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我曾遗落星河》青春校园小说_我有钱多多

    第31章 31颗星星


    裴星野每年过生日时, 都会收到很多祝福短信和礼物,这两年参加工作尤其多。


    今儿周末,不是工作日,公司加班的人不多, 他以为今年的生日礼物也不会多, 结果刚出电梯, 远远地就看见自己办公室门口, 堆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礼物, 比去年工位上还夸张,几乎和山丘一样高, 都快堵住走廊了。


    裴星野皱了皱眉,转身先去了一趟后勤部, 借来一辆运货的推车,将所有礼物捡拾起来, 丢进去。


    一个不看,一个不拆。


    再进办公室,打印一张“失物招领”, 和礼物一起运到卫生间门口, 交给保洁阿姨。


    “如果三个工作日没人领,那就归您了。”裴星野拍了拍推车, 交代给保洁阿姨。


    去年的生日礼物,他就是这么处理的, 大多数都被领回去了,少数没人领的就变成了保洁阿姨的福利品。


    “好的好的, 谢谢。”保洁阿姨接过推车,连连点头,喜笑颜开。


    重新回到自己办公室, 裴星野关上门,同时打开办公桌上几台电脑。


    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每台电脑都有专门的用处,有些联网,有些从不联网,各有保密级别分类。


    有人敲门,Chloe和Joyce抱着文件走进来。


    三人隔着办公桌,讨论了一会工作。


    接近尾声时,Chloe回头看眼空荡荡的门口,笑着说:“Tarak,你又把礼物送卫生间去了。”


    裴星野面无表情,说是的:“大家的心意我全领了,劳烦大家别再给我送礼物了。”


    声音温和,而坚决。


    Chloe三十多岁,在公司像个知心姐姐一样,热心又活跃,可她一张嘴,活像个行走的广播站。


    裴星野心里清楚,要不是她,估计公司很多人都不可能知道今天是他生日。


    所以这番话,他是故意说给Chloe听的。


    Chloe失笑,原来还想说,晚上组个局为他庆生,现在这情况,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Joyce作为实习生,是公司分配给裴星野做助手的,但今儿裴星野没叫她加班,她也来了。


    Joyce在旁边一直默默听着两人谈话,直到末尾,才细心地问裴星野:“Tarak,你是不是感冒了?”


    裴星野略一点头:“有点儿。”


    昨晚淋了雨,邪风侵体,今天早上起来喉咙有些不舒服,不过他没当回事。


    Chloe立即接话:“我那有感冒药。”


    裴星野摆了下手,拒绝说:“不用。”


    两人走后,没一会儿,Joyce再次敲门进来,送来一盒感冒药,和一杯温开水。


    裴星野抬眸看了她一眼,道谢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不过药没吃,水也没喝。


    中午叫了外卖,裴星野出办公室时,随手将药带上,路过大办公室,走进去,丢到了Chloe桌上:“谢谢您了,不过以后这种好心还是免了吧。”


    Chloe不好意思笑了下,看了眼Joyce。


    Joyce埋头在电脑前,等裴星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小声嘟囔:“不至于吧,连一颗感冒药也不肯收,Tarak太高冷了吧。”


    Chloe却了然,把药收进抽屉,说:“Tarak是多聪明的人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当然不能收,收了其他人都跟着学,那他以后每年过生日,没病也要被人整出病。”


    Joyce撅了撅嘴:“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这近水楼台好像没什么用。”


    Chloe当听了个笑话,笑了几声。


    *


    下午三点,裴星野工作告一段落,和Chloe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公司。


    他开车去了墓园,途中买了一把小雏菊和一盒草莓蛋糕。


    裴云溪小时候很喜欢吃草莓蛋糕。


    于是裴星野每次去看她,都会带。


    今儿除了这两样,他还多带了一样,那就是沈新羽亲手做的幸运风车。


    裴星野将幸运风车打开,摆在裴云溪墓前,问她好不好看。


    他向她说起沈新羽:“那个小姑娘虽然长相和你不像,但气质和脾气很像。乖的时候很乖,你说什么她都听,还特别懂事,知道体谅人,处处帮着你。”


    “可是闹起来的时候也很闹,和你一样,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小聪明也有,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说着说着,兀自笑了。


    有鸟飞过,不远处几株松柏沙沙作响,带起一阵清凉的风,风车哗啦啦转起来,彩色星星闪闪发亮,在石碑上投下跳跃的光晕。


    裴星野在墓前坐了很久,才发现鼻子不通气了,感冒好像加重了。


    看了眼时间,他缓缓起身,指尖抚过墓碑上的笑脸,低头说:“溪溪,我这样的做法,或许是自私的,可是我却有些上头,感觉这些年,自己又活过来了。”


    想起昨晚梁文娇的话,她有一句是对的,他以前的心是空的,直到现在沈新羽来了。


    不过梁文娇也是错的,他当沈新羽是真真切切的妹妹。


    替代裴云溪。


    “你会原谅哥哥吗?”


    *


    周末的市区道路异常拥堵,车流如蜗牛,蠕动缓慢。


    裴星野看了眼导航上显示的红线,估算着时间,给母亲赵画柠发了条消息,让她去接沈新羽。


    选择让母亲去接人,一是他怕自己时间来不及,二是想借这个机会,让母亲和沈新羽提前相处一下,三,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家属院里人多嘴杂,让母亲出面,带沈新羽回家,绝对好过他带沈新羽回家,不然无论他怎么和人解释他和沈新羽之间的清白,都难免会招来闲言碎语,产生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但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期。


    赵画柠不仅去了,还认了沈新羽做干女儿!


    当沈新羽发消息给他,告诉他这件事时,裴星野正被堵在车流中寸步难行。


    他握着手机,一连看了好几遍,先是惊愕,继而失笑,最后不得不钦佩赵女士的气度。


    车外,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却觉得胸口一阵舒坦。


    好畅快。


    *


    夏天的落日总比其他时节的要秾丽,浓墨重彩的云在天空肆意泼洒,晚风裹挟着暑气,在树梢间流淌成橘粉色的河。


    裴星野下车时,抬头看了眼四周,感觉这个被夕阳晕染的傍晚,人也像沾了糖霜,心底莫名的甜。


    “哥哥。”沈新羽在自家院子里玩耍,一见到他的车,就像只小鸟飞奔出来。


    裴星野眉梢染着笑意,拉开后车门,取东西,顺势打量她:“到多久了?感觉怎么样?”


    “Nice。”沈新羽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晃了晃身体子,眼睛里盛着光,“比哥哥早一个小时吧。妈妈……”


    她停顿了下,脸上浮现一抹红晕,这两个字叫出来,很别扭,很生涩,不能说出自真心,但更无法辜负赵画柠的一片慈心。


    亦或者是,当下指给她的最好的一条出路。


    而她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想到这里,沈新羽又笑起来,侧了侧脑袋,让男人看她头发上一枚崭新的珍珠发卡:“是妈妈送给我的,好看不?”


    裴星野抬手摸了下她的马尾辫,笑着回:“好看。”


    小姑娘眉眼弯弯:“我们到了之后,妈妈已经带我见过爷爷奶奶,还有姑姑一家,他们也来了。”


    想起什么,她又兴奋说,“那个、表哥表姐,他们是龙凤胎呀。”


    “是的,他们还是异卵双胞胎,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对不对?”


    “对啊,要不是奶奶说,我完全想不通,我就纳闷他们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会同岁?”


    裴星野笑了下,和她并排往里走。


    院子里,郁明霄和郁月澄正在玩闹,见到裴星野,两人笑嘻嘻喊“表哥好”,沈新羽很自然地和郁月澄走到一起去,几人先后进屋。


    裴疏桐正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往餐厅送,看到裴星野,笑着说:“寿星来啦。”


    裴星野声音清朗:“姑姑好。”


    姑姑裴疏桐其实比他父亲裴景琛年长几岁,只因为年轻时专注事业,结婚晚了些,所以她的一对孩子今年才17岁,比裴星野小,但比沈新羽又大一岁。


    厨房里传出阵阵香气,夹杂着欢声笑语,奶奶、赵画柠和住家阿姨都在。


    今天是裴星野生日,裴家也是趁这个机会,祖孙三代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除了,裴景琛。


    裴景琛公务缠身,身在国外,没法亲自给儿子过生日,但他定了生日礼物,让儿子自己去取。


    裴星野刚才回来的路上,就去取礼物了。


    这会儿,他走进厨房,到母亲旁边,将一个小纸袋往她胳膊上轻轻一拍,神情不耐:“你们两个年纪越大,秀恩爱的手法越高明了啊。”


    说着,他转身面朝奶奶,投诉的口吻,“裴大部长敢情就是借我生日,给我一点甜头,哄着我给他老婆送礼物才是真的吧。”


    赵画柠接过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红丝绒的小锦盒。


    几人都凑了脑袋去看。


    锦盒打开,赫然一对翡翠耳钉,质地温润,青翠欲滴。


    赵画柠眼露惊喜,当场将耳钉戴上,笑着对儿子说:“你到现在还没认清自己的地位吗?你就是我们婚姻爱情里的一个副产品。”


    奶奶在旁边,一手举着汤勺,一手拍了拍裴星野,同情说:“我们星野吃醋了呢。”又问,“你爸给你送了什么?”


    裴星野眼色轻讽,从裤兜里摸出一对黄玉袖扣:“别的不说,就是现在大热天的,给我一对袖扣做什么?我又不像他,天天衬衣西服人模狗样。”


    这一张毒舌,分明是损他老子人模狗样,几人哈哈大笑。


    赵画柠抬手一掌,拍在儿子肩膀上:“没大没小,皮痒了是吧?”


    裴星野弯了弯腰,假惺惺认怂:“不敢。”


    奶奶笑着安慰孙儿:“这对袖扣不差,黄玉可比翡翠稀有,你老子用心了。”


    裴疏桐走近了,从裴星野手里拿起一只袖扣端详了一番,也笑着说:“景琛这是跟咱爸学的吧?记得小时候爸也总借着给我们买礼物的由头,给妈带礼物。”


    “可不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住家阿姨也笑着插嘴。


    几人说笑一阵,赵画柠戴好了耳钉,就着厨房的玻璃门,左照右看,那玻璃门比不了镜子,但翡翠抢眼,衬得她愈发高贵雍容。


    厨房空间小,人多转不开身,裴星野主动退出去,准备去书房看看爷爷和姑父,奶奶又叫住了他。


    奶奶想起来了,隔壁梁家一家三口今晚也要过来吃饭,算了算人数,现有的餐桌坐不下,她让裴星野去半地下室把圆桌面抬上来。


    裴星野听到梁家,不太情愿,抽了张纸巾,脸朝外打了个喷嚏,擤好鼻子,才转身回来说:“我生日还要我做苦力?”


    奶奶笑:“谁叫你是我们家新一代的顶梁柱,不靠你靠谁?”


    裴星野睨一眼母亲,搬出赵画柠的话回怼:“刚刚谁说我是个副产品来着?”


    赵画柠笑着将儿子往外面推:“就算是副产品也分三六九等,你是我们的优等品。”


    裴星野一脸嫌弃。


    裴疏桐看着他笑,喊了声客厅里的郁明霄,让他一起去帮忙。


    沈新羽和郁月澄听见,也说要去。


    这下,裴星野也没脾气了,带上三个大孩子,下楼梯,一起去半地下室。


    *


    半地下室是一个杂物房,常年不见天光,弥漫着陈旧的气息,里面堆了很多平常不用的大物件,靠墙摆放,整整齐齐。


    裴星野将圆桌面从一堆物件里抽出来,郁月澄找来一块抹布,裴星野接过去,简单揩拭一遍。


    “这是什么?”沈新羽走到卷闸门前,好奇地摸着一张遮灰布,那布料下隐约勾勒出一辆摩托车的轮廓。


    “想知道?”裴星野勾了勾唇角。


    “想。”


    不等裴星野还想说什么,郁明霄已经去掀那遮灰布。


    灯光昏黄,浮尘飘荡,裴星野皱眉,掩住口鼻,想要打喷嚏:“慢点儿,灰多。”


    遮灰布去掉,灯光一瞬间照在摩托车上,金属部件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沉睡的猛兽突然被惊醒,睁开了眼睛。


    沈新羽只感觉眼前一亮,伸手摸了摸车把,惊讶地问:“谁的车呀?好酷呀。”


    郁月澄站在裴星野身边,挥手挡灰:“还用问吗?当然是我哥的。”


    说着,朝裴星野抬了抬下巴,满脸与有荣焉,“这可是我哥以前的战袍。”


    “对啊,想当年我哥可拉风了。”郁明霄伸出胖乎乎的手扶住车把,一只脚往脚蹬上试了试,边回忆边兴奋说,“我哥年轻时只要一骑这个车出去,我们这一片的小孩都为之疯狂。”


    不料“啪”一记手刀,拍在他后脑勺,裴星野拎起大男孩的衣领,将人拽开,语调危险:“我年轻时?我现在七老八十了?”


    郁明霄缩起脖子,立刻改口:“不是不是,我哥最帅了。”


    在裴星野放开之后,他又活跃到摩托车前,跃跃欲试想跨坐上去,有些害怕,又不知道怕什么,最后推了推鼻梁上的深度眼镜,怂到放弃。


    郁明霄叹了声气,同样的年少时光,裴星野当年骑着这辆钢铁野兽呼啸过街,而他只能埋没在题海里苦苦挣扎。


    那些传说中肆意张扬的青春,对他来说,就像现在眼前的摩托车一样,摸得着,却碰不得。


    许是看出他的惆怅,裴星野拍了拍少年:“得了,有空我带你去兜风。”


    不等郁明霄回答,沈新羽和郁月澄争前恐后抢着回:“我也要,我也要。”


    “行,带你们。”裴星野拿出大哥的气势,一人拍一下,“现在,你们两个把摩托车盖好。”又看向郁明霄,“咱俩把桌子抬上去。”


    “得嘞。”三个人立刻听吩咐行事。


    沈新羽拿起遮灰布,在盖上摩托车之前,又摸了一下车把,抬头看一眼裴星野。


    年轻男人又高又帅,弯腰抬着圆桌面,倒退着往楼梯上走,侧脸利落,手臂肌肉微微隆起,整个人逆在光影里,显得沉稳内敛。


    但他温和外表下,只要眉峰轻轻一挑,总有一丝未消的锐气,像藏在鞘里的刀,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锋芒。


    郁月澄帮沈新羽盖好摩托车,两人走在后面,沈新羽压低声音问:“我哥以前很牛逼是不是?”


