁家兄妹一起想。
郁明霄看着那杯酒,心情复杂,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就叫‘星瀚灿烂’吧。”
他真希望自己能像这杯鸡尾酒一样,吸引到她的目光,哪怕只有一瞬。
可是不等沈新羽说话,郁月澄就先否定了:“好听是好听,但是太拗口了,不如直接叫‘璀璨星河’。”
沈新羽凝视着杯中渐变的光晕,微微出神。
那酒色彩渐变,最迷人的部分是一片深邃的蓝,犹如一片星空被封存于杯中。
沈新羽灵光一闪:“叫‘遗落星河’,怎么样?”
裴星野挑眉:“为什么?”
沈新羽伏低身,下巴搁在手背上,视线几乎和杯子齐平。
“这杯酒无论叫‘星瀚灿烂’,还是叫‘璀璨星河’都很贴切,但是我又觉得这两个名字都缺乏一点感情,没法表达出我内心的真实感受。”
裴星野笑了:“你内心的真实感受是什么?”
沈新羽想了想,认真说:“我的真实感受就是,这一切全都不真实,美好的像梦一样。我原本的生活不可能拥有这些,我是不小心误闯进来的,这杯酒不是单纯的甜,甜里面有一点点酸,还有一点点涩,勾得人反复回味,就特别想要珍惜,所以,我想就叫‘遗落星河’吧。”
郁明霄听完她的解释,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线,如果她感觉自己是误入星河,那他呢?她是不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河?
他淡声开口:“还不如叫‘失落星河’。”
裴星野直接忽略他的提议,拍板说:“就叫‘遗落星河’,就这么定了。”
迟清野在旁边看着,将雪克杯里剩下的酒液倒入小杯,尝了一口,也说不错,问裴星野要配方,打算加入酒单。
沈新羽一听,拍了拍桌:“问过我了吗?我的起名费呢?”
迟清野笑了:“行,我没收买到你是吧,我来给你调一杯。”
很快一杯通透的粉红色特调送到了沈新羽面前,杯口还装饰着一片鲜嫩的柠檬。
沈新羽小口喝了口,酸唧唧的:“这杯叫什么?”
迟清野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裴星野,裴星野被人请去说话了。
迟清野慢悠悠地说:“这杯啊,叫‘少女心事’。”
沈新羽:“……”
*
就这杯“少女心事”,把沈新羽喝高了。
沈新羽喝完之后,脸颊灿若桃花,眼睛眯着缝,翘着唇,姿态放开,胡乱捋起毛衣袖子,露出一截雪白小臂,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吧台,吵着要酒喝:“再来一杯。”
旁边的郁月澄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陷入了微醺状态,跟着起哄:“这家酒吧不行啊,一点不给力,我们要不要换一家?”
郁明霄的情绪也被带起来了,脱了身上的开衫毛衣,往吧台里面走,一副要亲自上阵的架势:“我去给你们调,只要你们敢喝。”
迟清野挡住他,把人往外哄:“别闹,都给我乖乖坐着,别添乱,我给你们调。”
等裴星野和人说完话走回来,三个小酒鬼面前已经空了一堆杯子,个个眼神迷离,醉态萌生,互相笑闹成一团。
裴星野眉头皱起,问迟清野:“你给他们喝了什么?”
迟清野耸耸肩:“没什么,都是平常的酒。”
裴星野声音沉了几分:“他们都还小,尤其是新羽,酒精度数要特别降低才行,平常的酒哪能给他们喝?”
迟清野毫无愧疚:“看他们喝的很开心啊。”
裴星野拿他没辙,打了个电话给郁家的司机,喊了两个人把郁家兄妹扶出去,送他们上车回家。
自己则扶起沈新羽,往外走,同时让人把沈新羽的礼物全部收起来,送到他车上去。
沈新羽情绪高涨,一边走一边蹦,整个人头重脚轻,步伐歪歪扭扭,要不是裴星野稳稳箍住她,她早摔八百回了。
就这样,她嘴里还要不停地嘟囔,这个好喝,那个太甜,浑身软绵绵的,包裹着甜腻的酒气,几乎挂在裴星野身上,蹭来蹭去。
后面两个捧着礼物的小姐姐吃吃偷笑,一个羡慕说:“裴老板的妹妹真幸福,看裴老板把她宠得没边了。”
另一个说:“我打听过了,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关系这么好?”
“可不是,听说两人住一起两年了。”
“啊,这么刺激。”
“嘘,小声点。”
前面两个人好不容易走到车前,裴星野拉开副驾驶车门,扶沈新羽上车。
沈新羽腿软,脚尖刚沾到车门槛,就滑了一下,双手憨憨地去扒拉座椅,结果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
“哥哥,这个车……怎么变高了呀?”
小姑娘面泛红潮,一双眼在昏暗的夜色里迷糊得厉害,像蒙着一层雾霭,什么都看不清。
裴星野站在旁边看着笑,好一会儿才无奈一哂,双手抱起她,稍一用力,将她塞进了车里,像塞一团棉花似的。
*
沈新羽再次有清醒意识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了。
还是被裴星野叫醒的。
裴星野担心她宿醉头痛,特意早起给她煮了醒酒汤。
可沈新羽洗漱完,整个人神采飞扬,非但没有萎靡,还扭扭小细腰,伸了个大懒腰,语气轻快:“我就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觉。”
还说,“我以后还要去喝。”
裴星野眉梢微挑,掠了小姑娘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弧度:“看来是酒鬼的体质。”
不过要问小酒鬼昨晚是怎么从酒吧回来的,沈新羽使劲戳了戳太阳穴,想不起来一丁点儿。
而且早上看到客厅堆成小山的礼物时,她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放声“哇哦”了一声,满脸惊喜地扑了上去,完全不记得自己昨晚上回来,围着这些礼物又喊又跳的样子了。
这些礼物,全是昨天裴家长辈们提前送来的。
裴星野没告诉她,就是想给她惊喜的,没想到这个小酒鬼还能把昨晚的惊喜忘了,今早上又惊喜一遍。
裴星野被她的反应整笑了:“你这样倒不错,天天喝醉回来,天天有惊喜是吧?”
沈新羽跪在地毯上,抱了抱那些礼物,尽情把它们往自己怀里搂:“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不过礼物太多了,早上还要上学,时间有限,根本拆不完。
裴星野让她赶紧吃早饭,等晚上放学回来再拆。
沈新羽只好依依不舍地暂时离开她的礼物。
早饭是白粥和烤牛肉饼,只有沈新羽一个人的。
裴星野端到餐桌上,看着小姑娘坐下来开始吃,他才去洗漱。
等他洗漱好了,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沈新羽也差不多快吃完了。
两人每到冬天几乎都是这个节奏。
时间太早,裴星野吃不下早饭,于是他都是先做给沈新羽吃,送她去学校回来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吃自己那份,然后整理整理家务,再去上班。
这会儿还有一点时间,裴星野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电视柜前,拿起台历,查看上面的春节日期,顺便问问沈新羽,她的寒假从哪天开始。
一说起这个,沈新羽就垂头丧气,边咬着牛肉饼,边说:“通知还没出来,不过估计最多就十二、三天,连半个月都不会有。”
“那已经很不错了,知足吧。”裴星野喝口水,带着过来人的调侃,“等你以后做了社畜,能完整地享受到七天假期,就算幸福的了。”
沈新羽嘟嘟嘴,还是羡慕地朝男人投了个眼神:“每个月有薪水领,不好吗?再怎么辛苦都值得呀。”
裴星野哑笑一声,翻着台历上小姑娘的涂鸦,学生党哪能理解打工人的苦?
他暂且不提这茬,偏头问:“过年想不想去马尔代夫?”
“马尔代夫?!”沈新羽耳尖一动,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眉眼闪亮,“当然想啊!哥哥你要去马尔代夫?”
裴星野散漫地笑了声,漫不经心的语气:“你想去我就安排。”
沈新羽欢呼:“太好了,我要去!”
“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一模考试,你考进前60名,就带你去。”
“……60名!太高了吧。”沈新羽瞬间又哀嚎起来,讨价还价,“80行不行?”
“那可是马尔代夫!”裴星野丝毫不为所动,“就60名,少一名,免谈。”
沈新羽:“……”
不吭声了,她气鼓鼓咬完最后一口牛肉饼,把碗里的粥也扒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擦擦嘴,嘴巴翘得老高,拎起书包,往玄关走。
裴星野放下水杯,看她一眼,乐了:“怎么高兴的时候翘嘴巴,不高兴的时候也翘嘴巴,给你挂个酱油瓶,去打酱油好吧?”
沈新羽没接话,走到玄关,放下书包,弯腰换鞋,看着男人走过来,眼睫一闪,冲他笑了下,忽然伸出两只手去,软声要求:“哥哥,给我抱一下。”
裴星野眉头一凛,正要换鞋的脚往后撤了半步:“干什么?”
沈新羽理由充分:“哥哥不是还有两个愿望没给我兑现吗?我现在要兑现第二个。”
男人警惕:“是什么?”
沈新羽眨眨眼,语气极其自然:“就是以后每天出门的时候,哥哥给我抱一下。”
说着,不给男人拒绝的机会,她径直往前两步,伸长手臂紧紧环腰抱住了他,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裴星野呼吸猛地一滞,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两只手悬在半空。
迟疑中,他没有回搂她,但也没有推开她,只是低下头,看着眼皮底下毛茸茸的脑袋顶,声音略带紧绷:“……这什么愿望?”
沈新羽暗庆,将男人抱得更紧了,半张脸贴在他胸口。
和昨晚上在Wildfree舞台上那个拥抱不同。
昨晚上,她太紧张了,也太激动了,浑身的细胞只记得自己的感受。
但现在,隔着薄薄一件白衬衣,她感受到男人蓬勃有力的心跳,和他身上男性荷尔蒙的温热体温。
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
沈新羽闭上眼,深深沉浸在这个拥抱里,口中却不忘为自己卖惨:“哥哥你知道的,高三生压力超大,超超超焦虑的。尤其像我这种,成绩不稳当,坐在过山车里似的,都快焦虑死了。哥哥你这么优秀,就像一个人体能量充电站,哥哥给我抱一下,就相当于输送给了我很多能量,那我就能减缓焦虑,成绩也能稳当一点。”
裴星野挑眉,身体一动不动:“别人家的高三生也这样吗?”
沈新羽哭哭唧唧更惨了:“那可不是嘛,别人家有爸爸妈妈,全家一起抱呢。我只有哥哥你了,哥哥你就给我抱一下吧。而且你刚才不是要我考进前60名吗,这个名次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哥哥你不给我力量,我怎么可能考得进去嘛。”
裴星野:“……”
他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55章 55颗星星
那天之后, 沈新羽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要抱一抱裴星野。
每一次她都要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同时, 她心底会偷偷漾开一丝得逞的窃喜。
似乎到现在, 她才找到了“温水煮青蛙”的真正方法。
那就慢慢“侵蚀”他, “腐化”他, 直到真正占有他。
而裴星野对于拥抱这件事, 的确像是被“温水煮青蛙”,从最初的些许尴尬, 渐渐变得习以为常。
他早就抱过沈新羽,还背过她, 也常在两人打闹中,有过许多嬉戏般的亲密接触。
不过像现在这样, 两人面对面煞有介事的拥抱,还从来没有过。
头几天,裴星野只是僵硬地站着, 像个人形立牌, 双臂微张,任由小姑娘环住他的腰, 抱紧自己。
而他的两只手总是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
后来, 他会在她扑上来的时候,微微躬身, 抬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两下,又或者在她纤细的肩膀上摩挲一下,带着安抚和鼓励的意味。
渐渐得, 这个拥抱在两人之间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寻常,变成了早上出门前必不可少的一件事。
半个月后,一模考试的成绩公布。
沈新羽考到了全校第51名,比裴星野要求的60名,还高出了9名。
晚上回到家,沈新羽向裴星野报告喜讯的时候,裴星野一时难以置信,内心甚至震惊:“我这人体充电站的功效这么大吗?”
他知道沈新羽感情用事,她那一套焦虑的说词,他最多只信1/10,答应每天给她抱抱,只是怕她消极,成绩滑坡,何况在他心里,一个拥抱并不能代表什么。
却没想到,小姑娘居然这么猛,成绩冲这么高。
沈新羽眼里闪着星星,张开手就想再要一个拥抱:“哥哥,你真的好伟大,每天抱一抱,能量奥利给。你再给我抱几个月,抱到高考,我就稳稳地进瑞大了。”
裴星野刚洗完澡,发梢沾着湿气,浑身一股清爽气息。
他淡笑一声:“还要抱到高考?”
