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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遗落星河》青春校园小说_我有钱多多

    第41章 41颗星星


    汽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 两人下车,拿上东西进电梯。


    沈新羽分别按了一层和自家的楼层数,将书包和带回来的礼物,全都交给裴星野, 自己就单手抓着个手机, 说:“明霄在一楼等我, 我去见他一下, 哥哥你先回家。”


    裴星野冷笑一声:“挺会安排啊。”


    刚说完, 电梯就到了一楼,门打开, 门口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视线里。


    沈新羽刚要迈步, 就被裴星野的长腿挡住,男人朝郁明霄抬了抬下颔:“进来。”


    语气不容置喙。


    郁明霄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下, 只得跨进电梯,喊了声“哥”,转头看向沈新羽, 唇角露出笑容, 将手里的礼品袋递给她:“生日快乐。”


    袋子里装着一个彩纸包装的盒子,乍一眼看不出是什么。


    沈新羽笑着接过, 说:“谢谢。”


    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


    裴星野见少年双手空着, 将书包朝他怀里一扔,很不见外说:“拿着。”


    郁明霄忙不迭抱住书包。


    沈新羽则朝男人嗔了一眼。


    郁明霄问起生日晚饭的事, 早知道沈新羽请假去家属院了,他就过去蹭饭了。


    “我还以为你在学校,还特意等你晚自习放学了才来。”


    少年有些懊恼, 沈新羽也有些内疚:“怪我,没和你说一声。”


    不过,她晃了晃手里的礼品袋,眉眼又闪亮起来,“但我也不知道你记得我生日呀。”


    郁明霄耳尖微微红,忽然几分腼腆,单手推了推眼镜,悄悄看眼身后站得笔直的男人,才小声对沈新羽说:“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不等沈新羽回答,有个声音冷幽幽地从头顶灌下来:“是挺惊喜的。”


    少年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沈新羽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抬头看向电梯壁。


    偌大的空间,明明只有三个人,却突然变得逼仄,冰冷的金属面,将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影照得晦暗不明,仿佛一片阴云似的,将她和郁明霄笼罩其中。


    *


    进了家门,沈新羽三两下拆开了礼物包装。


    里面是一个国际大牌的MP3,有着酒红色的金属外壳,还有非常强大的内核,和超一流的音质。


    沈新羽戴上耳机试听,清澈的英语朗读声立刻流淌进耳朵,全是郁明霄精心挑选的原声材料,有很多篇。


    “太好了,这下我的英语听力不得考满分?”


    沈新羽歪着脑袋,嗓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度,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里面还有歌单,你切换一下。”


    郁明霄被少女欣喜的表情感染,凑近了指点操作,两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


    “按这里,可以选择分类。我分了好几类,有英文歌曲,流行歌曲,还有放空脑子用的冥想音乐。”


    沈新羽笑起来,重复他的话:“放空脑子用的冥想音乐?你想的太周到啦!”


    要不是顾忌男女之别,她真想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以示感谢。


    “作业做完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盖过了耳机里的音乐。


    沈新羽抬头,就见裴星野迈着长腿走到了他俩面前,先前在电梯里的那种威严感顿时又压迫了下来。


    她下意识将MP3攥紧在手心,第一反应是男人不喜欢她收这个礼物,小声解释说:“里面不是只有歌,还有很多英文读物。”


    怕男人不信,沈新羽看眼郁明霄,眼神带着求证,“全是明宵一篇一篇整理出来的,听力考试都可能用到的。”


    “是的。”郁明霄脚尖一转,肩膀碰到少女,坚定地和她站在同一阵营,“考试能用的。”


    裴星野揉着眉心,目光在两人紧挨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先对沈新羽说:“不是不让你听,看看几点了,赶紧做作业,MP3明天再玩。”


    转头又问少年,“你是不是司机送你来的?这么晚了,你也得早点回家,别让你爸妈担心。”


    沈新羽这才“哦”了声,恋恋不舍地收起MP3,对郁明霄说:“那我先写作业,还有很多没写完。”


    郁明霄也识趣地点头说:“嗯,我也该回去了。”又回裴星野的话,“是司机送我来的,车在楼下。”


    “行,我送你下去。”裴星野抬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送他出门。


    *


    夜色沉沉,窗外雪花还在飘。


    从家里出来,离了暖气,过道上冰冷一片,也不知道从哪里钻来的风,丝丝缕缕,扑在人身上,冷飕飕的。


    电梯到楼层,郁明霄往前一步,试图摆脱肩上那只手:“哥,那我走了,下次见。”


    可没摆脱成功,裴星野仍扣着他,脚步和他一致,一起迈进电梯:“我送你下去。”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狭小空间里,只听到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声。


    裴星野勾了勾唇,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小子,挺用心啊。”


    郁明霄肩头上狠狠震了一下,那只手明明掌心温厚,却让他如芒在肩,隔着厚重的大衣,都能感觉到一道压制性的力量。


    可从电梯壁上看,身后的男人斯文矜贵,伟岸挺拔,是他从小崇拜的人。


    少年硬着头皮说:“哥,我想追新羽。”


    “不行。”裴星野一口拒绝,语气冰冷,不容商量。


    “为什么?”


    “新羽是我妹妹。”


    “又不是亲的。”


    “那也不行,她在我这儿,就是亲的。”


    郁明霄咬牙,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就算在你那儿是亲的,但在我这儿不是,我就是想追她。”


    裴星野眼神骤冷,几根指节掐住少年的后颈,微微用力:“活腻了?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还是个高中生。”


    郁明霄疼得紧缩脖子,挣扎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会等,等她高考结束了,我再向她表白,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告诉她。”


    “那也不行。”


    “怎么还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裴星野仍掐住他,从电梯壁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漆眸幽沉,“我收留她,栽培她,不是为了让你追她。”


    郁明霄涨红了脸,想争辩,可一时不知道怎么争辩,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缩,抬起头,质问男人:“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废话。”裴星野眉心一凛,像是被戳中了某根神经,在对方脑顶重重拍了一下,眼底戾气翻涌,“我把她当亲生妹妹,我当然喜欢。”


    郁明霄吃了一记痛,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也有点过分了,怎么会起这样的疑心?


    身边的男人可是裴家众望所归的年轻一代,从小品学兼优,行事光明磊落,就算有些野痞的性子,但男女关系上从来没出过问题。


    郁明霄低下头,但仍不肯退让,为自己争取说:“那、她以后总要谈恋爱,总要找男朋友。”


    裴星野闭了闭眼:“……”


    感觉这比数学里的NP完全问题还难,对方年少气盛一根筋,可他不能年少气盛一根筋。


    “叮”一声,电梯到一层了,门自动打开,一股一股的冷风灌进来。


    裴星野看着面前半大的孩子,发出最后一次警告:“那是以后的事,总之现在我不允许。”


    可郁明霄还倔着,坚持自己的想法:“我都说了,我不是现在就要怎样,我会等。”


    “不行!”


    裴星野耐心告罄,冷风拂上脸面,胸口一团无明业火像是被点燃,他将少年推出电梯。


    声音森冷,淬着寒意。


    “我说不行就不行,别让我再提下次。”


    “现在,打电话叫司机过来。”


    *


    送走郁明霄,回到家,见沈新羽在餐桌前写作业,裴星野沉默两秒,没走过去,径直回自己房间,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脸的那刻,毛细血管骤然紧缩,刺骨的寒意,顺着面部神经直窜向脑顶,连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动。


    裴星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自以为早就过了青春期,一身逆鳞全都捋平,可刚才在电梯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戾气,像是被某种原始的、暴烈的情绪攥住了心脏。


    郁明霄每说一句“我想追新羽”,他的指节就绷紧一分,要不是还有两分理智在,他真的会把对方一拳砸倒,踩在地上摩擦。


    疯了吧,太失态了。


    23岁了,又不是13岁。


    裴星野默了默眼,水珠顺着眉骨滑落,在睫毛上悬而未坠。


    还记得小时候裴云溪上幼儿园,那小东西长得水灵灵的,像小仙女一样,走哪都有一群男生屁颠屁颠跟着。


    他天天接送她,天天警告那群男生,谁敢接近裴云溪,他就请人吃拳头。


    那时候小,他单纯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个宝贝,别的男生只要靠近她一点点,都是一种玷污。


    可现在呢?


    换到沈新羽身上呢?


    17岁的少女正像鲜花一样绽放,身边有爱慕的异性再正常不过。


    那他气什么呢?


    那个叫江知煜的,一直在沈新羽身边打转,他知道很久了,却不怎么生气。


    可换成郁明霄,为什么就让他气成这样?


    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裴星野将废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理了理衣袖,走出房间。


    沈新羽伏在桌前,还在写作业。


    她身上穿着白色毛衣,双肩纤瘦,细长的脖颈从衣领里延伸出来,那截莹润的肌肤竟比毛衣还白。


    耳边有发丝垂落,轻轻飘荡在她颊边,像落下的雪花。


    只见她偶尔抬手,将之别到耳后,又偶尔将笔绕在指尖,转笔转一会儿,再继续写,又偶尔遇到更大的难题,捏着笔戳戳自己的太阳穴,将自动笔戳得“卡啦卡啦”响,嘴巴则无意识地撅得老高。


    今儿,许是因为耳朵里多了一副耳机,小姑娘做作业的姿态相当放松,不但身体左右摇摆,桌底下的一双腿也在晃。


    裴星野走过去,阴影投在她卷子上。


    “听歌还怎么做作业?”


    他伸手摘下她右耳的耳机,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触到肌肤,如冰玉一样凉。


    这个认知让他微怔,他把她另一只耳机也扯下来,一并塞进自己耳朵。


    沈新羽看他一眼,感觉男人气压极低,低下头,继续刷题,一句话也不敢说。


    裴星野拉开椅子,敞开双腿坐下,拿起桌上的MP3,先将目录全部检索一遍,又将英文读物粗略地听了一遍,修长手指划过屏幕,那力道重得像在搜查违禁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过了12点,两人同在餐桌前,似乎相安无事,气氛却莫名有种焦躁。


    在确定MP3里面没有一句不该有的东西,裴星野才彻底关掉电源,摘下耳机,丢回桌上。


    沈新羽则打开一张历史卷子,继续刷题。


    笔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移动,做到论述题,其中一道有点儿冷门,沈新羽卡壳了。


    如果是平时,她会二话不说,直接往微信里拍张照,丢给郁明霄,答案马上就有了。


    现在裴星野坐在旁边,像一尊阴森森的冷面佛,压得她头都不敢抬,更不用说找郁明霄。


    裴星野拉近椅子,看眼那道题,无奈他就读过一年高中,文化课很弱,历史更差,那题见都没见过。


    他看着小姑娘将书本翻得像筛糠似的,答案也没掉出来,忍不住冷嗤一声,将她的手机丢到她面前:“是不是很想问明宵?”


    沈新羽肩头一缩,指甲刮在书页边缘,终于找到答案,握起笔,一边抄一边说:“我自己可以。”


    裴星野却还不忘讽刺:“找他不是更快点?浪费这么多时间。”


    沈新羽声音小下去:“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依赖他。”


    “有什么关系?”


    “麻烦别人总归不太好。”


    “他是别人?”


    “他是表哥啊。”


    沈新羽答案抄完,抬起头,一双眼清澈如水,干净得没有一丁点杂质,脸颊两边的碎发松松散散,在灯光下荡起一层柔软的毛边。


    十七岁的少女,稚嫩里一丝清傲,天真里一丝灼烈,小细眉蹙起一道生动的弧度,像枝头频频摇曳的山茶,含苞待放,又引人倾心。


    “那我呢?”裴星野喉结暗暗滚动,眸光凝在少女身上,“麻烦我就可以了?”


    沈新羽抿了抿唇,樱红的唇珠微微翘起:“当然了,哥哥你不一样,你是亲的啊。”


    莫名其妙,仿佛天外吹来一阵清风,倏然吹散了头顶的阴霾,连灯光都似乎变得明亮了。


    裴星野眼波微动,紧绷的下颔渐渐舒展,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语气宠溺:“到底没白疼你。”


    兀自笑了下,又问,“饿了没?给你做夜宵?”


    “好啊。”沈新羽伸了个懒腰,也终于感觉松快一些了,扭了扭脖颈,眯起眼睛笑,“我要吃蛋饺。”


    男人起身,“啧”了声:“真会挑。”


    *


    吃完夜宵,沈新羽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做,裴星野开动机器猫,陪她做。


    过程中,沈新羽给机器猫起了个名字,叫Dobby,来自《哈利波特》里的一只小精灵,希望机器猫从此像小精灵一样陪在自己身边。


    作业做完之后,沈新羽收拾书包,裴星野在平板电脑里操作了一番,将“Dobby”的名字正式命名。


    “从此我有名字啦,我叫Dobby。”


    机器猫在桌上欢快地转了个圈,对着沈新羽摇了摇小裙摆。


    “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精灵,我的主人是Aurora,我将永远热爱她,追随她,忠诚她。”


    沈新羽听着大笑,对机器猫说:“好好好,Dobby,会说就多说点,我爱听。”


    裴星野笑了,又敲出一行指令。


    结果Dobby更兴奋了,在桌上疯狂转圈,口中不停地蹦出词来,绕口令似的:“宝宝好,宝宝乖,Aurora是我的宝宝,我是Aurora的宝宝,宝宝最爱Aurora,Aurora最爱宝宝。宝宝好,宝宝乖……”


    逗得沈新羽趴在桌上,笑得停不下来,脸上肌肉都笑疼了。


    *


    第二天清晨,下了一整晚的雪覆盖了整个城市,世界仿佛被裹进一层柔软的棉被里。


    还好道路已经被清理了出来,汽车出行没有问题。


    裴星野送沈新羽去学校,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半个月之后期末考,沈新羽如愿以偿,进了前200,在第196名的位置。


    仅仅一学期,五个月,从500名开外,跃至196名。


    这个跨度太大了,学校迄今没有进步如此之大的学生,相信以后也很难再出现。


    班主任显得特别激动,特意跑了一趟教务处,为沈新羽申请了“梦想启程奖”。


    这个奖历来很少有学生能获得,是奖励给学年中进步最快、最突出的学生,要符合好几项苛刻的条件才能申请,相当于从一个学渣奋发进取成了一个学霸,是全校最高荣誉奖,比三好生还要荣耀,且珍稀。


    而且这个奖和三好生颁奖方式不一样,三好生的奖状就在班级里,由班主任发放,梦想启程奖的奖状,有校长在国旗下颁发。


    颁奖那天,冬日的阳光洒满操场。


    沈新羽热泪盈眶,从小到大,她从来没领过任何奖状,现在却在万众瞩目之下,领了一个最高荣誉奖。


    校长将烫金的奖状递到她手中,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还和她一起合影。


    拍出来的照片要放大在宣传栏里,挂上整整一学期。


    那天之后,很多同学打听她的微信号,申请加好友,特别是男生居多。


    不过沈新羽一个也没通过。


    她很清楚,自己拿这个奖可不是为了加好友,她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谁也别想拖她后腿。


    不过如此刻苦得来的荣耀,当然值得分享。


    沈新羽将自己的奖状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引来很多人的羡慕和祝福。


    连很少关心她的乔璎,都破天荒地点了个赞。


    沈新羽想了想,点进母亲的聊天框里,将自己的成绩单拍给她看,问:【妈妈你看我进步这么大,有没有奖励呀?】


    如果亲生父母不能给她该有的爱和责任,那她就把他们当冷漠的提款机好了。


    最后悔的是当年面对沈南棠,她太弱小了,一心想做乖乖女,讨人欢心,从不敢开口索要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十七岁了,距离成年还剩一年,能向乔璎伸手的时间,也仅剩这一年了,她不得不为将来的自己多考虑一些。


    过了很久,乔璎的回复姗姗来迟,没有文字,只有一笔一千块的转账。


    沈新羽面无表情地收款,敲字:【谢谢妈妈!】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过年我跟星野哥哥去上海,估计要花很多钱。】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第二天,乔璎才又转来一千块,却依旧没有一个字。


    沈新羽眼神冰冷,动动手指,将钱收下。


    去上海的行程是裴星野定的。


    蓝星已经搬到上海,平时他只能远程工作,假期自然要全部奉献给蓝星。


    那天裴星野和她提的时候,同时给她列出了另外几个选项,比如去爷爷奶奶家,或者去爸爸妈妈家,沈泊峤回瑞京,她也可以和他呆一起,再不济,一个人呆在家,享受自由。


    但沈新羽目光坚定:“哥哥去哪,我去哪,我跟哥哥走。”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第42章 42颗星星


    除夕那天, 飞机降落在上海,已经晚上9点。


    公司派了车来接,司机问裴星野去公司,还是去酒店。


    裴星野二话不说, 就答:“公司。”


    沈新羽没意见, 跟着他走, 只是心里默默感叹, 男人真是工作狂啊。


    一个多小时后, 汽车到达蓝星总部,大楼门口已有人在等。


    对方一见到裴星野, 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裴总。”笑着说, “可把你盼来了。”


    裴星野温和地笑了下:“叫我Tarak就行。”


    两人寒暄几句,行李搬下车, 暂时寄存到接待处。


    沈新羽站在一旁,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客气,才称呼一声“裴总”, 后来才知道, 裴星野以技术入股蓝星,和另外三位创始人股份相等, 他的确是老板。


    而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 眼前这家公司,会在短短几年后傲视全球, 超越现有的几大国际巨头,以数字逻辑为基础,成功创建成一个强大的商业帝国, 市值以千亿美元计,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互联网科技公司。


    而裴星野,就是缔造这一切的人之一。


    三人进电梯,裴星野问:“何总到了吗?”


    “到了,今天纽约的航班晚点了,他就比你早到半小时。”


    “他现在人在哪?”


    “应该在食堂。”


    裴星野点头,直接去食堂。


    作为一家24小时运转的网络科技公司,蓝星的食堂从不打烊。


    只不过进门时,出了点小状况。


    裴星野的工作卡,刷不开食堂的门,因为他是第一次来上海总部,新场所还没有录入他的信息。


    最后还是何嘉晟笑着,从里面走出来,替他和沈新羽刷了卡。


    身后有同事小声问带路的人:“这谁啊?没见过?”


    带路的人丢了个没见识的眼神:“裴总都不认识?BRT的头啊。”


    问话的人立刻肃然起敬,又看眼沈新羽,压低声音问:“旁边那女的呢?”


    “废话,当然是他女朋友。”


    沈新羽走在后面,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虽然不知道BRT是什么,但从那两人的表情里,她能感觉到裴星野的身份,远比她想象的更神秘、更令人敬畏。


    而那句“女朋友”,则让她心神摇曳,唇角不自觉上扬。


    不过暗爽不到一分钟,她就被打回了原形。


    是何嘉晟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个来回,朝裴星野挤眉弄眼问:“不介绍一下?”


    影帝好像也误会了。


    四周三三两两吃饭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裴星野挑挑眉,一掌拍在老朋友肩上:“想什么呢?这是我妹妹,Aurora。”


    说着转头看向沈新羽,眼底带起促狭的笑意,“你不是在家嚷嚷着要见真正的影帝吗?现在人就在你面前,你仔细看看,本人有没有电影里好看?”