    “那当然啦。”郁月澄小时候简直是裴星野的小迷妹。


    她父母工作忙,她和郁明霄的童年几乎是在裴家度过的。


    “你是不知道,我哥以前有多嚣张。这个车是他用比赛获得的奖金买的,以前都不敢放在家里,要骑也是偷偷骑,深更半夜的,和一群人出去飙车,上高速,狂得不得了。”


    “后来出过几次事,他们一起飙车的人里,混混多呀,把我哥拖累了。警察找上门,我姥姥姥爷还不信,后来车就被没收啦,我哥蔫啦。”


    郁月澄一说起这些就很兴奋,那会儿她年龄小,有关裴星野的事,她的记忆都很模糊,但这并不妨碍她崇拜他。


    “不过,现在的我哥更好,更成熟。以前是张狂呀,总是让一家人提心吊胆,现在的他更让人觉得有能力有魅力。”


    沈新羽若有所思点点头,她认识裴星野的时间不长,虽然错过了他的年少时期,有点儿遗憾,可是现在能把他当哥,和他住一起,得到他的庇护,她可比郁月澄还幸运呢。


    圆桌面抬上去后,屋里又是一阵大动干戈的忙碌,清洗桌面,转移菜肴,重新铺桌布,摆盘,搬椅子,布置餐厅。


    三个半大的孩子跑来跑去,抢着干活,忙得最欢。


    *


    开席前,梁父梁母来了,梁文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采摘的草莓,看到沈新羽愣了一下。


    赵画柠和裴疏桐引他们进屋,彼此都是老邻居,两家人熟得很,几个孩子也互相认识,没那么多客套。


    不过多了一个沈新羽,梁母看着面生,笑着问:“这谁家的孩子,真水灵。”


    赵画柠笑着朝沈新羽招招手,将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介绍说:“忘了告诉你们,这是我刚认的干女儿,叫沈新羽,和溪溪一样大,现在住星野那边,让星野辅导她功课。”


    沈新羽乖巧地鞠了个躬,喊了声:“叔叔好,阿姨好。”


    “这孩子,嘴真甜。”梁母拉了拉沈新羽的手,满面笑容,“今天没有准备,改天我给你补一份礼物。”


    “不用的,阿姨。”沈新羽摆摆手,笑得清甜,“您太客气啦。”


    “这孩子真乖。”梁母对赵画柠说。


    “那可不,我家孩子能差嘛。”赵画柠捋了捋沈新羽耳边的碎发,拍拍她肩膀,“去书房看看哥哥,喊他们吃饭了。”


    “好。”沈新羽应着,鸟儿一样飞去书房。


    梁文娇看着那少女的身影,想起昨晚自己和裴星野说的那些话,忽然就有些内疚,觉得自己错怪了裴星野。


    片刻,裴瑞盛和郁砚勖从书房走出来,见到梁家人,彼此又是一番招呼。


    裴星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张纸巾,擦着鼻子,看到梁文娇,神情淡淡,目光从她身上轻飘飘地掠过,连停顿都没有。


    梁文娇坐在沙发上,和郁明霄、郁月澄准备开一局游戏,触到那样的目光,手指不由得收紧,人物刚进场,就应声倒下了。


    “阿娇姐,你怎么回事?”郁明霄诧异问。


    “啊没事,重来。”梁文娇低下头,重新操作游戏界面。


    郁月澄拱拱梁文娇的手,窃窃地笑:“阿娇姐,你还没搞定我哥?”


    “别提了。”梁文娇止住话题。


    沈新羽走到郁月澄身边,伏到她肩头,看他们打游戏,随手端起茶几上自己那支冰饮料,喝了口。


    那冰饮料的纸盒包装上结了一层水珠,沈新羽抽了张纸擦擦手。


    裴星野看在眼里,走过来,直接从她手里将饮料拿走,手指一顿,语气不善:“这么冰?我说过什么?你现在不能喝这些冰的。”


    沈新羽小声辩解:“姑姑给我的。”


    裴星野眼神锋利:“姑姑不知道你身体的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么?”


    沈新羽嘟嘴:“都放外面很久了,早就不冰了。”


    可男人不容分说,直接将冰饮料扔进了垃圾桶:“要喝就喝温的,别跟我犟。”


    说着,他自己抽了张纸巾,走开。


    郁月澄全程憋着笑,等裴星野走远了,才戳了戳沈新羽气鼓鼓的脸颊:“同情你两秒,你哥管你这么严啊?”


    沈新羽冷哼一声,将自己还有点冰凉的手指塞进对方后脖子里:“先前说他好的时候,你还‘我哥我哥’,怎么这个时候就‘你哥’了。”


    郁月澄被凉得直缩脖子,笑倒在沙发里:“那当然啦,这么会管人的哥,可不是我哥。”


    郁明霄操纵的游戏角色正好死亡,他趁机放下手柄,圆脸上堆满坏笑:“好阔怕啊,这样的哥,我也不敢要。”


    一直没吭声的梁文娇,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沈新羽,说:“知足吧,他管你是重视你。”


    她红唇勾起一个浅淡而真诚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的体谅,与昨晚的敌视截然不同。


    沈新羽有点儿错愕,抬头看她一眼。


    梁文娇笑了下,一个很温柔的笑,钻石美甲指了指桌上她带来的草莓,说,“草莓是新鲜的,你想吃吗?我去给你洗。”


    “不用不用,谢谢阿娇姐。”沈新羽连忙阻止她起身,受宠若惊。


    这边说着话,餐厅那边喊吃饭了。


    沈新羽跑在第一个,想去厨房帮忙,谁知一进厨房,就见刚才管天管地管她的那位哥,正被奶奶摁着头,叫吃药。


    原来奶奶发现裴星野感冒了,拿了两片药,一定要他吃。


    而裴星野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怕吃药啊。


    男人以前哄她喝中药的时候,还说不苦来着,现在只是两片胶囊,他竟跟吞刀片似的。


    只见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来,仰头吞药时,脖颈拉出紧绷的弧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眼眶都红了,像是强忍着要哭。


    沈新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可是等想到拿手机录屏的时候,男人已经吞完药,擦了擦鼻子,出去了。


    也因为主角感冒,十几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给裴星野唱完生日歌,吃完蛋糕,正式开席时,可怜的寿星就被奶奶赶下了桌。


    “你们这些人。”裴星野抱着碗站起身,修长手指朝向自己的家人,一个一个点过去,语气幽怨,“太无情了。”


    赵画柠夹了块大好的排骨,送到儿子碗里,安慰说:“可怜的娃,谁叫你生日感冒撒。”


    爷爷裴瑞盛笑着,也夹了一只大鸡腿给孙儿,落井下石说:“快走吧你,能跑多远跑多远。”


    奶奶更坏,挑了只鸡翅丢到他碗里:“跑不动,就飞吧。”


    裴星野讥笑一声,看了看自己捧着碗的样子,仿佛一个要饭的。


    他肩膀一塌,单腿支起,摆出一个夸张的瘸腿姿势:“我这么走?”


    这搞怪的模样,打破了他平日里冷淡俊朗的形象,逗得一桌人忍俊不禁。


    骨灰粉郁月澄大声喊:“我哥就算瘸了,也是全世界第一帅!”


    郁明霄也跟着拍马屁,梁父梁母笑着挽留裴星野,裴星野转过身去,挥挥手走了。


    一个玩笑而已,他又不是好赖不分,权当给自己生日添点乐子罢了。


    等他坐到客厅沙发,一个人吃独食时,沈新羽抱着碗也跟来了:“哥,我陪你。”


    “你回去。”裴星野抬眸,感冒让他的眼尾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他伸手挡住沈新羽,不让她落座,“我感冒了,这不是陪不陪的问题,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沈新羽弯着腰,看着她哥,扬了扬下巴,说:“昨晚咱俩一起淋的雨,你看我,一点事儿也没有,足见我的身体现在有多好,倒是哥哥你呀,裴大少爷,虚的很呀。”


    想起刚才男人吃药那一幕,她就想笑,绝对能够承包她一整年的笑话。


    “去。”裴星野抬手,要弹她的脑门,“今天一天没管你,太岁头上动土了是吧?”


    沈新羽连说“不敢不敢”,抱起碗赶忙溜走。


    谁知,饭没安心吃两口,梁文娇又端着碗来了。


    她将碗放到茶几上,不等裴星野拒绝,理了理裙摆,直接坐到地毯上。


    “你感冒,是因为我吧。”梁文娇仰起脸,丹凤眼里柔情似水,夹杂着内疚。


    “你想多了。”裴星野垂下眼睑,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阴影,声音冷淡,“你别坐这儿。”


    梁文娇却不甚在意,笑了下,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腕间的香水味幽幽飘散,语气诚恳说:“昨晚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我们重新做朋友吧。”


    裴星野忽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睨她一眼,冷冰冰地送她两个字。


    “很难。”


    第32章 32颗星星


    没有寿星的生日宴, 丝毫没妨碍一桌人推杯换盏的雅兴。


    裴星野翘着腿半躺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饭桌上那群喝得面红耳赤的长辈,眼里似笑非笑。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日不过是给这群人一个聚会的由头, 他是主角, 又不是主角。


    旁边几个孩子也早早下了桌, 窝在一起打游戏。


    “想不想坐摩托车?”裴星野撑着头, 百无聊赖地抬腿踢了踢郁明霄。


    三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异口同声:“想。”


    裴星野勾了勾唇,朝饭桌那儿使了个眼色:“去找姥爷要钥匙。”


    那摩托车自从被没收之后, 钥匙就被奶奶收着了。


    但奶奶铁石心肠,直接向她要, 绝对要不到,只能打一套迂回战术, 曲线救国。


    “得令。”


    郁明霄反应最快,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蹿向饭桌,郁月澄紧随其后, 沈新羽也小跑着跟上。


    梁文娇屈腿坐在地毯上, 抬头看眼裴星野,笑了下, 又随着孩子们的身影,伸长脖颈, 看向饭桌。


    虽说裴星野没有好脸色给她,可她已经决定原谅他了, 谁叫这个男人不懂情爱,那只有她多包容一些了。


    三个机灵鬼一起围到裴瑞盛身边,软磨硬泡, 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一群麻雀,叽叽喳喳。


    老爷子被吵得脑仁疼,不得不向老伴呼救:“把车钥匙给他们吧。”


    奶奶这才起身,不过没有直接去拿车钥匙,而是绕到客厅,瞅一眼沙发上懒散样儿的年轻人。


    “是你自己想骑吧?”


    裴星野晃悠悠坐起身:“哪能呢?难得一次,不想扫了孩子们的兴。”


    奶奶走近了,摸了摸他额头:“感冒好了?”


    裴星野撩起眼皮,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来回滚动两圈:“托您的福,两颗药早把那些病魔全压住了。”


    “就你一张嘴会哟。”奶奶被说笑了,顺势在孙儿头上拍了下。


    这才转身上楼,去拿车钥匙。


    三个孩子跑回来,裴星野站起身,将他们挨个扫了眼。


    郁明霄和沈新羽穿得都是裤装,坐摩托车没问题,但郁月澄是长裙,不方便,他让她去换裤子,郁月澄说好,而他自己也上楼去换身衣服。


    他们几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房间。


    裴星野进房间,快速换去衬衣西裤,挑了一套黑色防风衣穿上。


    这一身干脆利落,再到楼下,换上一双马丁靴,拿上黑色哑光头盔,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风驰电掣的年纪。


    摩托车从半地下室推出来,郁明霄第一个凑上来,裴星野瞧他一眼,笑着把他往后一推:“轮胎气不足,等我充了气回来再载你。”


    几人哄笑,郁明霄委屈地捏了捏自己腰上的呼啦圈,郁月澄弯着笑眉,抢了第一。


    郁明霄小时候是个小胖墩,现在人高马大,成了大胖墩,减肥口号喊了十年,怎么都减不下去。


    郁月澄就不一样了,从小长得纤细,现在也苗条,一把长发编成鱼骨辫,很有小家碧玉的气质。


    摩托车发出久违的轰鸣声,裴星野戴上头盔,帮郁月澄也戴好,沈新羽一脸羡慕地站在旁边,奶奶举着手机,不放心地叮嘱说:“就10分钟,附近跑一圈就好了,别太远了。”


    裴星野跨上摩托车,当作没听见,等郁月澄坐好了,黑色皮手套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嗖”一下就冲了出去,留下一串郁月澄的尖叫声,和机油烧焦的味道。


    “慢点儿!这个混小子又野了。”奶奶追着跑出去几步,眼睁睁看着那摩托车风一样消失在视线里。


    “姥姥,那车只是看着快而已,其实坐在上面一点儿也不快。”郁明霄极力帮表哥说话,他担心裴星野一会回来,奶奶要没收车钥匙,那他就没得坐了。


    梁文娇傍住奶奶的手臂,也安慰说:“星野开摩托一向都是很稳的,从来就没出过事,奶奶您放心了。”


    沈新羽站在旁边,看去一眼,她今儿算是弄明白了,她哥果然没谈恋爱,全是梁文娇一厢情愿啊。


    *


    另一边,裴星野载着郁月澄驶出大院。


    夜色中,街上车流如织,摩托车贴着机动车道行驶,不超速不闯红灯,稳稳当当地开到修理部,给轮胎充足了气,随后绕着四通八达的马路,兜了一个圈就回来了。


    奶奶站在家门口掐着时间,虽说超过了10分钟,倒也没太过分,皱着的眉头也就缓和下来了,只是嘴上还是要唠叨两句的。


    轮到郁明霄时,裴星野载着他去了更远些的加油站,加了一箱油,绕着城郊兜了个大圈才回来。


    回到家,郁明霄很兴奋,脸颊红红的,奶奶看在眼里,照例啰嗦了几句,也就算了。


    最后是沈新羽,裴星野将她头上的珍珠发夹摘下,再给她戴好头盔,问:“手机带了吗?”