“当然了。”沈新羽理由充分,不管三七二十一,抱住男人腰身,“接下来的几个月可是最关键的战斗期,我必须每天补充哥哥的顶级能量才行。”
裴星野:“……”
*
一模之后,高三又上了一周的课,学校才正式放了他们寒假。
连带着,高三家长跟着放松下来,裴星野也不例外。
放假第一天,裴星野就睡到了早上7点,起来后去跑了个步,绕到老街买了两份早饭。
到家时,沈新羽也起床了,正坐在餐桌前刷题。
裴星野拎着早饭走过去,身上带着运动后的蓬勃热气,伸手摸摸她的头:“不多睡会儿?”
沈新羽抬起头,挡开男人的手,眯着眼睛笑:“我怕去了马尔代夫没空写作业,趁这两天在家多做些。”
“那就不要去马尔代夫了。”
“那不行,我要去的。”
裴星野笑了,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小姑娘身上,将她的眉眼勾得积极又生动。
“去拿碗筷,准备吃饭。”
“好。”
吃过饭,裴星野换了一身衣服去上班,家里的家务活全部被沈新羽包揽了。
不过他临走前,沈新羽追上来,张开双手要抱抱。
裴星野停下脚步,转过身:“今天又不上学,怎么还要抱抱?”
语气里几分嫌弃,可动作倒是主动将人揽进怀里。
沈新羽用力回抱住他:“那哥哥你休息的时候,手机要充电吗?”
裴星野笑了:“行,给我们家学霸小仙女多充点电,充满格,战斗力爆棚。”
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沈新羽满脸荣光。
*
大年初一,裴星野带上沈新羽,和两人的证件行李,前往机场,与公司其他同事汇合,一同上飞机,飞往马尔代夫。
这一年,裴星野在GS所带领的精算部成绩斐然,他个人因此获得了一笔相当丰厚的奖金。
他便从中拿出一部分,请自己部门的同事来马尔代夫游玩。
飞机抵达马累机场后,一行十几人又浩浩荡荡,转乘水上飞机,飞往酒店。
落地时,夕阳西斜,绚丽的晚霞如同一幅肆意挥洒的油画,将天空与海面,染成一片瑰丽夺目的宝石,美得令人窒息。
可能是女人天生比男人感性,女同事们一个个顾不上拿行李,全都挤到栈道尽头,忙着尖叫,拍照。
沈新羽摘下耳塞,耳朵里还有水飞的轰鸣声,看着眼前的美景,感觉很不真实,拉了拉身边裴星野的衣袖:“哥,我不会死了吧,我这是到天堂了吗?”
裴星野掠她一眼,抬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下。
还没用力,沈新羽就“啊”了一声,皱起鼻子:“痛的,痛的。”
裴星野松开手,拎起两人行李,往岸上走,语气平静:“那就没死。”
沈新羽摸着胳膊:“……”
我家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对待女朋友的浪漫细胞啊?
裴星野在酒店包下了一栋大型别墅,面朝大海,视野绝佳。
一楼出门便是绵延无尽的白色象牙沙滩,二楼则有一条长长的弧形滑水道,坐在上面,可以直接滑到海里去,看起来刺激又好玩。
别墅房间充足,一人一间。
大家领到手环钥匙后,便约定稍作休整,换好衣服后一起去海滩欣赏日落。
沈新羽和Chloe、Joyce比较熟,自然地和她们走在一起。
裴星野帮沈新羽把行李送到房间,叮嘱了几句,便没再过多干涉。
他自己回房间,换上一身舒适的沙滩衬衫和短裤,与几位男同事去了海滩。
酒店因为昂贵,游客比较稀少,白色海滩上干净又宁静,海风拂过椰林,轻柔地抚摸人的脸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松。
这一天车舟劳顿,裴星野没下海,就和几个男同事点了酒水饮料,慵懒地躺在躺椅上,享受片刻闲适。
Barry躺在他旁边,问起他辞职的事,裴星野说上面已经批了。
按公司规定,他所处的职位比较特殊,如果离职,需要提前半年提交申请,而他的劳务合同正好在六月到期,所以他一月就提交申请了,时间上衔接得刚刚好。
现在批文下来,年后回去的工作基本上就是交接,因此他格外轻松。
老同事们知道他要去蓝星,言语间不乏恭维,问他那边是否需要人手。
裴星野笑了笑,坦诚说,蓝星的人事不归他管,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会为大家留意。
几人正闲聊着,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几个女同事依次通过滑水道,跳进海水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
她们全都换上了色彩鲜艳的比基尼,一个个性感,活力,和平时公司里的形象截然不同。
男同事们顿时也都兴奋了,纷纷从躺椅上坐起身,放眼张望。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几人眯起眼辨认,对海面上那群靓丽的身影评头论足,气氛渐渐变得轻浮。
裴星野依旧懒散躺着,认为他们的讨论庸俗无聊,没参与。
他只管举起手机,拍夕阳,拍大海,和不远处的沙滩椰林。
是Nolan忽然拔高了音量,吹了声口哨,喊道:“快看那个!是谁啊?啧啧,这身材,前凸后翘,要肉的地方有肉,要细的地方又细,也太正点了吧!”
旁边有人笑着附和:“可不是,皮肤还又白又嫩,看着就水。”
“这么扎眼,肯定不是咱公司的。”
“是别的游客?还是谁带来的家属?”
“那不是Tarak的妹妹嘛?”
这一声“妹妹”像一道雷击,瞬间击中了裴星野的神经。
裴星野摘下墨镜,目光锐利地射向海面。
那湛蓝海水中格外显眼的一道白皙身影,不是沈新羽,还能是谁!
一种强烈的不悦感,顿时袭上心头。
裴星野二话不说,猛地从躺椅上弹跳起来,抓起一条浴巾,长腿疾驰,冲下沙滩,几步就踏进海水里,朝着那群嬉笑的人群跑去。
身后被他踩出一串水花。
女同事们所在的海水区很浅,最多只没到大腿,看到裴星野一脸紧绷地冲过来,速度又快,架势又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停止笑闹,面面相觑。
也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裴星野目标明确地冲到沈新羽面前,将浴巾张开,往她身上一裹,再长臂一捞,不容分说地将人捞进他臂弯里,半裹半抱,转身就往岸上走。
别说其他人了,沈新羽也被男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嘴里喊着:“哥哥,你干嘛呀?”
男人的动作一点儿不温柔,甚至几分粗暴。
可裴星野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禁锢得更紧,臂弯如同铁钳一般。
明明身处热带,他却额前发上挂着水珠,眸光又冷又沉:“谁让你穿成这样跑出来的?”
*
进别墅,乘电梯,到二楼,裴星野将沈新羽带回到她自己房里,才放开人。
“这身衣服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关上门,裴星野声音低沉,神色不耐,笔直地站在小姑娘面前。
当初在瑞京定下马尔代夫的行程后,他是看着沈新羽在网上买泳衣的,还看着她扔进洗衣机里洗了,晾晒在阳台。
那泳衣有两套,一套吊带裙式的,一套分体式,都还算得体,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可今儿这件几乎只有两片布料的比基尼,他完全不知情。
沈新羽低着头,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浴巾,解释说:“是我新买的。刚才我们几个约好了,全部要穿比基尼下水,Chloe和Joyce也没带,我们就一起去酒店的商店买的。”
房间不大,两人浑身湿透了,滴落的水很快将地板洇开一滩水渍。
坐不是,站着也憋闷,裴星野往后撤开一步,打算教训完人就走:“换了,以后别再穿这种。”
可是沈新羽不打算吃他的教训了。
“我不是小孩了。”她抬起头反驳,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坚持,“去年在上海,你就不让我泡温泉,说我年纪小。可现在我都18岁了,来了马尔代夫,为什么还不能穿比基尼?这衣服该挡的地方都挡了,而且大家都这么穿,很正常啊。”
她手一抬,浴巾“哗”一声沉闷地落到地上。
沈新羽直条条地站在男人面前,窗外余晖射进来,几寸淡金打在她湿润的肌肤上,照得她晶莹雪亮,胸前丘壑锋利。
裴星野只感觉眼睛里一道刺激的光,鼻腔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顶。
他随手抓起椅子上的一件外套,就罩她身上:“别人是别人,你是你!她们在社会上工作多少年了?你还是个高中生,能一样吗?”
沈新羽用力挣开衣服,语气也激动起来:“这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哥哥这是你的问题,是你古板,思想封建!大家都这么穿,为什么我不行?”
“对,就是我古板,我思想封建。”裴星野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额头青筋突显,“总之,你一天是我妹妹,我就一天管着你。”
沈新羽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就想说,我不想做你妹妹了。
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她怕这句话一旦出口,两人之间便无法收拾。
那不是她想要的。
大脑飞快运转,沈新羽的视线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身上的短袖衬衣被海水浸透,紧贴肌肤,勾勒出结实分明的肌肉轮廓。
目光溜了一圈,盯在某处再移不开,沈新羽语气忽而柔蜜:“要我不穿也可以,哥哥你给我摸一下腹肌,怎么样?”
裴星野刚压住怒火,觉得自己这么发火太失控了。
可听见小姑娘突然又说出这样的话,他眉头紧锁,双手叉在腰上,侧身避开她视线,语气森冷:“沈新羽,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沈新羽无所谓地撇撇嘴,眼神飘向窗外,轻飘飘说:“不给就算了,我等会去摸Barry的好了。飞机来的时候,他就说自己健身多努力,那他应该有腹肌。”
不提别人还好,一提别人,裴星野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冷戾:“你疯了吧,脑子里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能想什么?”沈新羽转回头,眨了眨眼,无辜又执拗,“我就是听说男人的腹肌是硬的,好奇嘛,就想亲手摸一摸,感受一下到底是什么手感。”
裴星野胸腔一团无明业火:“……”
这究竟是探知欲强,还是无理取闹?
十七八岁的女孩都这样吗?
裴星野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了几秒,一双眼清澈,好奇,很单纯的样子,好像没有杂念。
像是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他终于咬着后槽牙,近乎妥协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一下!摸完立刻给我把衣服换了!”
沈新羽“嗯嗯”点头,眼底流转光芒,唇角漾开一抹狡黠的笑。
她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另一只手伸过去,撩起他湿透的衣服下摆。
裴星野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按住衣角:“掀我衣服干什么?”
“不然呢?”沈新羽理直气壮,手指已经灵活地钻了进去,“难道哥哥想让我隔着衣服摸啊?那能摸出什么?我才不要。”
裴星野眸光幽沉,额角跳了又跳。
小姑娘的指尖带着海水的冰凉,贴上男人紧实温热的腹部。
冰与热的极端冲撞,让两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沈新羽在他腹肌上,贪婪地摸了一下又一下,那起伏分明的触感让她心脏狂跳,仿佛有一股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而裴星野浑身激灵,身体越紧绷,腹肌越坚硬,某个地方膨胀得也越发厉害,仿佛要爆炸。
窗外落日好巧不巧,恰在此时沉入了海平线,房里一瞬间暗下来,一种浓郁的昏昧,将两人迅速包裹。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咸湿的气息,交织着两人的呼吸,悄然滋长出一种无法言喻的东西。
可能是暧昧,可能是黏腻,也可能有关性。
裴星野默了默眼,按住沈新羽的手,将之从衣服里拿出来。
沉吟两秒,他压下情绪,淡声:“赶紧换衣服。”
说完,转身出了房间。
第56章 56颗星星
将马尔代夫形容为天堂, 真是太准确了。
天是纯粹的蓝,海是清澈的蓝,干净的风,细软的白沙, 青色的椰林, 还有水下斑斓的游鱼, 以及每天吃不完的海鲜料理, 玩不够的海上游乐项目。
沈新羽说, 她要能生活在这里一辈子就好了。
裴星野冷笑:“你是没见过雨季的样子。”
他修长手指往天空比划了一下,嗓音压低, 声调拖得又慢又冷,笑容像厉鬼, “是、地、狱。”
沈新羽:“……”
她觉得男人在报复她,可她没有证据。
自从摸过他的腹肌, 她明显感觉男人对她冷淡了不少,甚至有点儿刻意回避。
他们一行十几人,每天按照自己想玩的项目, 自发地组成小团体。
裴星野选择的项目总是和她不同, 比如她坐游艇去深海,他就去浮潜, 她要浮潜,他就深潜去了, 她要深潜,他就冲浪去了。
即便在同一家餐厅吃饭, 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不带情绪。
就算和她说话, 他也是叮嘱她注意安全,或者提醒她别忘了作业,再多就没有了。
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连Chloe都看出来了,不过她会错了意,以为裴星野在生沈新羽的气,是因为比基尼的事。
Chloe说:“Tarak气好大啊,都三天了还没消。”
沈新羽笑笑,顺着她的话抱怨:“可不,男人小心眼起来,比女人小心眼多了。”
在马尔代夫的第四天,沈新羽没出去玩儿,在房间做了一上午的作业,中午睡了一觉,醒来后走到阳台上看风景。
这么巧,椰树林里一张长桌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面前摆放着一台笔电,屏幕亮着,看样子在工作。
正是裴星野。
沈新羽眼皮子一跳,转身回房换了一条吊带裙,抓起包包和一瓶防晒霜,就下了楼。
“哥。”
走到近前,沈新羽软软糯糯地喊了声。
裴星野耳根一动,偏头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喜也不忧。
沈新羽站在桌旁,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捏着裙摆,先转了个圈,征求意见的语气:“哥哥,你看我这身裙子怎么样?”