    沈新羽当真认真看了眼何嘉晟,大大方方说:“本人比电影里帅多了,电影里都好高冷,没想到本人很亲切,很爱笑,声音也好听,听的人很舒服,很接地气。”


    还想搜肠刮肚再说点什么,裴星野“啧”了声,抬抬手:“差不多得了,再夸下去有人要飘了。”


    何嘉晟放声笑,捶了一拳裴星野:“你羡慕嫉妒啊。”


    转向沈新羽,他拉近距离说,“谢谢Aurora,以后你也是我妹妹,你哥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


    沈新羽抿唇笑:“谢谢嘉晟哥。”


    这声“哥”喊的响亮,很多人都笑了,何嘉晟笑得最大声,裴星野则被气乐了,转身作势要走,被何嘉晟搂住肩膀,带着往里走,请吃饭去了。


    深夜的食堂比白天稍显冷清,但因为除夕的关系,装饰喜庆,菜品丰盛,很有年味儿。


    几人吃完饭,裴星野和何嘉晟要谈事情,至于沈新羽,她很懂事地表示不打扰他们,只要给她一张桌子就行,她要做作业。


    “这还不简单。”何嘉晟一个电话,立刻有位小姐姐过来领人。


    那位小姐姐,叫张云欣,裴星野也认识,是他们的大学同学。


    张云欣先陪沈新羽下楼,到一层接待处,拿到她的书包,再将她带到自己的部门,挑了一张暂时空闲的工位给她。


    沈新羽放下书包,坐下来,环顾四周,偌大的办公室里,竟有一半人在加班,却没人抱怨。


    张云欣笑着说:“那是因为老板给的多啊。”


    沈新羽实名羡慕,自己将来也能进这样的公司工作就好了。


    想起先前听到的BRT,她小声问那是什么部门。


    张云欣解释,那是Brain-Recommendation Team。


    是蓝星最核心的大数据引擎智囊算法团队,下设几个分支,每个分支下又有很多分支,全部聘请了数学界顶尖的人才担任。


    而这些人身份特殊,遍布全球各地,对外保密,对内也属于神秘禁区,一般员工踏不进去一步。


    沈新羽惊讶:“你不是和我哥大学同学吗,也进不去?”


    “大学同学怎么了?”张云欣扭扭脖颈,解嘲道,“十个手指还有长短呢,何况裴神那种级别根本就不是人。”


    说着,她又笑起来,燃起八卦之火,压低声音问,“裴神现在有女朋友了没?”


    沈新羽摊手:“没有。”


    “真的假的?”张云欣痛心疾首,“裴神大学时就是全校女生的白月光,居然到现在还单着,真没人拿得下他吗?”


    这下轮到沈新羽好奇了:“你说我哥大学时没谈过恋爱?有追他的吗?”


    “谈肯定没谈,追当然有了。”


    张云欣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伸长一只手,从面前横扫而过,仿佛千军万马,气势浩荡。


    “那叫一个前仆后继啊。裴神之所以叫裴神,就因为他简直是一轮高山清月,不只是不解风情,还生人勿近,眼里只有数学和代码,女生、女人、女性,这种词眼,在他那儿大概就和青蛙、田鸡一样,是一种生物。”


    末一句,把沈新羽说笑了,她弯下腰,闷住声音,笑了好一会儿才罢。


    “我哥怎么这样?”


    “就是啊,你哥怎么这样!”


    *


    另一边,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新年将至,璀璨夜色在脚下铺展,东方明珠流转的彩光,倒映在黄浦江上,外滩沿岸,鎏金的灯火如熔化的星河,沿着百年石堤缓缓流淌。


    何嘉晟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指尖摇晃着威士忌,整个城市都倒映在酒杯里。


    原来权力,是这样无声而震撼。


    裴星野则没他那么多想法,在办公桌前不停地敲击键盘,同时连线几人,屏幕上不断刷新代码。


    时间太晚了,他没去机房,就在何嘉晟办公室跑跑数据,检测一些bug。


    工作久了,他回头喊了声:“Kiki,来杯咖啡。”


    Kiki是台智能咖啡机:“好的,请问要什么口味。”


    “美式。”


    “请稍等。”


    很快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裴星野起身,端走咖啡,到何嘉晟身边,斜倚在钢结构立柱上,懒散地卷了卷衬衫袖口,问:“纽约那边情况怎么样?”


    何嘉晟晃了晃酒杯,突然笑了声:“她在哥伦比亚大学又修了个博士学位,读的还是当年我想读的专业。”


    裴星野脸色一黑:“谁问你这个了?”


    何嘉晟低头,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像是问老朋友,又像是自说自话:“你说她想什么呢?”


    “想你。”裴星野替他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行了吧。”


    何嘉晟这才抬头,又笑了:“你说的对。”


    办公室骤然安静。


    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何嘉晟大学时有过一段伤筋动骨的恋情。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苦苦追求同班女学霸温锦澜,不顾一切地想要和她在一起,简直如痴如狂,被誉为最动人的校园爱情故事。


    可惜讽刺的是,两人之间引爆了家世深仇,最后演变成最惨烈的商战。


    何家一夜倾覆,被整到破产,负债累累,何父郁郁而终,何嘉晟死里逃生,花了大半年时间,用36颗钢钉才支撑起一副人形,重新站起来。


    至于温锦澜,则被迫离开中国,回到纽约温家。


    这一切的背后,矛头直指栖原郭氏——郭锦鸿,栖原首富太子爷,温锦澜的嫡亲长兄。


    何嘉晟创立蓝星的初衷,说起来就是为了将栖原郭氏几乎垄断的网络市场,撕开一道口子,抢占他们的网络市场。


    当时一群热血青年,包括裴星野在内,全部无条件地支持何嘉晟,这才将蓝星跌跌撞撞做起来。


    可是谁都低估了何嘉晟的野心,也低估了蓝星的价值。


    就连裴星野当初帮他建立数据库,也单纯只是当兴趣来做。


    谁知道无心插柳柳成荫,蓝星的发展势头如此强劲,短短两年时间,已经逼得郭锦鸿让出半壁江山。


    去年十月,何嘉晟重新规划了蓝星的发展方向,吸收了两大财团的资金注入,还去美国纽约注册了分公司,将触角直接伸向了国际市场。


    当然这一切的关键所在,也就是立足之本,便是他们公司的核心智囊团BRT,这部分全部交给了最专业的裴星野来操控了。


    “GS那边,你什么时候离职?”何嘉晟问。


    “明年吧。”裴星野漫不经心喝了口咖啡。


    “还要等一年?”何嘉晟眉头蹙起,有些不满,“现在是流量时代,再过一年,要损失多少市场份额?”


    “我去年和GS签的合同,合同期是两年。”


    何嘉晟财大气粗:“违约金多少,我出。”


    裴星野转过身,和老朋友同个方向。


    老朋友的迫切心情,他能理解,但是他也有他的坚守。


    裴星野耐心解释:“不光是合同的事,还有Aurora。她现在高二,还有一年就高考,这一年很关键,我必须陪着她。”


    “呵!”何嘉晟笑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搭在兄弟肩上:“刚才谁说我的?你看看你自己,还不是恋爱脑一个?”


    “我哪恋爱脑了?”裴星野侧身,格开对方的手,纠正说,“Aurora是我妹妹,我答应过她,我就一定会遵守承诺,说到就要做到。”


    何嘉晟冷笑更甚:“承诺?你当我不知道?她是沈泊峤的亲妹妹啊,你还真当自己妹妹对待了?”


    裴星野叹息,不想再费口舌:“随你怎么想。”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继续盯数据。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秒针一般精准运转,逻辑严密到近乎冷酷,每一个字节的跳动都分毫不差。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人生信条。


    *


    临近午夜时,裴星野打电话给沈新羽,让她上天台。


    沈新羽雀跃地应了声:“来啦!”


    她从张云欣那儿得知,蓝星要在新年整点的时候燃放烟花,这是动用很多关系才申请下来的。


    沈新羽和张云欣到的时候,天台上已经很多人了。


    四周栏杆上牵着淡金色灯带,中间一条红色灯泡隔出警戒线,几百万的烟花,整整齐齐地摆满在燃放区域,工作人员各就各位。


    冷风凛冽而过,沈新羽缩缩脖子,将书包斜挎在肩上,双手插进口袋,人群中寻找裴星野。


    午夜的天空像一块厚重的丝绒幕布,缀着几颗疏冷的星,四周摩天大楼的霓虹折射上来,在人群疲惫又兴奋的脸上游弋摇晃。


    裴星野和何嘉晟斜倚在栏杆边,两人指间夹着烟,在寒夜中明明灭灭。


    不知道何嘉晟说了句什么,裴星野低笑一声,吸了口烟,骤亮的火光照亮他高挺的鼻梁,和薄唇上温软的弧度。


    “哥。”沈新羽小跑过去,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冷不?”裴星野掐灭烟头,习惯性地接过小姑娘的书包,给她拢了拢衣领,手指擦过她下巴,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不冷。”沈新羽晃了晃身体,很少见到男人抽烟,不由自主地吸吸鼻子,莫名觉得很好闻。


    何嘉晟看着两人,弹了弹烟灰,玩味儿笑了一声。


    远处外滩的钟声骤响。


    “咻——”


    一束金光划破天际,轰然炸开浓稠的夜色,紧接着,无数银色光点如银河倾泻,拖着细长的光尾簌簌坠落。


    “哇哦!”


    “太美啦!”


    “快看那个!”


    众人尖叫,欢呼声此起彼伏。


    又一波烟花腾空而起,整个世界为之倾倒。


    四周每一座摩天大厦都在闪光,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无一例外,全都反射出万千色彩,就连黄浦江的波涛也被点亮,每一道浪尖都跳跃着璀璨的光斑。


    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脸上映照着五彩的光芒。


    这场视觉盛宴整整持续了二十分钟,当烟花组成蓝星的Logo在夜空中绽放时,大家的激情也被点燃到了至高点,附近几栋大厦的玻璃幕墙,全部同步闪耀起蓝星的图腾。


    “天哪!”


    “这得花多少钱!”


    “蓝星太牛逼了!”


    没有人不被震撼,没有人不激动,个个显得亢奋,热情洋溢。


    “新年快乐,Aurora!”烟花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裴星野俯下身,凑到沈新羽耳边,对她说。


    沈新羽仰起头,清澈的瞳孔里盛满烟花。


    “新年快乐,Tarak!”


    不知道男人有没有听清,此刻她没叫他“哥”,就像生日许愿那天一样。


    烟花落幕时,沈新羽从张云欣那儿,兴冲冲地要了几支仙女棒,再跑回裴星野身边。


    “哥,嘉晟哥,你们一人两支,拿着。”小姑娘不由分说,把仙女棒分配到两人手里,“点上。”


    裴星野笑着接过,从何嘉晟外大衣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烟花。


    沈新羽则拿起手机,后退几步,指挥他俩:“手举高一点!摇起来!”


    她要给他俩拍照。


    四周很多人看过来,何嘉晟感觉很傻,看看手里的烟花,又看看自己,问身边的兄弟:“我们为什么要听她的?”


    裴星野却配合地高举仙女棒,火花簌簌落下,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俊脸:“就当是满足小孩子的新年愿望。”


    “小孩子?她还小孩子?”何嘉晟眼神微妙,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做和尚,只吃素,原来你喜欢这款?”


    “又乱说。”裴星野不以为然。


    指尖烟花熄灭,沈新羽跑回来给他们看照片。


    何嘉晟丢掉仙女棒,对着小姑娘凉笑一声:“拍的很好,下次别拍了。”


    裴星野袒护:“别理他。”


    几人正说着,忽然有人走近,朝裴星野喊了声:“星野。”


    裴星野转头,沈新羽也好奇转头,一道流光闪过,照见来人一张白皙的脸,尖尖的下巴像冰锥一样,很有标志性。


    “梁文娇?”认出人,裴星野有点儿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沈新羽也很震惊。


    梁文娇撩了下头发,红唇微扬:“很意外吗?我在蓝星工作呀。”


    裴星野看向何嘉晟,何嘉晟耸耸肩:“你俩认识?”


    裴星野:“……”


    沈新羽:“……”——


    作者有话说:何嘉晟的故事就是《折夏》和《揽夏》,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


    第43章 43颗星星


    裴星野在蓝星的任职是个秘密, 瑞京那边除了至亲,无人知晓。


    可是梁文娇是聪明的。


    蓝星明面上的掌舵人是何嘉晟,何嘉晟与裴星野交情匪浅,裴星野去年十月去瑞江呆了十天, 紧接着蓝星扩张, 从瑞江搬到了上海。


    这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答案呼之欲出。


    于是梁文娇在蓝星的招聘网页投递了简历, 凭借自己漂亮的学历, 顺利拿到了offer。


    此刻,男人就站在面前, 证实了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梁文娇眼波流转,显得有点儿激动, 只是没想到男人走哪,都带着沈新羽。


    而裴星野诧异之后, 也就随意应酬几句,淡声问:“在哪个部门?”


    梁文娇睫毛扑闪,声音带着黏丝丝的娇气:“还在轮岗实习, 没有最后确定。你是不是在BRT?我听说BRT的头姓裴, 就猜肯定是你。BRT缺人吗?官网上一直挂着招聘建模师。”


    裴星野却语气疏离,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算了吧, BRT门禁的代码你都写不出来。”


    “欸。”梁文娇踩着高跟鞋,跺了下地面, 换上委屈表情,“好歹我研究生和你同门, 何总面前,你给我留点面子。”


    转而看向何嘉晟,带着求助式的撒娇。


    何嘉晟:“……”


    挑眉, 没言语,看向老朋友。


    裴星野哼笑一声,单手抄兜:“一张嘴挺利索的,你不如问问何总,公关部缺不缺人?”


    何嘉晟这才笑起来:“怎么,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


    静观全程的沈新羽忍不住笑了下,拽了拽何嘉晟的袖子,乖巧说:“嘉晟哥才不是play的一环。嘉晟哥,给我签个名好吗?”


    说着,她拎起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账本。


    “现在?”何嘉晟扫了一眼夜色浓稠的四周,放声大笑,“丫头,看不出来,你是最狠的那个。这种时候叫我签名?明天不行?”


    “嘉晟哥贵人事忙,我怕明天遇不上你。”少女的嗓音半成熟半稚嫩,和她提的要求一样,有点儿懂事,又有点儿任性。


    额前刘海被夜风吹乱,她转头看向裴星野,小鹿眼使劲眨了眨,忽闪忽闪。


    裴星野勾唇,将手账本接过,直接塞到何嘉晟手里,语气强势:“快点写。”


    带着护短儿,“Aurora就是为了你的签名才来的上海,给你多大的面子啊。”


    何嘉晟刚接过笔,闻言又一阵笑,笑得笔都在抖:“Aurora,我要羡慕死你了,你怎么有这么好的哥?”


    沈新羽往裴星野身边靠了靠,下巴微扬,几分傲娇:“你羡慕也没用,Tarak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她故意将“Tarak”几个音咬的很重。


    “哈哈哈。”何嘉晟笑着,龙飞凤舞,嗖嗖几笔签完了名,丢还给小姑娘,顺手勾住裴星野脖子,打着商量的语气对小姑娘说,“有你在,我是不敢抢的了,不过借我几天可还行?”


    “借也行,不过我得跟着,不然我家Tarak被你带坏了怎么办?”女孩儿的话几分孩子气,又几分霸气,像是和你天真地开玩笑,却又明目张胆地宣示主权。


    “哈哈哈哈。”


    何嘉晟狂笑,裴星野也笑出了声,梁文娇也冷笑了下,瞟了眼沈新羽,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小姑娘。


    *


    天台上,人们互道新年祝福后渐渐散去。


    有人匆匆赶回工位继续加班,有人裹紧大衣走进寒夜,奔往家的方向。


    裴星野和何嘉晟约好白天的行程,便带沈新羽坐上汽车,去酒店。


    那酒店就在公司附近,是裴星野提前让行政部订的。


    两人到酒店之后,办理入住,拿到房卡,可是打开门时,裴星野傻眼了。


    他要求的是一个套房,带两个房间,两张床。


    而面前的房间的确是个套房,有两个房间,两张床。


    但却是一个卧室一个起居室,两张床并排在卧室里,中间就隔着一张床头柜。


    而非他想要的那种独立房间的套房。


    “人才啊。”裴星野无声勾唇,走进去,拨通了前台电话,要求换房间。


    沈新羽跟在后面,也觉得有点滑稽。


    虽然说她和男人天天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可是如果要睡在同一个房间,她还从来没有设想过。


    电话接通,前台抱歉地说,新年生意好,一间空房都没有了,最快也得天亮之后,有人退了房才行。


    裴星野:“……”


    看眼时间,已经凌晨快2点了,他迟疑了两秒,转头问小姑娘,“要不将就一晚?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


    沈新羽无所谓地点点头,说“好”,耳尖却悄悄红了。


    两人都有些倦意,裴星野将两人的行李提进卧室,让沈新羽先去洗澡。


    他坐到起居室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会数据。


    只不过太困了,刷着刷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渐渐模糊,最终从指间滑落。


    人睡着了。


    沈新羽擦着头发出来时,就见男人修长的身躯别扭地陷在沙发里,一条大长腿屈在扶手上,另一条则踩在地面上。


    手机静静躺在他手边,屏幕亮着,数据还在跑。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小声地喊了声:“哥哥。”


    男人睡的很安静,壁灯暖黄的光晕里,平时凌厉的轮廓,此刻显得很柔软。


    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抿出几分禁欲感,偏偏上唇那粒饱满的唇珠,在呼吸间若隐若现,勾出一个性感的曲线。


    男人的睡颜,沈新羽并非第一次见。


    但此刻却又很不同。


    许是在异乡酒店,又许是今晚想法太多。


    沈新羽想起天台上,男人咬着烟的模样,火星明灭间,那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几分痞气,又几分优雅。


    鬼使神差地,她又靠近一点,心跳狂乱,很想尝尝他嘴唇的味道。


    同时大脑极度兴奋,有一种要干坏事的刺激。


    却不料,“啪嗒”一声。


    手机掉在了地毯上。


    沈新羽吓一跳,心脏差点要冲破胸腔。


    男人眼睫颤动,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新羽?”


    沈新羽做贼心虚,“啊”了声,涨红了脸,快速后退两步,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手机。


    裴星野眯了眯眼,懒懒散散地撑起身体,有点儿恍惚:“怎么了?”


    “你睡着了。”沈新羽将手机递给男人,强作镇定。


    却见男人衬衫领口大开,露出大片锁骨,嶙峋凹凸里,瞥见一颗小痣。


    那颗痣是暗红色的,以前没注意过,仿佛雪地里的一粒朱砂。


    裴星野接回手机,大脑意识渐渐回笼,认清了环境。


    抬眸看眼小姑娘,皱了皱眉:“记得把头发吹干了再睡。”


    说着起身,进卧室,拿衣服洗澡去了。


    直到浴室水声响起,沈新羽才瘫进沙发,大松一口气。


    男人刚刚躺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抓起毛巾,疯狂擦头发,想要大声尖叫。


    救命,她差点就亲到了。


    *


    裴星野洗完澡,走出来,沈新羽已经坐在床上,在玩手机。


    他问:“几点了,还不睡觉?”


    沈新羽“唔”了声,这就放下手机,扒拉被子,说:“哥哥晚安。”


    不料男人又说:“等等。”走到她床头,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湿的,去吹一下。”


    沈新羽懒懒的,往被窝里钻:“就还有一点点儿湿。”


    “不行,这么睡会偏头痛。”裴星野不容分说,将她从床上提溜起来,推进卫生间。


    那吹风机是壁挂式,就挂在梳妆镜旁边。


    裴星野将小姑娘推到洗漱台前,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拿起吹风机,滑开开关。


    暖风轰然作响,沈新羽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睡意一下子全跑了。


    在家她一般都是在做作业之前洗澡洗头发,等做完作业睡觉时,头发早干了。


    于是很少用到吹风机,男人更是从来没给她吹过头发。


    这会儿是第一次。


    深夜灯光浅淡,卫生间氤氲着沐浴乳的香气,与洗浴后的雾气相缠绕。


    镜子里,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仿佛将她圈在怀里。


    他身上穿着雾霾色睡衣,和她浅樱色的睡裙意外和谐,就像精心搭配的情侣装,衣料偶尔相触,带起细微的静电。


    沈新羽暗戳戳脑补了很多旖旎画面。


    头顶上,摩挲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干净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而身后的男人眉眼低垂,几缕碎发湿湿地垂在额前,发梢坠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滚落下来一颗,没入他的衣领。


    沈新羽看着那水珠,没来由地咽了咽口水,想那水珠好幸福,滚在了他身上。


    如果可以,她也要变成一颗水珠,黏在他身上,滚来滚去……


    “好了。”


    吹风机骤停,美梦全飞。


    沈新羽睁大眼睛,抓了抓头发:“这么快?”