    沈新羽拍了拍工装裤的侧兜:“带了。”


    纽扣也扣得好好的,绝不会掉。


    裴星野略点了下头,又凑近了些,问:“家里带作业来了吗?还有东西落在这边吗?”


    沈新羽侧着耳朵,这一声,男人声音压的很低,也可能是头盔戴上脑袋,显得音量突然变小,她听得模糊,但她看见他眼里的笑,心跳莫名狂跳了一拍。


    那笑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男人要带她私奔去。


    她对着他,咧唇笑了下,大有一副“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的憨憨劲儿。


    裴星野给她收紧搭扣,捏了捏她下巴:“傻。”


    两人上车,摩托车一阵轰鸣,在身后几人的注视下,沈新羽揪紧男人的衣摆,感觉自己像一根箭矢,卷起夜风,飞离大院。


    这是沈新羽第一次坐摩托车。


    夜风呼啸,从耳边掠过,头盔压在马尾辫上,几缕碎发肆意飞扬。


    隔着透明面罩,习以为常的街景,在疾速中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缎带。


    沈新羽攥着男人衣服的两侧,黑色防风衣薄薄一层,后背被风鼓起一个包,她贴得不算近,却仍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体温,在发动机的震颤中,令人胸口发麻。


    摩托车渐渐驶离车流,前方道路越走越宽,车辆越来越少。


    沈新羽探头看了看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再看眼后视镜,男人优越的侧脸,被头盔勾勒出锋利的线条,唇角勾着一抹野性的弧度。


    和平时她眼中的哥,不太一样呢。


    正分神,突然一个急转弯,沈新羽惊叫一声,离心力差点将她甩出去,她双手用力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


    夜风滚烫,她贴在他身背,听见他胸腔里的笑声。


    *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沈新羽恍惚觉得这飞驰的梦境永无尽头时,男人动了一下肩膀,说:“新羽,咱们到家了。”


    沈新羽抬头,才发现两边街景越来越熟悉。


    到小区大门口,保安走近,裴星野单手掀起面罩,保安敬了个礼,闸门升起,摩托车顺利驶进地下停车库。


    沈新羽下车时,踉跄了几步,才发现两条腿都是僵硬的,身上说不清是冷还是热,摘下头盔,头发散乱,脑袋嗡嗡的。


    裴星野扶住她,低头看她一眼:“比我以为的好点儿。”又问,“觉得怎么样?”


    “不够快。”沈新羽扬了扬下巴,声音却不自觉地打颤。


    裴星野勾唇,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漆眸里一丝兴味:“路子挺野啊。”


    两人回到家,裴星野让沈新羽给赵画柠发条消息,就说他们到家了,摩托车他明天去瑞大时再骑回去,今天不过去了。


    赵画柠收到消息时,还没离开,正和奶奶收拾餐厅。


    宴席已经散了,梁家一家回去了,裴疏桐夫妇也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


    赵画柠笑着和奶奶打报告:“妈,您放虎归山了!”


    奶奶正焦心:“混小子不知道野哪去了,都一个小时了还不回来。”


    赵画柠给她看手机:“他不回来了,载着新羽直接回家去了。”


    奶奶:“???”


    满头问号,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连骂了好几遍“混小子”:“不敢给我说,发消息给你了是吧?”


    赵画柠笑了下,理智告诉她该谴责儿子的行为,可感情上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要偏袒儿子,谁叫儿子关键时刻找她打掩护呢。


    裴瑞盛背着手走过来,奶奶站直腰,顺便对着他又数落了一通,怪他心软,叫她拿车钥匙。


    裴瑞盛听完,哈哈大笑:“就说咱星野最聪明了,为了骑个摩托车,外交手段一套一套的,全用上了。”


    奶奶却还在气不过:“这混小子怕是早就预谋好的吧,想把摩托车骗回去吧?”


    裴瑞盛笑意不减,安慰老伴说:“今儿星野生日,别计较了,让他得意一晚上吧,明天等他骑回来,你再好好教训他。”


    赵画柠也劝着说:“我给新羽打个视频,看看是不是真的。”


    视频打了,当然是真的。


    沈新羽将镜头对到裴星野房门,敲开男人房间,男人单手扶住门框,耷拉着眼皮,掩口打哈欠:“我感冒啊,困的要死,求爷爷奶奶老爸老妈,祖宗们放过。”


    连“祖宗”都搬出来了,别说赵画柠了,奶奶看在眼里,心也软了,连连挥手,说:“快去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能好了。”


    “各位晚安。”


    *


    门关上,沈新羽接着和赵画柠聊了几句,才退出视频。


    沈新羽回到自己房间,这一晚上大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心情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了。


    今儿第一次去裴家,很意外地认了亲,却又全都在情理之中。


    她心底的那份情愫,好像得到了释放,以后不用再掩饰了,却又好像需要藏得更严实了才行。


    唉——


    沈新羽叹了声,喜欢一个人真难。


    不过不管怎么都好,今儿见识到了什么叫书香门第。


    虽然没见到裴爸爸,有点儿小遗憾,可裴妈妈温婉知性,爷爷奶奶睿智风趣,姑姑姑父平易近人,全都让她敬佩不已。


    这是她沈家完全没法比的。


    还有那一对龙凤胎表哥表姐,更是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差距。


    郁明霄虽然长得胖,可他身体却灵活的不得了,会跳街舞,会弹吉他,打游戏手速也很快,最重要的是,他文化课特别厉害,听说他写过很多诗歌散文,得过很多奖,在一个知名网站有自己的专栏。


    虽然他们没告诉她笔名,但郁月澄暗示说,她肯定读过。


    而郁月澄丝毫不比郁明霄逊色,人长得漂亮不说,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提琴尤其好,明年就要去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留学了,那学校一般人可进不了。


    沈新羽坐到书桌前,摊开自己勉强及格的试卷,上面太多红色的叉叉,以前不觉得,现在看着觉得好羞耻。


    她的学校里不是没有优秀的人,只是她从来不去接触这一类人,总觉得这一类人离自己很远,今儿认识了郁家兄妹,莫名就有了压力。


    这也就算了,她隔壁那位哥啊,更是传奇。


    郁家兄妹说他从小就被誉为数学神童,8岁开始打比赛,五年级进入国家队,连续好几年拿金牌银牌,拿到手软。


    可惜因为裴云溪的事,高中没有好好读书,高一勉强读了一年,高二被他父亲送进山里,除了打比赛才出来,其他时间全部失联,至于他在山里做什么,几乎没人知道。


    就这样,还有几所高校抢着要他,最后裴星野自己选了国内数学最牛的临川大学,重新做人去了。


    【偶滴神啊!】


    沈新羽打开今天新建立的三人微信群,往里面发消息,想和另外两位分享,裴星野把摩托车偷偷开回来的事。


    谁知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回复。


    过去十分钟之后,郁月澄才说:【我在练琴QAQ ,今天白天没练,我妈要我必须补足一个小时才能睡觉,呜呜呜~~~】哭唧唧.jpg


    郁明霄说:【练琴算什么,我更惨。我才想起来我今天要交一篇稿子,3000字,我到现在一个字还没写,今晚怕是要通宵了!!!】疯狂撞墙.gif


    沈新羽:【两位学霸打扰了,快去吧。】乖巧猫咪.jpg


    退出聊天框,她再一次把目光投到自己的试卷上,有了两位榜样,集中精神好像容易了些。


    可是刚刷完一道题,房门被敲:“小仙女,今晚的药还没吃,出来吃药。”


    沈新羽只得“哦”了声,放下笔,走出房间。


    厨房里,裴星野将中药煎好了,用过滤网,倒进一只碗里,端到了餐厅。


    沈新羽跟在他身后,问:“哥,你不是说困了吗,怎么还没睡?”


    “等你吃完药。”裴星野放下碗,看眼干净的餐桌,反问,“今天怎么没在外面写作业?”


    “我以为你要睡觉,没空讲题,就呆在房间里了。”


    “那今天有题目要问我吗?”


    “今天哥哥生日呀,我给哥哥放个假,哥哥今晚好好休息,好好睡觉,明天再给我讲。”


    “你自己想偷懒就自己偷懒吧,还赖上我了。”


    “嘻。”


    沈新羽眉眼弯起一个俏皮的笑,拉开椅子坐下,抱住碗。


    裴星野这才笑了,不过没陪她,叮嘱一声:“把药吃了,早点洗澡早点睡觉。”


    得到小姑娘的应答,他自己便回房去了。


    现在的沈新羽吃药很熟练,不再要人哄,只等药汤凉了,端起碗,仰头一口作气就喝完了。


    *


    吃完药,沈新羽将碗送回厨房,清洗干净,再回房拿上衣服,去洗澡,入睡时快11点了。


    可能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大脑异常活跃,沈新羽这一晚总在做梦。


    梦见自己坐在摩托车上,疾驰的风,宽阔的背脊,斑斓的灯影,紧绷流畅的下颔线,还有马达的轰鸣声,胸腔的振动,画面繁多杂乱,走马灯似地交织重叠,又闪亮耀眼,每一帧都砸中心跳。


    沈新羽迷迷糊糊起床,去了趟卫生间,回房间时,她想起玄关上的头盔,突然想去摸一摸。


    家里静悄悄的,她就开了一盏角灯,轻手轻脚走到玄关,看到置物架上的头盔,眼睛半眯着,将之抓到手,塞怀里抱了抱。


    意识不是很清醒,一只怜爱完了,放回原处,又去摸另一只。


    这一摸,扑了个空。


    沈新羽双眼猛地一睁,彻底醒了。


    昏暗中,置物架上安安静静。


    有,且,仅有一只头盔,就她戴过的那只,裴星野那只不见了。


    沈新羽慌忙揿亮头顶的灯,真真实实的,不见了。


    不是做梦。


    而且,车钥匙也不见了。


    第33章 33颗星星


    沈新羽有点儿慌, 打开鞋柜,看眼男人的鞋,拖鞋在,马丁靴不见了。


    她迅速跑回房间, 拿起手机。


    手机上, 凌晨两点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郁家兄妹口中那个野性不羁的少年, 此刻正从记忆里呼啸而出。


    【哥哥你去哪了?】


    【你不会去飙车了吧?】


    【太危险了, 哥哥求你快回来!】


    【你再不回我,我就告诉妈妈。】


    消息一条一条发过去, 却石沉大海。


    沈新羽心跳加速,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跑去阳台, 朝外张望,窗外夜空寂静, 街道、建筑物都在沉睡,连零星亮着的灯火也朦朦胧胧。


    可她脑海里却激烈得很,全是疾驰的摩托车, 嘶吼的引擎声, 还有刺眼的警车、救护车、车祸现场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害怕那个人出事故,出意外, 害怕自己突然失去他,再也看不见他, 刚抓住的幸福倾刻覆灭。


    【哥哥你快回来!!!!!!!】


    【我保证以后一定听你的话!!!】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不和你顶嘴, 考试考第一给你看。】


    【哥哥,哥哥,你再不回来, 我就不吃药了,我要去流浪!!!!】


    沈新羽胡乱地摸了把脸,竟一手的泪水。


    微信一栏里,赵画柠赫然在目,她点开,又退出,点开,又退出。


    她想告诉赵画柠,想寻求安慰,她一个人承受不来这份恐慌。


    可她又怕真的被赵画柠知道了,裴星野又要挨骂,或者被送进山里去,那裴星野肯定要遭老罪了。


    她不忍心,也舍不得。


    左不是,右不是,沈新羽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抖着指尖点开通讯录,摁下男人的电话。


    响了一遍,又一遍。


    心都快烧焦了。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铃声断开,传来一声低沉模糊的:“唔?”


    蜷缩在花架旁边的沈新羽,“蹭”一下,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拔高音量:“唔什么唔啊,裴星野吗?”


    和她急吼吼的声音完全相反,对面低低儿笑了声,语调悠扬:“几点钟啊?小朋友不睡觉,在干什么?”


    沈新羽梗着脖子,眉心深蹙:“谁小朋友啊?我倒是要问问你,几点钟啊!不睡觉在干什么?”


    “好了好了,马上回去了。”


    男人声音沉稳带笑,莫名给人一种安定,可仔细听,能听到旷野的风声。


    “你在哪儿?”


    “外面。”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外面。”


    “乖了,宝宝,我就回来了。”男人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是对着她的耳朵吹的,带着极致的宠溺。


    沈新羽大脑“轰”一声炸开,漫天炫彩,无数支烟花同时绽放。


    谁“乖了”啊,谁“宝宝”啊。


    啊啊啊啊啊——


    平时调侃她,叫她“小仙女”、“小鸟”就算了,现在居然叫她“宝宝”!!!


    他叫她“宝宝”!!!!


    从来没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叫过她!!!!!


    她是他“宝宝”!!!!!!