她身上是一条在酒店新买的吊带长裙,橘橙渐变,剪裁独特,带着鲜明的波西米亚风情,虽然是吊带设计,但领口分寸恰好,并未露出过多肌肤,只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胜雪。
而且肩上斜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Birkin包包,那是裴星野送她的成年礼物,很好地提升了她的自信和整体气质。
可是裴星野眼神淡漠:“还行。”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足一秒,便落回笔电上。
沈新羽也不恼,坐到桌前,将带来的防晒霜搁到桌上,歪头瞥眼男人的笔电:“哥哥在工作呀?”
裴星野抬眸,又扫她一眼,这次连话都懒得回,直接用沉默替答。
沈新羽这下不高兴了,撇撇嘴,两瓣红唇嘟得高高的,声音委屈:“哥,你在对我冷暴力吗?”
裴星野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抬起头,脸色略显震惊:“我什么时候对你冷暴力了?”
“那你干嘛对我不理不睬?”
沈新羽一双眼清澈坦然,语气直白,看着男人,又翘了翘唇,给他安了个理由,“不就摸了一下腹肌么?”
裴星野的瞳孔猛地放大,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听见,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咬牙的意味:“沈新羽,你18岁了,讲话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我只知道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沈新羽眼神无辜,语气却穷追猛打,“那你说,你干嘛对我不理不睬,还故意躲我?”
裴星野一口老血憋在胸口,眉间拧起,想说点什么,但又忍住了,最后放下手,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解释:“我看你这几天玩的很嗨,我怕我总想管你,让你扫兴,所以才想着和你适当拉开一点距离,多给你一点空间。”
他挑眉看着她,反将一军,“怎么,三天不管你,又嫌我管得少了?”
“这样啊。”
这说词太充分了,沈新羽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露出一个嘻嘻哈哈的笑容,“是这样最好啦,我还以为哥哥你被我摸了腹肌,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一个人躲着生我闷气呢。”
裴星野勾唇,斜着眼,又睨了她两眼,就快被挑衅出内伤了,语气却还是四平八稳:“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
“不是最好啦。”
沈新羽笑得娇俏,眉眼弯起,顺势将桌上的防晒霜往男人面前一推,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那,哥哥帮个忙,帮我擦一下防晒霜,我要出去玩儿。”
裴星野:“……”
鬼灵精,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两年前他断然不敢想象,面前的小姑娘会和他说出这番话。
怎么养了她两年,现在这么伶牙俐齿,逻辑思维能力这么强?
关键是,这一套套的小心机,竟然全用在了他身上。
他这几天的确是故意冷淡她。
只因为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了。
他把她当妹妹,从领她进家门的第一天起就是了。
可那天,她的手在他衣服里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让他起了生理反应。
这事让他很羞耻,也很崩溃。
年龄差是一道很好的隔离带,让他平时在两人的相处中,几乎忽略了性别的差异。
但现在,这条界限似乎在瓦解,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
裴星野瞥了眼防晒霜,眼神抗拒:“你去找Chloe她们,叫她们帮你擦。”
沈新羽却早有准备,理由充足:“她们都去外面玩儿了,等我找到她们,我早就晒伤了。就麻烦哥哥啦,很快的,绝对不耽误你工作。”
说着,她把包包卸下,自然地转过身,将长发拢到一侧肩前,露出后背衣领上的整片肌肤,对向男人。
裴星野唇角轻抽,这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吗?
可他越犹豫,越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裴星野暗吸一口气,勉为其难地拿起防晒霜,倒了一些在掌心搓匀,往小姑娘背上擦去。
掌心里的触感有些不可思议。
他从来不知道,女孩家的肌肤原来这么柔嫩光滑,擦上一层防晒霜,更是细腻得像羊脂白玉。
而后背两片蝴蝶骨,随着小姑娘的呼吸微微起伏,线条纤细而优美。
以前再怎么亲密接触,他也没有直接触碰过她的身体,现在掌心里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他神经上撩拨。
而且,他发现一点不对劲,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裴星野微微蹙眉,压低声音问:“你……没穿内衣?”
沈新羽侧过身,毫不在意地拎了拎衣领,点头说:“嗯,这裙子自带胸垫,我就没穿。”
裴星野眸光一暗,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不用跟我解释。”
沈新羽扭过头,抿唇笑:“那还不是你问的嘛。”
裴星野:“……”
又是他的错。
心底某种被严密禁锢的东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裴星野绷着脸,加快了动作,草草将她的后背涂抹均匀,接着又拉起她的手臂,机械地涂抹了一遍。
那手臂又白又细,握在手里,冰凉,软滑,像是没有骨头。
他越擦越觉得指尖发烫,心跳紊乱,轮到另一只手臂时,动作已经十分敷衍。
终于熬到结束,他几乎是立刻甩开了手,语气硬邦邦地赶人:“好了,滚去玩儿吧。”
沈新羽却抬起手,捏了捏后脖颈:“可是这里还没擦到呢,哥哥。”
“没长手?自己擦。”
“哦,好吧。”
沈新羽只好拿起防晒霜,自己慢吞吞涂抹一遍,眼角余光瞥见男人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使劲压住唇角,才叫自己没笑出声。
擦完后,她转身面对男人,挤了防晒霜在自己手心里,说:“哥哥,我也给你擦一遍。”
裴星野抬手,几乎是本能的动作,一把挡住,语气抗拒:“我不需要。”
“要的。”沈新羽不容分说,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只手已经抹了上去。
她的动作麻利坦荡,仿佛丝毫没觉察到男人的别扭,将他的短袖袖口往上推了推,边擦边说,“哥,你看,这几天你明显晒黑了,这里都有一道分界线了。”
裴星野试图抽回手,声音比刚才生硬了几分:“我真不用。”
沈新羽却又挤了一泵防晒霜搓匀在手心,两只手伸上来,给男人一起涂抹:“哥哥,你不好意思什么呀?咱们是兄妹,互帮互助,互相照顾,这不是很正常很应该的事情吗?”
裴星野薄唇紧抿:“……”
他身体往后倾了倾,手臂上被涂抹过的地方,不知怎么微微泛红,像是过了电似的,一种莫名的燥热开始蔓延。
小姑娘说的每个字都好像是对的,可又好像不对。
这套逻辑无懈可击,因为他也是这么认为。
那是哪里错了?
他的大脑现在为什么像生了锈似的,运转得如此艰难,竟一句反驳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沈新羽才不管他内心的天人交战,将男人两只手臂擦好防晒霜后,又朝他脸上招呼去了。
裴星野偏头躲闪,抓住她的手:“我又不是你,没那么娇贵。”
“话不是这么说,男人也要保养的,哥哥你都25了,再不保养就老了。”
“……”
裴星野被气乐了,索性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自暴自弃似地由着小姑娘折腾了。
只是眼睑一垂,视线里两团雪白酥色,随着小姑娘的动作一荡又一荡,烫了人的眼。
浑身血液倒流,裴星野呼吸不自觉变粗,他想放句狠话,想把她抓回房里,想逼她穿上内衣。
可锈钝的脑子却将他僵硬地钉在座位上,心如擂鼓,灼热感烧至全身,远比烈日更煎熬。
沈新羽给男人擦好脸上的防晒霜,拍拍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不过男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怕他要发作,沈新羽赶紧开溜,抓起包包,将防晒霜往男人桌前一放:“哥哥,先放你这儿,我去玩儿了,回头再找你要。”
说完,就像一只花蝴蝶跑开了。
裴星野盯着她的背影,坐在椅子上缓了很久,才将目光重新聚拢在笔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风吹来,散开防晒霜的香气。
那香气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将他整个人团团包围。
密不透风。
*
沈新羽在泰式水疗馆找到Chloe和几位女同事,欣然加入。
她给自己点了一套传统的泰式按摩。
不过按摩前需要先冲凉。
沈新羽看着水流冲掉身上刚涂抹好的防晒霜,忍不住吃笑。
这要让裴星野知道,指不定他的脸要黑成什么样。
按摩结束后,店里还提供编发服务。
有一种小贝壳穿成的发绳很有趣,沈新羽便买了一套。
很快,她一头长发被编成了无数小辫子,每根辫子都系上了彩色的小贝壳。
一甩头,小贝壳互相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还bolinbolin地闪着微光,俏皮又别致。
几个女同事都夸好看。
于是,沈新羽就顶着这一头热闹的发辫,和大家又一起去了著名的树屋餐厅,享用晚餐。
那餐厅搭建在高大的树木之上,悬浮空中,视野极佳,夜晚的璀璨星光与深蓝色海景尽收眼底,食物也美味得让人赞不绝口。
而沈新羽因为相貌出众,发型独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餐厅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不少外国友人走上前来,热情地和她搭讪,邀请她合影。
沈新羽莞尔,一般都大大方方地答应了,说着英语,矜持有度,拍照也是姿态从容,不过有人想进一步要微信或者邮箱,她就婉言回绝了。
显得教养极好,又不失分寸。
再说,她身上还背着Birkin的包,有人猜她家世不简单。
沈新羽淡然一笑,那可不,她是裴星野一手栽培出来的,包包也是裴星野送的,能简单吗?
晚餐在愉悦的氛围中结束。
从树屋下来,大家兴致未减,又手挽手一起去了一家特色酒吧。
那酒吧在海边,是露天的,格调清新浪漫,柔和的灯光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ins风。
几人点了鸡尾酒,围坐在一起,听着吉他手弹唱的当地民谣,吹着慵懒潮湿的海风,再随意聊聊天,一切惬意极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六个女人呢。
大家的话题很自然地集中在感情上。
沈新羽无意过问别人的感情生活,就坐在几人中间默默喝酒,默默听着,偶尔配合地笑一下,或者表达一下同情。
聊着聊着,Joyce抿了一口酒,说明天是在岛上的最后一天了,她打算晚上单独请裴星野去海底餐厅吃饭。
Joyce的语气充满了惆怅,她说:“全公司都知道我喜欢他,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追得上他,但我总有表达自己心意的权利吧。我就想请他吃顿饭,也算是给自己这份感情画个句号了。”
有人沉默,也有人点头,表示支持。
原本歪在椅子里听歌的沈新羽,听到这儿,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抬手,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声响不大,却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Joyce也朝她看过来。
沈新羽不偏不倚,错开其他人的视线,对上她的眼睛:“你问过我了吗?”
她的音色很柔,有着少女独有的清丽质感,但语气却透着几分强硬,还有几分质疑,像是被冒犯到了。
Joyce愣住了,其他人也怔了一下。
好像没头没脑。
何况小姑娘头顶绑着无数彩色贝壳的小辫子,看起来很孩子气。
可她坐姿端正,下巴微扬,酒杯落到桌上那一下,眼神微厉,很有正宫的意味。
周围一瞬间安静。
还是Chloe职场经验丰富,立刻打起哈哈圆场,对Joyce说:“就是啊,Aurora在这儿呢,Tarak不可能答应和你吃饭的,你快收收心吧。”
语气里带着对沈新羽地位的认同。
Joyce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起酒杯朝沈新羽敬了敬,语气歉疚:“不好意思,Aurora,我酒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别介意。谁不知道Tarak最疼的就是你。”
沈新羽笑了下,端起酒杯和对方碰了碰,笑容重新变得明亮,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很小的误会:“没事儿,幸好你现在说了,不然明天闹出尴尬来,那才要命。”
Chloe脸上也堆起笑,左右看看,热络地和起稀泥:“是啊是啊,为Tarak和Aurora干杯!”
沈新羽听着开心:“为我们美好的假期干杯!”
其他人纷纷举杯,笑着附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这段小插曲很快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
夜色渐深,岛上的一切如醇酒般醉人。
酒吧里的气氛则越来越沸腾,劲爆的爵士舞曲响起来,敲击每个人的心跳,头顶彩色的星星灯也疯狂闪烁,人们欢笑着涌向中央舞池,随着节奏尽情舞动。
Chloe她们和沈新羽也汇入了人群。
沈新羽本来就有舞蹈功底,身姿柔软,舞步灵动,加上一头闪亮亮的小发辫,很快成为舞池的焦点,被热情的人群围在中央。
她自己跳得也十分尽兴,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
不过这份开心,并不是因为周围的恭维和喝彩,而是来自心底的裴星野。
她感觉自己就要吃定他了。
一连几支舞曲下来,又喝了几杯酒,大家个个兴奋,越玩越嗨。
尤其沈新羽,眼角眉梢爬上了醉意,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妩媚。
裴星野和几个男同事到场的时候,就见几个女同事歪起扭八地靠在沙发上。
其中一个最抢眼,顶着一头五彩斑斓的发辫,身材窈窕,身上的吊带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修长匀称的腿随意交叠着,在迷幻的灯光下白得晃眼。
要不是那身裙子和Birkin包,裴星野几乎没认出人。
他眸光一沉,疾步走上前。
沈新羽眯着眼,姿态慵懒,带着媚意,一见他,就朝他伸出双手,声音又黏又糯:“哥哥来啦,想要抱抱。”
旁边几人自动让开位置。
裴星野到跟前,弯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拨弄着小贝壳,忍俊不禁:“土著小公举?”