    真的全干了。


    “滚吧,睡觉去吧。”温柔覆灭,男人又变得恶劣了。


    “不是你要给我吹的嘛?”沈新羽抢白一句,甩了甩一头干燥的秀发,柔顺,轻盈。


    裴星野笑了下,重新打开吹风机,给自己头发也吹了吹。


    *


    很奇怪,明明先前困得眼皮打架,此刻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沈新羽是这样,裴星野也这样。


    谈不上尴尬,毕竟两人做兄妹这么久,再亲近的接触也有过,但就是很微妙,到底再怎么亲近,也是男女有别。


    房间里只剩下中间床头柜一盏昏黄的灯,在两床之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


    浴室里甜腻的沐浴乳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交织在两张床的上空,又莫名地,将这个不寻常的夜晚,增添了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沈新羽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口说:“哥,你在大群里看见我了吗?妈妈拉我进去的,我抢了很多红包。”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不过真正在开心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对面床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裴星野翻了个身,嗓音低沉:“手气怎么样?”


    “还不错,加起来一共有2000多块呢。”


    沈新羽心想说裴家真是大家族,虽说每个红包封顶也就200块,可架不住发的人多,发的频繁,从她进群之后,她就一直在抢红包,抢的手都软了。


    “还有几个专属红包,点名了给我的,我也没搞清楚是谁,就领了,妈妈带着我叫人,我就胡乱叫了一通,也不知道谁是谁,叫对了没。”


    裴星野低低笑了声:“我发的你都抢了吗?”


    “抢啦,哥哥你真大方,连发了8个是不是?有一个我手气最佳,抢了100多块。”


    “这几天你就好好蹲在群里,天天都有人发红包。”


    “真是太好了,可是哥哥你怎么一个都没抢?”


    “我又不是小孩子,抢什么抢?”


    “那红包又不是只有我们小孩子才抢的,爷爷也在抢。”


    “他是老小孩。”


    “哈哈哈。”


    这么聊着天,沈新羽在床上动来动去,说到兴奋的地方,干脆坐起身,拿起手机,检查自己有没有遗漏未领的红包。


    床头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圈昏淡的光。


    对面床上,男人颀长的身影平静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脑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安宁气息,仿佛一艘停泊在港湾的大船,让人忍不住想靠近那份温暖。


    沈新羽翻看群里的聊天记录,翻到好笑的段子或对话,读给男人听。


    裴星野总能精准地判断出,什么话是谁说的,顺便说明一下亲戚关系。


    许是因为躺着,他的声音格外温润,带着几分纵容,像一杯深夜抱在手心里的热茶。


    沈新羽愿之称为“围炉夜谈”,不对,准确地应该叫“围灯夜谈”。


    两人从裴家聊到蓝星,又聊到何嘉晟,还聊到了今晚意外相遇的梁文娇。


    沈新羽揪着被角,轻声说:“阿娇姐是真喜欢你呀,她居然为了你入职了蓝星。”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蓝星的入职门槛不低,就算她对梁文娇的行径有所不屑,可人家拥有优秀的履历,而她才挤进全校前200名,这个成绩如果丢在高考上,充其量只能勉强读个三本。


    “有时间我还是要和她再说清楚。”提起梁文娇,裴星野就头疼。


    若是平时,他不会和沈新羽说这些,今夜也许是环境使然,也许是心情使然,他倒是愿意多嘴提几句。


    沈新羽听到这话,心情立刻又好转了,说:“哥哥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你女朋友。”


    她说起一年以前,刚认识裴星野那会儿,在大街上看到他和梁文娇在一起的事,她还用人间绝色来形容他俩。


    裴星野凝眉:“什么时候?”


    沈新羽随即说出时间和地点。


    裴星野没好气地翻了个身,面朝小姑娘,解释说:“我知道你说的哪天了。那天是梁文娇生日,请了一大帮人吃饭,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吃饭时,我发现自己被做局,莫名其妙变成了她的男朋友,看在她生日份上,我忍了。吃完饭出来,等别人先走了,我留在最后,单独和她把话说开。”


    “原来是这样。”沈新羽恍然大悟,狠狠拍了拍自己脑门。


    可不就是因为这个误会,当初她才选择去英国,不然根本不用受那两个月的罪。


    还好还好,没有错的很离谱,幸好她后来又回来了。


    “可是哥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


    真相大白后,梁文娇不再是个威胁,沈新羽忽然变得很大方,坐在床上,开始历数梁文娇的优点。


    “阿娇姐长得漂亮,学历又高,家世又好,连月澄和明宵都觉得你俩很般配。”


    “乱说。”裴星野听了却皱起眉头,沉默片刻,才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她当邻家小妹,很难对她产生其他的感情。”


    顿了顿,“在我看来,人和人的关系,就和数学逻辑一样,一切遵循公式或程序,不能轻易改变,一旦改变,世界就乱了。”


    梁文娇就是一个变量,她在他的世界里,试图将邻家小妹变成他的女朋友。


    裴星野没法接受。


    沈新羽听了满头惊叹号,搞数学的人都这样吗?


    她问:“照哥哥这么说,青梅竹马就不能做男女朋友了?那校园里的男女同学也不能谈恋爱了吗?”


    裴星野好一会才回答:“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不行,我不喜欢打破规则,也不喜欢打破规则的人。”


    沈新羽想起张云欣的话,说大学里多少女生想追他,一个都追不上。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些女生为什么失败。


    因为她们都是他的同学,他认定了这份关系,她们追求他,便会打破这份关系,他不能接受。


    这是一个又轴又纯粹的人。


    沈新羽看向对面,洁白的床上,男人只露出半张侧脸,那脸匿在昏暗的灯影里,沉静而深邃。


    她进一步想到,他为什么那么多工作,件件复杂又繁琐,可他处理得却全都条理分明,而且他的社交圈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原来在他的世界里,人人都像天上的星星,或者棋盘里的棋子,每个人都按规则和逻辑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不容丝毫偏差。


    所以裴云溪突然猝亡,他就无法接受,内心世界里,一定要找人补位。


    而她,被他选择做了他的妹妹,那是不是意味着再无可能改变?


    她是不是将会永远被禁锢在这个身份里?


    啊,亏她先前想亲他。


    如果亲上了,他是不是会直接把她拎出去,丢到大街上?从此恩断义绝?


    如果是那样,就太可怕了。


    沈新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猛地扎进被窝里,把脸深深埋进枕头。


    再一想,那她没亲上,还成了一种福报?还能再苟一苟?


    心思一层一层剥开,沈新羽五味杂陈,轻轻喊了声:“哥。”


    “……唔。”男人似乎快睡着了。


    “你相信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不知道。”


    沈新羽探出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儿,将来想找一个什么样儿的女朋友?”


    “不知道。”


    “你想想嘛。”


    “我哪有时间想这些?”男人声音缱绻,透着倦意,“睡吧。”


    可沈新羽睁着双眼,睡不着。


    夜越深,床头灯的灯光似乎越明亮,两床之间的分界线,好像变成了实质,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沈新羽侧身面对他,看着男人转过身去,微微隆起的身影,将被子鼓起,仿佛一座沉默的山。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描摹他的轮廓。


    可是最终,却只能抓住自己的被角,将那些无法出口的心事,连同这个未眠的夜晚,一起攥进自己的掌心。


    第44章 44颗星星


    一夜难眠, 临近天亮时,沈新羽才迷迷糊糊睡着,又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抬了抬眼,依稀中, 她看见男人站在窗前接电话, 窗帘透进来的光, 很白很亮, 为他清隽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软的毛边。


    “醒了?”裴星野挂断电话转身, 见小姑娘从床上坐起来,便抬手按下了顶灯开关。


    四周一瞬间骤亮, 沈新羽揉了揉眼睛,眼球却猛地紧缩。


    男人弯腰, 从地毯上捡起一只bra。


    那抹藕荷色的蕾丝状物,勾在他骨骼分明的手指上, 过过过分扎眼,莫名一种说不出的色情。


    那是她夜里睡觉时,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


    她在家就有这个习惯, 每天睡觉时才脱bra, 随手一丢,可能丢床上, 可能丢地上,第二天早上, 再找回来便是。


    沈新羽慌忙拽高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到脖颈, 脸上燥热得不行。


    身上虽然还有睡裙,却感觉自己被看光了似的。


    可就算她羞耻成这样,男人不过面不改色地将bra抛回她床上,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和他平时丢别的东西给她一样。


    “起床吧,酒店早餐10点就结束了。”裴星野语气平淡,握着手机走出房间,关上门。


    沈新羽怔了好一会儿,拎起自己的bra,看了看。


    怎么?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么?


    沈新羽扒了扒头发,羞耻感消失,又变得烦躁了。


    起床,进卫生间洗漱。


    她想起在家里,他们有两台洗衣机,一台正常洗,一台小型机,专洗贴身衣物。


    两人要洗衣服时,都是轮流使用。


    大洗衣机里的衣服,裴星野常常帮她晾晒,但小洗衣机里的,他是从来不碰她的,每次都是叫她自己取,而他自己的也总是取得很及时。


    好像这是一条泾渭分明的边界线。


    两人墨守成规这么久,她一直觉得很好,大概这也是他们相处起来很舒服的原因。


    但是,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碰到这些东西,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洗干净脸,沈新羽从镜子里抬头,挺了挺胸,将自己的手伸进衣服里,沿着bra的蕾丝边缘捏了一圈。


    这真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布料吗?


    还是她的曲线不够大?


    以前在林穗宜寝室午睡,有人说她是垫出来的,结果没想到她穿的还是薄款,使得几个女生羡慕嫉妒恨死了。


    再想起昨天张云欣的话:“……女生、女人、女性,这种词眼,在他那儿大概就和青蛙、田鸡一样,是一种生物。”


    亏她当时笑得很大声,现在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有多讽刺。


    没一会儿,男人敲门,问她好了没。


    沈新羽垂着眼拉开门,裴星野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笑了下说:“今天很漂亮。”


    沈新羽今儿身上穿的是赵画柠给她买的裙子,她强打起精神,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问:“哥哥是说我漂亮,还是衣服漂亮。”


    裴星野伸手,拂了一下她的肩,拂平上面的褶皱,指尖隔着衣料一触即离:“衣服再漂亮,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漂亮的当然是穿它的人。”


    沈新羽心头一跳,这一早上的心情跌宕起伏,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说他不解风情,他一句话能把你撩得脸红心跳。


    你说他深谙此道,他却对你心无旁骛,清冷如常。


    等裴星野洗漱换好衣服,沈新羽跟着他到餐厅吃早饭,恰好酒店有套房腾出来了,两人又折返回去收拾行李,换到新的房间。


    这一番折腾下来,就快中午了。


    再出门时,沈新羽穿戴好外套和帽子,拎起书包,男人却拦住她,说:“今天大年初一,你就放松一下,别做作业了,我让张云欣带你去逛逛,好歹你也是第一次来上海。”


    沈新羽弯了弯眼:“云欣姐不用加班吗?”


    “她加班只是为了加班费,我出钱请她去玩儿,不是更好?”


    “那哥哥你呢?”


    “我有很多事要忙,一下午都会在公司,我们晚上再见。”


    沈新羽应声说“好”。


    抬眸间,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照进来,将男人的侧脸镀上一层耀眼的锋芒,英挺的眉骨在光影交错间,散发着摄人的精气神,浑身上下一股从容不迫的矜贵气质,分毫不见半分倦色。


    可见他和她同等的睡眠时间,睡眠质量却比她好太多。


    沈新羽自嘲地笑了下。


    *


    两人到公司,裴星野找到张云欣,和她一说,张云欣欣然答应,拎起手提包,就勾住沈新羽的肩膀,坐上何嘉晟的总裁汽车走了。


    来上海怎能不去东方明珠?


    张云欣兴致勃勃,第一站就带沈新羽去东方明珠。


    然而天公不作美,厚重的雾霾笼罩着整座城市,即便登上259米的全透明悬空观光廊,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两人转了一圈,沈新羽撇撇嘴,拍了几张照片,买了几个冰箱贴和纪念品,就下来了。


    第二站张云欣谨慎了些,列出几个选项,让小姑娘自己挑,有海洋馆,南京路,还有外滩,城隍庙,都在附近,路程不远。


    “城隍庙?”沈新羽心情不佳,唯独对这个地方有点兴趣,“能求签吗?”


    “可以啊,你想求签?”


    “去看看。”


    于是两人叫了司机,去城隍庙。


    不过,大年初一的城隍庙太挤了,离着两条街就限行了,两人只好提前下车,步行前往。


    “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呀,昨晚没睡好吗?”路上,张云欣问。


    “昨晚啊……”沈新羽欲言又止,耳边仿佛响起男人的呼吸声,下意识捋了捋鬓前的碎发,生怕自己心虚,被人看出异样。


    外人都知道她和裴星野是异性兄妹,曲解关系的人不在少数,就连她自己都想曲解。


    但清誉这东西一旦毁了,那就真完了。


    她和裴星野同住一屋的事,本来是个很正经的事,万一传播出去变了味,那就不好了。


    心思一转,沈新羽找了个借口,说,“别提了,酒店隔音不好,楼上吵死了,一晚上没睡好。”


    “嗐,住酒店就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是的。”


    红灯亮起,两人在斑马线前停下。


    大街上,两边建筑物气派恢弘,朱红的灯笼串成串,到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洋溢着新春的喜庆。


    可是有人却要在这样的节日里,拼了命地加班,还要顾念她的感受,找人陪她玩儿。


    沈新羽站在陌生的路口,仰起脸,挤出一个笑容,主动挽起张云欣的手臂,笑着指了指对面:“那家面包店怎么样?看着不错啊。”


    她定睛瞧了眼那玻璃橱窗上张贴的海报,努力提起自己的兴致,“有榴莲包,云欣姐,你吃榴莲吗?”


    “我荤素不忌,什么都吃。”


    “那我们等会过去买榴莲包,我请你。”


    “你请我,那我多不好意思。”


    “没事儿,花我哥的钱,理所当然。”


    “哈哈,好。”


    过了马路,到面包店,沈新羽买了两个榴莲包,和两个菠萝包,和张云欣各分食一个。


    沈新羽喜欢吃榴莲,但裴星野不爱吃。


    她有一次在家买了榴莲,被裴星野嫌弃到不行,于是她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一口吧。


    不过裴星野喜欢吃菠萝包。


    她就先买一个替他尝一尝,如果好吃,回头给他带几个回去。


    天知道那个男人有多挑食。


    不吃五辛,不吃动物内脏,不吃气味大的食物,比如榴莲,香菜,洋葱,臭豆腐。


    就差出家做和尚了。


    沈新羽边走边向张云欣吐槽,听得张云欣一愣一愣的:“裴神嘴这么叼啊。”


    “可不是嘛,从来没见过这么嘴叼的。”沈新羽夸张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自己对男人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其实她知道,吐槽有点言过其实,比如裴星野在家做菜的时候,偶尔也会买姜葱蒜和大料,做鱼要去腥,炖肉要入味,不放姜葱蒜和大料她不吃,就是简单的蛋炒饭,也会给她的那份加一撮葱花,只因为她的再三要求。


    可这么吐槽之后,沈新羽感觉心里的郁闷散了不少,心情好了很多。


    她问起裴星野大学里的事。


    可张云欣说:“我对裴神不太了解,都说了他是神不是人。我只知道他天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教室,我们上大学,是享受大学,他上大学,就真的是上大学。”


    “你知道吧,大学四年,他考了很多证,精算师就考了两个,正常人一个证都要考好几年,他直接考到顶了,你说他是人吗?”


    沈新羽咬口榴莲包,想起早上的小插曲,唇角扬起:“我哥的确不是人。”


    *


    两人到城隍庙,门里门外人潮涌动,经幡纷飞,青烟笼罩,檀香混合着蜡烛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想要流泪。


    买票进入大门,两人随着人流在正殿前敬了香,转到月老殿时,那里排队祈福的队伍已经蜿蜒到台阶下了。


    沈新羽手里拿着香,站在人群外踌躇不前。


    张云欣撞了撞她的肩膀,鼓励她:“拜神一定要虔诚,你一心想拜,多长的队都要排,月老看见了就会应诺你的愿望了。”


    可沈新羽还是犹豫:“我现在拜月老是不是早了点,我要拜,也是应该先拜文昌菩萨吧?”


    高考还没考,什么能力都没有,拿什么资格去求月老?


    张云欣看眼小姑娘,原来以为她玩儿,这一退却反而发现她是认真的,于是附和说:“那我们去文昌殿。”


    正要走,沈新羽又突然拉住她:“等一下。”


    那月老殿正门敞开,烟雾缭绕,殿前长龙安静有序,殿里肃穆庄严。


    月老神像下,红色蒲团上跪着一女子。


    那女子弯着脊背,削去平日里的高傲,双手行着标准的拱手礼,就连那双盛气凌人的丹凤眼,此刻也谦卑地低低垂着。


    好一副虔诚专注的模样,与平时那高贵冷艳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沈新羽认出人,心底狠狠震撼了一场。


    不用问,也知道对方在求什么。


    张云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咦”了一声:“梁文娇?”


    梁文娇上周在她部门实习,所以她也认识。


    殿里,梁文娇祈完福走出来,也看见了沈新羽和张云欣。


    三人见面打了招呼,梁文娇问两位:“你们都求了什么?”


    张云欣笑嘻嘻地揽住沈新羽,玩笑说:“我带薪陪玩,裴神亲自交代的差事。”


    沈新羽却眼里划过一丝苦涩,强撑起一个笑容:“我只是随便逛逛。”


    张云欣:“不去文昌殿了?”


    沈新羽将手里的香丢进附近的香炉里,拍拍手说:“不去了。走吧。”


    她觉得自己被梁文娇打败了,不管求月老还是求文昌菩萨,她都做不到她那样的虔诚。


    再往深里想,梁文娇是真爱裴星野啊。


    那她呢?


    张云欣看了看时间,提议说:“回去还早,豫园就在旁边,要不我们去那逛一下,再回去。”


    沈新羽说好。


    张云欣看向梁文娇,梁文娇一个人,无所谓地说:“那我和你们一起吧。”


    她感觉沈新羽有点怪,明明受尽裴星野宠爱,还有特批陪玩的人,可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不过离开城隍庙之前,梁文娇让两人等她一会儿,她又去求了个签。


    求到之后,三人直接从后门出来,去了豫园。


    *


    豫园太大了,沈新羽穿的是马丁靴,一路穿廊走石很轻松,奈何张云欣和梁文娇都是高跟鞋,没走多少路就要找地方歇脚。


    沈新羽迁就两人,找了个游客相对较少的亭子,倚着栏杆坐下,打发时间。


    忽略雾霾,阳光还是挺温暖的。


    就像忽略裴星野,游玩还是挺美好的。


    偌大的园子里,朱红深漆,雕栏玉砌,琉璃瓦,孔雀蓝,处处透着旧时的富贵和名典,辉煌往事不可诉说,全都只能尘封在一草一木之间。


    就像心情苦闷,忧伤,却只能隐于热闹的人群,撑起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


    沈新羽去附近小卖部,买来三杯热饮,和一包鱼食。


    热饮一人一杯,鱼食一撮一撮投向水池,引来一群五颜六色的锦鲤,争相抢食。


    梁文娇和张云欣聊着天,聊着聊着,梁文娇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了给张云欣看,又叫沈新羽看。


    小木盒里装着一串乌木沉香手串,颗颗油润饱满,透着天然的金丝纹,一看就贵,且,是男式的。


    张云欣称赞了一番,大大咧咧问:“这是要送给男朋友的吗?一般人可戴不起啊。”


    梁文娇捧起小木盒,嗅了口沉香的香气,看眼沈新羽,才笑着说:“是准备送给星野的。他不喜欢戴表,手腕上总是空空的,感觉缺点什么,我就想送个手串给他。这一串是托朋友从缅甸买的,今天早上刚到。”


    那笑里几分张扬,几分高傲,还有一种挑衅。


    要不是沈新羽在,她就不提裴星野的名字了,连手串都不会拿出来。


    她认定了沈新羽买不起。


    谁知沈新羽冷嗤一声,对着水池,轻飘飘洒下一撮鱼食:“我哥不会收的。”


    张云欣抱着热饮愣了下,这几句信息量过大,到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左右两边的气氛不太对劲。


    空气骤然凝滞。


    小姑娘面朝栏杆站着,身上穿着洋气的羊绒裙,头上戴着贝雷帽,整个人映在六角亭里,像一幅柔和清丽的水彩画,满满少女感。


    相比较炫耀礼物的人,一身名牌,高贵骄矜,就连精心描画的眼线,都生出几分睥睨众生的优越感。


    可小姑娘一句话,像把软刀子似的,将梁文娇周身张扬的气场刺破了个口子,使得她气势陡降。


    张云欣还有些不明白,问沈新羽:“你怎么知道你哥不会收?”