    *


    快四点的时候,进户门上终于传来动静。


    沈新羽趴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打瞌睡,耳朵一动,抄起准备好的镇纸,就笔直地站好了,连眼睛都没来得及揉一下。


    裴星野走进来,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在小姑娘开口前,他先说话:“一直在等我啊?”


    他随手将头盔搁在置物架上,额前发些微凌乱,黑色挡风衣上沾着夜露的湿气。


    “你怎么才回来?”沈新羽一手拿着镇纸,往另只手心里拍了拍,气势十足。


    那镇纸是黄铜做的,从男人书房里拿来的,很沉,这要是抽在人身上,保准会很痛。


    裴星野掠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低头换鞋,慢条斯理地将马丁靴脱下之后,换成拖鞋,才往前一步。


    走到小姑娘面前,他自动忽略镇纸,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看了眼她脸颊上的几条红印:“趴在哪儿睡的,睡成这样?”


    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哑意,“这么大人了,我不在家,就不能好好睡觉了?”


    沈新羽:“……”


    仰起脸,一双眼瞪得圆圆的,用男人的话反驳说,“这么大人了,还半夜三更偷跑出去玩儿,就这么喜欢骑摩托车啊?”


    可对上男人的眼,却见那眼里一抹红血丝,疲惫,倦怠,衬得他的肤色很苍白。


    莫名其妙地,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全都变成了心疼。


    在男人松开手,往房间走去时,沈新羽跟上脚步,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要是让奶奶知道了,让妈妈知道了,你猜她们会怎么着?”


    裴星野静静听着,走进房间,背对她脱了外衣,里面一件黑色工字背心,将他肩胛骨的轮廓勾勒得精壮又清晰。


    双手搭在裤腰上,准备往下脱裤子的时候,他转身,打断说:“我要去冲个澡。”


    沈新羽没好气,敢情自己讲了半天,全是废话,男人一句没听,她直接脱口而出:“你冲啊。”


    男人又说:“我要脱裤子了。”


    沈新羽火大:“你脱啊。”


    裴星野也就不再说什么,手指拉开裤腰上的系绳,从从容容往下扒。


    沈新羽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终于丢盔弃甲,转身跑了出去。


    裴星野低笑一声,关上了门。


    *


    回到自己房间,沈新羽一头栽进床上,懊恼地捶了下枕头,明明想要给男人一个教训的,怎么最后反倒被他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都好,男人平平安安回来了。


    可是再一想,又不太保险,她跑去玄关,将摩托车钥匙拿上,带回自己房间,锁进床头柜抽屉。


    这才重新上床,盖上被子,闭眼入睡。


    困意袭来,似乎听见隔壁浴室的水声,沈新羽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清晨,沈新羽6点准时起床。


    洗漱好之后,她轻手轻脚地到裴星野的房门口,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没听到一丝动静,想必男人昨晚野过了头,今儿起不来了。


    沈新羽也就没敲门,一个人跑步去了,又特意绕到老街,排队买了裴星野喜欢吃的小笼包和白粥回来。


    想着平时都是男人照顾她,今儿也算是个机会,让她回报一下他好了。


    只是不知道男人几点会起来,回到家,沈新羽也没刻意等,先把自己的那份吃了,又主动把中药煎上,看火的时候,拿上一本英语书,关上玻璃门,在厨房里背单词。


    等药煎好了,过滤倒进碗里,端到餐厅,等凉。


    细想起来,吃中药已经一个月了,每天都是男人为她做这些,她自个儿今天才第一次动手。


    摊开书本,温书,刷题。


    9点,盛夏的阳光灼烈地照满整个阳台,那身后紧闭的房门,终于传来动静。


    裴星野穿着短T长裤走出来,人还是那个人,却和以往大变样了。


    只见他脸色透着病态的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发白,几簇黑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额前,走路时脚步都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哥,你病了。”沈新羽吓一跳,赶忙起身,想要去扶他。


    裴星野摆了摆手,缓慢拉开椅子,坐到餐桌前。


    沈新羽弯下腰,双手撑在餐桌上,凑近了看他:“哥,你是不是昨天夜里出去吹到风,感冒加重了?”


    裴星野半阖着眼皮,单手支着脑袋,不答反问:“你早饭吃了吗?”


    声音哑得苍白,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吃了。”沈新羽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我买了小笼包和白粥,你吃不吃?我给你热一下。”


    “好。”


    裴星野转身,低下头打了个喷嚏,鼻尖全红了。


    沈新羽往厨房走,回头看男人病恹恹的样子,一边骂“活该”,一边又心疼。


    她将小笼包和白粥热好了,端出来,摆到男人面前,等他拿起筷子时,又去找医药箱。


    可家里只有一个急救箱,里面全是外伤用的医用品,并没有感冒这种常用药。


    “别找了。”裴星野的声音从餐桌那头传来,虚弱地很,“等下我去卫生院吊水。”


    他不喜欢吃药,不过输液倒是能接受,何况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病成了什么样,事情那么多,他没空生病,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沈新羽这才停止了翻找,顺便将茶几整理了一下,远远地对着男人的后脑勺,叽里咕噜了一番。


    “沈新羽。”裴星野塌着腰,转过身,眼皮沉沉,眯着眼缝,“你煎药了吗?”


    沈新羽走过来,下巴微扬:“我都喝完了。”


    裴星野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几缕额前发耷在眉骨上,懒散散地夸奖说:“宝宝长大了。”


    沈新羽:“……”


    耳尖瞬间通红,站在男人一米之外,瞪起小鹿眼:“你才宝宝。”


    裴星野眯眼看她,像是逮到一件好玩的事情,夹起一只小笼包,嗓音戏谑:“宝宝,这只小笼包破了,汤汁都流出来了。”


    看着小姑娘脸更红了,他叫得更欢了:“宝宝,粥太淡了,有没有咸菜?”


    沈新羽咬着牙,跑去厨房,从冰箱拿来一瓶鸡枞菌酱,往他面前一放,学男人的语气:“宝宝快点吃。”


    许是没料到小姑娘的反击,裴星野一口粥呛在喉咙里,猛咳了一阵,咳得耳朵连着脖颈像熟透的大虾一样红。


    这下沈新羽乐了。


    原来男人也受不住一声“宝宝”呀。


    她终于尝到了反败为胜的滋味,挺直腰杆,走到男人身边,又是拍背,又是递纸巾,语气十分关切。


    “宝宝你慢点儿。”


    “宝宝都病成这样了,呜呜。”


    “宝宝别咳出血来了,呜呜呜。”


    *


    社区卫生院就在小区街道上,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


    吃完饭,裴星野就动身,为了不浪费时间,还带上了工作用的笔电,沈新羽不放心,要陪他去。


    “你在家好好复习。”


    “我带书去。”


    “医院里都是病毒,感冒会传染。”


    “你还知道啊?知道了还大半夜的出去浪。”


    小姑娘怨气很重,可小姑娘怎么懂得男人对速度感的追求。


    裴星野被气笑,不再反驳,由着她陪同自己一起去。


    走到玄关换鞋,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给沈新羽一个,自己戴一个,又看眼挂钥匙的挂钩,发现摩托车钥匙不见了:“你把车钥匙拿走了?”


    “对啊。”沈新羽理直气壮,跟在后面换鞋,“以后想骑,先问过我。”


    “是,宝宝。”裴星野唇角勾起,认命般点了点头。


    “快点走了,宝宝。”沈新羽拉开门,抬手推他。


    两个宝宝互相笑一声,一起乘电梯,出门。


    *


    卫生院设施简洁,不比大医院,星期天只有值班医生在,输液室也只有两三病人。


    医生给裴星野测了体温,还好不发烧,又做了些简单的检查,便开了输液包的药方。


    裴星野就看中这儿的清静和简单,坐进输液室,手背上吃了一针,打开笔电,工作和输液,两不误。


    沈新羽则坐在他旁边,拿出语文课本,复习课后重点。


    阳光穿过百叶窗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透明输液管偶尔随着男人手臂微微晃动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两人相安无事,各做各的。


    偶尔沈新羽抬头,看一眼身边的男人,裴星野感应到目光,偏头递回来一个慵懒的眼神,两人视线轻轻一碰,谁也没说话,又分别收回。


    又有时,裴星野指尖停下来,垂眼思索,目光落到身边小姑娘身上,沈新羽抿唇,回他一个微笑,又埋下头去看书。


    这样的对视和笑意,似乎微不足道,却在冗长的时间里重复了无数次,就像窗外的阳光,谁也没在意它的存在,可它却让人心底温暖,滋长万物。


    输液包换到第二袋时,病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仰靠在输液椅上,后颈抵着冰凉的塑料靠背,苍白的脸上,眼睛阖成一条狭长的眼缝,睫毛直密,眉峰高耸,鼻尖微微泛着红,薄唇则微张,偶尔泄出一两声不太顺畅的吐息,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脆弱感。


    男人这个样子绝不多见。


    沈新羽想也没想,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男人就拍下一张照片。


    看了看,她又动动手指,在可怜样上加了点料,将照片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只是男人才睡了几分钟,就被电话惊醒。


    是他博导打来的,两人电话里交流了一会儿,博导得知裴星野感冒在输液,嘱咐他好好休息,课题上的事不着急,稍后再跟进。


    挂完电话,裴星野站起身,抻了抻脖颈,准备去一趟卫生间。


    “要我陪你去吗?”沈新羽好心问。


    谁知男人嗓子还哑着,促狭的话张口就来:“你想进男厕所吗?”


    沈新羽对着他翻了一个“大无语”的白眼,接过他的笔电和手机,看着他托起输液包,挂到移动杆上,一个人推着走了。


    这么巧,又一个电话进来,手机屏幕显示“Joyce”。


    沈新羽摁下接通,礼貌问了声好,告诉对方:“我哥在医院吊水,现在上厕所去了,你要不过几分钟再打来。”


    Joyce“啊”了声,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吊水?很严重吗?昨天看Tarak好像还没什么事啊,在哪家医院?”


    沈新羽重新看了眼人名,记忆一下子被打开,记起对方是谁了。


    沈新羽尽量将声音放平静:“其实还好,不是很严重,就是吊水好的快一点。”想要打消对方的热心。


    Joyce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态了,缓和了语气,这才说出原委:“我打电话是因为,有份文件等着要Tarak签名,可他今天没来加班,我就想问问,他还来公司吗?要不我把文件送过去给他签也行。”


    “这个,你过一会再打个电话,问一下我哥吧。”


    “好的。”


    正说着,那个被电话找的人推着移动杆回来了。


    裴星野接过电话,沉吟片刻,将自家小区报给了Joyce,约定好时间,让她把文件送过来。


    挂完电话,裴星野坐到输液椅上,将笔电搬回去,重新投入工作。


    沈新羽也捡起书本,将视线落在课文上,可注意力却不像男人那么集中,总是在分神。


    她索性放下书,想和男人聊会儿天:“哥,你公司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在哪都很受欢迎啊。”


    沈新羽悄悄掰起指头数了数,家里有小迷妹郁月澄,大院里有梁文娇追着不放,那公司里崇拜她哥、喜欢她哥的人只怕更多吧。


    裴星野在笔电上慢条斯理地敲代码,头都没抬,说:“以前上学时,老师总是唠唠叨叨,怕学生谈恋爱,尤其怕女生谈恋爱。说女生的大脑结构,一旦进入青春期,就特别活跃,想法特别多,那时候我总是不太信的。”


    “什么意思?”沈新羽懵了一瞬,一时之间不明白男人的回答,和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可男人依然自说自话:“但现在吧,家里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就完全信了。”


    “你说清楚。”沈新羽没来由地面红耳赤,有点儿懂了,又不是太懂,男人好像没说她,又好像句句都在说她。


    裴星野笑了声,终于从笔电里撩起眼皮,看了小姑娘一眼,病容里透出一丝玩味儿:“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又想说我谈恋爱,我和谁谈恋爱了?”沈新羽气急败坏,将手里的书本卷了卷,作势要打过去。


    “不是说你谈恋爱。”男人唇角笑意不减,“就是你想法特别多。”看着小姑娘被自己戳中了痛点,气呼呼的样子,他是一点儿厚道也没有,“我说错了么?”


    沈新羽是真想揍他了。


    可对方是个病人,手背上还牵着输液管,她要真打,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忽然她想起自己刚刚拍的那张照片。


    打开手机,她将照片往男人面前亮了亮:“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帅出天际了?”


    裴星野抬眸一瞧,照片里的人仰面靠在输液椅上,双眼紧闭,头发凌乱,鼻子下两串鼻涕,连着嘴角上的口水,要掉不掉,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上面的笔电消失了,一只手伸得老长,伸进鞋子里,在抠脚丫子。


    裴星野冷冷笑一声:“什么时候拍的?P的还挺真。”


    沈新羽先跳开两步,防止被男人攻击,笑起来说:“你都说挺真的了,那我要是发出去,你觉得怎么样?”


    裴星野:“……”


    第34章 34颗星星


    从卫生院出来, 两人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裴星野给沈新羽买了个酸奶杯,哄骗她把那张照片删了,可沈新羽说:“酸奶杯不行, 换个冰淇淋才可以考虑一下。”


    裴星野冷哼一声:“想吃冰淇淋, 做梦。”


    沈新羽耸耸肩, 威胁:“那就不删咯。”


    裴星野不予理会, 给自己拿了瓶冰水, 坐到玻璃窗前,沈新羽只好对着冰淇淋咽咽口水, 抱着酸奶杯,勉强过日子。


    正午时间, 外面暑气蒸腾,一点风都没有, 柏油路都快晒化了。


    便利店里有空调,可冷气不太足,沈新羽坐在男人身边, 拿着书本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旁边男人也额上冒出了汗,衣服后背渐渐湿透。


    裴星野在等Joyce送文件过来, 他叫沈新羽先回去,可沈新羽怎么放心他和Joyce单独相处, 坚持留下来。


    等了十几分钟,终于有一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开到店门口。


    Joyce迟到了, 很不好意思,隔着玻璃窗,看到兄妹俩, 踩着细高跟一路小跑进来,到裴星野面前,见男人脸色很差,一时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裴星野也没寒暄,直接问她要文件。


    Joyce忙不迭从手提包里拿出文件,递上去,看眼沈新羽,朝她笑了笑,小声和她说话。


    沈新羽挖着酸奶,抬眼看她哥。


    还以为就签个名的事,结果她看见男人将文件摊在桌上,开始逐笔批阅。


    “给我一支笔。”裴星野皱着眉,热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朝沈新羽伸来一只手。


    沈新羽拿起笔袋,拉开拉链:“要哪支?”