沈新羽晃晃脑袋,晃出一串清脆响声:“好看吗?”
“脸上再抹点泥,那才叫好看。”裴星野掐了一把她的脸蛋,语气调侃,指尖感受到一丝烫意,才发现小姑娘脸颊红红的:“喝了多少酒,怎么都醉成这样了?”
沈新羽还在不安分地摇着头,像只炫耀羽毛的小孔雀:“没喝多少呀,哥哥,我想喝‘遗落星河’。”
“这里哪有?”
“你给我调。”
“晚上做个好梦,梦里哥哥给你调。”
“真的?”
“……”
就不该和醉鬼说话。
忽然看见小姑娘醉意朦胧的眼里,闪耀出一片光芒,裴星野还真怕她晚上做梦,缠着他调酒。
裴星野俯下身,伸手想扶她起来:“自己能走吗?”
“不能。”沈新羽回答得又快又脆,手臂软绵绵地挂上他的脖颈,“要哥哥抱,才起的来。”
裴星野看着她这副无赖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她暴露在外的双腿,无声叹了口气。
小姑娘越来越会撒娇了,可他为什么甘之如饴?
裴星野脱下自己身上的短袖衬衣,露出底下的工字背心,和结实的臂膀,引起周围一阵压抑的低呼。
不过他不在意这些,他将衬衫展开,围系到沈新羽的腰腹间,确保遮住了重要部位,才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将她稳稳地公主抱抱起来,往外走。
这个动作流畅又自然,仿佛发生过千百遍。
旁边的同事全都看呆了。
Chloe撞了两下Joyce,叫她看。
她才不信刚才在舞池里活跃的人,一步都不能走了。
怎么小姑娘一句“抱抱”,他们公司里又高又冷的男人就折了腰,当真抱起她走了?
Joyce目光追随着那两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小声说:“我哪知道,她这个妹妹是这种妹妹。”
Chloe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第一天比基尼那回我就告诉你了,你偏不信,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兄妹那么简单。”
Joyce有点难过,靠到对方身上:“好吧,我彻底死心了。”
Chloe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
裴星野一路将沈新羽抱回她房间,进门后,直接把她扔到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而沈新羽一挨到枕头,就抱住脑袋,小脸皱成一团:“疼,好疼。”
裴星野走到床头,俯低身,没好气地揉了揉她的头:“现在知道疼了?喝酒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才学会喝酒,就喝一次,醉一次,是吧?”
他以为她是醉酒引起的头疼,可沈新羽往后一仰,后脑勺扎进枕头,又马上弹起来。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衣服,借力想要坐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头疼,是头发上的贝壳,硌得我好疼,呜呜。”
裴星野:“……”
倏尔就笑了。
他看着她在床上抱着头,没法安稳躺下,滚来滚去的样子,竟然莫名一种痛快。
裴星野捡起自己的衬衣,好整以暇地穿好,唇角抑制不住地勾起:“那你就坐着睡觉吧。”
沈新羽跪坐起来,像只可怜又无措的小动物,扯住男人的衣角:“哥哥给我拆掉。”
裴星野手指随意勾起她一缕发辫,绕在指尖,觉得好笑:“想都别想,谁给你编的,你找谁去。”
“是花钱买的。”
“多少钱?”
“20刀。”
“就这?”
沈新羽没得到同情,委屈地往男人怀里钻了钻,嘟哝说:“哥哥不给我拆,我就这样抱着哥哥睡。”
床有些矮,小姑娘双膝折在床上,双手环腰抱住男人,脸面正好贴在他腹部。
刹那间,温凉的呼吸,带着少女的馨香喷洒开来,那天膨胀的感觉又来了。
该死的是,她那么软。
隔着裤料,他竟然能感知到她的形状。
裴星野抬手,摁在沈新羽纤弱的薄肩上。
往下,是欲望,是万劫不复。
往上,是理智,是阳光大道。
天知道,他的眸底有多沉,指尖抖得有多厉害。
窗外星月隐匿,浓云漆黑。
仿佛有灵魂被撕裂。
第57章 57颗星星
沈新羽第二天睡到快中午时才醒, 看到桌上一堆彩色贝壳的小发绳,敲敲脑袋,才渐渐想起昨晚的事。
那就是裴星野将她按在椅子上,一根一根帮她把发绳拆了, 而她就那么趴在椅背上睡着了。
男人的动作一定很温柔, 一定很有耐心, 不然她怎么能睡那么香, 头发现在还能这么顺滑的在头上, 发绳也没断一根?
沈新羽甜蜜蜜地脑补片段,起床洗漱, 换了身裙子,就去找裴星野。
裴星野正在房里处理工作。
沈新羽敲开门, 语气乖巧,带着点儿故意:“哥哥, 我来打扰你吗?”
裴星野笔直地挡在她面前,作势要关门:“挺打扰的。”
沈新羽眼疾脚快,一只脚卡进门缝, 笑得狡黠:“哥哥,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男人平淡无波:“你所谓很重要的事情,在我这儿大概率不重要。”
“哥哥, 你好阴阳啊。”
“所以,你不管打不打扰都要进来是吧?还要给我扣一顶阴阳的帽子。”
沈新羽笑嘻嘻地趁门缝松动时, 往里钻了进去,嘴里还要振振有词:“我意思是, 哥哥你既然拒绝不了我,就早点儿投降嘛。你看你时间这么宝贵,浪费几分钟和我斗嘴, 最后还不是要放我进来?这怎么能怪我呢?”
裴星野被她这套逻辑气笑了,眉梢高挑,狠狠睨她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一张嘴伶牙俐齿?”
沈新羽主动走上前,靠近男人,张手就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仰起头朝他笑:“那都是哥哥教导的好。”
裴星野抬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推开她,拉开距离。
身边有这样一个姑娘,真是让人既烦恼,又忍不住开心。
书桌前只有一张椅子,裴星野自顾自坐下,指了指靠墙的沙发椅,叫沈新羽坐那儿去。
但沈新羽嫌距离远,干脆就站在书桌前,和男人说话。
来马尔代夫之前,裴星野给了她一笔钱,说是给她旅游零花的。
不过这笔钱数额有点大,沈新羽在这儿几天只花了一小部分,明天就要离开马尔代夫了,她打算将剩下的钱用来买纪念品,带回去送给裴家长辈。
但是裴家那么多人,每个人都要送,她怕自己搞不定,就想拉上裴星野一起去。
裴星野点了点头,答应了:“等会儿我们去吃午饭,吃完饭就去买。”
沈新羽说好。
接着,她又抬起左手腕,朝男人亮了一眼上面的疤痕。
那还是她以前划自己那刀划出来的,过去快三年了,疤痕浅了些,但却没有消失。
她在岛上看到一家刺青店,就想在手腕上做个刺青,巧妙地遮盖掉疤痕。
可是刺青很痛,她想叫裴星野陪她去。
这下裴星野表示了反对。
不是不陪她去,而是反对她做刺青。
他说:“女孩子干干净净就好,最重要的是内在素养,是自然美,表面上的东西不重要。”
沈新羽低着头,若有所思,心里还在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
裴星野见她神色不对,眉目一沉,抓起她的手,往她手心里用力打了一下,语气严厉:“别想了,刺青我是绝对不允许,你敢去,就留在马尔代夫,别回家了。”
沈新羽这才抬头,“哦”了声,又皱了皱小脸,甩甩手,想为自己的手心叫屈。
可是男人没让她开口,继续教训说:“顺便警告你,整容也绝不允许。什么隆鼻,削骨,垫什么的,想都别想,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
这一听,沈新羽扬了扬眉,又自信起来了,双手撑在胸部两侧,轻轻托了托:“这个我能保证,我不需要垫的。”
她弯低腰,凑近男人,像说悄悄话一样:“很多人都有大小的问题,但我没有,很对称。”
裴星野喉口一紧,他提这个了吗?
小姑娘今天身上也是一条吊带裙,不同于昨天的,今天这件裙子是层层叠叠的设计,看起来布料很多,可两根带子细细软软,领口弧度柔美,紫白相缠的碎花紧贴细腻,将曲线勾勒得更饱满更有起伏性。
裴星野移开视线,一派禁欲疏离的模样:“这些话你和你的小姐妹说就行了,不用告诉我。”
沈新羽却一脸的单纯:“和她们才没法说,她们会觉得我炫耀。”
“难道你跟我说,就不是炫耀吗?”
“我跟你炫耀了也不要紧吧,你又不会嫉妒我。”
沈新羽微微前倾,靠上书桌,身上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来,一双清澈的眼随意扫过桌上的书本杂志,语气自然,又充满了对男人的信任。
裴星野有一刻觉得,兄妹做到这个份上,他是成功的。
女儿家这么私密的话题,小姑娘都能和他说,可是。
他声音低下去,近乎警告:“但我是男人。”
沈新羽闪动眼睫,好像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你是男人怎么啦?”
裴星野绷紧了下颌线,顿时不想和她说话了。
沈新羽却还在追问:“哥哥,你说嘛。”
裴星野目光看向面前的笔电,转移话题:“晚上我们去海底餐厅吃饭。”
“好啊。”
“是所有人。”
“为什么?”
“最后一餐了,我请客。”
“哥哥你真豪。”
裴星野眉梢一扬,终于笑了下。
他本来只想和她两个人去,来马尔代夫这些天,他一直没和她好好吃顿饭。
好好的兄妹忽然变成这样,他感觉自己的问题多一点。
可现在两人面对面,他怎么都摆脱不了心里那份别扭,那只能请上所有人一起了。
*
沈新羽在裴星野房里呆到中午,两人才一起出门去吃午饭,随后去商店挑选纪念品。
沈新羽发现男人买东西时很耐心,也很周到。
他会比较商品的性能和品质,还会考虑接收礼物的人的喜好。
想起裴家每次节假日或生日都要聚餐,一起吃饭,互送礼物,沈新羽后知后觉,这个家族有着极强的仪式感,每个人都很重视家庭聚会,重视彼此之间的关系。
而且,她本来只打算买些小东西就好了,现在有裴星野在,他买起东西来,一点儿不手软,尽挑贵的买。
两人逛到一家玉石店,店里装修流光溢彩,各种玉石首饰精致昂贵,要不是裴星野先走进去,沈新羽就自动忽略,直接走过去了。
几位店员很热情,英语里夹着半生不熟的中文,只要裴星野对哪件首饰多看一眼,她们就立刻取出来端到他面前,极力推销。
沈新羽买东西,习惯先看价格。
这家店一看就贵,随便一个小饰品都是四位数起步,还是美元。
她兴致不大,只管跟着男人走马观花。
裴星野在手链柜台前停下脚步,在店员的推介下,他挑选了几款设计精巧的手链,一一放进专业的仪器里观察了一会儿。
那神情专注又老道,好像是个懂行的专家,在评估珍贵的艺术品。
最后,他选定了一款紫水晶手链,偏头看了眼沈新羽,叫她试一下。
沈新羽依言走到他身边,将左手伸到他面前,尽力做一个提供试戴服务的工具人。
那紫水晶,每一颗圆润饱满,晶莹剔透,那浓郁的紫色在灯光下,更是折射出一种神秘而高贵的光泽,套进沈新羽的手腕,和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格外养眼。
裴星野握着小姑娘的手腕,低头端详了片刻,眸光如玉一样温润,问:“好看吗?”
几位店员围在旁边,眼里闪着光,一水儿地夸,都期待着沈新羽的肯定。
但沈新羽心中并无半点喜悦。
她要没记错,家里几位女眷的礼物都买好了,男人挑的这款手链,很适合年轻女孩,他要送给谁?
难不成他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
沈新羽评价得很公式化:“好看是好看,哥哥你要送给谁?”
裴星野捏了下她手腕上的软肉,勾着唇角,清晰地吐出几个字:“送你,要不要?”
沈新羽这才“啊”了声,迟钝了两秒,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来,冲上脸颊,绽开一个笑容:“那太好看了!要要要!!!”