    沈新羽看眼梁文娇,清澈眼睛里罕见地跃出几分锋利的光芒:“不信,你就送。”


    梁文娇低下头,钻石指甲掐在小木盒上,掐出一道划痕。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送礼给裴星野,裴星野肯定不会收,她提起这件事,只是想刺激一下沈新羽。


    却没想到,小姑娘一张嘴这么毒。


    就在这时,沈新羽的手机响了,是微信视频,裴星野打来的。


    “在哪呢?”视频接通,男人挺拔的身影映在落地窗前,身后是陆家嘴的天际线。


    “在豫园。”沈新羽抓着手机,缓慢地转了一圈,四周景物在画面中徐徐展开,张云欣和梁文娇也被拍了进去。


    当镜头扫到梁文娇时,梁文娇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裴星野。


    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眉头狠皱了下。


    却恰恰这样一个细微的表情,像支细小的针尖,锋利地刺进梁文娇心口,刺得鲜血淋漓。


    镜头移开,她还能听见男人的声音。


    男人说:“玩够了就回来,你嘉晟哥说晚上请你去金茂大厦吃饭。”


    温柔得不可思议。


    却是对另外一个人。


    “好呀,这就回。”沈新羽眼睛弯成月牙,声音也甜了几分,想起什么,说,“哥哥,你吃菠萝包不?我发现一家面包店,菠萝包很好吃。”


    “顺路就带,不顺路就别带了。”


    “很顺路的,我带几个回去。”


    裴星野突然眸光一凛:“你是不是吃榴莲了?”


    沈新羽掩饰不住地大笑:“就吃了一个榴莲包。”


    “那你今晚离我远点。”


    “不要这么无情嘛。”


    可男人就是这么“无情”,不再多说一句,挂断了视频。


    张云欣靠着廊柱,仿佛看了一场大戏,看完之后,对着沈新羽笑,意味深长地总结说:“裴神真够无情的。”


    沈新羽抿唇笑了下,顺水推舟:“对吧,是个人都看出来了。”


    梁文娇坐不住了,收起小木盒,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保持自己的得体,说:“你们要回公司吗?我就不去了,我晚上约了朋友,先走一步。”


    说完,高跟鞋“蹬蹬蹬”踩上青石板,便离开了。


    她觉得沈新羽克她,只要沈新羽在的地方,她总是很狼狈。


    就像刚才求的签一样,竟是个下下签。


    一定是因为沈新羽在。


    她现在要回城隍庙,重新拜一拜月老,再求一支签。


    沈新羽则将剩下的鱼食全都抛进水池,锦鲤争抢激烈,溅起一片水花。


    她仰头看向天空,忽然发现,雾霾不知何时消散了,太阳金灿灿地悬在高楼背后,像一尊金佛,万丈光芒。


    第45章 45颗星星


    晚上去金茂大厦吃饭, 热情洋溢的,十来个人,都是蓝星的高管。


    沈新羽安静地坐在裴星野身边,又一次见识到了精英人才的高端饭局。


    回到酒店后, 她便打开书包, 认真温书。


    接下来的日子, 窗外的黄浦江, 外滩上的风景都不再能够吸引她。


    沈新羽一心一意在酒店学习, 饭也在酒店吃,一次都没有出去玩过。


    换在老早, 她能来上海,那肯定要玩遍了才行, 但现在她有更紧迫的事要做,那就是学习。


    学习是第一位。


    有时深夜做题, 做到恍惚,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沈新羽会突然想起梁文娇。


    想起她跪拜在月老殿, 那虔诚的模样。


    那天在豫园, 表面上看起来,她赢了梁文娇, 心底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是个输家。


    梁文娇那么热忱地爱着裴星野,却被裴星野打成变量, 爱而不得。


    她如果摘掉“妹妹”的帽子,只会输得比梁文娇更难看。


    她想要赢过梁文娇,赢得裴星野, 就必须拿出比他们更强的底气。


    可是这底气是什么,她暂且归纳不出来,但先把自己变好变强,总没错。


    就像何嘉晟说的,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建立蓝星时,就一个目标,打败敌人,扫清障碍,赢得美人归。


    别人嘲笑他的时候,他就埋头做事,默默积累资源,就是进娱乐圈,也不过是为了赚快钱,补贴蓝星。


    现在虽说终极目标还没达成,但短短两年时间,蓝星有如此成就,在行业内已经是个奇迹。


    她要向何嘉晟学习。


    不过她这么认真学习,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她放松一下。


    初五早上,裴星野通知她,收拾行李,他们要去佘山。


    何嘉晟在那包了个度假村,召集了公司最早那批陪他创业的人,集体去玩两天。


    这些人几乎全是他们同一届的临大同学,所以也算是同学聚会。


    许铭要来,沈泊峤跟着他一起来,顺便看看沈新羽,另外还有俞湛和他女朋友宋允橙也会来。


    去往佘山的大巴上,张云欣和一群老同学热议着当年的临大四大才子,这次四位算是毕业后第一次聚首,大家都替他们高兴。


    沈新羽坐在张云欣旁边,张云欣怕她不知道,一直给她科普四大才子的信息。


    沈新羽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啦。”


    裴星野不用说,何嘉晟现在也认识了,就是许铭,她去年寒假还是在他家濯湾的白塔庄园度过的。


    只有俞湛还没见过。


    张云欣听着白塔庄园里的见闻,默默感叹了声:“小姑娘真的不简单啊。”


    不过,她也有沈新羽不知道的事。


    张云欣问她:“你知道我们蓝星的四大股东是谁吗?”


    沈新羽摇摇头。


    张云欣下巴一抬,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就他们四个啊。”


    “哇哦。”沈新羽眼睛一亮,始料未及。


    张云欣晃了晃肩膀,得意地笑:“所以说啊,我们临大的四大才子,个个实力雄厚啊,现在他们变成四大巨头啦,我们就跟着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这话一点儿不假。


    他们这批陪跑的老同学,全都拿到了蓝星的股份,虽然没有四位大股东那么多,但也足够他们在上海安家立业,所以每个人都很高兴。


    沈新羽被他们的快乐感染,目光投向第一排的两个人,深深感慨:“那是真牛啊。”


    第一排坐着裴星野和何嘉晟,两人并没有参与后面老同学们的话题,好像和他们无关似的。


    何嘉晟仰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墨镜,耳机严严实实地塞着,薄唇微抿,乍一看像是在沉浸式听歌,实则呼吸均匀,早已睡熟。


    裴星野则坐在旁边,双腿交叠,笔记本稳稳地摆在膝头,修长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行如流水。


    只不过,肩头上时不时砸下来一颗脑袋,总打断他的思路。


    裴星野几次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回去,后来终于不耐烦,干脆一把扣上笔记本,将笔记本搁在肩头上。


    那颗脑袋再砸下来的时候,“咚”一声,何嘉晟猛地惊醒:“谁打我?”


    裴星野不动声色,抽回笔记本,继续敲代码,何嘉晟还在摸着头,东找西找找元凶。


    沈新羽张望着他俩,全都看在眼里,无声地替她哥笑了下。


    这几天,她和裴星野没再睡一个房间,但还在一个套房里。


    两人同在酒店时,房门总是一并开着,各做各的事,也算一种陪伴。


    沈新羽每晚刷题到凌晨一二点,和裴星野道晚安时,男人只是抬抬眼,叫她先睡,他自己则将键盘敲得飞起。


    她有问他,GS和蓝星比起来,更喜欢哪份工作。


    男人说:“当然是蓝星。”


    因为GS只做精算,他已经做到头了,这份工作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挑战性了。


    但蓝星不一样,蓝星的核心是算法,是大数据引擎,工程能力和机器语言都是区别精算的另一种系统。


    这套系统里,变化永无止境,一个微小的系数就能改变所有用户网络冲浪的体验,这种渗透力和影响力,是其他数学无法比拟的。


    男人说这话时,漆眸里闪着耀眼的光。


    他酷爱!


    沈新羽又问:“那哥哥要辞掉GS的工作吗?”


    GS在瑞京,蓝星在上海,哪怕她的脚指头都能想得到,男人如果真喜欢蓝星的工作,不可能一直用兼职的身份,更何况他还是股东之一。


    可是男人真要辞职GS,离开瑞京,到上海,那她怎么办?


    她当初可是奔着他才回的瑞京。


    而且,梁文娇明里暗里都在指责她,一年前因为她的出现,才使得裴星野放弃了美国的工作。


    如果这次,她再耽误他,岂不成了罪加一等?


    可裴星野说:“我和GS签了合同,还有一年才到期,急什么,这事以后再说。”


    沈新羽这才放了心。


    不过没想到,在她担心自己前途的路上,除了裴星野,还有人为她操着心。


    那就是何嘉晟。


    *


    在度假村的第一个晚上,大家纷纷要去泡温泉。


    沈新羽也想去,可是没带泳衣,张云欣便陪她去买。


    她俩住一屋,去哪都结伴同行,至于裴星野,沈新羽则和他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不过,度假村不大,双方很快又遇上了。


    就在购物区,沈新羽挑泳衣的时候。


    裴星野本来也是来买泳裤的,可是看到沈新羽手里拿着的两片布料,眉头瞬间拧紧:“你多大了?”


    不等沈新羽接话,张云欣笑嘻嘻地抢答:“报告裴神,75C,我们新羽身材老好了。”


    裴星野脸面一黑,没觉得调侃,也没觉得尴尬,锋利的眸光对向沈新羽:“我问你年龄,满18了吗?就跟着一群成年人去泡温泉?”


    沈新羽看眼男人手里的泳裤,小声反驳:“哥哥不也去吗?”


    “就是嘛。”张云欣在旁边帮腔,试图开个玩笑缓和气氛,“我们就是去泡个温泉放松一下,又不是看黄片,不禁止未成年的好否?”


    结果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裴星野整个人都不好了,气势骇人,眉峰突起,周遭气压瞬间低了几度:“还想看黄片?”


    张云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星野,有点被吓到了,赶紧圆场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


    沈新羽倒是见惯了,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因为穿短裙,和男人闹别扭的事,手里的泳衣比那短裙可暴露多了,撞上男人,就别想过关了。


    沈新羽将泳衣背在身后,和男人讨价还价:“哥哥去我就去,哥哥要是不去,我也就不去了。”


    “行,我不去了。”裴星野叹了声气,他也不想为这事起争执,将泳裤丢回货架,妥协说,“我陪你做作业,行了吧。”


    张云欣看得目瞪口呆,内心暗暗咂舌。


    好家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裴神这高山明月,原来折在了这里。


    沈新羽看着男人动作干脆,她也将泳衣放了回去。


    *


    只是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温泉池离沈新羽的房间不远,隔音效果又不好,窗外时不时传来嬉笑怒骂的声音,偶尔还有人荒腔走板,高歌几声,旋即引发一片更响亮的哄笑和嘘声。


    裴星野刚给沈新羽讲完一道压轴大题,耳边又涌来一波男女打闹的起哄声,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被吵得有些倦。


    不过,等外面短暂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却自己突然笑了声。


    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但钻进了沈新羽的耳朵。


    沈新羽正低头演算,还以为自己写错了,蓦地抬头,问:“哥哥你笑什么?”


    裴星野慵懒地向后靠进椅背,眼皮懒洋洋地垂下几分,狭长眼缝从小姑娘身上轻轻掠过,又短促地笑了下,才慢悠悠开口:“没什么。”


    可就这一眼,沈新羽立刻脸颊滚烫。


    福至心灵,她竟读懂了他眼里未尽的玩味和促狭。


    男人肯定在笑她先前选的泳衣,说不定,还在心里掂量张云欣那句“75C”。


    她还记得更早以前,刚住进他家,在他手机里买过几个bra,都是“75B”。


    那时候,男人看到订单,也是这样意味不明地笑过一声。


    而现在比那时更甚。


    好像有种她被他养大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


    沈新羽脚趾抠地,浑身臊得冒热气。


    “哥哥,你到底笑什么?”


    脑子一热,她抓起手边的橡皮就朝他打过去。


    裴星野反应极快,稳稳接住那橡皮,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


    他懒懒地坐直身体,眼神挤出几分无辜,嘴角上的笑却一点儿不收敛:“你以为我笑什么?嗯?你脸红什么?”


    男人越是这副可恶的样子,沈新羽越是羞愤欲绝,什么都顾不得了,站起身就想扑过去揍人。


    就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新羽。”


    是沈泊峤来了,还有许铭。


    房间里一阵凌乱的椅子拖拽声,是沈新羽跌倒在裴星野身上,慌乱中,她的小腿勾到了另一张椅子。


    裴星野长臂一伸,扶住小姑娘,声音平稳:“慌什么,慢点儿。”


    眼底一派风清月明,好像刚才把她逗弄得脸红心跳的人不是他。


    沈新羽手忙脚乱地站好,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和头发,觉得自己道行太浅了,总被男人一句话逗笑,一句话惹恼,情绪全被他带走。


    他倒好,一副八风不动淡如秋菊的模样。


    门打开,沈泊峤和许铭走了进来。


    “哥,许铭哥。”沈新羽赶紧打招呼,声音还有点不自然的飘。


    沈泊峤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又扫过妹妹泛着红晕的脸颊,眉头微挑。


    许铭也笑得颇有深意,目光在裴星野和沈新羽之间转了个来回,问裴星野:“你俩刚才干嘛呢?这么大动静。”


    裴星野挑了挑眉,面色如常:“能干什么?问她。”


    语气里几分无奈和嫌弃,“讲题讲的好好的,一句话说不得,站起来就动手。”


    沈新羽瞪了瞪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哪有?”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


    裴星野却好整以暇地看她一眼,眼神坦坦荡荡:“刚才谁拿橡皮砸我?还朝我举拳头要打我。”


    沈新羽:“……”


    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是,她是想打他来着,但那是因为……因为……


    沈泊峤失笑,拍了拍妹妹,低头看她:“可以啊,题不会做还敢凶人了?”


    沈新羽急得跺脚:“不是,我……”她努力解释,“是星野哥哥笑我。”


    裴星野从善如流地点头,接话接得无比自然:“嗯。这么简单的题讲半天都不会,我还不能笑一下了?”


    沈新羽:“…………”


    张了张嘴,火冒到一定程度,反而彻底哑火了。


    许铭在一旁看得直乐,抬手捶了一拳裴星野的肩膀:“行了吧你,对人家小姑娘能不能怜香惜玉一点?就你这张毒舌,得理不饶人,活该找不到女朋友。”


    裴星野却不买账,转头看向沈新羽:“哦,下次考试考砸了,可别回来哭鼻子。”


    沈新羽还没歉疚,沈泊峤先歉疚上了,对裴星野感激说:“还得你管着她,她现在成绩好,全是你的功劳。”


    裴星野见小姑娘快憋出内伤了,这才鼻尖逸出一声笑,不再招惹她了。


    外面,泡温泉的人陆续回来了,何嘉晟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就笑着迎向他远道而来的兄弟。


    几人说笑着,转移到客厅。


    沈新羽对着裴星野的背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感觉男人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报复她,报复她没能让他去泡温泉。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他刚才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沈泊峤和许铭可能就要误会他俩了。


    算了算了,大方一点,还是不要和“裴星野”这种生物计较了。


    沈新羽将桌上卷子一收,也跑出门去玩儿。


    没过多久,俞湛和宋允橙也到了。


    偌大的别墅客厅,仿佛一个小型的欢乐场。


    空气里弥漫着烤箱刚出炉的烤鸡味,还有浓烈的咖啡香气。


    餐厅长桌,中岛吧台,沙发前,桌游和台球桌旁,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又随意走动分散,插科打诨,肆意大笑,织成一张松弛而欢乐的网。


    后到的四人在吃饭,何嘉晟作陪,沈新羽不便打扰,就没去找沈泊峤。


    张云欣和几个女同事围在一起玩飞行棋,一边玩一边聊男人,聊来聊去,话题渐渐集中到裴星野身上,谁叫他名草无主呢,见沈新羽来,一个二个都向她打听他的私生活。


    沈新羽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提那个男人,找了个借口,离开她们的桌子。


    一抬头,就见裴星野在和人打台球。


    只见他俯身瞄球,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专注冷硬,手臂带动球杆,猛地一推,白球利落出击,清脆一声,目标球精准落袋,同时另一个被死守的球也被撞开。


    周围一片唏嘘。


    他打法凌厉,计算精准,几乎没给对手一点喘息的机会,一口气将桌面上属于他的球,清扫得一干二净,那架势简直是风卷残云。


    对手握着球杆,一杆未进,一脸憋屈。


    其他人也难以置信,稀稀拉拉响起掌声,也有人起哄,发出挑战。


    裴星野大笑,直起身,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很受用地招招手,示意对方放马过来。


    他接过别人递来的巧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球杆的皮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倨傲。


    待准备就绪,那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轻狂的弧度,连平常冷峻的眉梢,都变得恣意张扬。


    那笑,在灯影下,晃眼晃得厉害。


    也欠揍,欠得厉害。


    沈新羽盯他一眼,撇撇嘴,心里嘀咕了一声。


    扭开头,她从书架上随便抽了本书,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自个去打发时间。


    那书,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开篇就是一篇劲爆的伪兄妹恋爱故事。


    沈新羽一下子被吸引进去。


    书里男女主是重组家庭下的兄妹,两人年龄差不多,从小一块长大,共享了从年少到轻熟的所有时光,彼此熟悉对方的每一个生活习惯。


    故事源于女主每次交往男朋友,男主都要对她的男朋友百般挑剔,拆散女主的每一段恋情。


    渐渐地,女主学乖了,将恋情转入地下。


    有一天,在昏暗的KTV包厢里,女主和新任男友正打得火热,包厢门被猛地踹开。


    男主出现了!


    所有伪装的温情,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哥哥眼底席卷着毁灭性的风暴,赶走男友,吻了女主,两人互相折磨纠缠。


    最后彻底撕碎了他们之间那虚假的兄妹之名,在一起了。


    看到末尾,沈新羽心惊肉跳,脸颊烫得要命。


    只是未及细想,面前突然飘来一道身影。


    是何嘉晟。


    带着浓浓的酒气,何嘉晟摇晃着身体停在她面前,弯下腰,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地问:“Aurora,送你去美国留学,去不去?”


    沈新羽猝不及防,惊讶地抬头:“我?”


    “嗯哼。”何嘉晟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又掷地有声,“费用我全包。你要不想离你的Tarak哥哥太远的话,学校就在纽约选,怎么样?”


    沈新羽:“……”


    她还没从惊世骇俗的故事里走出来,天上就掉下一块馅饼,砸在她脑袋顶上。


    沈新羽一时语塞,脑子里乱糟糟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不等她理清头绪,裴星野走了过来,手臂一伸,勾住何嘉晟的脖子,将他从她面前拖开:“他喝多了,满嘴胡话。”


    走出两步,裴星野又忽然回头,目光犀利地落在小姑娘手里的书上,不容分说,一把抽走:“看什么东西了,一副被鬼相住的样子。”


    沈新羽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抢书:“还给我。”


    其实不过就是一本书,但里面好像藏了她的秘密。


    怎能见天日?


    怎能叫他发现?