    “红的。”


    她便翻出红笔递给他。


    Joyce也以为这份文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最多几句话的事情,不料十几页纸,男人就这样坐在便利店里,忍受着炎热和感冒,一丝不苟地挑出了二十几处问题,一处处红字红圈条条框框全都画出来了。


    最后他的大名当然没有签,裴星野将文件发还Joyce,让她带回去,责令每个问题对应的负责人修改。


    Joyce连说“好的”,将文件收进手提包。


    裴星野头昏脑涨,脸色又白了几度,早知道这份文件这么多错误,他绝不会选择这个方式在这儿等。


    起身,喝完最后一口冰水,带沈新羽回家。


    两人到闸门,这么巧,身后驶来一辆车,正是熟悉的黑色奔驰0107。


    沈新羽睁大眼睛看过去,拍了拍身边的男人,叫了声:“奶奶来了。”


    刚才在卫生院时,奶奶打电话来,问裴星野什么时候回大院,裴星野说自己感冒加重了,今儿不过去了。


    奶奶不放心,这就叫了司机,开车送她过来看看。


    汽车到跟前,两人上车,感受到车厢里的空调凉风,沈新羽拎了拎衣领,瘫坐在座椅上。


    一路凉快到地下停车场,几人下车。


    沈新羽“诶”了声,后面怎么还跟着一辆厢式货车?


    同时,奶奶看了眼停靠在墙角的摩托车,问裴星野:“车钥匙呢?”


    裴星野冷笑一声,下颔朝沈新羽抬了抬:“问她。”


    沈新羽从男人的笑里明白过来了,奶奶这哪是来看孙儿的啊,分明是来没收摩托车的。


    沈新羽老实说:“车钥匙在家里。”


    奶奶也就没再多说,指挥货车里下来的两个工人,直接将摩托车抬上了货车。


    随后,货车掉头开走了,奔驰停进了停车位,钥匙交到奶奶手里,司机也走了。


    奶奶拿着钥匙,走到后备箱,朝沈新羽和裴星野招招手:“过来帮忙。”


    原来她还带了饺子和菜过来,要给他俩做饭。


    这大概就是先打你一棒,再给你两个甜枣的滋味吧。


    沈新羽暗生佩服。


    *


    三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裴星野头痛,回房间休息去了,沈新羽跟着奶奶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浓郁的中药味,奶奶凑近药罐闻了闻,问起沈新羽吃药的情况,沈新羽一一回答。


    老人家麻利地系上围裙,沈新羽则乖巧地将药罐从灶台上端走,放到流理台角落上,回头和老人说:“奶奶,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您直接说,我帮您做。”


    奶奶笑了笑:“好啊,你先把饺子放冰箱冷冻。”


    沈新羽应了声,立即动手。


    奶奶扫视着流理台:“你干妈昨儿和我说,我都不相信,今儿来一看,果然现在这个厨房变得很像样了。”


    她把带来的东西一一解开,全是她在家洗好煮好的半成品食材,这会儿只要下锅炒一炒,或者稍微再加工一下就能吃了。


    祖孙俩忙活起来,厨房里很快传出香味。


    沈新羽有感觉裴星野的聪明是基因里带来的。


    他们裴家每个人都学识渊博而智慧超群,就说奶奶,虽然满头银发,识字不多,可她很有生活智慧,做事利索,又从容大方。


    尤其管起裴星野来,一套一套的。


    沈新羽回房间,拿来摩托车的钥匙,交给奶奶。


    奶奶随手揣进口袋,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笑着问:“车钥匙怎么在你那儿?”


    沈新羽避开老人的视线,拿起一把葱,择去上面的黄叶,慢吞吞地组织措词:“这个车钥匙上挂的是史迪仔,我挺喜欢的,哥哥开回来之后,我就拿去玩儿了。”


    “这样啊。”锅里菜炒得停下来,老人侧身,看向小姑娘,又问,“那钥匙一晚上都在你手里?”


    沈新羽心虚,含糊地“昂”了声,打开水龙头,背对着老人,冲洗手里的葱。


    水流声激烈,她低着头,暗暗调整呼吸,转头发现奶奶还在看她,她慌了一下,忙问:“怎么啦?”


    奶奶目光慈爱,笑了下,抬手又炒了炒菜,说:“我就是怕那混小子半夜偷跑出去玩儿,不然他感冒怎么加重的?”


    沈新羽手抖了抖,关了水龙头,将葱放到案板上,拿起刀,磨磨蹭蹭比划来比划去,才绞尽脑汁,挤出一句:“可能昨天载我们几个的时候吹到风了。”


    “是吧。”奶奶半信半疑,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刀,“我来吧,你把炒好的菜端出去,喊哥哥,准备吃饭。”


    “好。”沈新羽大松一口气,终于感觉得到了特赦,端起一盘菜就跑了出去。


    不过裴星野没胃口,躺床上没起来,最后午饭就沈新羽和奶奶两人吃了。


    吃过饭,沈新羽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


    奶奶进房间看孙儿,看完之后,亲自出小区,去卫生院买了两盒药回来,让沈新羽倒来一杯温开水,剥了两颗药,盯着裴星野吃下去了,才让他继续睡了。


    沈新羽在厨房慢慢吞吞地干活,她感觉奶奶比赵画柠有威严,做事也果决,心生几分敬畏,不是太敢亲近,何况那车钥匙的事情,也不知道糊弄过去了没。


    幸好奶奶也没有逗留太久,爷爷安排了汽车来接她。


    临走时,奶奶把药交给了沈新羽,叮嘱她看着哥哥吃药:“哥哥不肯吃,你就给我打电话,打视频电话,我来教训他。”


    沈新羽用力“嗯”了一声,送奶奶出门。


    楼下,车到了。


    送走奶奶,沈新羽回到家,四肢都像是解绑了似的,放松开来。


    进自己房间,倒头眯了一会儿,醒来后,她看看男人的房间,毫无动静,再想想自己深重的学习大业,拿起卷子,坐到餐桌前去刷题了。


    裴星野则一觉睡到了天黑才醒,起来时,气色大好,几簇睡出来的硬茬头发炸在头顶,和早上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两人说了会儿话,裴星野进厨房,将中午的剩饭剩菜热了下,端出来当晚饭,吃不完的就只好全部倒掉了。


    说起奶奶今天这波强势操作,沈新羽心有余悸,托着下巴,看向男人:“哥,你以前到底是有多混账啊,才会让奶奶下如此狠手,不然她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怎么会火急火燎地叫个货车来拖你车啊?”


    裴星野靠在椅背上,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掠她一眼:“我一点事儿也没有好吧,是你们草木皆兵。”


    沈新羽哼了声:“奶奶问我,昨晚你有没有出去。”


    “你怎么说?”


    “你想我怎么说?”


    裴星野直了直腰,漆眸里闪过一丝光:“下次拿到车,我带你上山。”


    沈新羽瞪他一眼:“你还想骑?!”


    男人散漫地勾了勾唇,笑意蔓延。


    *


    第二天周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切恢复如常。


    沈新羽的中药每天还在喝,不过这一周,每次喝之前,她都要先将裴星野一军,看着他皱着眉头,梗长脖颈,吞下两粒感冒药之后,才肯喝自己的中药。


    尽管裴星野的感冒三天就好了,可奶奶说,要把两盒都吃完,巩固一下才能彻底好。


    这可不白白送给沈新羽,一个拿捏男人的好机会嘛。


    于是沈新羽每天像拿着尚方宝剑的女官,监督男人吃药。


    两盒感冒药吃完,又过了一周,到八月中旬,沈新羽补习班结束了,同时她的高二开学了。


    开学前最后一天,沈新羽抓住暑假的尾巴,约了“有眼不识泰3”群里的另外两人出来happy。


    郁明霄和郁月澄就读瑞大附中,即将升高三,但因为他俩一个已经获得了保送瑞大的资格,一个在做出国留学的准备,两人都没有高考的压力,就显得比沈新羽还轻松。


    而郁家兄妹俩本来在家族里是最小的孩子,现在沈新羽来了,他俩的地位突然上升,变成了哥哥姐姐,于是他俩把沈新羽当最小的孩子特别照顾了起来。


    三人中午见面,先一起涮了顿火锅,去影院看了场电影,又去书店采购了一些文具和辅导材料,郁明霄给沈新羽推荐了几本文科习题集,郁月澄则买了一套英语原版读物送给她。


    傍晚时,裴星野下班,去和他们汇合,请吃晚饭,饭后先把郁家兄妹送回去,再带沈新羽回家。


    夜色阑珊,酷暑难当。


    晚风裹挟着街边美食的烟火气,吹过熙攘的人群,将街铺映照成喧嚣繁华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沈新羽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街景,想起郁家兄妹,再对比自己,感觉他们太优秀了,心里未免落差有点儿大:“太羡慕他们了,不用高考,就有了比普通人更好的出路。”


    裴星野开车,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那他们比普通人更努力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他说,“月澄三岁时就开始每天练四种乐器,因为她父母不确定她的特长在哪里,所以每种乐器都让她学,直到7岁才专攻小提琴,那之后每天至少练琴四个小时,一年365天雷打不动,就是到现在每天也都在练。”


    “明霄也不用羡慕,他从小就泡在爷爷的书房,爷爷书房里那么多书,他几乎全看过。他从一年级就开始参加各种比赛,作文比赛,辩论比赛,连模拟联合国这种比赛也去,你以为保送是天上掉下来的?”


    红灯亮起,裴星野降速,将车停在斑马线前。


    一群骑电驴的打工人匆忙通过,喇叭声四起,街角站着几个买冰饮的少年,嘻嘻哈哈,再远一点,饭店门口停满了车,玻璃窗内衣香鬓影,对面广场上,有人牵着狗,有人在跳舞,也有人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


    沈新羽目光最后落在那长椅的背影上,忽然有点儿惆怅,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哥,那我们普通人只有高考一条路吗?如果考砸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就完了?”


    “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


    裴星野看眼窝在座椅里的小姑娘,粉红的嘴角耷成了沮丧的弧度,他皱了皱眉,安慰说,“如果考的不好,并不能说你这个人就不行,一事无成了。要说高考真正的作用,应该是一张门票吧。”


    “门票?”沈新羽歪头,对这个思路有点儿好奇,“通向大学的门票吗?”


    “不仅仅是通向大学的门票,更是通向你未来人生的门票。”


    裴星野当年也是保送生,没参加高考,现在要回答这个问题,有一点为难,但好在他是过来人,多的是经验。


    他随意指了指车外形形色色的人群,问:“你将来想成为哪一种人?不用很具体,大概的设想就行。”


    谁知沈新羽不假思索,直接说:“我想进你公司上班,看中英文双语文件的那种,让旁人一看,就觉得很牛逼。”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便利店,男人坐在玻璃窗前看文件时,旁边总有人凑近了瞄一眼,看之前没在意,看之后肃然起敬,那种眼神,让她记忆犹新。


    “行啊,很有志气啊。”裴星野唇角微扬,挂挡,松脚刹,汽车往前开,“那你一定要考上985,我公司可不招985以外的。”


    沈新羽:“……”


    汽车平稳行驶在夜色中,霓虹灯透过车窗,在男人的侧脸流转。


    “新羽,你比我想象的积极啊。”裴星野余光瞥眼副驾驶,声音沉着,带着鼓励,“我之前还担心你没有目标,没想到你说的这么具体。”


    “不过,我不希望这是一句空话。”他笑了下,鼓励之外,威压感十足。


    沈新羽垂下脑袋,讲理想,讲目标,谁不会?


    别说学校里老师天天说,就是同学之间也会问,将来你考什么学校,他考什么学校。


    她虽然没去过裴星野的公司,但她见过他的同事,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职业套装,个个自信张扬,说话时中英文切换自如,国际范儿十足。


    她当然想自己将来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可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就像她和月亮之间的距离,看得见,摸不着,遥不可及。


    看着小姑娘又颓丧了,汽车转过一个弯道,裴星野声音放柔,说:“新羽,如果这是你真心想要的,你就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以你学校的排名,你考进年级前50就能稳稳上985,都不用考第一,你之前不是还说要考第一的吗?”


    沈新羽:“……”


    抿了抿唇,突然之间,目标好像具象化了,街灯的光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像是跳动的火焰。


    “当然了,如果尽力了,还是考不上也没关系。”裴星野指尖轻点方向盘,语气轻轻松松,“我们公司的保洁只要有推举人就能进,不看文凭。”


    沈新羽抬头,感觉自己被羞辱了:“哥,你瞧不起保洁呀?”


    又一个红灯,裴星野停稳车,偏头笑了下,温和说:“可不能这么说,职业不分贵贱,我们公司的保洁工资不低,何况公司每个员工还会尊称她们一声‘阿姨’。”


    沈新羽嘟了嘟嘴,想到一个新问题:“既然职业不分贵贱,那哥哥你和保洁之间的差别是什么呢?”