裴星野眸底宠溺,又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店员开票。
手链也不用包装了,沈新羽直接戴着,就没摘下来,店员单独送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给她。
沈新羽欢天喜地,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东西买到最后,她一分钱没花,还得了这么大一份礼物,比奶奶妈妈的都贵,简直是幸福大爆炸。
晚上,去海底餐厅吃饭,她也戴着这串手链。
*
那餐厅在海平面以下六米,像一颗嵌入深蓝世界的明珠,拥有360度的全景视野,海底世界真实浩瀚,除了珊瑚群,遇见的海洋生物全凭机缘,独一无二。
不用说吃饭,仅仅就观看四周景物,也是一种极致浪漫的视觉盛宴。
餐桌是固定的四人桌,不便拼桌。
他们一行十几人,由旋转楼梯进入之后,便自发地三三两两分开就坐。
沈新羽自然和裴星野坐一桌,其他人心照不宣,也不好意思上来凑热闹。
酒水和前菜上桌,裴星野举杯站起身,沈新羽俏皮地拿银勺敲了敲玻璃杯,替他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
裴星野唇角微扬,面向大家致祝酒词。
餐厅幽蓝的灯光,柔和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气质清贵,卓尔不群。
因为还在中国春节的时间里,裴星野祝大家新春快乐,并感谢每一位同事过去一年,对他工作上的支持。
他声音不高,却低沉有力,发言措辞得体,游刃有余,天然有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魅力。
大家纷纷举杯回应,面带敬意。
沈新羽感觉到了,在座的同事大多数都比裴星野年纪大,但并不妨碍大家对他的喜爱和尊敬,谁叫他能力突出呢?
连带着她也被大家恭维爱护。
不然昨晚在酒吧,她不可能用一句话就震住Joyce,其他人也不可能选择站她的队。
“那我也借花送佛,送上我的祝福。”
Barry笑着举杯,活跃着气氛,“祝Tarak和Aurora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和和美美!甜甜蜜蜜!永结同心!”
这几句祝词暧昧不清,立刻引来全场掌声和起哄声,甚至有人高声喊,祝他俩“永浴爱河”,“百年好合”,更离谱的还有“早生贵子”。
沈新羽尖着耳朵听,心底忍不住给这些人点赞,这祝福可真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可她面上却不敢太高兴,忐忑地看向对坐的裴星野,生怕他不悦,要出言纠正,或者澄清两人的关系。
结果还好,男人只是淡笑一声,好像没听见,又好像完全不在意。
海底餐厅,是岛上最贵的餐厅,也因此客人不多,今晚几乎全是他们的人,像包场了一样。
大家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海底世界,气氛热烈时,有人离开座位,端着酒杯随意走动,互相祝酒、调侃,欢声笑语在水影中回荡。
沈新羽也坐不住,没吃一会儿,就拿起手机,在裴星野默许下,离开桌子,去玻璃幕墙前,和其他女同事一起看鱼群,拍照。
有人眼尖,看见她腕间新的手链,语气好奇:“咦?Aurora,手链好漂亮,昨天还没见你戴呢。”
沈新羽眉眼弯弯,晃了晃手腕,紫光莹莹:“是Tarak今天给我买的。”
顺便提起哪家店。
几人围上来看,一阵羡慕。
沈新羽抬着手腕,任她们又看又摸。
换以前,因为手腕上的疤痕,她总会刻意避免让人看见,现在忽然就无所谓了。
有人问起,她坦然笑笑:“哦,以前不懂事的时候,自己划的。”
换来一片唏嘘。
沈新羽却还是笑着,脸上光彩照人。
正说笑,突然一条身形巨大的吞噬鳗游近她们,那张开的巨口,和滑腻修长的身躯,在幽蓝海水中显得很骇人。
沈新羽最怕这种无爪无鳞的软体动物,和那丑东西对上一眼,她顿时花容失色,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跑回座位,她几乎是跌跌撞撞,一头摔进裴星野的怀里。
裴星野正坐在座位上,对面来了Joyce在说话。
顾不上周围的一切,沈新羽跌坐在裴星野大腿上,一双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脸色发白,埋进他肩窝,像只可怜的幼兽。
裴星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滞,但反应极快。
他将椅子往后稍撤,腾出空间,双手环住她,看眼玻璃墙外的巨大生物,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沉稳说:“隔着玻璃呢,它进不来,伤不到你,不用怕。”
他的安抚像有魔力,沈新羽稍微定了定神,从他肩头抬起一眼。
谁知那条吞噬鳗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竟朝他们游了过来,就在他们桌前的玻璃外徘徊着。
“啊——”
沈新羽又惊叫一声,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缩进男人怀里,眼泪都要出来了。
裴星野低低叹了声,只好收紧手臂,继续抱着她,耐心安抚:“好了好了,不看它,哥哥在这儿呢。”
Joyce是来送祝福的,岂料目睹了两人的亲密,一时间一双眼不知道往哪放。
她端起酒杯,勉强笑了笑,低声说:“你们先忙,打扰了。”
便识趣地离开了。
周围还有其他同事,关心地看过来,不好意思靠近,只用眼神询问要不要紧。
裴星野抱着怀里的人儿,只能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若无其事地朝他人勾勾唇,谢谢大家的好意。
只是那吞噬鳗一直不走,他再淡定,再从容,也没办法一直若无其事。
姑娘的身体,腰细得仿佛能一掌掐断,大腿上……,轻轻一颤,心跳一上一下,……,只怕他稍一用力
好不容易挨到吞噬鳗游走不见,裴星野才低声叫怀里的人:“起来了。”
沈新羽惊魂未定,小心翼翼抬起头,仍依偎着男人,勾紧他脖子,好一会才平复心情。
同时,知觉也回来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大腿上有什么。
刹那的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沈新羽脸颊蓦地飞起红晕,眉眼闪亮地看向裴星野。
裴星野喉结剧烈滚动,避开她目光,耳尖红透,声音绷得极哑:“还不快起来。”
沈新羽抿住唇,这才施施然地从他腿上站起身,重新坐回到对面的座位。
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轰塌,无声弥漫开一种汹涌而灼热的张力。
*
这事儿不坏。
沈新羽忽然发现,自己晚上做梦有素材了。
只不过裴星野对她更冷淡了。
第二天他们一行人返程回国,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男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和她说,而且视线也刻意回避她。
好像她是一件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易燃易爆品。
沈新羽忽然就像逮到一件有趣的事,心底有火苗悄悄被点燃。
离开酒店到机场,裴星野没和她同一辆车,但是上了飞机,命运还是将两人安排在了一起。
飞机是国际长途航线,机型宽敞,座位一边是双连座,一边是三连坐。
他们两人的是双连坐,一个靠舷窗,一个靠过道,莫名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裴星野放好两人的随身行李,面无表情地在沈新羽身边落座。
他系好安全带,双手抱臂,合上眼,俨然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飞机还在登机状态,四周嘈杂,人影晃动。
忽然间,裴星野身体猛地一震,大腿上传来一阵酥麻感。
那触感像一股电流,清晰而刺激,但却是缓慢的,所经之处使得他的肌肉一片颤栗,而且还不知死活地朝着更内侧的方向移动。
他倏地睁开眼,眸光低垂,就见一只白嫩的手,正堂而皇之地在他腿上游走。
几乎是瞬间,他一把攥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压得很低,沙哑警告:“干什么?”
沈新羽非但没被吓住,反而仰起脸,冲他甜蜜蜜地笑了下:“哥哥这几天辛苦了,我给你按摩一下。”
“不需要。”
裴星野甩开她的手,语气硬邦邦的。
沈新羽却不依不饶,身体故意朝他那边微微倾斜,声音里带着点儿坏心眼的笑:“哥哥,你不会是因为昨晚的事害羞了吧。”
裴星野耳根滚烫,绷紧了下颌,避开她的视线,冷声道:“乱说。”
“那你干嘛躲着我?”
“……”
恰在此时,飞机开始滑行,空姐开始提醒安全事项,检查大家的安全带。
多多少少化解了男人的窘迫。
裴星野唇线平直,面上一派冷静,暗庆两人的交锋总算告一段落了。
飞机昂首,冲入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进入平稳的飞行后,舱内安稳得如履平地。
大概就因为这段小插曲,裴星野本想睡觉也彻底没了睡意,索性起身,从头顶行李舱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沈新羽趁机说要卷子,他帮她一起拿下来。
重新坐到座位上,裴星野打开电脑,试图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沈新羽也摊开卷子,拿起笔,专心刷题。
空姐送来点心和饮料,两人互不干扰,似乎相安无事。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沈新羽做着卷子,没写几题,脑袋就微微一歪,视线悄无声息地飘向身旁的男人。
再过一会儿,她又歪头,看向他。
再一会,又看。
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看。
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却十分强烈,像一副爪子一样,反复搔刮着男人的注意力。
裴星野被她看得心烦意乱,工作效率大打折扣,终于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生冷地解释:“你生物课成绩一向不是很好的么?怎么不懂,那是一个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吧?”
沈新羽立刻抬起眼,脸上一副极其无辜,懵懂无知的表情,笔尖点了点面前的卷子:“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只是想问你,这道题怎么做?”
裴星野:“………………”
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第58章 58颗星星
回到瑞京后, 生活很快恢复了以往的节奏。
裴星野带着沈新羽回了一趟外交部家属大院,将买的纪念品和礼物全部交给赵画柠,请母亲代为分发给其他亲友长辈。
裴景琛不在家,三个人愉快地吃了一顿饭。
麦芽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 特别喜欢咬裴星野的裤管, 被裴星野拎起来, 打了两下屁股, 才老实点儿了。
吃过饭, 沈新羽挨着赵画柠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礼物。
兄妹俩送给赵画柠的是一枚蓝宝石胸针, 沈新羽帮忙别到赵画柠衣服领上,直夸好看。
赵画柠也很喜欢, 搂着小姑娘,说她气色好, 人比从前开朗自信了很多。
赵画柠笑着赞叹:“所以啊,人还是要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眼界开阔了, 就是不一样。”
沈新羽立刻卖乖,语气真诚说:“那都是哥哥对我好, 没有哥哥,就没有现在的我。我长了很多见识, 都是哥哥给的。”
她边说边看向茶几对面的男人,一双乌润润的眼睛闪啊闪的。
裴星野挑眉, 总觉得小姑娘话里有话,“见识”两字意有所指,可他没法反驳, 喉结暗滚了几下。
赵画柠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接着又和儿子提起相亲的事。
裴星野兴致缺缺,语气平淡:“刚开年,工作多,事情多,以后再说吧。”
赵画柠点点头,善解人意地答应了。
两天后,沈新羽学校正式开学。
早上临出门,她像往常一样仰起笑脸,声音带着惯有的依赖:“哥哥,抱抱。”
裴星野面上波澜不惊,甚至一丝无奈,但手臂还是本能地张开,慷慨地将她拥入怀中。
说不清楚,理智上他知道两人这样日渐亲昵并不好,可生理上,他却对这样的接触渐渐上瘾。
从小到大,作为男孩,又是裴家长孙,父母长辈给他的关注从未少过,但肢体上的接触,在他的成长记忆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原本觉得是沈新羽需要他,现在忽然发现,是他自己需要。
只是每次拥抱时,记忆中就会出现那几次失控的生理反应,让他觉得羞耻,也让他瞬间警醒。
于是,每一个清晨的拥抱,在他心里,都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自我战争。
偏偏沈新羽还要吐出大胆至极的话:“哥哥,你的腹肌好像比之前更结实了,我想摸一下。”
说着,她那不安分的手指就往下滑,试图钻进他的衬衫里面去。
裴星野呼吸一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眸色阴沉:“沈新羽,别太过分。”
沈新羽浑然不觉他的怒意,将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语气天真:“那这样好不好?我下次二模考试,还能保持住现在的成绩,哥哥就奖励我摸一下?就一下!”
裴星野松开她的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谈条件的样子,简直好笑又好气。
他换上鞋,错身走到她前面,拉开门,回头见小姑娘还站着,只得说:“你先考到了再说吧。”
得到了承诺,沈新羽立刻又雀跃了,脸上发光,声音清甜,跟着他出门,抓住男人的衣角:“只要哥哥每天给我充电,我一定会考好的。”
走到电梯前,她还举起一只拳头,对着男人亮了亮:“为了哥哥的奖励,冲呀!”
裴星野:“……”
*
不过比二模先来的是鼻炎和官司。
一到春天,裴星野就季节性过敏,鼻炎发作。
今年比往年还要严重一些,鼻塞、流涕、眼睛痒,让他整个人烦躁萎靡。
奶奶和赵画柠轮番来了好几趟,带来了各种口服药和喷剂,但裴星野却异常固执,说什么也不肯用。
最后还是被沈新羽劝服了。
那天清晨临出门,沈新羽抓着鼻腔喷剂,纤细的小身板堵在男人面前,秀气的眉头高高蹙起,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儿:“哥哥今天要是不喷药,就不要出门上班了。”
裴星野快速戴好口罩,和防护墨镜,从她身边绕过去:“真没必要,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沈新羽却不依不饶,转身又绕到他面前,后背贴住门,仰起小脸,眼神里全是坚持:“这个药一天只需要喷一次,喷完之后,你一整天都能呼吸顺畅,为什么就是不肯用呢?”