    第46章 46颗星星


    就在沈新羽急得面红耳赤, 跳着脚要抢书时,不料杀出一个程咬金,那就是何嘉晟。


    裴星野手臂举得高,沈新羽蹦跶了好几下, 连书角都没摸到。


    但何嘉晟身高和裴星野差不多, 他看准了一个空档, 长臂一探, 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本书夺走了。


    “什么宝书, 让我瞧瞧。”何嘉晟脸上还带着醉意,一抢到手, 就要打开看看。


    裴星野眉头一皱,从沈新羽异乎寻常的紧张里察觉到什么, 转身就从何嘉晟手里一把抽走:“女孩子的书,你看什么看?”


    随即, 他将书丢给沈新羽,同时目光沉沉地掠了沈新羽一眼,眼神里几分警告, 好像已经知道她在看什么了。


    不过亲疏有别, 他更想维护小姑娘的面子,才替她遮掩。


    何嘉晟眼见书又回到了沈新羽手里, 也不好再跟一个小姑娘争抢,只得将矛头转向裴星野, 连连捶打他:“那你刚才抢什么?”


    “我抢着玩儿,不行啊。”裴星野接住他的拳头, 将这个醉兄弟拖走了。


    沈新羽卷紧了书,看着两人走远,才舒了一口气。


    *


    这一夜, 光怪陆离,梦境沉浮。


    沈新羽陷在柔软的床铺里,睡得昏昏沉沉,意识仿佛被拖入一层又一层的幻境里,滚烫而黏稠。


    房间是标准间,她和张云欣各睡一张床,中间就隔着一个床头柜,灯也就亮了这一盏。


    像极了那天她和裴星野同住的房间。


    梦里,有沉重的身躯压着她,滚烫的掌心,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过她的腰侧,烙铁一般。


    湿热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纠缠不休。


    就像那本书里描绘的那样。


    却又似乎超越了纸张的束缚,变得更加真切,带着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灯影虚幻,突然车水马龙,他攥紧她的手腕,走在斑马线上,力道大得仿佛扼住了她的呼吸,使她喘不过气。


    转个身,她喊肚子疼,就被他打横抱起,每一步都温柔宠溺,她只看见自己脚尖上的拖鞋,在空中晃啊晃啊。


    又好像天旋地转,她被重重抛回床上,床垫深陷。


    他欺身而上,坚实的胸膛,紧密地压下来,不留一丝缝隙。


    那重量真实得可怕。


    他滚烫的唇,吻在她心口,像是丈量她失控的心跳,又像在聆听她擂鼓般的血脉奔涌。


    “75C?”


    “嗯?”


    “你脸红什么?”


    低哑的,带着狎昵的声音,钻进她耳膜。


    她羞愤交加,想要推开他,却换来更紧密的禁锢,连呜咽都被他吞没。


    身上压迫的力量,猛地一沉。


    一阵尖锐的坠胀感,从她小腹炸开,那痛楚如此真实,瞬间撕裂了所有迷乱的幻象。


    沈新羽猛地惊醒,倏然坐起身,额头脖颈上全是汗。


    心跳狂跳不止,梦里残留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愣了半晌。


    大姨妈来了。


    *


    姜医生的医术的确高明。


    沈新羽在她那儿调理了半年,小姨妈没了,大姨妈每个月也准的不得了,每次前后相差不超过3天,而且不再像以前那么痛经,总是能安稳地度过。


    只是这一次,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做这样一个梦。


    很荒唐,却又击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甚至感觉那些触感很真实,一早上都没消除。


    吃过早饭,一行人相约去爬山。


    山间空气清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半途中,遇到一个古朴的许愿池,池水清浅,底下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硬币。


    大家笑闹着,纷纷掏出硬币投入水中,应景儿地许个愿。


    沈新羽也投了一枚硬币,对着水池,双手合十,置于胸前,认认真真地许了个愿。


    等她放下手,肩头上被人戳了一下,一声低笑吹进耳朵。


    “许了什么?”


    不知何时,裴星野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凑得极近,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她侧脸上来回睃巡。


    沈新羽被吓得轻轻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哥,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裴星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惯的嫌弃:“一直在你后面,看你许愿许的很投入。”


    许愿池被阳光照得碎金闪烁,那光折射在人脸上,很是晃眼。


    沈新羽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发烫了,视线低垂,落在男人的鞋尖上,没敢与他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做过那样的梦,就算不是真的,她一时也无法坦然面对他。


    亏她许的愿还是:梦想成真。


    可同时羞耻感又作祟,她没办法像生日愿望那样说出口,让他帮她实现。


    不然,以后没活路了吧。


    其实今天她是有意回避他的。


    早上吃饭时,她特意挑了个离他最远的桌子,连他周围一片,她都没踏入一步。


    出来爬山,也是听见他说要留下开会,她才出来的,结果没想到男人会议结束得这么快,不声不响就追上来了。


    离开许愿池,两人随着大部队往前走。


    沈新羽问:“哥哥你不是说没空来的吗?”


    谁知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站在石板台阶上,目光越过眼前的竹林,眺望远处的山峦,没头没尾低吟了一句:“所谓‘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性并非虚无,世间一切因缘聚合,皆如梦幻泡影。”


    沈新羽:“……”


    心脏猛抽,血液“轰”一下全涌到脸上,烧透了一般。


    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不知道,男人年少时在山里呆过两年,跟着大师习过禅理。


    而他此时道出这么一句,一是此刻山中情景,与记忆中的光景隐约重合,二是,他觉得有必要教训一下小姑娘。


    “昨晚上偷看什么书了?”裴星野抬手,在沈新羽脑袋顶上拍了两下,“把自己看得魂不守舍的。”


    啊!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新羽咬了咬唇,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绕过去。


    可裴星野却不打算放过她,长腿一迈,就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责问的语气说:“早知道张云欣这么不靠谱,就不该让她带你。”


    沈新羽脸色一白,眼见连累无辜的人,急忙解释:“和云欣姐没关系,书是我自己看的,她不知道。”


    裴星野挑眉:“那黄书还是你自己找来看的?”眼神玩味儿,“沈新羽,你行啊。”


    黄书?!


    男人以为那是黄书?!


    沈新羽心里莫名,还没想好怎么辩解,男人低沉的声音又压了下来,是训诫的口吻。


    “带你出来玩儿,是为了让你放松一下,你倒是挺会放松的啊,不是琢磨着看黄片,就是偷摸着看黄书。嗯?”


    沈新羽:“!!!”


    脸颊爆红,一时词穷,所有语言在自己“罪行”面前,全都显得苍白无力。


    被男人不依不饶地训了几句之后,她才小声嗫嚅地挣扎了一句:“那个、不是黄书。”


    裴星野垂眸,看着她:“不是黄书是什么?”


    呃……是啊,不是黄书是什么?


    难道要告诉他,那是一本描写伪兄妹之间禁忌纠缠的故事吗?


    这恐怕比“黄书”还要命吧!


    沈新羽豁然开朗,点头如捣蒜,认罪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是是是,就是黄书,这种书很没营养,简直误人子弟。哥哥教训的对,我错了,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看了。”


    裴星野见她认错这么快,反而又起了疑心。


    不过那终归只是一本书,并非什么大是大非的大问题,快成年的孩子有些不着调的好奇心也属正常。


    裴星野看着她,最终再警告了几句也就算了,只是抬腿要走的时候,眉头一凛,忽然问:“你是不是来大姨妈了?”


    如果旁边有人路过听见,一定会觉得尴尬,可他俩这么久相处下来,交流这个就跟说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沈新羽低低“啊”了声,说“是的”。


    裴星野挑眉,语气又苛责上了:“那你还来爬山。”


    沈新羽却浑不在意,脚尖轻轻一点,轻快地跃上石阶,往前走了:“我又不痛,身轻如燕。”


    裴星野轻笑了下,感觉自己那半年天天雷打不动地煎药,终于有了回报,不过他还是要叮嘱一声:“别往风口里钻,少吹点风。”


    眼看小姑娘跑得飞快,又高声追了句,“听见没?”


    “听见啦。”


    前方是一处古寺遗址,视野变得开阔,山风浩荡,吹散心头燥热。


    沈新羽深深呼吸一口,只觉得胸中郁结尽除,心情一下子变得敞亮。


    不过她还是有些心虚,怕自己一不小心露出马脚,想着还是要和男人保持距离,于是找张云欣玩儿去了。


    *


    后面蓝星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大家找了个开阔的地方,集体拍合照。


    无需刻意安排,四位核心人物被推挤到人群中间,其他人默契地分列两侧,或者站在后面台阶上,几位女同事则蹲在四位巨头的前面。


    沈新羽就蹲在裴星野前面。


    大合照拍完,人们又三三两两拍私人合照。


    裴星野和沈新羽也拍了几张。


    裴星野搞怪,先是将双手比成兔子耳朵,架在沈新羽脑袋上,后面一张,十指张开,像幽灵一样,从她头顶划过。


    还有一张更夸张,他弯肘勒住了她的脖子,另只手对着她,做了个“咔嚓”的动作。


    照片拍好,沈新羽拿给张云欣看。


    张云欣看完忍俊不禁,笑着说:“我先前还真不太相信,裴神把你当妹妹带,现在这一看。”


    她将照片来回翻看了几遍,“要不是兄妹,哪有这么拍的?男女朋友才不会这么玩,男女朋友只会想着怎么秀恩爱,摆甜蜜pose。”


    沈新羽哭笑不得:“他就是把我当妹妹啊。”


    几个女同事凑过来,也看了看照片,比对集体大合照,有人兴起,开始给四位声名赫赫的巨头做总结陈词。


    说他们四位,外貌家世能力,样样顶尖,难分高下,但脾气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何嘉晟看着最薄情冷硬,一副资本家无情剥削的样儿,可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非常重感情,不然他们这些老同学,也不可能死心塌地跟着他干。


    接着说许铭。


    许铭矜贵清冷,好像不食人间烟火,对谁都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和何嘉晟一样,也很重感情。


    听说他有一个庞大到吓人的计划,将来要去一个贫困山区做扶贫事业,不仅要振兴那山区的经济,还要将那山区打造成一座新的城。


    目的无他,只为了追回他的前女友,云采奕。


    再说俞湛。


    俞湛整天一副玩世不恭,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样儿,看着最不靠谱,结果呢?人家和他女朋友宋允橙是高中同学,彼此的初恋,他的长情也不是一般人想象得到的。


    细数到最后一位。


    裴星野成了最难琢磨的那位。


    他表面看起来是四个人里最温和,最好接近的那个,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不像何嘉晟那么冷漠,也不像许铭那么疏离,更不像俞湛那么风流。


    却偏偏他最清心寡欲,至今单身,连绯闻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


    总结完毕,大家把求解的目光,一致投到沈新羽身上。


    沈新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摊摊手:“我也不知道。”


    正说着,她的亲哥沈泊峤朝她走过来。


    兄妹两人自昨晚在度假村见过一面后,还一直没有机会单独说说话。


    沈泊峤朝大家抱歉了一声,将妹妹带走。


    沈泊峤看了眼不远处的观景台,对妹妹说:“我们去找你星野哥哥。”


    沈新羽蹙眉:“找他干什么?”


    沈泊峤心事重重:“当然是官司的事。”


    *


    山风拂过观景台,带着山林的湿润凉意和草木清香,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栏杆旁倚着几个人,裴星野也在其中。


    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线条极简的深色冲锋衣,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身形挺拔,肩宽腿长,融在山野的背景里,冷冽而沉静。


    沈新羽看过去一眼,想起女同事们说他“清心寡欲”的话,又想起他先前随口吟出的那句禅语。


    她忽然意识到,男人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并非是某种缺憾,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一种心无旁骛的沉静与专注,用来做他真正喜欢的事,比如数学。


    如果因为他单身,就断定他生性凉薄,不重感情,她是无法认可的。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男人对那个早逝的亲妹妹,有着何等深沉而近乎执拗的珍爱。


    以至于,这份感情惠及到了她。


    让她享受到他周全的庇护,和近乎纵容的宠溺。


    沈泊峤见到裴星野,笑着走上前,单手搭在沈新羽肩上,照例寒暄了几句,感谢他对自家妹妹的诸多照顾。


    随后,沈泊峤语气稍顿,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请裴星野进一步说话。


    裴星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来意,从栏杆边直起身,配合地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


    只是他抬手拦了下沈新羽,说:“你去找人玩儿,我和你哥单独聊聊,你就别跟来了。”


    但沈泊峤拉住了沈新羽,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新羽都是我沈家的人,这件事她应该知道。”


    他看向妹妹,眼神用力,带着一种暗示。


    那是要沈新羽记清楚自己是沈家的一份子,他俩的利益一致。


    裴星野瞥了他俩一眼,不再多言。


    三人找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沈泊峤不再迂回,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说的正是沈家那几件棘手的遗产官司,他希望裴星野能找裴法官,帮他通融一下,尽快了结,需要打点什么的,他全力配合。


    沈泊峤一边说,一边给沈新羽使眼色,要她说几句好话。


    沈新羽接收到亲哥的信号,却同时清晰地看到,裴星野眼底锋利的拒绝。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了沉默,低下头,一句话没说。


    裴星野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声音平静:“泊峤,你这个事我理解,但这个忙,我帮不了。”


    沈泊峤神情一顿,没料到他拒绝得如此直接,再开口,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焦躁:“为什么?裴法官不是你堂叔吗?难道你们两家关系不好?”


    裴星野眸光微沉,他和裴法官不是没通过气,不过他俩通气,是为了司法避亲。


    因为裴家收留了沈新羽,裴法官接这个案子容易被人诟病,到时候对谁都不好,所以法官要换人。


    本来还想向老同学解释一下,但对方这么恶意揣测,恕他不能忍。


    可目光扫过一旁的沈新羽,心思一折,他还是又忍耐了一下,压住声音,留有余地说:“你那几件官司,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怎么了?”沈泊峤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有些拉不下脸,“我官司缠身,被搞的焦头烂额,难道还是我的不是了?”


    裴星野默默看他两眼,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你是要我当着新羽的面,全都说出来吗?”


    原来,沈泊峤作为被告的那几件官司,全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


    他的如意算盘是在遗产分割前,先偿还那几笔巨额“债务”,偿还之后,再将剩下的遗产,和王清芝等人进行分配。


    而那几笔“债务”,最终则回流到他自己的口袋。


    这是沈泊峤的私心。


    一场精心设计的财产转移。


    裴星野的声音冷静得像山间的风:“你的处境和选择,我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我会为此去帮你妨碍司法公正。”


    沈泊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片铁青。


    沈新羽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自己一心信赖的亲哥哥,竟然在背后如此算计。


    要知道,那遗产除了王清芝,还有她的一部分。


    沈泊峤看向她,面色惨白,低低喊了声:“新羽。”


    沈新羽心底漫上失望,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冰冷的笑:“你不是我哥。”


    第47章 47颗星星


    上海这几天气温有些高, 刚爬上来的时候,还觉得热,好像已经到了暖春,可是此刻山风一股一股的吹, 沈新羽感觉自己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冰凉彻骨, 一瞬间掉回到了寒冬。


    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有多冷漠自私, 但总以为亲哥沈泊峤是不同的。


    他从小对她颇多照顾, 让她觉得在那凉薄的沈家, 总算还有一丝亲情可倚仗。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 原来他和父母是一样的人。


    利益至上,血缘亲情微不足道, 关键时刻还是利用的工具。


    反而是裴星野,他对她的好是真正的无私奉献, 不求回报,甚至不惜牺牲自身的前程。


    她也终于明白,裴星野当初说会帮她争夺遗产, 为什么说只帮她一个人。


    返程下山时, 沈泊峤追上沈新羽,语气急切地为自己找补, 反复强调裴星野凭空胡说,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沈新羽辩不过他, 毕竟官司的事,全是沈泊峤一手经办, 她所知道的不过皮毛。


    但有些事,无需证据,她心里和明镜一样。


    沈新羽问亲哥:“去年, 星野哥哥本来要去美国工作,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没去?”


    沈泊峤脸色发黑,正要为自己辩解,沈新羽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追问:“现在蓝星在上海,美国又开了分公司,星野哥哥却坚持要留在瑞京,你说他为什么?”


    她的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就连嘉晟哥都想把我送去纽约读书,解放星野哥哥,可星野哥哥执意不答应,你说为什么?”


    沈泊峤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逼得恼羞成怒,脱口而出:“是。我比不过他,行了吧。从小到大,谁维护你,谁带大你?裴星野带你还不到一年,你就这么快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吧?”


    沈新羽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一片悲凉。


    换以前,她可能会和他大吵大嚷一通,比比谁的声音高,谁的情绪更激烈。


    可现在,她想到那个常常四两拨千斤,谈吐风雅,从不失分寸的人,她摇了摇头,声调平缓而清醒:“哥,我没有说你不好。你是我亲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一分一毫都不敢忘。”


    “但是。”沈新羽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你对我的好,不过是看在咱俩亲兄妹的份上,一旦触及真正的利益问题,你的第一选择,永远是你自己,不是吗?”


    “可星野哥哥呢?他和我不沾亲不带故,对我有什么责任?他带我不到一年,却为我付出多少,牺牲多少?你又知道多少?”


    “就说工作,他放弃美国的工作,他的损失,远远比你去濯湾得到的那点东西大得多吧,可是换成你,你舍得吗?”


    沈泊峤面如死灰,从来没想到自己那个唯唯诺诺跟在屁股后面的鼻涕虫妹妹,现在说话这么尖利狠毒,一句一句像冰刀一样往人心里砍。


    可是男人女人在一起,没有血缘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沈泊峤抬起下巴,将面前的小姑娘从头到脚,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目光,打量了一番,像是突然找到了答案,喉咙里冷冷哼出一声讥笑:“所以啊,说这么多,他凭什么对你这么好?你俩天天处一块,关着门讲题,到底讲的什么题?”


    沈新羽愣住了,这充满恶意龌龊的揣测,像一盆污水,劈头盖脸地泼下来。


    还是从自己亲哥哥的嘴里出来的。


    她也站直了身体,从头到脚打量他。


    曾经那张熟悉的面孔,原来现在已经被利益扭曲到,如此令人恶心的地步。


    她攥了攥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真想一拳砸过去。


    可是山路野野,人来人往。


    身旁有人走过,亲切地朝兄妹两人打招呼:“怎么站在这儿,往前走呀。”


    沈新羽咬着唇,咬得唇瓣泛白,最终所有的话又吞回肚子里,只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


    “不可理喻!”


    转身就走。


    *


    裴星野订了机票,和沈新羽下午要回瑞京。


    两人吃过午饭,便各自回房收拾行李。


    裴星野行事向来利落,很快便整理妥当,去沈新羽房间找她。


    沈新羽因为和沈泊峤那场不愉快的对话,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低着头折叠衣服,一言不发。


    裴星野走进来,敞着门,拉开椅子,坐在书桌边,偏头看着小姑娘,问:“怎么了?和你哥吵架了?”


    回来的山道上,他看到兄妹俩的争吵了。


    事实上,即便沈泊峤今天不找他,他也想找沈泊峤聊一聊,就聊他家的那几场官司。


    他要没有证据,是不可能讲出那些话。


    他的理想想法是,沈泊峤撤销他自导自演的那几起诉讼,让遗产得以公平地分配,事情全都体面地解决就好了。


    可显然,他低估了沈泊峤的自私程度,尤其是对方还把沈新羽扯进来,拿她当说情的工具,那他就不能忍了。


    沈新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原本强压的委屈,被男人一句话,像气球一样戳破了。


    裴星野叹了口气,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了擦眼泪,语气轻柔说:“想哭就哭,别憋着。”


    “谁想哭了?”沈新羽扭开头,小脸倔强,“我哥那种人,还没有我的眼泪值钱,为他哭,不值得。”


    “哟。”裴星野笑了,指尖还捏着那张洇湿的纸巾,又往她眼底戳了戳,“那谁值得?”