    裴星野仰靠在座椅上,挑了挑眉,沉思两秒,才说:“大概是影响力和替代性吧。比如我的工作,公司几千人,没有几人能替代,但是保洁,只要你愿意,就能胜任。”


    沈新羽眼睛一亮,这就是人才的价值啊。


    心底突然有一种激烈的情绪往上涌,像沉寂的火山要喷发,又像千年冰山要融化入海。


    汽车重新上路,一路绿灯,霓虹闪烁,仿佛一条璀璨的坦途。


    驶进小区,道路宽阔,两边树影婆娑,裴星野在末尾说:“我遇到一些人,在参加工作之后,总会说,‘早知道怎么怎么,我当时怎么怎么就好了’,还有人说,‘我本来能够怎么怎么,现在只能怎么怎么’。”


    “新羽,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将来无论你做什么,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知道吗?我希望你站在人群里,可以骄傲地说‘感谢当时努力的自己,感谢当时坚持的自己,才有了现在的我’,明白吗?”


    他的声音坚定,给人力量,因为这是他自己走过来的路。


    沈新羽抬头,看见他眼里的光,手掌不自觉握起一个拳头,重重应了一声,说:“明白了。”


    正因为男人这一番话,沈新羽第二天去学校报到之前,做了一个决定。


    她向她亲爱的哥哥说:“哥,我要走读,不住校了。”


    “我要离优秀的人近一点,多吸收他的能量,他的光,让自己更快地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裴星野:“……”


    第35章 35颗星星


    从家到学校不远, 步行20分钟足够,而且都是主干道,晚上灯火通明,治安很好。


    沈新羽仔细分析了学校住宿的作息表, 列了一二三, 说给裴星野听。


    一是开学之后晨跑计划肯定要搁置了, 那她每天步行20分钟, 权当代替晨跑。


    二是住宿在学校, 每天早上都要和室友打仗式地抢占卫生间,那还不如花20分钟通勤, 让自己变得从容一点儿。


    三嘛,晚上回来, 有不会的题能当面问哥哥,问题及时解决, 有助于她的学习提升。


    以上三条条理清晰,逻辑合理,沈新羽拍拍手, 给自己点赞:“完美。”


    当然还有第四条, 她没说,那就是她每天回家来, 可以盯着男人,防止他半夜溜出去飙车鬼混。


    不过这几点全是利于她的, 房子是裴星野的,还得他说了算。


    没想到男人听完, 未否一个字,就点头同意了。


    裴星野没经历过高考,整个高中也就勉强读了一年, 参与感并不强,现在家有高中生,让他莫名有了一种重回高中的感觉,当然角色不同,现在是家长的成分更多一些。


    而且沈新羽的中药还在吃,回家住,能够继续吃药,不然就是半途而废。


    不过,他否决了步行方案。


    他也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每天和沈新羽一样,改成五点半起床,去掉了跑步时间,开车送她上学,剩下的时间则用来处理他的博士课业。


    “哥哥,你真的太太太好了。”沈新羽由衷地感叹,眼睛弯成月牙,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


    “拿成绩说话。”裴星野笑声爽朗,尾音上扬,“985哦。”


    沈新羽咬了咬唇,没敢直接应声。


    他们学校在瑞京排名靠后,整个高二统共就700多人,她现在的排名还在500开外晃荡,原本想着能挤进前300就算烧高香了,可这个名次怕是连三本的边都摸不着。


    不过又不是明天就高考了,她还有600多天的时间用来追赶。


    不慌。


    学校里,沈新羽因为转科,分到了高二(6)班。


    好巧不巧,和林穗宜一个班,两个小姑娘都很高兴,手挽手做同桌。


    江知煜也很高兴,坐在沈新羽后桌。


    *


    盛夏的风从课本上吹过,转眼间连下几场雨,气温骤降,蝉鸣渐歇。


    校园里的梧桐树最先感知季节的更迭,宽大的叶片边缘泛起金黄,在末暑中沙沙作响。


    高二的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沈新羽的总分排名上升至420名了,林穗宜则在280名。


    每次月考后,学校宣传栏上都会用大红纸做成榜单的形式,张贴年级前300名的成绩排名,俗称红榜。


    非常古老传统的方式,却激励着一届又一届的莘莘学子。


    林穗宜第一次进红榜,拉着沈新羽看了很久,虽然在不起眼的角落,但也是一种荣耀啊。


    看完自己的,林穗宜往上看,指尖越过人群,碰了碰沈新羽胳膊,悄声说:“你看江知煜,他160,好厉害,还排在了几个尖子班的人前面,我记得他上次期末200多来着。”


    沈新羽看了一眼,视线往上,未作停留,她在看别的。


    三个尖子班,150人,占据了红榜的一半,算得上是985和211的预备役,而她连红榜还没进。


    沈新羽原本觉得自己前进了80名还挺好,现在突然就感受到了压迫感。


    “你已经很不错了,跨了80名诶。”林穗宜察觉到她的沉默,小声安慰她。


    沈新羽点点头,再次看眼红榜,立下豪言壮语:“下次月考我也要上榜。”


    林穗宜连连拍她的手臂:“尽力就好,尽力就好。”


    沈新羽却视线不挪,从来没想过,她一个吊儿郎当的学渣,也会有一天将红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


    想到这一点,还挺兴奋的。


    远处操场传来运动会彩排的鼓点声,沈新羽踮了踮脚尖:“走,去看看。”


    明天即将开校运会,为期两天,有老师在带领学生做准备。


    沈新羽原本对此类活动不感兴趣,只因为这次运动会和以往不太一样,这次运动会有赞助方,获奖者有奖金。


    于是她报了一项女子3000米长跑。


    这项比赛参加的人不多,加上她有晨跑的底子,沈新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第一名可有800块奖金。


    林穗宜不理解:“你缺钱吗?为什么突然想要奖金?”


    林穗宜家境不好,暑假为了上补习班,每天晚上去奶茶店做兼职,这次运动会,她也报了几项有把握的项目,想要获得奖金。


    两人跑到操场,看台中央正在搭建主席台,很多人跑来跑去,忙得热火朝天。


    沈新羽远远站定脚,不打算往前走了,她拉住好姐妹的手,笑着说:“我可不就是佩服你嘛,小小年纪就会自己挣钱了,我长这么大还没靠自己的双手挣过钱呢。”


    林穗宜更疑惑了:“你又不是我,你没钱用了吗?”


    沈新羽眯眼看向跑道,说出实情:“我其实就是想给我哥买份礼物,我想用我自己努力挣来的钱买,这样才有意义,对不对?”


    “你对你哥真好。”


    “那是因为他对我更好。”


    “你要买什么?”


    “还没想好,先挣到钱再说。”


    “那你明天要请他过来吗?”林穗宜笑了,想起男人那张帅脸,玩笑说,“你哥要是来了,我保证咱的运动会要火上加火。”


    “等我回去问问。”


    *


    这次的校运会,规模空前盛大,不仅有赞助方,还向所有家长发出了邀请,请家长们参与进来,为孩子们加油,感受学校的学习氛围。


    也算是一场大型亲子活动了。


    晚上晚自习结束,沈新羽背着书包出校门。


    晚风拂过脸颊,带来远处的桂花香气,空气都变得香甜,让人因为学习而紧绷的神经,顿时全都舒缓了下来。


    校门口人头攒动,灯火斑斓,远远就见一男人斜倚在路灯下,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几缕碎发飘荡在额前,正低头摆弄着手机。


    “哥。”沈新羽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裴星野抬眸,嘴角微扬,拍拍小姑娘的肩,单手拎过她的书包,带她往回走。


    走到一辆电瓶车面前,他摘下车把上的两只头盔,递给沈新羽一只。


    沈新羽眨眨眼,盯着车看:“哪来的?”


    眼前是一辆崭新的电动车,深蓝色的车身干净光洁,线条流畅,路灯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像璀璨星河。


    “刚买的。”


    从家到学校路程短,汽车每次到校门口不好停车,还不如电瓶车方便,于是今儿下班之后,裴星野就去买车了。


    他戴好自己的头盔,又给小姑娘系上,沈新羽仰头,由着男人动作,眼里瞟起一丝轻讽。


    “奶奶知道吗?”


    “还没和她说,你去告诉她。”


    男人嗓音戏谑,手指调节小姑娘的搭扣,恶作剧地勒到很紧,勒得沈新羽“咳咳”了两声,他才松开些。


    沈新羽语气做恨:“就这么喜欢骑车啊。”


    裴星野拎起她的书包,丢给她:“那你走回去?”


    沈新羽立即又笑起来,没接书包,抬腿自己先跨上了小电驴,伸长一只手,往前用力一指:“司机师傅,出发!”


    裴星野丢给她一个讥诮的眼神。


    街上车流如织,汽车拥堵不堪,深蓝色电瓶车却像一尾灵动的游鱼,轻巧来去,将那些铁皮巨兽抛在身后。


    沈新羽晃了晃腿,嗅到自由的味道。


    她看见男人利落的侧脸,路灯光晕投在他睫毛上,像细碎的金沙。


    “哥哥,今天月考出成绩了。”


    “怎么样?”


    “420名啦。”


    “不错,下次就能300了。”


    “我也想。”


    电瓶车的车速不比摩托车,噪音很小,头盔也轻便,没有面罩,晚风从对面吹过来,像只温柔的手,沈新羽舒服地眯起眼睛,想起明天的运动会,她问男人有没有空,来学校玩儿。


    “你有比赛吗?”


    “我报了一个3000米。”


    “这么狠?”


    裴星野惊讶的语气太夸张了,成功逗笑小姑娘,他问她的比赛时间。


    “我的在后天下午。”学校没有给出具体时间,沈新羽想了想说,“3点闭幕式,3000米是最后一场比赛,估计2点之后吧。”


    裴星野嗯了声:“哥哥这几天有点忙,我有空就来,如果没去的话,你自己好好比赛,可以吗?”


    “没问题。”沈新羽体谅说,“我就随便跑跑,重在参与嘛。”


    心里想的却是,到时候我拿个第一回来,嘿嘿,亮瞎你的眼。


    裴星野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勾了勾唇角。


    街景在身边流淌,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坐电瓶车太开心了,沈新羽的话不停,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拽了拽男人的衣角,说:“哥哥,我哥说十一要回来,请你吃饭。”


    “嗯,我俩通过电话了。”


    因为沈新羽,裴星野和沈泊峤时常保持联系。


    裴星野对沈泊峤的感情很复杂,他痛恨沈泊峤和他母亲一样冷漠自私,置亲妹妹于不顾,但又感激他的冷漠自私,才让他有机会得到一个乖巧伶俐的妹妹。


    不过想到眼下的事,他微微挑眉,说:“等你哥回来,我们仨见一面,然后我暂时把你还给他,我去一趟瑞江。”


    “啊?”沈新羽垮下脸,“怎么这么不巧,他回来你就要走。”往前探了探身,“哥你去瑞江做什么?”


    前方有一辆电驴骑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似的,裴星野快速通过,避开,不答反问:“你知道蓝星吗?”


    “知道。”


    那是近两年快速崛起的一个社交网络平台,沈新羽听沈泊峤说过,是他的几个大学同学共同创建的,其中领头的叫何嘉晟。


    而她最早知道何嘉晟,是因为他是娱乐圈影帝,凭借一部《一举成名》夺魁,从此风靡全球。


    除此之外,她还听沈泊峤说,临大数学系有四大才子:裴星野、何嘉晟、许铭、俞湛。


    四人关系非比寻常,个个家庭背景深厚,才华横溢,而裴星野排第一,更是因为他在数学上的实力,被尊为裴神。


    裴星野扬了扬眉,头盔下的额前发,被风吹得高高翘起:“蓝星发展势头很好,他们准备将总部搬迁到上海,而他们的数据库全是我一手建立的。”


    因此,他也是创始人之一,只是他不爱出风头,外面没几人知道。


    “哇哦!”沈新羽惊呼一声,情不自禁将半侧脸颊贴到男人的后背上,“我哥哥最厉害了。”


    裴星野脊背没来由地紧绷,两人衣料单薄,有一缕长发丝扫在他的后颈,像羽毛一样挠得人发痒,后背还有一团酥软,随着车身颠簸清晰传来。


    晚风突然变得燥热,他喉结暗滚,不动声色地前倾身体,和少女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平静说:“我平时抽不开身,只能趁假期过去一趟。”


    沈新羽毫无察觉,“哦”了声表达理解,同时想起去年寒假,裴星野去瑞江出差的事:“那时候哥哥也是去蓝星的吧。”


    “对。”


    再想起沈泊峤,沈新羽忍不住撇撇嘴:“你说你们都是同学,我哥和你们怎么差距那么大呢?”