裴星野眉头拧紧,声音在口罩里闷闷的:“这种药水太刺激了,喷进去的那一下很难受,鼻子又酸又呛,整个人都不舒服。我宁愿难受一整天,也不想受那一下的罪。”
“能有喝中药难受吗?”沈新羽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以前你盯着我喝了整整半年的中药,那么苦,我有一句怨言了吗?那时候我才16岁,现在你都25岁了,让你喷一下鼻子,就这么娇气?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裴星野被气笑,慵颓地往墙壁上一靠,垂眸看着她,语气里几分戏谑:“怎么,我记得我当初收留的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妹妹?结果养了两年,原来是请回来一位管天管地的大姐大?”
沈新羽也不恼,反而顺势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架势:“那好,我给你做个示范。”
说着,她将喷剂对准自己的鼻腔,仰头快速喷了一下,喷完之后,还吸了吸,面不改色:“你看,一点事都没有,哥哥,你别是个孬种,连喷剂都不敢,快点喷一下,别让我看不起你哦。”
气得裴星野抬手,用指节在她额头上敲了下。
沈新羽躲开他,高高举起喷剂,小脸倔强:“有本事你就喷一下嘛,打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裴星野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唇角一哂,认命般接过喷剂,快速对着自己的鼻腔喷了一下。
冰凉的药液,起先是有一点儿刺激,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中和了些许不适感,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自此,每天早上使用鼻腔喷剂,成了裴星野的必修课。
裴星野调侃说:“这么喜欢管人,我去跟你们老师说说,给你争取个班干部当当,怎么样?”
沈新羽昂昂下巴,表情认真:“我才不想管别人,我只喜欢管着你,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嗯,我的管家婆。”
“那我也不是不敢当。”
得,他认栽了。
*
新年伊始,还有一件大事不得不提。
沈家的几起债权债务官司,耗时一年多,终于迎来了法院的最终裁定。
沈泊峤和王清芝二人此前伪造的所有虚假债务,已被全部查明,被判定为虚假诉讼。
两人最终不得不各自撤诉,并互相签署了谅解书。
但法律面前,没有法外之人。
两人不但各自承担高额律师费及诉讼费用,还因为妨碍司法秩序,被依法追究了虚假诉讼罪,分别被判处数额不小的罚款,并处以相应的刑事拘留。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沈南棠遗产继承案正式启动。
一个月后,第一次庭审如期举行。
沈泊峤和王清芝各被拘留15天,刑满释放,都亲自到庭了,沈新羽在裴星野的陪同下,也请假出庭了,还有远在英国的乔璎也特意飞回国内,参加了这次庭审。
依照程序,首次庭审主要目的在于,明确原被告双方诉求,和固定争议焦点。
可以说这场庭审重要,也不重要。
只是谁都没想到,沈新羽的代理律师,当庭递交了三份证据材料,堪称重磅炸弹,杀伤力极强。
第一份,是沈新羽的身份及年龄证明。
证明她已年满18周岁,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与独立的诉讼权利,不再需要监护人。
据此,她正式作为第二原告出席本案诉讼。
乔璎有些不快,但面对白纸黑字的法条,毫无办法。
第二份,是证明王清芝与沈南棠之间法律关系的材料。
证据明确显示,两人并未在民政部门办理结婚登记,其关系仅属同居关系,而非合法夫妻。
第三份,则是一份有关沈南棠四名子女的DNA检测报告。
报告结论显示:沈泊峤、沈新羽与沈南棠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而王清芝所生的两个孩子,与沈南棠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这几份材料一经呈堂,立刻在法庭上掀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后面两份材料,如果属实,那就意味着,王清芝及其两个孩子均无权参与沈南棠遗产的分配。
王清芝当场脸色骤变,她惊骇自己深藏的秘密被揭发,这无疑对她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沈泊峤与乔璎也同样震惊,他们竟然从未怀疑过王清芝以及她的两个孩子的身份。
这案情出现如此大转折,简直石破天惊。
王清芝比沈南棠年轻十几岁,当年她要嫁给沈南棠时,她父亲强烈反对,并扣留了户口本,所以两人所谓的结婚,并没有领证。
但此事极为私密,加上沈南棠死要面子,掩饰得很好,一般人不知道,甚至连沈泊峤都忽略了这一细节。
“婚后”几年,沈南棠并不安分,常在外面花天酒地,王清芝宿怨多,在家报复性地和司机厨师先后有了奸情,生下两个孩子。
后来司机和厨师分别被辞退,这段私情除了当事人,无人知晓。
沈南棠至死都被蒙在鼓里,以为两个孩子是自己的骨血。
就是整个沈家,也都这么认为。
沈新羽也是在来法院的路上,才从裴星野口中得知这件事的。
而这些证据材料,其实在最早起诉期时,裴星野就让律师收集查证了。
当时收集到的时候,裴星野也很震惊,还对王清芝两个孩子采集了两次样本,确认无误后才放了心。
也因此,他对这个案子早就有了笃定的方向和准备。
好笑的是,沈泊峤和王清芝两人搞出那么多虚假债务来,纠缠了一年多,正好给了沈新羽宝贵的成长时间。
法院里出来,王清芝面如死灰。
沈泊峤则春风满面,一定要请裴星野和他的律师吃饭。
裴星野答应了,但律师公务繁忙,婉谢了。
最后他们四人,裴星野、沈新羽、沈泊峤和乔璎一起前往饭店。
*
饭店里,气氛与法庭上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沈泊峤官司还没赢,已经财大气粗,点菜专挑贵的点,浑身散发着一股财气。
那可不,沈南棠名下所有的遗产清算下来,房子、车子、各类不动产,折算成人民币,加上银行存款,总价值高达600万。
本来要五个人分,现在王清芝母子三人被排除在外,这笔巨额财富便只剩下他与沈新羽兄妹两人分配,他怎能不高兴?
不过,乔璎脸色不太好看,责怪儿子白白浪费一年时间。
因为这一年,使得她丧失了沈新羽的监护权,她没捞着一分好处。
而且看眼自己的儿子,再对比一旁从容矜贵的裴星野,心中一股憋闷愈发强烈。
她很想问问裴星野,手里握着如此致命的证据,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可她没有那个立场。
她所有的怨气,只能冲向自己的儿子:“亏你和星野还是大学同学,看人家心思多细密,手段多厉害。布局深远,一击即中。你要早点发现王清芝的问题,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精力,赔进去一大笔律师费诉讼费不说,最后还要交罚款,被刑拘15天。”
“是是是,妈您说得对,是我疏忽大意,我以后一定多向星野学习,吸取教训。”沈泊峤嘴上从善如流地点头认错,站起身给裴星野倒茶,但眉目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忏悔。
毕竟,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是最有效的安慰剂,足以冲散一切不快和负面情绪。
沈泊峤端起茶杯,笑容满面地敬向裴星野,语气热络:“星野,这次真的多亏有你。大恩不言谢,菜还没上,我先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是新羽的贵人,也是我的贵人。”
裴星野笑意淡淡,轻描淡写说:“客气了不是?我那不过都是举手之劳。”
他语气沉稳得体,不居功,不傲慢,但却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距离感。
乔璎有感觉自己刚才的迁怒不太好,脸上堆起笑容,举杯面向裴星野,热情道:“泊峤说的没错,星野,你是我们家的贵人,这两年把新羽照顾得这么好,真是太辛苦你了,阿姨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沈新羽也乖巧地端起茶,碰了碰裴星野的杯子,眼眸明亮:“哥哥,你受之无愧。”
裴星野抬眸看向她,目光中的疏离淡了些,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早就把新羽当作自己的亲妹妹,她能有今天的成绩,更多的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几人一番说笑,菜肴陆续上桌。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官司转移到沈新羽身上。
乔璎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关切说:“新羽,等你高考结束,就跟妈妈去英国留学吧。学校我来帮你找,这次一定给你申请一所顶尖的好学校,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
监护权既然已经失去,她唯有想办法将女儿拴在自己身边,才有可能触及那笔可观的遗产。
但沈新羽一听到“英国”二字,就想起上次的经历,抗拒地摇头:“谢谢妈妈,我不去。”
乔璎耐住性子,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那你是什么想法?就打算一直留在国内上大学吗?新羽,你听妈妈说,以我们家现在的条件,当然还是出国留学,对你未来的发展更好啊。”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端详起眼前这个两年未见的女儿。
越看,心底情绪越复杂。
眼前这个女孩,漂亮,自信,阳光明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周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的光彩,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完全不是她生下来就不想要的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怯懦自卑,总是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现在哪还有以前的影子?
余光再瞥到一旁斯文俊逸的男人身上,一股艰涩的滋味更是涌上心头。
她真没想到一个男人,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竟能将自己放弃的女儿教养得如此之好。
好到让她这个亲生母亲在对比之下,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惭愧。
而耳边,沈新羽语气坚定,说出她自己的答案:“我会留学,但我要先考瑞大。”
说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裴星野,眼神里全是依赖和崇拜。
乔璎看在眼里,刚压下去的不快又冒出了头。
裴星野笑了下,自然地接过话去,语气平和地对乔璎解释说:“乔阿姨,的确,凭新羽的能力,出国留学对她有很大帮助。瑞大这几年和美国几所大学合办了几个2+2的项目,前景都很不错。新羽可以先在瑞大读两年,把基础打牢,把雅思考出来,等大三再转到美国去留学,以后如果想继续深造,硕士博士也可以在那边读。”
他寥寥数语,便为沈新羽清晰地勾勒出一条光明之路。
沈新羽听着,心里愈发踏实,还有向往。
就是这样,男人早就为她深思熟虑,规划得如此周到。
可是没想到遭到了乔璎的反对:“为什么要去美国呢?英国的教育体系不是更传统、更优秀吗?”
她如数家珍地列举牛津、剑桥、帝国理工等名校,极力劝说女儿,“去英国,有妈妈在身边,无论如何都能照应到你,我也能放心啊。”
沈新羽感觉到母亲突然对自己“好”得可怕,态度也越发坚决:“我绝对不去英国。妈妈你要是忘了我在你家那两个月发生的事,我可忘不了,还是要我现在再和你说一遍?”
乔璎脸色微变,急忙保证:“妈妈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
“不用保证,我不会去的。”沈新羽打断她,目光毫不犹豫地看向裴星野,“我要去美国,我跟星野哥哥走。”
因为裴星野的未来规划也在美国。
一直在发信息的沈泊峤放下手机,还没察觉到饭桌上的紧张气氛,插嘴羡慕说:“那是挺好的,到美国,你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真不错。”
这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乔璎心一沉,忍了一整天的怒气终于爆发。
她转向裴星野,语气尖锐:“裴星野,我家新羽心性单纯,这两年的确很感谢你照顾她。可是你把她教的这么依赖你,什么事都只听你的,你到底什么居心?”
话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新羽震惊地看着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泊峤也一脸错愕,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裴星野脸上的浅笑未变,只是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他缓缓放下筷子,动作从容,再抬眼时,声音平静,反问道:“那么,乔女士认为我是什么居心?”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乔璎,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一个从小抛弃孩子,对她不管不问的母亲,在她即将拥有几百万财产的时候,就如此急切地,想要把她弄到自己身边去,乔女士,您又是什么居心?”