    沈新羽吸吸鼻子,看眼面前的男人,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


    男人坐着,她站着,她的视线比他高。


    这种机会并不多。


    她看见他深邃眼眸里,如湖水一样漾开波澜,她小小的倒影,映在他瞳孔深处,仿佛坐在一艘小船上,身后一盏星光,将那船照得温柔,安稳,隔绝了所有风浪。


    她心跳恍然漏了两拍,她想回答说“是你呀”。


    可是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没敢说出口。


    而男人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将话题又引回了正轨。


    他安慰她说:“你总要相信法律。法律是公正的,不可能他想投机取巧,他就能投机取巧。”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我会帮你。”他看着她,目光笃定,“我说到就会做到。不过你现在才17岁,要想真正靠自己掌控那笔钱,就耐心等待,不要着急。”


    沈新羽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一想到另外一件事,沈新羽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声音里带着更深的歉疚,问:“哥哥因为我才回瑞京工作的吧,如果没有我,你现在是不是要留在上海?还是要去纽约?”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她知道,自己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多余,在哪里都遭人嫌弃。


    外公外婆去世后,舅舅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回了沈家,而沈南棠视她为负担。


    她远赴英国,以为乔璎会弥补给她母爱,结果她只得到了冷待。


    就连她最信任的亲哥,在自己前途上,选择的也是远走高飞,从未为她考虑过一点点,甚至为了遗产,还这样处心积虑地算计她。


    她仿佛一次次印证着别人对她的定义,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拖油瓶,一个累赘。


    而现在,她的存在,又拖累了裴星野,再次耽误了一个好人的锦绣前程。


    平时不觉得,可所有问题全部集中涌现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力感和愧疚,便压得她喘不过气,心里难受得要命。


    可是裴星野听完她这番自责,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认同,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很荒谬的笑话。


    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缓,带着暖意,像给小猫顺毛似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小傻瓜,你以为你是谁啊?还能影响得了我?”


    “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又不是全部。”他声音平淡却沉稳,“在哪工作,怎么工作,我自己会权衡利弊。你一个小女孩,还动摇不了我的决定。”


    或许是为了让小姑娘彻底安心,他放缓语调,又耐心地和她多说一些。


    “虽然我是BRT的头,但BRT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团队里,多的是资源和人才,很多人都可以替代我,我做不过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找人顶上。”


    “只不过他们没有我那么了解蓝星,我们团队里核心的成员,大多是外聘的顶级数学专家,他们本身都是以兼职的身份参与。蓝星的项目,在他们个人的事业版图里,都是只占据一小部分。”


    “而且蓝星现在处于发展阶段,一口吃不成胖子,并不是我天天埋在里面,就能一飞冲天。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时间和策略。我这么说,能懂吗?”


    沈新羽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明白。”


    积压在心口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一些。


    可是想起何嘉晟那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她又犹豫了,问:“那、嘉晟哥是不是很想让你去美国?所以他才会想着把我送去留学?哥哥,你觉得,我去留学怎么样?”


    对于留学,她确实有些心动,但一想起在英国那两个月的经历,又让她心生怯意,何况留学费用高昂,她没有理由让何嘉晟来承担。


    房门开着,过道上时不时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人从他们门前跑过。


    裴星野一直坐在椅子上,双腿敞开,沈新羽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先前光顾着安慰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心神稍定,目光不经意间垂下,才发现两人的姿势不太对劲。


    嗯……有点儿过分亲密,过分……危险。


    小姑娘身上穿着湖水蓝渐变的毛衣,领口微低,颜色温柔地衬着她雪白脖颈里,一截纤细的锁骨,也将她胸前起伏的曲线,勾勒得饱满柔软。


    他仿佛听见张云欣在他耳朵里尖叫:“报告裴神,75C,我们新羽身材老好了。”


    裴星野呼吸猛地一滞,昨天只当是开玩笑,可现在近在咫尺,眼球感觉被烫到。


    他迅速挪开视线,胸腔里一股无名躁意,不知不觉爬上他的耳尖,薄红一片。


    伸手拉过旁边的椅子,他轻拍两下沈新羽,沉声:“坐下说。”


    等沈新羽坐下,两人隔开了一个恰当的距离,裴星野才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刚才的问题上。


    他说:“留学本身是件好事,能极大地开阔眼界,接触不同的文化体系。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时机并不是最合适的。”


    他帮她权衡利弊,理性分析:“你现在高二,成绩刚有所提升,现在贸然出国留学,所有的东西都要从头适应,挑战性很大,很容易顾此失彼。”


    “如果你确实想去,我建议你不如先把国内的高中读完,将知识基础打得更扎实、更牢固一点再去。到时候你才更有底气,能更好地利用国外的资源,学以致用。”


    沈新羽听得比上课还认真,听完之后,先前所有的纠结,好像全被这番话吹散了。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阴霾尽扫,声音雀跃:“哥哥,你简直是我的指路明灯啊。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翅膀硬了再飞对吧?那我将来一定要留学一个全世界最牛逼的大学。”


    裴星野听着她的豪言壮语,放声笑:“等你翅膀硬了?”


    他伸手去勾她的马尾辫,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的,“等你翅膀硬了,我咔嚓一剪刀,拔光你所有的毛,丢进烤箱,烤熟了吃。”


    沈新羽:“……”


    这是哪跟哪啊?


    她才不怕。


    沈新羽歪着头,凑到男人面前,嬉皮笑脸的,带着恃宠生娇的小得意:“哥哥不会舍得的,哥哥爱惜我,才不会吃我。”


    “想得美。”男人丢了个不屑的眼神,嘲笑她的自恋,可眼底宠溺的笑意却又藏不住。


    他指了指她的行李箱,命令的口吻,“少拍马屁了,明灯现在指示你,快去收拾行李。”


    “Yes,Sir!”沈新羽欢快地应声,身体里仿佛被注满了阳光和活力,立刻转身,去整理衣物。


    裴星野还坐在椅子上,看着跑动起来的身影,像鸟儿一样快乐,刚才心底那微妙的躁动,似乎全被熨帖平整了。


    不过重新焕发神采的沈新羽,今天像个好奇宝宝,很快又有新问题了。


    她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完成这一切后,她抬起头,喊了声“哥哥”,朝男人眨眨眼,问:“刚才你说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那哥哥你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


    裴星野正将桌上几本习题册归拢,塞进书包,听见问话,侧过头来看她。


    窗外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只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唇角微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拖长语调,说:“是你呀。”


    沈新羽:“……”


    心跳猛地擂鼓,这不是刚才她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吗?


    可是男人就这么华丽丽地说出口了。


    虽然她知道,他是开玩笑,可她架不住这几个字的威力,一张脸“唰”一下就红了,连耳垂都透出粉色。


    她小声嘟囔:“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不怕别人误会你吗?”


    裴星野却一脸坦然,语气甚至带着点儿不羁:“身正不怕影子斜。想误会你的人,无论你怎么解释,他总能找理由误会你。不如做好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沈新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试探的心思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说:“哥哥你不如找个女朋友,再过几个月你就24了,你看你身边的同学,不管男女都有对象了,有些人都谈了好几个了。”


    比如张云欣,看着大大咧咧,换男朋友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她自己都记不清五个还是六个了。


    裴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童言稚语,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我是24,不是42,急什么?”


    “那你总要找女朋友的吧?”


    “你快赶上奶奶了。”


    男人显然对这个话题不以为然,轻松地将她挡回去。


    他站起身,拎起书包,看了看行李箱,问:“都好了吗?好了就走了。”


    “哦好了,那走吧。”


    *


    回到瑞京后,生活仿佛按下了复位键,一切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裴星野就是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


    他每天正常去GS上班,处理他精算师的本职工作,业余时间则大部分奉献给了蓝星,当然还有博士的课题研究,还有沈新羽的功课要辅导,不能全指望Dobby。


    每天的生活紧锣密鼓,又游刃有余。


    比较之下,沈新羽刚回来的头几天则松弛许多,学校还没开学,她每天就自己在家刷题,复习功课,逗逗Dobby,简单而充实。


    她还抽空去了一趟凌莉家,带了上海的纪念品,和给Miumiu的猫粮。


    Miumiu还认得沈新羽,沈新羽一来,小家伙就亲昵地蹭过来,趴在她裤腿边,怎么也不肯走了。


    凌莉家里整洁了很多,两口子现在除了做烧烤,还琢磨起了短视频和直播。


    两人白天拍些生活趣事,或撸猫,或撸串,做成视频,晚上生意开张时,就顺便开直播,什么都不耽误,却意外地增加了收入,简直不要太好。


    视频就发布在蓝星APP上,直播也是在蓝星上开。


    凌莉给小姐妹看自己的主页,一畅想未来,眼里就闪光:“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能有自己的店铺了。”


    沈新羽也替他们高兴,顺手给小姐妹点了个关注,预祝他们马到成功:“新店开张,我一定要做第一个客人。”


    “好啊好啊,到时候带你星野哥哥一起来。”


    “好。”


    沈新羽也有开心的事情要和他们分享,她说起自己在蓝星的见闻,给他们看照片,聊蓝星的四巨头。


    凌莉和骜哥坐在小凳子上,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爆发一声“哇哦”,“真的啊”,脸上写满了羡慕和不可思议。


    沈新羽眉眼闪亮,莫名一种骄傲。


    她真的认识了很多厉害的人呢。


    那都是她原本的生活里,触及不到的人。


    *


    沈新羽还给郁月澄和郁明霄带了礼物。


    给郁月澄的是一个很有老上海风情的复古刺绣背包,不过郁月澄人还在美国,这个包包,沈新羽只能先替她保管着了。


    给郁明霄的则是一个东方明珠的塔楼模型。


    只因为郁明霄喜欢收集各种模型。


    可是准备送礼的前一晚,沈新羽发现模型的塔尖,不知怎么断了一截,这就没法送了。


    正发愁,裴星野将一个摩托车模型丢给她:“把这个给他吧。”


    那也是沈新羽买的,不过是她特意买给裴星野的,谁叫他喜欢摩托车呢。


    沈新羽有些犹豫:“这不好吧?这是我给哥哥的呀。”


    “我是亲的嘛,无所谓。”裴星野语气漫不经心,“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再补我一份。”


    “可是明霄喜欢摩托车吗?他好像只喜欢收集建筑模型吧。”


    “喜不喜欢都是你的一份心意,不是吗?”


    裴星野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顺手解围,其实背后藏着他自己的小心思。


    摩托车是他的强项,但对于郁明霄,却是他向往,却没法驾驭的东西。


    裴星野把这个送他,就是要敲打敲打他,时刻提醒他,谁是真正会骑摩托车的人。


    郁明霄即使得到了摩托车,也只能是个烫手山芋,爱不得,丢不得。


    当然,这就没必要告诉沈新羽了。


    沈新羽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最后就听裴星野的,将摩托车模型送给了郁明霄。


    郁明霄接到礼物时,还奇怪了一下,问沈新羽:“为什么送我摩托车?”


    沈新羽很过意不去,老老实实地把原委道了一遍。


    不愧是和裴星野流着相同血脉的人,郁明霄一听就全明白了。


    少年银丝眼镜背后,狠狠皱了下眉,但很快又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表现得十分高兴,脸上看不出半分勉强,非常坦然地将这份“烫手山芋”收下了。


    第48章 48颗星星


    沈新羽和郁明霄是在书店见面的。


    郁明霄春节在家, 一点儿没闲着,又帮沈新羽整理了一些疑难知识点,打印成册,还在书店为她挑选了几套辅导资料, 一并交给她。


    沈新羽为表达感谢, 请他吃麦当劳, 结果还是被郁明霄抢先付了账。


    减肥成功的少年越来越挺拔清隽, 鼻梁上戴着银丝框眼镜, 身上穿着修身干净的浅色毛衣,有种家境优渥蕴养出来的大少爷矜贵气质。


    一开口, 声音清朗:“你都特地从上海给我带礼物了,我才请你吃个麦当劳,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沈新羽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资料袋,语气真诚:“那你不是帮了我更多?你这样让我很不好意思。”


    她身上也穿着宽松休闲的浅色毛衣, 身姿高挑纤瘦,两人并肩站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和谐, 很养眼。


    “顺手的事。”


    “那下次吧, 下次我请你,不许再和我抢。”


    “行。”


    两人端着餐盘, 找座位坐下。


    郁明霄提起一部正在热映的电影,问沈新羽想不想去看。


    少年问的时候, 语气平静,目光却悄悄扫过少女的表情, 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


    沈新羽低着头,咬着可乐的吸管。


    这部电影她刚被凌莉安利过,他们两口子去看了, 说是好看到爆。


    沈新羽也有些心动,想去看看,可是郁月澄不在,就她和郁明霄两个人去看电影,感觉怪怪的。


    她能察觉到少年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她在某个男人面前一样。


    但她不想给人错误的信号。


    沈新羽抬起眼,歉意地笑了下:“是挺想看的,不过马上要开学了,我还有好多卷子没写完。这次就算啦,等以后有机会吧。”


    这理由充分又自然。


    郁明霄眼底的光黯淡了下去,不过他很快收敛好情绪,理解地点点头,语气体贴说:“也是,你现在学习最重要,电影什么的挺浪费时间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想看电影的脑虫被勾了出来,在沈新羽脑子里挠啊挠的。


    沈新羽回到家,晚上就和裴星野提起这部电影:“哥,你想不想看?”


    裴星野正在手机上处理邮件,言简意赅:“我哪有空。”


    沈新羽“哦”了声,脸上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也是,哥哥太忙了。”


    转而勉为其难的语气,“那,我找明宵一起去看啦。”


    她有感觉到,男人不太喜欢她和郁明霄走得太近,估计怕她谈恋爱吧,那她就往他的雷区蹦跶蹦跶,试试他的反应。


    果然,男人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裴星野抬起头,眉梢微挑:“马上就开学了,作业都做完了?还有心思看电影?”


    沈新羽立刻可怜兮兮的,声音软糯:“就是因为快开学了,才想最后放松一下,就当是开学前的最后狂欢啊。等上起学来,没完没了的作业和考试,到时候别说看电影了,连想都不敢想。”


    她一边说,一边用极度渴望的眼神看着他,脑袋还用力地点了几下,就差哭唧唧卖惨了。


    裴星野轻哂,无奈笑了声:“真可怜。”


    眼底掠过一丝纵容,“那我陪你去看,你订票吧。”


    “耶!哥哥最好啦!”


    沈新羽心里乐开了花,生怕男人反悔,马上拿出手机订票,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两人确定好电影时间和场次,到挑选座位时,沈新羽心一动,对男人说:“哥哥,我们买情侣套票吧?情侣套票比买两张单人票,便宜三十块呢!”


    裴星野皱眉,正要拒绝,沈新羽又状似随意地说:“其实座位都一样的,没必要白白浪费钱吧,省下来的钱,咱们买爆米花和可乐多好啊。”


    裴星野被她这小算盘打得直笑:“挺会过日子啊。”


    最终点了头,“你定吧。”


    *


    电影院离GS公司比较近,是晚上7点的场次。


    两人一早商量好,沈新羽提前到裴星野公司,等男人5点下班,一起吃饭,再一起去电影院。


    沈新羽出发前,悄悄打扮了一下,修了眉毛,涂了唇釉,脸上没敢用太明显的妆,怕被发现,就薄薄打了一层粉底,提亮了气色,却没有太过张扬。


    至于衣服,她挑了一条杏色的针织连衣裙,裙子剪裁优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日渐玲珑有致的身材曲线。


    再配上一双打底袜和短靴,拎起从上海买回来的新包包,人往镜子面前一站,昔日那个高中女生,顿时褪去了稚气,平添了几分年轻女性的风致。


    只不过,左看右看,还是太刻意了。


    沈新羽是将今晚当成两人的第一次约会来对待的,可是男人绝对不会。


    最后,她还是将一头披散的秀发,又用皮筋扎成了马尾,将新包包换成了普通的旧背包,穿上外套大衣,这才出了门。


    那天在凌莉家,凌莉问她和裴星野怎么样了。


    沈新羽叹息,说自己感觉陷在沼泽地。


    她有想乖乖做人家妹妹,可是乖不了两天,她的心就会情不自禁蹦出来,被男人勾走。


    而她却不敢表明心迹,怕自己一旦表明了,连妹妹都没得做。


    至于男人么,他那副样子,真的就太坦荡从容了,连别人误会,他都无所谓。


    简直坦荡得让人绝望。


    凌莉笑着,给她支了个招:“温水煮青蛙,听说过没?”


    “不要急着挑明关系,你就一点点渗入他的生活,让他习惯你的存在,慢慢地把他的生活全部霸占得来,最后将他的心占领,让他离不开你,你不就成功了?”


    沈新羽一听,觉得凌莉说的对。


    她当初刚住进裴星野家的时候,因为害怕被送走,就把这个家到处弄出自己的痕迹。


    现在这个家,谁进来都会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裴星野的家,现在更像他们两个人的家。


    而裴星野,从来没说过她的不是,好像还挺乐在其中。


    那么接下来,她就用同样的方法,一点点地渗入男人心里,把他的心占领。


    这么一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心动,又刺激。


    那今晚这场“情侣套票”的电影,就当是她“温水煮青蛙”的第一步。


    不巧的事,裴星野临近下班,被一个会议拖住了。


    沈新羽到GS公司楼下,给他发消息说:【哥,我到了。】


    裴星野回复:【我在开会,你先找个喜欢的餐厅,点好餐等我。】


    沈新羽便在周围逛了一圈,挑了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


    店里灯光柔和,装饰雅致,还有一台钢琴,有人在弹奏,一切完美地符合了她心中对于约会的想象。


    不过现实的进展,却不如这般浪漫。


    裴星野的会议一直到6点才结束。


    他匆匆赶到餐厅,沈新羽连忙叫人上菜。


    因为赶时间,什么前菜、配菜、主食,还有甜点,全都一股脑地端了上来。


    两人吃得很匆忙,沈新羽问:“哥,咱们要不要改个场次?”


    裴星野语气肯定:“不用,来得及。”


    他随手解下领带,又解了两粒衬衣纽扣,进食速度比平时快。


    偏偏还有电话进来。


    裴星野一手接电话,一手切牛排,刀子切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刺耳声。


    放下手机时,他看眼对面的小姑娘,和她面前的食物,说:“你也吃快点儿。”


    却完全没发现她穿着新裙子。


    就这样,吃到最后,还有一道舒芙蕾没吃完。


    裴星野看了看时间,让餐厅打包。


    结账时,偶遇一位同事。


    同事看到他身边漂亮的女孩,眯起眼,笑得暧昧:“Tarak,约会呢?女朋友,不介绍一下?”


    裴星野勾勾唇,没什么表情地纠正:“我妹妹,Aurora。”


    沈新羽拎着甜品盒子,配合地笑了笑,心里却又酸涩了一把。


    好歹今晚让她把梦做成不是妹妹的样子呀。


    *


    从餐厅到电影院,开车过去需要20分钟,加上找停车位,和进场的时间,行程变得非常赶。


    不过欣慰的是,男人还记得她说要爆米花和可乐,进场前特意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一起带进影厅。


    两人坐下时,正好赶上开场。


    裴星野后知后觉,眼神古怪:“动画片?这是个小孩儿看的动画片?”


    沈新羽咧唇笑,捧着爆米花,看向荧幕:“排名第一,看过的都说好看。”


    裴星野也就不再说什么,只不过,他还发现了更古怪的。


    情侣套票是情侣双人座,两人之间没有扶手,和单人座区别还是挺大的。


    而且他们前后左右都是情侣,荧屏反射过来的光芒里,四周暗潮涌动,暧昧丛生,除了打啵声,还有哼唧声。


    裴星野暗咒一声,目光瞥到旁边,还好小姑娘眼神专注在电影上。


    不过沈新羽并非全然不知。


    电影播放到中途,沈新羽忽然听到,一道金属扣弹开的声响。


    很清晰,像是解皮带。


    她好奇循声看去,就见隔壁情侣座上的那对男女,正忘情地热吻在一起。


    女孩的衣服下摆都被撩了起来,露出一截肌肤,有只手在她衣服里蠕动,而女孩的手……正探在她男友的裤链里。


    沈新羽从未见过如此直白激烈的亲热场面,整个人都懵了,震惊之余又有一种新鲜的刺激感,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移不开视线。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眼睛,强制性地将她的脑袋掰了回来。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看电影。”


    沈新羽这才回过神,脸颊耳颈上红烧云似的,一片滚烫,不敢再乱看。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更让她无语。


    她身边的男人慵懒地靠着椅背,双腿微微敞开,双手交叠抱在胸前,脑袋低垂,浓密的眼睫覆下来,银幕变幻的光线投在他脸上,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竟是,这样睡着了!