    裴星野笑了:“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长,你哥在做账方面,也没人能及。”


    提起这个,沈新羽又沉默下来。


    想起他们兄妹和王清芝之间的官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


    *


    两天运动会,学校不上课,整个校园都沉浸在欢腾的气氛中。


    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不时传来激昂的进行曲,没有课堂的约束,学生们成群结队地聚在操场边,一个个呐喊狂热的声音,吼得震天响。


    林穗宜报了好几个项目,她父母没来,沈新羽陪着她,两人穿梭各个比赛场地,忙得不亦乐乎。


    努力没有白费,林穗宜最终拿到两个第三名,得了600块。


    “天降财神!我太开心了!”林穗宜脸上红扑扑的,晃着刚领到手的大红信封,兴奋至极。


    沈新羽纠正她:“这不是天降财神,这是你奋斗拼搏来的。”


    “是是。”林穗宜先给父母打了个电话,然后说要请沈新羽吃饭。


    沈新羽当仁不让,不过也知道好姐妹攒钱不容易,提议去肯德基买两个圣代,意思一下就好了。


    运动会第二天中午,沈新羽去林穗宜寝室,小睡了会儿。


    起来后,她穿上学校发的橙色短T,又换上从家里带来的白色运动短裤,弯腰系鞋带时,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


    林穗宜站她身后,连声“啧啧”:“瞧这身材,这腰,这腿。沈新羽,你平时穿衣服还是太保守了。”


    说着,手指轻轻拍了一下小姐妹蜜桃似的臀部。


    “喂。”沈新羽一个激灵,直起腰,转身去捉她的手。


    林穗宜连忙跳开,两人嬉嬉笑笑,追逐着下楼,跑去操场。


    下午2点,烈日当空,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3000米比赛开始集合。


    林穗宜抬头看了看太阳,领了号码牌,给沈新羽别在衣服背后,说:“这个时候是最热的时候,让人跑3000米简直要人命。沈新羽,你量力而行啊,千万别中暑了。”


    沈新羽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目光越过人群,几次往入口看,手机屏幕按了亮,亮了灭,一条新消息也没有。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儿失落。


    她想了想,主动给裴星野发了条消息:【哥,我马上就开跑了,给我力量!!!】


    静止两秒,手心震颤,男人回复:【加油Aurora!!!做你自己!!!】


    后面连续发了很多个红色油桶。


    沈新羽终于笑了下,将手机交给林穗宜保管,自己开始做拉伸运动。


    场上一共8个选手,其中有一个体育特长生,留着短发,像个男生,粗胳膊粗腿,比其他选手足足高出一个头。


    沈新羽瞳孔震了震,这赛还能比吗?


    其他选手也有所怯场,有人要摘号码牌,不想跑了,好在那体育特长生很友好,对大家说:“我只是来陪跑的,成绩不计入名次。”


    如此,紧绷的气氛才松动了些,几人陆陆续续各就各位。


    沈新羽抓紧时间,做了几个高抬腿热身动作,运动短裤下,两条长腿,又白又亮,肌肉匀称,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


    有人走过来,站在跑道外,大声喊了声:“沈新羽!加油!”


    沈新羽转头,即看见江知煜,旁边还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是江知煜母亲。


    江母看到沈新羽,也笑了笑,破天荒地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沈新羽愣了一瞬,江母以前和王清芝关系很好,没少对她阴阳怪气,许久不见,没想到态度转了个弯,只是谁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再一个转念,她朝主席台方向看去,看到红色横幅上的赞助方公司名,这才想起来,那是江家新注册的公司。


    “砰!”


    发令枪响起。


    什么也想不得了,热风扑面而来,沈新羽冲了出去。


    开始时,她保持着晨跑的节奏,呼吸均匀。


    可是比赛不是晨跑,她的耐力够,但速度不够,渐渐落在第六的位置。


    还剩四圈时,前面有一个人弃跑,她又超过了一个,变成了第四。


    林穗宜在内圈,陪她跑了一段,告诉她:“除掉体育生,你现在是第三,坚持就是胜利。”


    烈日炙烤,脸颊两边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沈新羽默默点头。


    她和裴星野晨跑时,每天都跑3公里以上,她相信自己能跑下来。


    只是跑下来和跑第一,是两码事。


    她昨晚在网上挑礼物,看中了一个领带夹,很精致,很时尚,也很适合裴星野,价格是799。


    只有拿到第一,她才买得起。


    那么,她跑第三,或者第二,都没有意义。


    进入倒数第二圈,沈新羽步伐加快,身上大汗淋漓,呼吸变重,肺叶火辣辣地在胸腔里灼烧,超过第三名时,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终点的位置好像集聚了很多人,声浪遥远,视线也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声音。


    “沈新羽,冲啊!”


    最后一圈时,林穗宜陪她跑起来,不停地在旁边喊加油。


    她看见沈新羽脑袋摇晃,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双腿更是沉重,抬得缓慢。


    “沈新羽,沈新羽!”


    她焦急地喊她,很怕她随时倒下来。


    “沈新羽,就剩一圈了。”


    “第二,挺住!”


    江知煜也喊着她的名字,跟着她,跑在她跑道旁边。


    可沈新羽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看见红色的跑道,和前面晃动的号码牌。


    不行,第二不行。


    必须第一,只能第一!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那个人,就站在终点。


    她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努力,让他看到他教予她的全都没有白费,让他为自己骄傲!


    沈新羽一咬牙,脚底生出一股力量,冲了上去。


    弯道转过来,前面的号码牌开始冲刺了,沈新羽心一急,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不顾一切地跟着就跑上去。


    “Aurora,加油!!”


    阳光下,男人清冽干净的声音破开嘈杂,像一捧冰水浇在灼热的意识上。


    沈新羽抬头。


    那道颀长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利落有力,而他的眉宇间带着少见的紧张,薄唇紧抿,却在看到她时,倏地展开一个笑容。


    不是错觉啊,真的是他啊。


    他来了!


    “Aurora!!”


    “Aurora!!”


    他一声一声呼唤着她,叫着他为她起的名字。


    沈新羽的脚底像是突然燃起了火,她猛地提速,在最后关键时刻,她擦着前面那位选手的衣服冲了过去。


    世界摇摇晃晃,终点在哪里?


    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她奔向那个身影,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第36章 36颗星星


    烈日灼灼, 塑胶跑道上翻滚着热浪。


    裴星野没有让沈新羽立刻停下,而是单手扶着她的后背,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托着她汗湿的脊梁, 直到走到最近的一个阳光棚底下, 才让她停下来。


    林穗宜跟过来, 搬起一张凳子, 让沈新羽坐下, 裴星野则将手里的一瓶电解质水拧开,喂她喝。


    林穗宜弯腰看着沈新羽, 恭喜说:“沈新羽你太棒了,第一诶, 800块稳稳到手了。”


    沈新羽咧嘴笑了下,意识渐渐清醒, 一口气喝了半瓶水,脸上白里透红,额上贴着汗津津的刘海, 胸口剧烈起伏。


    裴星野去服务台拿来一包纸巾, 拆开,递给沈新羽:“擦擦汗。”


    沈新羽接过, 胡乱抹了抹。


    林穗宜看眼面前英俊男人,低声问沈新羽:“Aurora是你的英文名?”


    沈新羽嗯了声, 笑着看向裴星野:“我哥起的。”


    “真好听,以后我也叫你Aurora。”


    “好啊, 你也起一个,我也叫你英文名。”


    “好,等我想想。”


    两个女生说着话, 沈新羽擦干净脸上的汗,朝四周扫了眼,没找到垃圾桶,倒是看到男人朝她伸来一只手,她便将用过的纸巾放进他掌心。


    裴星野接过去,往她身后走几步,丢进垃圾桶。


    等男人走回来,沈新羽喘息渐渐平复,对哥哥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怕赶不上就没说。”裴星野笑了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没想到我们家小鸟这么厉害,跑第一。”


    沈新羽喝着水,差点呛一口。


    大庭广众之下,喊她英文名就算了,好好地叫人“小鸟”干什么?


    脸上刚刚褪去的红,又爬上来了,她喊:“哥,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啊。”


    她怕他下一句叫她“小仙女”或者“宝宝”,毕竟在他那儿,她的代名词还挺多。


    裴星野笑了笑,看她一瓶水喝完,又去服务台领水去了。


    林穗宜听着乐,小声问沈新羽:“你哥哥好有趣,‘小鸟’是他给你起的绰号?”


    沈新羽笑了下:“是,以前一起跑步的时候,他起的。”


    那会儿,她刚剪过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就是一个小揪揪,跑起步来左一下右一下,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鸟。


    又正好应了那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裴星野就喊上了。


    她嫌弃来着,男人就会撩着她的小发辫,哄着说:“你叫新羽,就是一只扑棱翅膀刚学飞的小鸟,我没说错。”


    想到这儿,沈新羽转头,目光追随着男人的身影,不料撞上江知煜的视线。


    少年朝她走过来,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到跟前,嗓音透着一股阴阳怪气:“挺本事啊,3000米跑第一。”


    完全没了刚才比赛时,为少女加油打气的热情。


    沈新羽没接话,早知道江家是赞助方,她才不比这个赛。


    倒是林穗宜有些不解,问江知煜:“3000米跑第一,不是很厉害吗?”


    江知煜瞪她一眼,让她闭嘴,又低下头,和沈新羽说话:“Aurora?”


    转头,看了眼站在服务台前的男人,“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沈新羽还他一记冷眼:“关你屁事。”


    眼底的厌恶,和少年一样,尖锐带刺,毫不掩饰。


    操场一声枪响,男子3000米比赛开始了。


    可能临近运动会尾声了,人群越来越多地往这个方向集中,四周忽然变得嘈杂。


    裴星野拎着一瓶水走回来,从少年的眼里读到一丝敌意,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又低头一眼,看到沈新羽鞋带松了,将手里的水塞给她,直接蹲到地上,给她重新系鞋带。


    沈新羽坐在塑料凳子上,双腿踩在地上,任由男人动作,嘴角翘起,下巴也高高抬起。


    男人不是第一次给她系鞋带,他们晨跑的时候,她的鞋带松过好几次,裴星野总说她系的方式不对,可沈新羽怎么教都教不会,他只好亲自给她系。


    许是养成了习惯,男人蹲下去那一刻,是那么自然,动作也是那么熟练。


    只是把两边看客看得瞳孔地震了,林穗宜朝沈新羽勾着眼尾偷偷儿笑:你哥对你真是太好啦。


    沈新羽眼睛使劲眨啊眨:对啊对啊。


    江知煜的眼珠子却快爆出来了,平时接送上下学就算了,特意来看比赛也算了,哪个男人会弯下腰,给一个已经是高中生的妹妹系鞋带啊?


    这两人之间真的只是兄妹吗?


    就此时,江母手腕上挎着皮包,走进阳光棚。


    沈新羽秀眉蹙了下,不是很想理会她,谁知江母也不是冲她来的。


    裴星野刚站起身,江母离着两米的距离,就热情地冲他喊道:“这不是裴部长家的公子吗?你也是来看新羽比赛的?”


    说得好像她是专程来看沈新羽比赛似的。


    裴星野挑眉,挽了挽衣袖袖口,神情淡淡:“您是?”


    江母连忙自报姓名,又报了自家公司的名字,笑着说起他们公司刚竞标了一项市政工程,得亏郁总相助。


    郁总便是郁砚勖,裴星野的姑父。


    谁知裴星野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向不喜欢应酬人情世故,更不喜欢这种攀附关系,不过人前,他有自己的修养,敷衍几句便罢了。


    可江母似乎不太会看脸色,像是抓住了机会,走到沈新羽身边,亲热地拍了两下小姑娘的肩膀:“新羽在你们家也是越来越好了,不光长得漂亮,还特别厉害,连3000米都跑下来了,拿了第一呀。”


    沈新羽抬头看她,笑了笑,忽然就懂了,什么叫趋炎附势。


    以前沈南棠王清芝对她不好,江母便跟着对她不好,现在她被裴家认作干女儿,裴家有身份有背景,江母便讨好着来了。


    裴星野对着江母略微点头,转身脚步往外,问沈新羽:“歇够了吗?歇够了带我去逛逛校园。”


    “好啊,走。”沈新羽一跃而起。


    *


    运动会当天晚上,沈泊峤就回到瑞京了。


    裴星野帮他在小区附近订了酒店,方便大家见面。


    夜里十点,沈泊峤到酒店,放下行李,便步行过来。


    裴星野收到消息,喊沈新羽一起下楼去接人。


    沈新羽却趴在沙发上懒洋洋的,翘了翘脚丫,说:“我腿酸死了,谁都别想让我走一步。”


    裴星野嫌弃地看她一眼:“上台领奖的时候,就你跑的最快。”


    沈新羽放平自己,伏在水豚上“嘿嘿”笑。


    裴星野让她沏壶茶,他下楼去接人。


    他和沈泊峤虽然是大学同学,但那时候两人交情并不深,仅仅是老乡和同学的关系,是后来毕业回到瑞京,两人进同一家公司实习,才渐渐熟络起来。


    他这儿,沈泊峤以往没来过。


    而裴星野觉得,现在有必要让对方来家里坐一坐。


    毕竟沈泊峤是沈新羽的亲哥,让沈泊峤了解一下自己妹妹在别人家里生活的情况,是理所应当的。


    中秋临近,夜色下月亮微圆,晚风拂过树梢,在步行道上投下摇曳的树影。


    两人在小区路上遇见,沈泊峤双手提着几个纸袋和礼盒,有给沈新羽带的东西,也有送给裴星野的礼物。


    裴星野也没和他客套,接过两只纸袋,两人边走边聊,从彼此的工作,聊到沈新羽。


    进入大楼,电梯平稳上升,两个男人拎着东西,并排站立。


    裴星野比沈泊峤高半个头,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峰凌厉,眸底总透着一丝锐利,即便只是随意掠过一眼,那锋芒也似乎隐藏不住,不过笑起来的时候,目光清亮如水,又给人一种温润谦和的君子之气。


    沈泊峤常常觉得他这位老同学深不可测,你觉得他好亲近,他锐气逼人,你觉得他很难相处,他又温润如玉。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那就是他绝对是个品行端正,坚毅硬朗,又值得信任的人。


    沈泊峤诚恳说:“新羽住你这,全拜托你了,给你添不少麻烦吧。”


    裴星野唇角弧度上扬三分,笑得轻快:“不麻烦。新羽这孩子挺懂事的,学习上也很努力,只是底子太薄弱了,学起来有些吃力。不过现在才高二,多鼓励她,时间上还来得及,将来考个好大学不成问题。”


    沈泊峤点着头,声音不自觉地发涩:“那还得是你带着,你有耐心,愿意给她时间,栽培她。”


    “她既然叫我一声哥,我总得担起这份责任。”


    顾念对方是沈新羽的亲哥,裴星野意识到自己这话多少带了些责备,唇角微勾,又笑着补救说,“新羽挺好的,主要是她自己也知道上进,我带起来并不费心。”


    沈泊峤低下头,眼底全是愧疚。


    那是自己的亲妹妹,他用工作用距离推托自己的责任,平时麻木冷漠成习惯了,此时就快见面,他忽然自责难受起来。


    裴星野觉察对方的情绪,心头莫名一阵快意。


    他说起今天的运动会,眉眼间几分光彩:“看得出来,新羽很想拿第一,想要那份荣耀。你没在现场,她真的很拼,平时我带她晨跑,3000米至少要跑15分钟,今天她只用了11分钟,快赶上二级运动员了。”


    每个字都砸在沈泊峤心口,说的他眼圈泛红。


    “叮。”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来,进家门。


    *


    家里,沈新羽已经不在沙发上摊饼似地躺着了,她在餐桌前埋头写作业。


    裴星野放下手里的东西,挑眉看过去,眼神惊奇:“是谁说学习是明天的事,今天只想放纵来着?”