第59章 59颗星星
一顿饭, 不欢而散。
回去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和沉闷。
眼看要下雨,沈新羽蜷在副驾驶座,侧脸映在车窗上, 被窗外灰败的天色衬得愈发倦怠。
她低着头, 咬着下唇, 指甲抠着安全带, 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以后再不要见我妈了。”
声音很轻, 却像玻璃碴子似的,扎得人生疼。
裴星野目光落在前方车流中, 闻言,指节微微收紧方向盘。
最早在起诉期的时候, 裴星野就留了一手,如果乔璎要争夺属于沈新羽的遗产, 那他将会控告她监护不力和遗弃罪。
不过因为沈泊峤和王清芝的虚假债务案,将官司拖延了一年,拖到了沈新羽成年, 他这一手便没出手。
没想到乔璎垂死挣扎, 最后还能说出那样的话。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稳。
裴星野没说话, 只抬起手,摸了摸沈新羽的头。
男人的掌心温热, 动作轻柔,和平时一样, 有着安抚性,又好像不太一样,好像还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沈新羽愣了一瞬, 歪过头,将脸面埋进他宽大的掌心里。
鼻尖蹭到粗粝的掌纹,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体温涌来,她眼眶忽地一热。
车窗外乌云压得很低,建筑物和两边的树木,被褪成灰蒙蒙的剪影,有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绽开一朵朵浑浊的花。
相比车厢内,仿佛被世界隔绝,静谧,安全,只剩两颗互相依偎的心。
不用言语,悄声弥漫。
雨刮器自动摇摆,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清晰的弧线。
绿灯亮,汽车继续上路。
男人收回手,目视前方,沈新羽开了车载音响,舒缓的音乐流淌而出,车厢内的低气压骤然被打破。
转念想到自己即将拥有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沈新羽一扫阴霾,脚尖跟着音乐轻轻点地,语气变得轻快:“哥哥,我到时候有那么多钱,该怎么花呀?要不放你那儿好不好?你帮我保管。”
裴星野唇角微扬,车外雨势渐大,方向盘在他掌心里稳稳定转:“不用放我这儿。等遗产手续全部办好,我帮你联系一个可靠的信托机构,设立一个独立的基金来管理这笔钱。这样既能保值增值,支撑你将来出国留学的花销,还能让你以后衣食无忧。”
沈新羽开心地“嗯”了声:“哥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学费和生活费了,我自己有钱了,我够自己花。”
裴星野笑了,余光扫过小姑娘发亮的眼睛:“这就开始财大气粗了,小富婆?等你真的拿到钱再说吧。”
“嘿嘿。”
*
离第二次庭审还有些日子,乔璎没在国内久留,离开英国之前,又去学校找过一次沈新羽,沈新羽态度坚决,没有被她左右,乔璎无计可施,只好走人。
沈泊峤也暂时回去濯湾,忙他自己的工作去了。
又过了几天,二模考完,成绩公布。
沈新羽又创了一个新高,几门主科平均分全部在120分以上,年级排名跃至第43名。
超过了江知煜。
江知煜除了英语,其他几门成绩都在沈新羽之上,但沈新羽英语特别好,尤其从马尔代夫回来之后,口语和听力突飞猛进。
因此总分之下,江知煜被沈新羽甩开了好几分,排名在她后面。
林穗宜也拼尽了全力,考出了自己最好的成绩,但在84名,距离瑞大还有一点儿差距。
中午沈新羽和她在食堂吃饭,林穗宜情绪低落,看着餐盘,低头啜泣:“我都使了洪荒之力了,感觉再榨不出一点东西了,到头来也就这样了,真的好绝望啊。”
沈新羽看着她这么焦虑,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尝试用自己的经历安慰小姐妹:“别这么想。我上学期不是一直退啊退的,都退到150名外面去了,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后来我发现,心态真的很重要,有时候越急反而越糟糕。”
林穗宜抬起泪眼:“你那个成绩我知道,那你后来是怎么调整过来的?怎么又追上来的?”
沈新羽想起裴星野,想起他坚硬的腹肌,那就像一根吊在眼前的胡萝卜,成了她学习最强大的动力来源。
可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甚至有些猥琐。
她开不了这个口。
最后,沈新羽思索片刻,换了一种方式,说:“你要不试着给自己找一个精神目标。如果有喜欢的人,那就最好了,比如江知煜啊。你看他的成绩不是妥妥的985了,你以后想不想和他读同一所大学?”
谁知道林穗宜红着眼圈,用力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你,其实我早就不喜欢他了。就在他一次次让我帮忙给你转送东西的时候,我就彻底看清了,也死心了。他不喜欢我,我也没必要喜欢他。”
“不喜欢他是对的,我也不喜欢他。”沈新羽立刻表示赞同,说起自己,“说真的,我现在就是把他当成我的竞争对手。这家伙以前小学初中的成绩,都和我差不多,但高中之后就慢慢提上去了,每次考试都在我前面,我就不服了,心里想着一定要打败他。”
林穗宜若有所思:“这好像是个好办法。”
沈新羽见她情绪好转,从自己餐盘里夹了一块排骨,递给小姐妹:“对啊,才二模,还有100多天才高考呢,现在绝望太早了,你好好复习,全都来得及的。”
林穗宜吸了吸鼻子,嗯了声:“一会吃过饭,我能去你班里坐会儿吗?我想感受一下你们尖子班的氛围。”
沈新羽爽快答应:“行啊,当然可以了。”
于是两人加快吃饭的速度,吃完饭便一起去了沈新羽的班级。
这么巧,江知煜也在。
少年正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铺着卷子在刷题,旁边搁着一听汽水。
沈新羽见这家伙这么勤奋,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紧迫感,赶紧带林穗宜到自己座位坐下。
林穗宜要看沈新羽的错题集,沈新羽马上拿给她看,然后找出自己的卷子,整理错题。
结果,她发现自己的英语试卷不见了。
正有点着急,后桌的人用笔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背。
沈新羽转过头,瞪大眼睛,就见自己的卷子好好的在男生桌上。
沈新羽火大,一把抢回来,语气凶狠:“你拿我卷子干什么?”
江知煜抬起头,晃了晃手中的笔,不紧不慢笑了下:“学习一下沈学霸的解题思路嘛。”
沈新羽低低骂了一句,懒得再理他,转身继续忙自己的。
江知煜也不恼,继续低头刷题。
林穗宜坐在旁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凑近沈新羽,悄声问:“他一直这样对你,三年了,你都不喜欢他一点点吗?”
沈新羽头都不抬,语气坚定:“喜欢个屁。我有喜欢的人,比他强一百倍不止。”
林穗宜心叹:“好吧。”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沈新羽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三月的瑞京,夜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裴星野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高三生的身体,容不得一点点闪失。”
所以这学期无论多忙,他每天坚持接送沈新羽上下学,不让她吹一点点寒风。
接到人,沈新羽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向男人报告二模的成绩,语气里有点小兴奋,还有点小骄傲。
裴星野听着,唇角噙着笑意,点头夸赞:“不错,保持住这个状态,瑞大就在眼前了。”
得到肯定,沈新羽笑得更灿烂了。
不过,她忽然侧过身,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裴星野,两只手交握,用力搓了搓,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嘿嘿”笑声。
裴星野开着车,脊背一震,莫名窜上来一丝凉意,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回到家,沈新羽还有作业,坐到餐桌前写作业,裴星野则独自进了房间。
等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沈新羽才发现男人的房门一直紧闭,人一晚上都没出来过。
她抿唇笑了下,都21世纪了,怎么还有这么腼腆的男人?
平时看着矜贵沉稳,见多识广的样子,怎么内里和唐僧一样,禁欲禁成这样?
沈新羽起身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哥哥。”
隔着房门,传来男人闷闷的声音:“我今天不舒服,已经睡了,有事明天说。”
沈新羽才不信,又敲了两下门:“哥,你这叫逃避现实。可你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呀。”
想了想,她激将说,“哥哥,要不明天也行,但明天我要收利息,多摸几下哦。”
里面沉默几秒,门被拉开一条缝。
裴星野开了门,走出来。
沈新羽眉眼闪闪地看向男人。
男人刚洗完澡,身上带着一股清冽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洁净的沐浴香气,微湿的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白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而他身上,棉质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隐隐看得见那颗暗红的小痣,很有性张力的感觉。
裴星野走到客厅,才停住脚,双手叉在腰上,转身对小姑娘说:“就一下。”
表情莫名有种悲壮,仿佛下一秒要承受的不是少女的触摸,而是子弹穿膛。
不过沈新羽手里没有握枪,她更像一只扑向蜜糖的蝴蝶,情不自禁地狂点头,几乎要蹦起来。
但是站到男人面前,她手又缩回去了,没有直接伸进衣服里面去,而是小心翼翼捏住男人衣服的下摆,一点点向上撩。
裴星野腰腹肌肉瞬间绷紧,一把抓住小姑娘纤细的手腕,声音低沉:“干什么?”
头顶灯光照下来,照在两人之间,勾勒出彼此靠近的轮廓,在周围投下一片暧昧不清的光影。
沈新羽没抬头,视线执拗地落在男人那件柔软的白色棉质家居服上,声音里有一丝兴奋的颤抖:“我不掀开衣服,怎么摸?”
她其实就是想在摸的时候,亲眼看一眼男人的腹肌。
谁叫在马尔代夫的时候,房间里黑灯瞎火的,她摸了,却什么也没看着。
“隔着衣服就行了。”裴星野语气无奈,将小姑娘的手,往自己腰腹上快速地按了一下,一触即分,“好了,结束。”
说完,抬腿就走。
沈新羽不依,张开手臂,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抱住他,不让他走:“哥哥,你耍赖。”
“不是给你摸过了?”裴星野试图掰开她的手。
“那不算,我要自己摸。”沈新羽抗议。
“有什么区别?”
“那区别可大了。”
沈新羽一只手牢牢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不死心地去撩他的衣服下摆。
裴星野抵抗,一边挡住她作乱的手,一边往后退,想要避开。
两人互相推搡纠缠,反而越缠越紧。
裴星野怕痒痒,被小姑娘碰过的地方,忍不住闪躲要笑,而他又不敢用力,怕不小心弄伤沈新羽。
可沈新羽就不一样了,男人每声低笑,都像是一句鼓励,使得她越发无所顾忌,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全往男人身上使,非要达到目的不可。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脚绊了一下,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同时失去平衡。
在沈新羽的惊呼声中,两个人双双跌进沙发里。
沈新羽不管不顾,这一跌,索性整个人趴在了裴星野身上,脸颊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有力的心跳。
几乎是本能,她双手抱紧男人,掌心在他两侧用力抓握。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空间也过于狭小,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有一瞬间,沈新羽觉得这感觉太棒了。
男人的身体温暖,坚实,充满安全感,还带着一丝令人心跳加速的禁忌感。
她那些深夜旖旎的梦,好像在这一刻就要实现了。
但裴星野却彻底僵住了。
少女柔软的身体压在他身上,发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所有的触感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他清晰地感觉到某些危险的念头,正在蠢蠢欲动,远远越过了他为自己划定的安全界限。
“胡闹。”
他声音沙哑地低斥了一句,几乎是用了些力道,匆忙地、还有些狼狈地,将沈新羽从自己身上推开,迅速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新羽站在沙发旁,揉了揉不知怎么酸胀了的手腕,看着男人疾步走回房间,她唇角不可抑止地上扬,冲着他背影柔情蜜意地喊:“哥哥,等我三模考出来,我还要摸。”
*
时间在高三生手里,就像流沙一样簌簌直落,抓不住。
时隔一个月,高三生迎来至关重要的三模考试。
沈新羽的状态好极了,心态也非常稳,考出来的成绩也非常好。
年级排名稳定在第40名。
成绩一出,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向裴星野讨要“战利品”。
裴星野看着她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忍不住失笑,男人的腹肌对小姑娘的吸引力真有这么大?
可他不能重蹈覆辙。
上次她跌在他身上,两人都很失态,这不是兄妹之间该发生的状况。
裴星野轻咳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和沈新羽打起太极:“等你高考完了再说,到时候再给你摸一下,这次就算了。”
沈新羽蹙眉,手指揪住男人衣角晃了晃,语气不满:“那还要等好久,五月还有四模呢,这样算,我至少亏了两次。”
“欠着,到时候加倍还。”
“真的?”
裴星野淡淡“嗯”了声。
沈新羽想了想,手臂环住男人的腰身,说:“那我要个大的。”
裴星野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垂眸看她,声音骤冷:“什么大的?”