    不提座位四周的情况,正前方的电影就非常精彩,打斗场面激烈,人物闹腾,背影音乐高亢,气氛不断地推向高潮。


    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男人呼吸均匀,胸膛轻微起伏,睡得放松,且酣畅。


    沈新羽:“……”


    有点无语。


    想到男人工作太辛苦了,或许动画片不对他胃口,也就没叫醒他,由着他睡了。


    不过电影是真好看啊,她一个人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全场。


    后来回家的路上,沈新羽还是没忍住,将男人睡觉的事拿出来批判。


    谁知裴星野握着方向盘,笑了声:“以后咱俩看电影,还是别买情侣座了,四周都是情侣,我不睡觉还能干嘛?”


    沈新羽:“……”


    *


    晚上睡觉时,凌莉发消息问她约会怎么样。


    沈新羽回了个摆烂的表情:【这青蛙谁爱煮,谁煮去吧,本厨娘煮不动了。】


    凌莉:【怎么回事?】


    沈新羽一通输出,将约会全过程都告诉了小姐妹,最后总结:【作为哥哥,我承认,他是真体贴,又赶时间,又买吃的,陪我看完整场。】


    【但是作为男朋友,我发现了,他是真的不行。】


    【吃饭迟到,看电影睡着,注意力完全不在我身上,哪个女孩子受得了男朋友这样!】


    凌莉大笑:【没谈过恋爱的钢铁直男,你指望他有多开窍?这样不是很正常嘛,需要你慢慢调教啊。】


    沈新羽发了一个叉腰傲娇,气势很足的表情:【姐没空。】


    【我要搞学习啦!】


    【谈恋爱影响我学习!】


    其实也是在回来的路上,她全部想通了。


    她每次蠢蠢欲动,试探来试探去,蹦跶来蹦跶去,结果都像小石子落入深潭,在裴星野那儿惊不起半点涟漪。


    男人全然不为所动。


    说到底,她在他眼里还是太嫩了,太孩子气了,所有的行为,都被他自动归为“妹妹”的撒娇和胡闹。


    他对她的好,也全都源自于一个兄长的爱护,他压根没把她当一个正常的女性来对待。


    的确,她现在还小,她需要成长,等她再成熟一点,变得更好、更优秀、更有魅力的时候,再叫他刮目相看吧。


    沈新羽想明白这些,也就抛开了一切杂念,专心投入到学习。


    第二天开学,学校里的气氛和上学期完全不一样了。


    几条鲜红的高考励志标语,挂在道路两边,每个字都大得醒目,好像恨不得烙进每个学生的眼里。


    高三的学生走进校门,也和高一高二的不同。


    一个个不是匆匆忙忙,就是风风火火,明明距离高考还有几个月,但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了。


    宣传栏上,还张贴着各年级上学期期末考的红榜,最显眼的位置,贴着梦想启程奖获得者和校长的合影,那是沈新羽啊。


    少女站在校长身边,背景是飘扬的国旗,她的笑容明亮,眼神清澈,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下,像一颗正冉冉升起的星,耀目,灿烂。


    很多路过的学生都指着照片,小声议论,语气里带着羡慕。


    可站在宣传栏前的沈新羽,看着红榜上自己的名次,眼底只有黯然。


    不够啊,要考985,得50名之内。


    她才196,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林穗宜从身后人群挤到她身边,拍了拍沈新羽的肩膀,声音清脆:“Aurora,新年好呀。”


    沈新羽转头笑了笑:“是开学好呀。”


    看完红榜,两人往教室走,林穗宜晃着沈新羽的胳膊,语气里满是羡慕:“你也太厉害了吧,都冲进前200了,把我都甩后面了。”


    林穗宜总分其实只比沈新羽低几分,但放到整个年级,排名就比沈新羽差了二十几名,被挡在了200名之外。


    沈新羽听着小姐妹的语气,停下脚步,看向对方,认真说:“Amelia,我的目标是瑞大,是985。我绝不会把你当竞争对手,你知道吧?”


    林穗宜连忙点头,挽紧她的胳膊:“我知道的啦,咱俩目标一致,我就是希望你进步的时候,也带带我啊。”


    沈新羽这才笑了下,继续往前走:“咱们互帮互助,一起往前冲。”


    “嗯。”


    快走到教学楼,林穗宜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江知煜去尖子班了,他期末考了110名,真行啊。”


    沈新羽反应平淡,只是“哦”了一声,并不关心。


    只不过,到教室,林穗宜“诶”了声,江知煜好好地坐在座位上。


    林穗宜走进去,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忍不住好奇,问男生:“你不是去尖子班了吗?怎么还在我们班?”


    江知煜撑着头,在看书,见前桌来人,目光几乎本能地投到沈新羽身上。


    他嘴角扬起,眼底像是被点亮了一小簇火光,懒洋洋地回答林穗宜:“不去了。”


    林穗宜一时没想到缘由,脱口而出:“是去不成吗?”


    “放屁!”江知煜像是被这个猜测侮辱了,语气不善,声音都高了几分贝,“老子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去,是我自己不想去,不是去不成,懂了吗?”


    这话冲得很,但说完,一转头,男生的视线再次黏在沈新羽身上时,那点恼怒瞬间烟消云散,眼神专注又执着,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开心。


    林穗宜被吼得缩了下脖子,识趣地不再多问。


    沈新羽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对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坐到座位,放好书包,开始早读。


    江知煜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反正两人一直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只要教室里能看到她,他就高兴,就能安心学习。


    去尖子班,可没这待遇。


    第49章 49颗星星


    正常情况下, 高二就要学完高中所有课程,接下来的时间全部用于复习和冲刺,因此高二不比高三轻松多少,学习一样紧张, 压力如同乌云罩顶。


    沈新羽从小学一年级开始, 成绩就没好过。


    这个学渣每次升学都是跌跌撞撞, 踩着及格线惊险过关, 现在看起来一路高歌猛进, 牛气冲天似的,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虚得很。


    沈新羽感觉自己建立了一座空中楼阁,外表华丽, 但地基却摇摇欲坠。


    幸好有裴星野和郁明霄两位哥哥,一左一右稳稳地拽着她, 不然别说梦想启程奖了,她可能和凌莉一样要辍学了。


    也是他俩,不只是教她解题, 还教给她很多学习方法, 特别是裴星野,纠正了她学习使劲的方向。


    裴星野教她, 刷题不是单纯刷题,不是要做“刷题机器”, 而应该成为“思考者”,梳理知识点。


    比如这道题考什么, 卡在了哪一步,需要调用哪些知识。


    他教她将知识点画成思维导图,把握考点框架, 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学会跳出题目本身,客观地看待题目,乃至整个学科,以及每个学科之间的内在联系,最终建立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


    再比如英语背单词,他嗤之以鼻那种死记硬背的方式。


    就算一天背100个,又有多少用处?


    第二天可能就忘记了,又要重新背。


    他要求她梳理词根词缀,理解词性,将一个单词放到具体的语境中去体会和运用,将写作听力,输入输出全部关联起来,真正学会单词的用法,才能真正的记住这个单词,而且事半功倍。


    沈新羽将他的每一句教诲都牢记在心。


    因此开学后,她学习的劲头更猛,方向也更清晰。


    2月没有月考,3月底月考时,沈新羽的成绩又一次实现了惊人的飞跃,直接冲进了150名,在147的位置上。


    作为备受瞩目的“梦想启程奖”得主,她几乎承受着全校师生的目光。


    而这一次,她的进步依然被堪称巨大。


    因为谁都知道,排名越往前,竞争越激烈,前面的每一个名字几乎都是雷打不动的“学霸钉子户”。


    她能挤进尖子班的排名,简直令人震撼又钦佩,成功成为全校热议的对象。


    可沈新羽坐在自己座位上,看着自己的卷子,心里叹息,这才哪到哪,还差100名。


    100名!


    *


    不管怎么都好,月考之后有两天假。


    沈新羽本来不打算休息的,继续在家刷题,可游骁发消息给她,邀请她去自己的新店吃饭。


    当然还有裴星野。


    游骁的新店在瑞大附近,正是裴星野帮他做完市场调研后,最终拍板定下的。


    前几个月一直在装修,上个月开始试营业,生意比预计的好,现在算是正式开业,当然要请亲朋好友都去捧场。


    那天是星期六,裴星野早上就去瑞大,忙他的博士课题去了。


    沈新羽则在家刷题复习,到约定时间,换了一身衣服,自己做地铁去瑞大,找裴星野汇合。


    没想到在见到裴星野之前,她先遇见了另一个人。


    是裴瑞盛。


    瑞大的荣誉校长。


    一位位高权重,又慈爱可亲的老人。


    很意外,也很惊喜。


    瑞大太大了,当时沈新羽第一次走进校园,差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一边走,一边看指示牌。


    一辆黑色汽车从她身边驶过,却很快又停了下来。


    后车窗降下,一个慈祥的声音唤了她一声:“新羽?”


    沈新羽惊讶,一回头,就看到了裴瑞盛那张儒雅和善的脸。


    “爷爷!”


    自从被认作裴家的干女儿,沈新羽和这位爷爷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问候,几乎没说过多余的话。


    此刻突然被老人认出并叫住,她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受宠若惊的喜悦。


    裴瑞盛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沈新羽乖巧回答:“我来找哥哥。”


    裴瑞盛点头,又问:“你知道他在哪栋楼吗?找得到路吗?”


    沈新羽脸上一丝迷茫,老实说:“我只知道他在集思楼,但具体怎么走我还没搞清楚。”


    裴瑞盛闻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抬起一只手,朝后指了指,耐心地告诉她怎么走,而后问:“记住了吗?”


    “记住了,谢谢爷爷。”


    “真记住了?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找到。”


    “行,找不到就给哥哥打电话。”


    “好的,爷爷。”


    沈新羽挥挥手,目送老人重新上车离开,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惊呼,爷爷人真好啊,难怪裴家家庭氛围那么好,每个人都团结向上。


    再一想她沈家,唉,真不是玩意儿。


    不过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不少路过的学生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惊讶和探究,估计没见到瑞大鼎鼎有名的荣誉校长,下车给一个小丫头指路。


    小小的虚荣,大大的满足。


    沈新羽红唇扬起,继续往前走,脚步都有点儿飘了。


    正走着,一个穿着运动衫的男大学生忽然小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阳光帅气的笑,声音也好听:“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感觉以前没见过你,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不过太主动了。


    现在的男大都这么搭讪,这么直接吗?


    沈新羽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神情冷淡:“不好意思,我不加。”


    她今天一身打扮确实出众。


    橙色长风衣很亮眼,衬得她肤色白皙,五官清丽,领口系了一条印染撞色的丝巾,随风飘动,再加上她身材高挑,气质清纯,走在春日的校园里,自然而然成为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不过对方是个自来熟,丝毫不气馁,反而笑容更盛,主动自报家门,还把学生证掏出来给她看:“同学,你别误会,今晚我们学校小礼堂有话剧表演,你知道吗?很有意思的,我想邀请你一起去看,可以吗?”


    沈新羽没见识过这么直白的搭讪,有些应付不来,老实说:“谢谢,我不是瑞大的。”


    可对方热情不减,依然殷勤地跟在她身边:“不是瑞大的没关系啊,话剧表演只要你想去看就可以看,不设门票。不过你是来找人的吗?找谁呀?在哪个楼?瑞大我熟悉啊,我可以带你去。”


    沈新羽有点儿被问烦了,正想再次拒绝,一抬头,正好看见裴星野从对面走过来。


    她眼睛一亮,抬手指过去,对旁边男生说:“不用麻烦了,我找的人是他,他来了。”


    男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笑容僵了下,不敢肯定地“啊”了声:“是裴神?”


    沈新羽笑:“对啊,是裴神。”


    男生语气变了调:“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跑,一秒都不多留,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沈新羽看着那人落跑的背影觉得奇怪,裴星野这么出名吗?为什么一见他就跑啊?还是男人打扮太古怪了,对方被吓到了?


    瑞京春天的柳絮,如同雪花,四处乱飞。


    裴星野鼻炎过敏,每天出门都全副武装。


    此刻他就戴着黑色的口罩,鼻梁上架着眼镜,连黑风衣的兜帽都罩上了头顶,整个脑袋几乎遮得严严实实,远远一看,像地府里的幽灵爬上来了。


    不过这个幽灵身材倒是不错,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腿清晰可见。


    他单肩还挎着背包,步伐矫健,走路带风,浑身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洒脱与恣意。


    裴星野也看到了刚才男生的搭讪,一走近了,就问沈新羽:“怎么回事?被骚扰了?”


    沈新羽龇了龇牙,嫌男人说话太夸张:“没那么严重啦,就是想加我微信。”


    裴星野目光透过镜片在小姑娘身上扫了眼,掠过一丝审视的锐光:“别说,还真有几分大学生的气质了,难怪被人盯上。”


    沈新羽扬起下巴,语气自信:“我明年就来这儿上学了。”


    裴星野笑了下,带着她往停车场走。


    沈新羽跟在他身边,按捺不住好奇,又把刚才那人的反应说了遍,问:“人家一看你来就跑了,哥哥你也太出名了吧,临大个个叫你裴神,瑞大也个个叫你裴神。”


    裴星野扬了扬眉,声音闷在口罩里,有种特别的低沉,很磁性:“瑞大喊我裴神的,和临大喊我裴神的其实还不太一样。”


    “临大的都是同学,大家那么叫,多少带点儿玩笑,就像给我起的绰号一样。瑞大的这个称呼,严格意义上是我从我爸那儿继承来的,而我爸是从爷爷那继承来的。”


    沈新羽啧啧赞叹:“哥哥你家太了不起了,三代裴神。”


    那可是家族荣耀啊,有着深厚的社会地位和名望。


    这种人家,自然不是一般人敢接近的,沈新羽立刻就理解了,那人为什么要跑。


    她笑起来,顺便将遇到爷爷的事说了遍。


    *


    裴星野上车之后,才将这身“全副武装”一一解除,可鼻子发痒,他忍不住抽了张纸巾,低头打了两个喷嚏。


    再抬头,他有些无力地仰靠在椅背上,鼻尖红红的,眼尾也泛着水光,冷白皮肤在昏淡光线下,透着一种脆弱感。


    沈新羽将水杯拧开盖,递给他,心疼说:“哥哥好可怜。”


    裴星野被逗笑,接过水杯喝了口水,侧过脸,让她看自己左半边的脸颊,问:“我这边是不是有点肿?”


    除了鼻炎,他还智齿发炎了,最近疼得饭都没法吃。


    可就这样,他还倔着不肯吃药,总觉得扛扛就过去了。


    沈新羽凑近了些,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男人的脸,左右比较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比昨天更肿了,昨天还不怎么看得出来,今天都鼓起来了。”


    说完,她想都没想就抬起手,伸到他脸上,摸了摸。


    这是她第一次摸他的脸。


    男人脸庞瘦削,轮廓利落,几乎没有什么胶原蛋白,只有一层覆在清晰骨骼上的皮肤。


    指尖触碰上去,和她自己脸的那种饱满柔软的触感完全不一样,更多的是一种微凉,滑腻的感觉。


    还有一种,让她心头莫名一动的奇妙感。


    裴星野也没料到她的举动,被她摸得眼神一怔,随即偏头,张了张口,对着那只手,做了一个要啃咬的动作。


    沈新羽这才缩回手,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又抿唇笑起来。


    虽然那一下,时间短暂,不过那触感久久未散。


    最近这段时间,两人在家里又悄然亲近了不少,就因为裴星野鼻炎了。


    从小到大,每年到这个时候,裴星野就犯鼻炎,奶奶就要给他买药,叮嘱他这样,叮嘱他那样。


    偏偏裴星野最怕吃药,才坚决搬出来,一个人住。


    今年也是哄着奶奶,说没事儿挺好的,糊弄着她。


    沈新羽看在眼里,又气又好笑。


    二十几岁的男人,个子1米9,顶着那么多学术上的成就,居然怕吃药。


    但面对奶奶,她还是选择和男人一条心,帮他打掩护。


    同时,她也感谢男人生病,好像因此得到了一个她强他弱,他需要她照顾的机会。


    每天一早起来,男人要干点什么,沈新羽就会冲在他前面。


    比如做早饭,比如洗衣服,比如端碗,刷碗,拖地,抹桌子。


    “哥哥,我来帮你。”


    “哥哥,你放着。”


    “哥哥,让我来。”


    甚至男人一仰头要打喷嚏,沈新羽就马上递上纸巾,男人一咳嗽,她就给他拍背,男人嗓子稍微有点哑,她就递水杯。


    几天下来,她对照顾男人这件事儿,越来越雀跃,越来越上头。


    裴星野肃着眼,提醒她:“我只是鼻炎,不是残废,也不是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


    可他说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新羽也提醒他,有恃无恐:“哦,那你要不要叫奶奶听听你的声音,看看你严重不严重?”


    裴星野:“……”


    两人此番对话,每天都在重复,估计还要延续一整个春天。


    *


    游骁的店装修得很有特色,菜品精致,环境出片,价格却相当亲民,精准地切中了大学生的心理。


    他的店一开张,就成了瑞大周边的热门地标,生意火爆,每天饭点时,店里张张桌子都坐满人。


    正式开张这天,游骁把自己的发小全请上了。


    他和裴星野从小一块长大,自然,他的发小也就是裴星野的发小。


    包厢里,一桌年轻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气氛活跃,沈新羽跟着裴星野走进去,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大家笑着站起身,像是要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裴星野挑眉,抬手向下压了压,指尖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声音低沉,说:“都自在点行不,搞这套干什么?”


    随即,将沈新羽介绍给大家认识。


    这间包厢,装修主题是“国色天香”,壁纸和桌布都是富丽堂皇的金红色调,是店里最隆重气派的包厢。


    沈新羽站在裴星野身边,大大方方地听他介绍,叫这个“哥”,那个“姐”,听人调侃,说笑,恍惚有种错觉,好像这不是游骁的开张喜宴,而是他俩的新婚喜宴。


    在这群人里,沈新羽除了游骁,还认得迟清野和梁文娇,他们两位今天也来了。


    上次在上海,她和梁文娇之间不算愉快。


    这次见面,沈新羽主动扬起笑脸,乖巧地叫了声“阿娇姐”,梁文娇回以一笑,两人表面风平浪静,仿佛从未生过芥蒂。


    人到齐了,宴席开启。


    游骁是东道主,穿梭在酒桌前,插科打诨,给大家布菜,倒酒,最为活跃。


    被安置在主位上的裴星野,却因为鼻炎加牙疼,不是很在状态,面前的酒杯没动,筷子几乎也没拿起。


    别人和他说话,他也是听得多,说得少。


    要不是游骁把他视作“恩公”,坚持要他来,他今儿就不来凑这份热闹了。


    沈新羽则不一样,谁和她说话,她都笑意盈盈地回应,有些问裴星野的问题,她也替他回答。


    除此之外,她还关心着裴星野的饮食,尽量挑一些炖得软烂、易于入口的菜肴给他,叫他多少吃一点。


    游骁看着他俩,忍不住笑着打趣:“裴少,你怎么这么不行了啊,连菜都要新羽给你夹?”


    裴星野不舒服,没什么精神,但反击的口气很大,甚至带足了炫耀:“你羡慕啊,这是我妹妹,当然照顾我了,你就没这种好命了。”


    游骁抬手搭上沈新羽的椅背,弯腰凑近她,故作亲昵,诱惑小姑娘:“新羽,别跟他了,做我妹妹吧,我保证以后让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山珍海味绝不重样,怎么样?”


    沈新羽转头,往裴星野身边靠了靠,对游骁眼神不屑:“每天山珍海味又怎么样?那也换不到我的星野哥哥,你这套,收买不了我。”


    裴星野听着心情大好:“听见没有,你收买不了,死心吧。”


    游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夸张地叹了口气:“得得得,我认怂,你们兄妹俩好一辈子,行了吧。”


    沈新羽扬眉:“必须的。”


    大家全笑了。


    除了梁文娇。


    她坐在他俩对面,冷眼看着沈新羽像个管家婆似的围着裴星野转,其他人想插进去,和裴星野说句话都不能够。


    这小姑娘人小鬼大,心机重得很,只可惜裴星野深陷其中,浑然不知。


    一席饭吃下来,沈新羽也发现了一些东西,她发现这些发小,对裴星野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虽然男人今天话少,吃的也少,但大家的目光还是总围绕在他身上。


    今晚要不是有她在,那挤在裴星野身边,想照顾他的人,估计要抢破脑袋。


    听人说,他们这群人中,裴星野并不是年龄最大的那个,但他长得帅,个子高,成绩又一骑绝尘,说话做事就是比别人有份量,大家不约而同地以他马首是瞻,听他指挥。


    久而久之,他们对他就不一样了,不只是朋友间的喜欢,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尊敬,好像他天生是他们的核心。


    *


    临走之前,沈新羽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时,经过消防通道口,听见一门之隔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熟悉。


    是迟清野和梁文娇。


    好奇心顿时攫住了她。


    沈新羽放轻脚步,悄悄挪到消防门边上,贴着墙,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迟清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大家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为什么他行,我就不行?”


    梁文娇的回应则冰冷:“我从小就喜欢他,只喜欢他。”


    迟清野不甘:“我差在哪里?”


    梁文娇没什么波澜:“你不差,差在我对你没有心动的感觉。”


    对话戛然而止,消防门上的磨砂玻璃上,突然映出一个巨大的人影。


    那个人影猛然逼近,和一个柔弱影子重叠在一起,同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推搡挣扎的动静。


    沈新羽吓得捂紧了嘴巴,连呼吸都滞住了。


    不用亲眼目睹,她也能想象到门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过强吻时间持续不长,一声清脆耳光骤然响起。


    “疯子!”梁文娇的声音愤怒,“你给我滚远点!”


    “这样还没感觉吗?”迟清野也激动起来。


    前后不到一分钟,沈新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得心脏狂跳,再也不敢多听一秒,拔起腿就跑了。


    *


    回家的路上,沈新羽心绪不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消防通道里那激烈的一幕。


    她几次偷偷看向身旁开车的男人,想告诉他这件事,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到家后,沈新羽坐在餐桌前刷题,心神还被那事影响着,有些恍惚。


    裴星野觉察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沈新羽终究还是没憋住,将所有听到的全部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问:“哥哥,你觉得他们俩会怎么样?”


    裴星野笑了声,不假思索:“祝福他们。”


    沈新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阿娇姐不喜欢清野哥呀。”


    裴星野侧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意味,语气却理所当然:“他们不是亲过了么。”


    沈新羽:“……”


    愣了半晌,她才消化出男人这句话里的逻辑,难以置信地反问:“亲过怎么了?亲过就要在一起吗?”


    裴星野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当然了,都亲过了还不在一起,算什么?”


    沈新羽:“……”


    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身旁的人。


    这男人到底什么做的啊?


    听起来很封建,但是又很纯爱。


    第50章 50颗星星


    瑞京的春天很短暂, 转眼就进入初夏,阳光变得慷慨,昨天枝头上娇嫩的新叶,今天已变成饱满的浓绿, 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蓬勃而张扬。


    最后一团柳絮消失时, 裴星野的鼻炎终于好了起来。


    工作和生活按部就班, 一切稳定而有序, 就像在既定轨道上平稳运行一样。


    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时间过很快,到六月时, 梁文娇那边传来消息。


    她争取到了蓝星美国分公司的offer,同时, 她也计划将先前搁浅的留学读完。


    去纽约之前,她先回到瑞京, 收拾行李,给裴星野打了个电话,请他送机。


    无论是因为工作还是作为发小, 裴星野都觉得他送机合情合理, 于是答应了。


    那天天气晴好,裴星野提前请了假, 开车去瑞大家属院接梁文娇,正好裴疏桐有东西想带给女儿郁月澄, 托梁文娇帮忙带去。


    几人简单话别,裴星野将梁文娇送到机场, 帮她办理登机,托运行李,周到细致, 极为绅士。


    距离登机还有一点时间,两人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厅,坐一会儿。


    巨幅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停机坪,飞机在明媚的日光下或起飞,或降落,繁忙有序。


    室内则凉爽舒适,空气中浮着咖啡醇厚的香气。


    小圆桌旁,梁文娇捏着银勺,搅动杯中咖啡,在沉默的男人面前,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她说:“你收留的那个女孩真幸运,说实话,我很羡慕她。”


    裴星野从窗外收回目光,声音平和:“不用羡慕任何人,你已经足够优秀,做你自己就很好。”


    梁文娇笑了笑,有点儿怅然,抬头问:“你呢?我就要走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裴星野沉吟了几秒,才说:“到了美国就开始自己的新人生吧。”


    想了想,又说,“清野他挺好的,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照顾你,对你一心一意,从没变过。”


    梁文娇苦笑:“那你呢?”


    裴星野语气冷静,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真心爱你的才是最好的,就这一点上,我永远都不合格。”


    莫名一种撕裂感,在空荡荡的上空蔓延。


    梁文娇仰头,眨了眨眼,将心里情绪压下去,声音微低:“我去过悬空寺了。”


    裴星野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悬空寺就是他年少时呆过两年的地方。


    “我见到了慈海大师。”梁文娇看向男人,“听他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


    裴星野没说话,缓慢地喝了口咖啡。


    那两年是他作为一个叛逆少年的低谷期,也是他人生当中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


    他经历了精神上的挣扎和蜕变,一般人理解不了,他也不需要理解。


    那段过往,他从不与人主动提起,他更愿意放在心里,将之凝练成一块沉静坚硬的基石,支撑起他如今所有的从容与清醒。


    却怎么都没想到,梁文娇会去那里,探寻他的过去。


    “星野。”梁文娇回忆了一番大师的话,耸耸肩,语气渐而释然,“我现在应该更能理解你了,但不会再喜欢你了,我会放下我的执念。”


    在看到男人眼里的沉静时,她又笑了下,“我现在就是觉得,还能看到你,能和你做朋友就全都够了。真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是她的退而求其次。


    在知道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之后,她再往他身上增加他不愿意负担的砝码,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何况在了解他之后,她终于明白,他的心,她是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了。


    那就还是做朋友吧,不要再强求他,也不要再为难自己。


    裴星野默默点了点头,眸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是啊,你看你,聪明,漂亮,学历高,工作能力又强,从小就是人见人爱的梁公主,你要找男朋友,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非要啃一块石头?”


    “石头?”梁文娇不禁失笑,“你也知道自己是块石头吗?”


    裴星野勾唇:“慈海大师没告诉你,我有法名吗?我的法名叫‘溪石’。”


    梁文娇惊讶:“挺好听的啊,有什么寓意吗?”


    话聊开了,裴星野倒是愿意把对方当朋友,多说一些:“其实也没什么,是慈海大师起的,他说我像石头,又硬又臭,希望佛法这碗溪水能把我洗干净。”


    说完,他先自嘲地笑起来,笑里带着一种坦荡雅痞的洒脱。


    梁文娇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刚去悬空寺的时候,裴星野叛逆不羁,浑身是刺,根本不服管教,差点拆了寺庙。


    是慈海大师一天24小时将他带在身边,抄经书,习禅理,慢慢折了他一身顽劣性子。


    只是谁也没想到,裴星野的悟性极高,他不仅很快沉静下来,勘破迷障,心境澄明到了极致,最后连七情六欲都近乎涤清,达到了超然物外的状态。


    这样的人天生具有佛性,在佛门里很少见。


    当时裴星野心生皈依之念,决心受戒出家,是慈海大师说,他真正的成就不在佛门之内,何况他是家中独子,他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担负,这才被送了回来。


    梁文娇想起一事,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裴星野。


    裴星野接过去,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串沉香手串。


    他只瞥了一眼,便合上盖子,递回给对方。


    “你收下吧。”梁文娇语气恳切,“这串沉香在城隍庙开过光,是特意为你求的,我再转送给别人也不合适。再说了,下个月就你生日了,就算是普通朋友,提前送你一份生日礼物也不为过吧?”


    但裴星野递出去的手没动:“我生日,你有心记得就够了。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你一定会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人。”


    言外之意,他不适合。


    梁文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只好接了回去,放回包中。


    登机时间快到了,两人起身,离开咖啡厅。


    裴星野送梁文娇走到安检闸口,分别在即,梁文娇问:“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裴星野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等明年新羽高考结束之后吧。”


    蓝星想要立足国际市场,美国分公司便不能只是一个分公司,需要更大的数据库和更敏锐的市场触角。


    目前派遣过去的团队,都在根据公司的战略规划进行前期准备,但真正核心的运营和决策,还得要裴星野过去主导。


    只是现在,他不能放下沈新羽,只能通过远程办公,处理事务。


    梁文娇唇角牵起一丝笑,带着凉意:“你真是个大好人,为了她,付出这么多。”


    裴星野也笑了下,那笑容却与她不同,是由内而外的会心与坦然:“她给予我的也很多,有她在身边,我感觉每天都是能量满满。”


    梁文娇被呛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犹豫片刻,她问:“那她呢,她不只是想当你妹妹,你知道吧?”


    裴星野眉头一凛,没接话。


    *


    高三高考结束之后,偌大的校园空了1/3,食堂不再人声鼎沸,操场上也空旷了许多,最明显的莫过于晚自习,教学楼顶上两层全部沉于黑暗,寂静了不少。


    然而,高考的压力并未消散,它就像一根接力棒,迅速传给了高二。


    沈新羽本来觉得高考还远着呢,不着急,现在突然就感觉时间不够用了,好像明天就轮到自己上考场了。


    欣慰的是,这一学期,她终于冲进年级前100名了。


    考得最好的一次排到了第86名,后来偶有下滑,最差的一次掉到了120。


    她有感觉越来越吃力,她那地基不稳的空中楼阁终于摇摇晃晃,露出劣态来了。


    不过班主任和老师都很看好她,高二学期结束时,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想不想去尖子班。


    沈新羽毫不犹豫地说:“想。”


    于是班主任拿着她的成绩去教务处,顺利为她争取到了进入尖子班的名额。


    同时和她一起去的还有江知煜。


    江知煜这学期成绩也突飞猛进,排名上升也很快,稳定在年级60到80名之间。


    他得知沈新羽要去尖子班,才做出同样的决定。


    至于林穗宜,成绩也算稳定,但相对沈新羽和江知煜,进步没有他们那么快,没达到进尖子班的标准,留在原来的班级。


    高二期末考之后,学校没有马上放假,而是直接进入了高三,进行为期半个月的补课,直到七月中旬才开始放暑假。


    但这个暑假已经不能叫暑假,放假第二天,大部分高三生就无缝衔接投入到各种补习班上,沈新羽也不例外。


    好在补习班课程相对轻松一些,算是给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


    沈新羽报的补习班,还是去年设在工厂里面的那个。


    沈新羽和林穗宜在同一个班,当然还有江知煜。


    经过上一学期,沈新羽的成绩已经稳定地超过了林穗宜。


    但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心理,沈新羽每次面对林穗宜,说到成绩时就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她把裴星野教她的学习方法,全都分享给了林穗宜,还把郁明霄整理给她的资料,统统复印一份给对方,真心希望拉她一把,助她快点进步。


    林穗宜也时常投桃报李,经常请沈新羽喝汽水,牛奶,或者其他一些小零食。


    沈新羽知道她家境并不宽裕,总是劝她:“你别给我买这些了,你把钱省下来给自己多买点资料,我想吃什么会自己买。”


    可林穗宜总是笑笑,豪气说:“这点小钱我还是有的,别担心。”


    一个偶然的机会,沈新羽发现了真相。


    原来林穗宜请她吃的那些零食,都是江知煜让她转送的。


    而林穗宜通过这种方式,从江知煜那里换取他的笔记和资料。


    沈新羽洞察到这其中的曲折关系时,不由得对自己嗤笑了一声。


    原来有些人真的好聪明啊。


    亏自己还感激她,想帮她提高成绩。


    她找林穗宜摊牌,林穗宜涨红了脸,一直低着头,小声承认:“你都知道了……对不起。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成绩总是上不去,又没钱买资料,所以才,所以……”


    后面声音小的听不见。


    沈新羽站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而且她也总记得,对方曾经帮她的手腕上药,抱着她痛哭,那个画面太深刻了,想必以后很难再有,心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有一种格外的珍惜。


    再说了,林穗宜只是因为家境不好,所以才要动这么多脑筋,想争取更多的资源,提高成绩。


    虽然有些不齿,可她身上那种不屈不挠,夹缝里生长的劲头,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最终同情心占了上风,沈新羽主动和解,大大方方地说:“算啦,知道你也不容易。”


    她主动将手搭到小姐妹的肩上,搂了搂她,“以后江知煜要你转交什么,你继续帮他好了,不过,我这边就不会再收了,你都留着自己吃吧。我也不去找他干架了,就当不知道。”


    林穗宜还有些歉疚,又道了一会儿歉,眼睛都湿润了,说:“谢谢你,Aurora,你真的好好,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沈新羽立刻放开她的手,“诶”了声,跳出两步,抬手指向她:“这种事我只容许一次哦,我可不想有一个整天算计我的朋友,下次再被我知道。”


    她做了双手交叉的动作,干脆利落,“绝交!”


    “不会不会。”林穗宜连忙去拉她的手,连连发誓,“就这一次,真的,就一次。”


    沈新羽这才“嗯”了声。


    *


    七月底,暑气正盛,迎来了裴星野24周岁的生日,这也是他的第二个本命年。


    那天生日宴照例安排在瑞大家属院的家里,除了郁月澄,裴家所有人都到齐了。


    客厅茶几上的礼物堆成了山,红衣服,红帽子,红内裤,红袜子,还有红领带,红皮带。


    一眼看过去,红红火火,像一座燃烧的火焰山,无一例外全是各位长辈送的。


    奶奶一早就念叨上了:“本命年犯太岁,一定要用红色压一压,辟邪消灾,顺遂平安!”


    裴星野本人倒没有什么忌讳,不过还是顺应老人的心意,全盘接受。


    吃饭前,他就悠闲地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拆礼物。


    沈新羽和郁明霄坐在他两边,也不帮忙,就看着寿星自己拆,每拆出一件,两人才接过去,欣赏一番。


    全部拆完后,赵画柠走过来,笑着问儿子:“感觉怎么样?‘战袍’齐全了吧?够你穿一年不?”


    裴星野勾唇一笑,将面前红色礼物潇洒一推,摆出帝王上朝的架势,拖长声调说:“众爱卿的心意,朕全领了,甚慰,甚慰。”


    随即,他抬高手,亮了亮手腕上的一条红绳手链,“不过嘛,还是新羽的礼物,最得朕心。”


    那红绳手链戴在他冷白肌肤上,十分抢眼,却不俗气。


    只因为那编织方法好看又大气,底下还坠着一颗菩提子,温润,饱满,不是玉却胜似玉。


    是沈新羽自己买的材料,自己编的。


    虽然价值比不过茶几上任何一件礼物,但这份心意,却是没人能比的。


    大家都围过来,瞧了瞧那手链,纷纷夸赞沈新羽心灵手巧,有心了。


    郁明霄看着也喜欢,绕开裴星野,在他身后,轻声喊了声沈新羽,凑低头,悄悄说:“那个,能不能也给我编一条?”


    沈新羽弯着眼睛笑了笑,小声回他:“等你生日的时候吧。”


    郁明霄:“那就说好了。”


    裴星野听着身后的动静,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一收,装腔作势地朝向面前的家人们,一个个指了指,带着点名的意味:“你们啊,都学着点,一个个就知道买现成的,一点新意都没有。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好丢脸哪。明年,朕要看到你们的心意,记住了吗?”


    不等爷爷背起手来教训,赵画柠站在儿子对面,直接弯腰撑在茶几上,对着儿子脑袋就来了一下:“真是越大越没个正形了,越大越会贫了。”


    裴星野身体往后仰,抬手做了个抵挡的姿势,唇角一抹笑,玩世不恭:“诶,我今天寿星,我最大。”


    裴景琛走过来,眼神故作威严:“你最大?你妈生你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最大?”


    裴星野叹气,双肩垮了垮,在这个家里,他想称王太难了。


    痞笑化成无奈,想称王的人换上一副温顺模样,声音放软几分,对母亲说:“是,太上皇说得对。等会儿您多吃点儿,母上大人。”


    一旁的沈新羽眨眨眼,俏皮地纠正他:“哥,你得叫皇额娘才对。”


    赵画柠被逗笑了,裴星野也散漫地笑了声。


    姑姑裴疏桐加入话题:“要我说啊,星野谈个女朋友就好了。都24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着调。”


    奶奶第一个赞成:“是啊,你看看身边有合适的姑娘不,给他介绍一个,星野是到了谈女朋友的年纪了。”


    赵画柠也附和说好。


    三个女人一拍即合,马上围着茶几坐下来,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裴星野的单身问题,和潜在的相亲对象。


    眼看着好好的生日宴,忽然演变成了“催婚局”,裴星野无奈哂笑,拖长了语调,冲她们委屈抗议:“我还是寿星吗?我还有人权么?”


    郁明霄幸灾乐祸地大笑,给他答案:“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哥,你就是那个鱼肉。”


    沈新羽听着,蹙了一下眉,但并没有往心里去。


    她觉得,男人不可能听人安排。


    她今天送的这份礼物,早上起来就送出去了。


    她一直记得梁文娇的那串沉香手串,至今没见男人戴过,便猜着他没有接受。


    这让她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心理,想要比过梁文娇。


    于是趁男人生日,她编了这条手链,没想到男人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


    她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


    可是谁能想到,那个在生日宴上高声抗议催婚,嚷嚷着要“人权”的人,没过多久就去相亲了。


    郁明霄第一时间得到情报,就给沈新羽发了微信,沈新羽还不信,认为是天方夜谭。


    然而傍晚,补习班放学时,裴星野的消息跳了出来:【今晚我有事,你放了学自己回家。晚饭想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或者出去吃都行。】


    沈新羽蹙了蹙眉,预感开始变得不好:【什么事?哥哥你不会去相亲吧?】


    屏幕那端陷入沉默,时间仿佛被拉长。


    过了好一会儿,提示音才再次响起:【算吧,姑姑安排的,推不掉。】


    就是这几个字,沈新羽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有块巨大冰冷的石头,一声闷响,砸进心房,砸碎了她的心,血肉飞溅。


    沈新羽无法理解,手握着手机不自觉地发抖,一连串的疑问,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涌向指尖:【哥哥,你怎么会相亲???这根本不像是你会做的事啊!!!】


    裴星野的回复却理性得近乎残酷,连着发送两条:


    【我相亲不正常吗?】


    【我总要结婚的。】


    沈新羽盯着那两行字,仿佛不认识它们一样:【哥哥你想要结婚???】


    她感觉自己像个可怜的复读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徒劳地打出一个又一个问号。


    男人的回答依旧简洁:【先见见再说。】


    就这一句,给了沈新羽太多太多想象的空间。


    放下手机,沈新羽不由自主地趴下来,趴在课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明明盛夏,天气燥热难忍,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就快要死掉一样。


    直到这一刻,一个被她忽略了的,从未深思过的现实问题,才突然尖锐而清晰地摆到了她的面前。


    裴星野比她大七岁,他的人生列车始终行驶在她的前面。


    她还在为高考奋力拼搏,笨拙地想要变得更好,想和他并肩,可他的轨道却已经转向了恋爱、婚姻、成家立业的方向。


    就好像,她拼尽全力地奔跑,以为目标就在前方,却突然绝望地发现,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


    而她却还做了那么多拥有他的美梦。


    现在想来,是有多天真,多可笑?


    沈新羽抬起手腕,看了眼那串她悄悄编的,和裴星野一对儿的红绳手链,一种混合着酸涩、恐慌和不甘的情绪,如同海啸般汹涌而来。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