沈新羽嘟嘴解释:“我成人礼的时候,哥哥答应许给我三个愿望,我还有一个愿望没用呢。这个愿望就等我高考之后,哥哥许给我。”
裴星野单手抄在裤兜里,攥了攥掌心,他该斥责她胡闹,可不知怎么,视线落在她扑闪的睫毛上,什么狠话都说不出。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他真怕影响她,致使前功尽弃,不如再纵容她两个月算了。
最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警告了一句:“你别太过分。”
沈新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不过分,绝对不过分。”
和男人的想法不同,她相信自己,高考之后就能拥有一个好的未来,也能拥有一张好的底牌。
再加上沈南棠留给她的遗产,她不敢说凭这些就能和裴星野相提并论,但至少能证明自己没那么差。
等着吧。
高考之后,她一定要将他的腹肌摸到发烫,将他那张禁欲的面具揉成粉碎。
第60章 60颗星星
临近高考的两个月, 相比高三生的风声鹤唳,裴星野松弛了很多。
GS的交接工作已近尾声,办公桌上的文件山早已夷为平地,他每天准时下班, 甚至有空去健身房消磨两个小时。
博士课题, 他的部分也完成了, 几篇高质量的SCI论文, 像勋章一样闪耀在他的学术履历中, 为他积累了相当高的荣誉。
唯一还需要费心神的,只剩蓝星的工作, 那也难不倒他。
他的美国工作签已经下来了,等沈新羽高考结束, 填报完志愿,他便走。
同时, 他帮沈新羽申请了旅游签证,打算带她去美国好好玩一趟,等大学开学再送她回来。
至于将来, 他会在美国先工作一段时间, 而沈新羽则会进入瑞大,可以住校, 也可以住家里。
毕竟那是瑞大,有爷爷在, 就像他们自己家的后院一样,裴星野很放心。
这事儿和沈新羽提过, 她也接受了,还很期待自己的大学生活。
所有的事情都如棋盘落子,每一步都落在预定的位置上, 只等时机成熟,一一实现。
五一公休,高三生刚结束三模考试,也得到一天假期。
不过沈新羽没有放松,三模的排名她掉到了第52名,心里有点着急,约了林穗宜去图书馆温书。
裴星野一早开车送她过去,顺便去了瑞大家属院,看望爷爷奶奶。
结果中午就被抓去相亲了。
相亲对象高知家庭出身,姓李,在美国留学,就读纽约巴鲁克学院,长相学历家世,两人都很匹配。
相亲地点在一家法餐厅,环境优雅,食物可口,两人聊天有来有往,全程没有冷场。
姑娘也如奶奶所说,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谈吐得体,妆容精致,连切牛排的姿态都透着淑女范。
可不知道为什么,裴星野就是觉得很无聊。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看个书名和封面就完了,至于内容,他一页都懒得打开,毫无兴趣。
裴星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默算着时间,这顿饭还要多久结束。
如果对方对他不满意,先开口提出来,那是最好,如果不是,那就只能他来做恶人了。
而眼下,对面的姑娘笑语嫣然,好像对他没什么可挑剔的,倒是给他增加了难度。
手机适时亮起,一封工作邮件弹了出来。
裴星野抱歉了一声,指尖点在屏幕上,正儿八经处理起公务,其实只是一件小事,根本不需要立即回复。
正好姑娘说要去洗手间,裴星野彬彬有礼地礼貌让过。
等待的这几分钟里,出于直觉,裴星野划开手机,点进了ZIZO,那是蓝星在海外的社交软件,很多华人都在用。
他觉得今天这位相亲对象应该也会玩ZIZO。
果然,当他将奶奶发给他的照片,导入搜索框后,跳出来一个账号,正是李小姐的。
点进主页,这位李小姐不仅活跃,还拥有数万粉丝。
最新几条视频里,李小姐穿着火辣的比基尼,趴在迈阿密海滩上对着镜头飞吻,身边围着几个穿着短裤的男人。
主页往下,更是精彩。
某条点赞破万的视频中,李小姐像树懒般挂在一个金发男人身上,两人在夜店里贴面热舞,动作极其暧昧放荡。
裴星野微微皱眉,这账号下的李小姐,对比刚才和他谈论古典文学的淑女,简直判若两人。
等姑娘洗手间回来,裴星野轻描淡写地在手机里,划着对方的主页,说:“李小姐,美国的课余生活很丰富啊。”
李小姐瞥见男人的手机,刚补过妆的脸白了几度:“那是我前男友,都是过去式了,不好意思,我忘记删了。”
说着,她款款落座,反问道:“裴先生,应该不介意吧?”
裴星野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如果是陌生人,当然不介意,但如果是我女朋友,我会很介意。”
李小姐强撑笑容:“介意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只要分手时分干净了不就行了?”
裴星野指尖轻叩桌面:“话是没错,但前提是这些‘过去’不该以这种形式被保留,更不该发在公共平台供人观赏。”
李小姐的脸色沉了下来:“想不到裴先生年纪轻轻,思想这么古板。”
这话莫名耳熟。
裴星野忽然想起,沈新羽也这么说过。
他勾了勾唇:“或许吧,但我确实接受不了这样的开放。”
李小姐猛地起身,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她抓起酒杯,残存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眼看要泼过来,裴星野却依旧从容地靠在椅背上,很淡定地笑了下。
最终,酒杯被重重放回桌面。
李小姐抓起包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
裴星野安然坐着,靠着椅背,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投向对面的深色玻璃柱上,那上面清晰地映出两个躲躲闪闪的身影。
他声调不高,却威压十足:“出来吧。”
沈新羽被郁明霄推着,不情不愿地从柱子背后挪出来。
两人走到桌前,沈新羽紧抿着嘴,眼睛里写满了不满。
要不是郁明霄通风报信,她这会儿还在图书馆拼死拼活埋头刷题,而面前这个男人倒好,正闲情雅致地和人相亲呢。
裴星野抬眸问:“你俩吃过了吗?”
沈新羽不语,郁明霄说没有。
裴星野叹声:“那就坐下来吧。”
他按下服务铃,叫人撤掉对面的餐盘,又给两人新上了两套餐具,给他们各点了一份套餐。
裴星野的目光在沈新羽的脸上停留片刻,转而问郁明霄:“怎么找来的?”
“就、想来看看哥是怎么相亲的。”郁明霄讪笑了两声,模糊说,“谁知道哥这么不解风情,直接把人气走了。”
“我有气走人吗?”裴星野挑眉,淡声纠正,“我们只是观念不合。”
抬眼掠了对方一眼,语气嘲弄,“你怎么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就乱说。”
“我做了飞秒,视力现在5.0,好得很。”郁明霄得意地闪了闪眼睛。
沈新羽坐在旁边,闷头吃东西,冷不丁抬头说:“明宵现在很帅,比哥哥帅。”
确实,摘掉眼镜的郁明霄俊朗了不少,额前发微短,露出清晰利落的眉骨,眉目间与裴星野有几分相似。
不说他们是表兄弟,还以为是亲兄弟。
空气突然安静。
裴星野左右看了看两人,若有所思。
他大致猜到沈新羽为什么不高兴,但忽然觉得,相亲未尝不是件好事。
如果他有了女朋友,就不会给沈新羽任何幻想了,而他自己也能更端正自己的言行。
至于她夸郁明霄……
少年意气风发,对她又有好感,将来两人念同一所大学,互相照应也是好事。
想到这些,裴星野心里忽然全都释然了。
*
餐厅里出来,郁明霄坐上自家的车回家去了,沈新羽不肯再去图书馆,裴星野也没勉强,这就带她回家。
回去路上,沈新羽闷声不吭,裴星野也找不到话说,汽车里一片沉寂,直到奶奶的电话进来。
老人家显然已经收到风声,在电话那头数落裴星野太傲慢了,警告他这样下去,会娶不到老婆。
裴星野不甚在意,单手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地应对着。
奶奶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
裴星野漫不经心:“我又没谈过,我怎么知道?”
隔着电话,奶奶拿他没办法,又教训了几句,挂了电话。
沈新羽听完全程,忽然开口问:“哥,你相过几次亲了?”
“没几次。”
“那是几次?”
“……四五次吧。”
都四五次了,沈新羽扭头看窗外,再也不说话了。
因为五一,街上商铺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彩旗飘飘,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喜庆。
回到家,沈新羽没精打采,睡了个午觉,起来后继续刷题,裴星野则一直在书房处理工作。
书房门开着,无论谁抬头,都能看到对方。
可两人之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有点儿压抑,还有点儿沉默。
有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快到傍晚时,还是裴星野率先走出书房,问沈新羽晚饭想吃什么。
沈新羽想了想说:“猪肚鸡。”
以前男人做过一次,很好吃,就是食材不好搞,也很费时间。
她这是故意给他出难题,就想看看他的态度。
不过还好,裴星野啧了声,答应下来,亲自去菜场买食材。
他知道沈新羽不开心,但不想再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了,不想再给她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最后他沉思片刻,打电话叫来了郁明霄。
少年来得很快,几乎和他同时间到家。
郁明霄跟着裴星野钻进厨房,主动系上围裙。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少女坐在餐桌前低头做题的身影,虽然只是个背影,可郁明霄偷瞄了很多眼。
裴星野笑他:“要不是有玻璃门挡着,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
郁明霄坦然承认:“哥,我真的很喜欢她。”
裴星野波澜不惊:“能一直喜欢下去吗?”
郁明霄立刻发誓:“当然了,等她读瑞大,我会天天陪着她。”
裴星野将手里的猪肚递给他:“会做猪肚鸡吗?”
郁明霄摇摇头。
“跟我学。”
“是。”
晚饭时,郁明霄将炖得奶白的猪肚鸡端上桌,喊沈新羽吃饭,裴星野又炒了两道时蔬。
三人围坐一桌,郁明霄殷勤地给沈新羽盛了满满一碗汤,鸡腿和猪肚堆得冒尖,热情说:“我第一次做饭,哥说这个菜很难,我感觉还好,以后你想吃,我就给你做。”
沈新羽低头盯着碗,没说话。
她用勺子慢慢搅动鸡汤,几粒油花碎开,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安静用餐,话很少,莫名透着一种疏离。
沈新羽勉强吃了小半碗,鲜美的汤底,尝在嘴里都是苦的。
第二天要上学,早上去学校前,兄妹两人在家照例拥抱了一下。
在男人要松开时,沈新羽从他怀里抬眼,说:“哥哥,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高考之前不要再相亲了。”
小姑娘眼底青黑,还有点儿肿,眼眶里也充满了红血丝,一张白皙的脸比平时要苍白很多。
裴星野心里蓦地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完全低估了自己相亲给她带来的冲击力。
而且高考就一个多月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出岔子。
“哥哥答应你了。”他低头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好好高考,别的什么都别想。”
沈新羽垂着脑袋,没吭声。
*
四模成绩出来那天,晚霞红得刺眼,将宣传栏里的红榜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像是谁的血在滴。
沈新羽的名字悬在第68位,总分也跌出了往年985的录取线。
晚上回到家,裴星野将她的卷子全部看了一遍。
距离高考只剩十五天,所有的说教与补课都已是徒劳。
裴星野坐在座椅上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沈新羽的手腕,按在自己腹部上,问:“想要摸一下吗?”
少女猝不及防地抬头,眼底含着水光,指尖隔着衬衫轻轻一颤。
裴星野默了默眼,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发烫,声音故作镇定:“从明天开始,每天允许你摸一下,摸到高考结束。”
沈新羽脸上一下子放光,还有这好事?
可是她马上就得寸进尺了:“隔着衣服摸没有感觉。”
裴星野简直气笑:“你要什么感觉?”
沈新羽手指比划着,理由充分:“摸了还想摸,冲刺的感觉。”
裴星野挑了挑眉,甩开她的手。
不过第二天早上临出门时,他还是履行了诺言。
在小姑娘抱上来的时候,他默许她掀开衣角,手指探进去,触碰他的身体。
只是时间很短,裴星野感受到小姑娘指尖上的凉意时,就攥住她手腕,抽离出去,语气生硬:“行了,赶紧上学去。”
沈新羽眉眼弯起,应了声。
她没告诉他,那一天,她都没洗手,那几根手指一直攥着,好像手心里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而这样的“激励”真的很有效。
随着日复一日的香艳福利,沈新羽眉间的阴霾渐渐消散,每次做题时,连笔尖都带起了奋进的节奏。
裴星野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牺牲也不算太难熬。
6月7号,高考第一天。
出门时,沈新羽大着胆子将整只手贴上去,掌心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肌肤,感受到他紧实的肌肉,她眼睛弯成月牙,给男人颁勋章似地说:“哥哥,我一定会带着你的‘冲刺感’,考个好成绩回来。”
裴星野几乎有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声音沙哑,威胁说:“考不好,回来扒你的皮。”
高考不在本校,在另外的学校,裴星野特意请了假,每天负责接送。
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看着沈新羽拿着准考证和笔袋走进考场时,他站在乌泱泱的家长后面,五指攥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纤细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一点儿。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
最后一天,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教学楼里涌出狂欢的人潮。
裴星野挤过人群,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着沈新羽穿过热烈的阳光朝他跑来,少女的发丝拂过夏风,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那一刻,裴星野觉得,一切全都值了。
*
当天晚上,裴星野带沈新羽去了游骁的龙虾店。
小姑娘毫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锅重辣蒜蓉龙虾,吃得那叫一个放纵,毫无形象可言,十指染得通红,鼻尖也辣得冒出汗珠,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裴星野一边嫌弃睨着她,一边又纵容地给她剥壳。
高考结束了,往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了慢放键,沈新羽彻底放松下来,连续睡了几天懒觉,才去学校收拾书本,估分。
分数估了三遍,她至少有680分,稳稳超过瑞大往年的录取线。
不过她不敢太高兴,怕有意外。
直到正式成绩公布那天,看到电脑上688的数字时,她才真正激动起来。
晚上裴星野刚进家门,沈新羽就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上来,一把搂住男人的腰,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兴奋地将自己高考分数告诉他。
“哥哥,我做到了。”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衬衣渗入他皮肤,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谢谢你的腹肌。”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腹部流连,“手感好,效果更好。”
裴星野失笑,在她脑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将她的手拉开:“这叫什么话?我是万金油么?”
沈新羽眨眨眼,又一次试图环住他的腰,“我下次可以申请解锁人鱼线吗?”
裴星野:“……”
屈指刮了一下少女的鼻梁,唇角牵起一丝嘲弄:“你是懂得变本加厉的。”
他没把她的话放心上,精心培育的植株终于开花,园丁的使命便完成了。
回头想,那“腹肌激励”是多荒诞的一件事,谁家兄妹这样啊?
该结束的,就该结束。
往后还要做兄妹,这些逾矩的肢体接触,定是要断的干干净净。
可在他身边蹦跶的沈新羽却不是这么想,男人精心培育出来的花,当然要送给他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