    沈新羽咬着笔帽,一副学业深重的模样:“我还是觉得哥哥说的对,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不该虚度年华,让时间白白流逝。”


    裴星野笑了笑,转头拿了一双纸拖给沈泊峤,对他说:“看,自从转了文科之后,这孩子一张嘴巧舌如簧。”


    沈泊峤跟着笑了下,换了拖鞋走进来,闻到家里有淡淡中药香,回头问裴星野:“是谁在吃中药吗?”


    裴星野抬抬下颔,对向餐桌那儿的人影:“问她。”


    那调理大姨妈的中药,沈新羽前面吃了两个月,就停掉了,结果她的大姨妈又不正常了,于是裴星野还是把她带到姜医生那儿,继续调理,重新吃上了。


    沈泊峤走到餐桌前,看妹妹写字。


    沈新羽这才抬头,喊了声:“哥,你回来了。”


    两人之间太久不见,都有些生分,直到沈泊峤将送给妹妹的礼物一件件拿出来,两人的话才渐渐多起来。


    礼物有很多,有刻了沈新羽名字的钢笔,有女孩子崇尚的转运水晶手链,还有香薰蜡烛,几包手工账材料包,以及濯湾特产的小零食。


    说来惭愧,沈泊峤也不清楚沈新羽喜欢什么,所以看到什么就买什么。


    餐桌上很快琳琅满目,沈新羽伏下身去搂了搂这些礼物,眉眼弯弯,笑着说:“都喜欢,哥哥送的都喜欢,谢谢哥哥。”


    沈泊峤这才放心了。


    裴星野走过来,在桌上整理出一小片地方,将茶盘搬上来,又切了几块月饼和水果,装在碟子里端来。


    三人就坐着品茶,吃月饼,聊天儿。


    窗外,中秋前的月亮,像沈新羽咬过的月饼,缺了一个角,餐桌前茶香混着月饼的甜腻,在空气中弥漫。


    沈新羽一边摆弄礼物,一边吃着月饼,眼波流转时,总会不自觉地瞥向裴星野,裴星野也会时不时看她一眼,丢张纸巾给她,叫她擦擦嘴,或者调侃她一两句。


    沈泊峤将这些默默地看在眼里,真真切切感受到,他这个妹妹比从前过得好了。


    她再不是曾经那个拽着他衣角,低头缩肩,令人厌烦的自卑忧郁的爱哭包。


    有人比他更懂得照顾她,在乎她,珍惜她。


    她就像一株被人从阴暗角落,移栽到阳光下的植物,如今眉眼舒展,笑容灿烂,一颦一笑明亮鲜活,焕发出闪耀的生命力。


    *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星野已经起身。


    他在沈新羽房门上贴了个便利贴,交代她一些日常细节,便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出门,奔赴机场。


    沈新羽5点半起床,看到便利贴,给男人发消息,裴星野已经起飞了。


    沈新羽国庆只放三天假,作业却堆积如山,因此裴星野不在家,她一个人也一点儿不寂寞。


    早饭煮了奶奶的饺子吃,吃完便专心刷题,中午随便点个外卖,对付一下,继续刷题。


    沈新羽转到文科,选的是政史地,这三门课不是裴星野擅长的,但却是郁明霄擅长的,所以她现在有了一个新的老师。


    郁明霄因为保送,现在在家很清闲,沈新羽一有问题就在群里@他,这位学霸总是第一时间回复,给了沈新羽不少帮助。


    傍晚时,手机在一沓作业课本底下瑟瑟震动,沈新羽将之抽出来,接通电话,是沈泊峤打来的。


    沈泊峤这一趟回来忙得很,他们沈家的房子车子还都被法院封着,几起官司都没了结,全是沈南棠留下的一堆烂摊子。


    兄妹俩约了在小区门口碰头,沈泊峤开车,带沈新羽去见族里几位长辈,请他们吃饭,主要也是请他们帮帮忙,疏通一些人情关系。


    到饭店,偌大的包厢,水晶灯刺眼。


    沈新羽才发现,她住在裴家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有人逢迎恭维,有人阴阳怪气。


    好不容易挨到饭局结束,沈新羽第一个走出饭店,沈泊峤追上她,送她回家。


    路上,沈新羽闻到自己衣服上沾染的烟酒味,表情忿忿:“哥,以后这种饭局别叫我了,我宁可在家吃饺子。”


    沈泊峤脸上一丝疲惫,反问的语气:“你以为我想这样?要不是为了老爸的官司,我有必要低声下气,四处赔着笑脸求人吗?”


    “那求他们也没用,全是拉高踩低,见风使舵的东西。”


    “那求谁有用?”


    沈泊峤发问,见妹妹不说话,他继续说,“新羽,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你别在裴家呆了几天,就真把自己当裴家人了。”


    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刻薄,“你要记住,今晚这些人才是你真正的亲人。”


    沈新羽抠着安全带,冷笑:“亲人?我现在最不要听的就是这个词。我把他们当亲人,他们把我当亲人了吗?我从英国回来,有一个人看过我吗?现在看我在裴家好,一个个不是巴结,就是说风凉话。”


    沈泊峤声音低了些:“我对你不好吗?”


    “马马虎虎吧。”


    沈新羽别过脸,看向窗外。


    夜色中,汽车驶过繁华的商业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光鲜的衣裳,双眼空洞地对着路人微笑。


    又假,又真。


    像他们的生活。


    想起上一次她参加的大宴席,还是裴家那一席,沈新羽不免有些感慨:“星野哥哥生日那天,我去爷爷家了,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那个氛围,我从来没见过,就感觉饭桌上冒出来的热气,都是彩色的。”


    沈泊峤冷声:“行,那你就好好呆在裴家。”


    沈新羽抿了抿唇,不再出声。


    车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后视镜下面挂着的平安符,窸窸窣窣晃动的声音。


    这辆车登记的是沈泊峤的名字,是他们沈家唯一没有被查封的车,一直托二爷保管着,却被二爷家用的不像话,沈泊峤今天拿回来,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这还是小事,最烦人的还是官司。


    沈泊峤一连数月不在瑞京,这边很多事都是拜托给族里长辈的,可说到底官司是他们自己家的事,又不是什么好事,没人愿意沾惹,而沈新羽还小,所有的事只有他来扛,他自然是烦。


    沈泊峤耐着性子和妹妹倒苦水,试图缓和气氛。


    沈新羽问:“我们家到底有多少官司啊?”


    沈泊峤叹了声气,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一共有5件,4件是被告,1件原告,被告全是老爸以前的合伙人和债权人起诉的。”


    沈新羽眉心一蹙,有点儿震惊。


    沈泊峤顿了顿,也怕吓到她,没有展开案情说,只点到为止,又说起另一件:“原告那件,是我告王清芝的。老爸的大部分遗产都在她手里,包括我们那部分,我们说什么也要讨回来。”


    沈新羽低下头,不作声了。


    汽车快到小区,沈泊峤越开越慢:“刚才二爷说的没错,我们能疏通的关系还是要想办法疏通一下。”


    因为这起遗产案牵涉多起诉讼,而且时间不统一,拉锯比较长,因此遗产案暂时被法院裁定中止,需要等待其他几件诉讼了结之后,才能开启。


    另外这几起诉讼虽然不是同一时间立案的,但因为全部牵涉到沈南棠,在询问过原被告双方意见之后,法院便收集了全部案件,将几起诉讼合并审理。


    沈泊峤打听到,直管的法官姓裴,这么巧,是裴景琛的堂兄,也就是裴星野的堂叔。


    这次回来,他就想找裴星野走走关系,但昨天第一天到家,感觉见面就说这事,不太合适,可今天裴星野又走了。


    沈新羽听得惊奇,没想到裴星野还有这层关系,而自己亲哥早已打上人家的主意了。


    沈新羽以自己对裴星野的了解,反对说:“星野哥哥人很好,但是他应该不会喜欢帮人这种忙。”


    “我当然知道。”沈泊峤苦笑了下,他认识裴星野的时间比沈新羽长,怎么能不清楚老同学的脾性。


    裴星野专注数学,专注学术,在别人眼里,是孤傲清高的存在,为人处世低调,不张扬,家里的关系从来不会主动往外说,他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帮人疏通关系。


    可是现成的关系摆在面前,不试一试怎么甘心?


    当然,以现在的亲疏,他认为沈新羽离裴星野更近些,话比他好说。


    路灯的光映在沈泊峤脸上,忽明忽暗:“这就是一个机会,新羽,你要学会抓住机会。”


    “再说了,就一句话的事情,如果你星野哥哥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不强人所难。但万一他答应了呢,裴法官那边就能通融到人情,我们把官司全赢了,合伙人那边少赔点钱,王清芝那边也能争回来遗产,我们就能有很多钱,那是多好的事情啊。”


    沈新羽看着窗外,沉默了。


    汽车路过美发店,时隔三个月,她的那张大型广告画已经下架了,可那天回去的路上,裴星野和她说的话,犹记在耳。


    裴星野说:“你不需要讨好别人,你最应该讨好的人是你自己,要让你自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看着身边的亲哥一脸的憔悴疲惫,她又有些心软。


    沈新羽问:“如果我们官司赢了,我能分到多少钱?”


    “至少一百万,只多不少。”


    “真的吗?”


    “我是你亲哥,还能骗你?”


    第37章 37颗星星


    汽车到小区门口, 沈新羽下车,兄妹俩话别几句,沈泊峤去酒店,沈新羽自己走回家。


    进闸, 走进步行道, 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沈新羽深深呼吸几口, 暂时忘掉刚才汽车里沈泊峤和她说的话。


    低头走路, 耳边突然传来几声很轻的猫叫,听着有点儿凄惨。


    沈新羽循声看去, 借着路灯,发现绿化丛中蜷缩着一团黑影。


    是一只很瘦小的猫, 看见她蹲下时,团成团的身体微微动了下, 蜷得更紧了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一对蒙了灰尘的宝石, 朝沈新羽警惕地张望了几眼, 又可怜儿地叫唤了一声。


    沈新羽拨开灌木,伸手将猫抓了出来, 才发现小东西后腿上黏糊糊的,对着灯光一瞧, 竟是鲜红的血。


    沈新羽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也想不得了, 抱起猫就往小区门口的宠物店跑。


    到店里,宠物医生给猫清理了伤口,仔细检查后, 告诉沈新羽,小猫才两个月大,应该是流浪猫,后腿估计被老鼠夹夹伤了,幸好没有骨折,养养就能好。


    小区门前是一排沿街商铺,饭店多,老鼠也多,所以有人放置老鼠夹。


    小猫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缩在沈新羽的怀里,低低呜咽了一声。


    它身上橘白相间的毛发,像一团柔软的云朵,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人时,让人心生怜爱。


    沈新羽摸了摸它的头,问小猫:“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扭了扭身体,“喵、喵”了两声,抬起小脑袋,舔她的手指。


    那温热的触感像一股暖流,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就这股暖流,让沈新羽再放不下手。


    沈新羽决定收留它,从宠物店买了猫窝,猫砂,猫粮,把猫抱回了家。


    这事儿很意外。


    从发现小猫到把它抱进家门,前后不足一个小时。


    沈新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找来一件旧衣服,铺在餐桌上,把猫放在上面。


    刷题间隙,她时不时抬头看眼猫,猫虽小,却出奇地通人性,每次四目相对,就会软软地叫唤一声,不看它时,它就安静蜷缩着养伤。


    临睡前,沈新羽给裴星野拨了个视频,给他看小猫。


    裴星野正在蓝星调试数据,原以为是个晚安视频,接起那刻,人往椅背上一靠,松散下来,可屏幕上突然出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整张俊脸明显怔住了。


    沈新羽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还以为男人会开心,会夸她有爱心,谁知男人脸色更紧绷了。


    裴星野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到走廊上,对着视频,问:“救了它就算了,为什么要收留?”


    沈新羽随着他的身影,看到公司的玻璃幕墙,才知道男人不在酒店,还在加班。


    她轻声说:“看到它,我会觉得自己不是最可怜的,还有个小家伙比我更可怜。”


    或许这就是人性中奇妙的共鸣吧。


    裴星野收留她,她收留猫,她在猫身上找到同病相怜的感觉,又在收留猫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变强大。


    就好像她也有了和裴星野一样的守护能力,虽然对方只是一只猫。


    可是裴星野不这么看,他皱着眉,眉宇压着一丝疲惫,说:“可怜不是收留的理由。你高二了,每天作业都写不完,哪有精力照顾它?”


    沈新羽把镜头转向小猫:“Miumiu很乖的,不需要我什么精力,它现在是我的刷题吉祥物,有它在旁边,我感觉我刷题都快了。”


    Miumiu适时地“喵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裴星野揉了揉太阳穴,眼底一片阴翳:“连名字都起好了?”


    远处有人喊他,他回头应了一声,最后看眼视频,“你先养几天,等我回来再说。”


    挂断视频后,沈新羽轻轻点了点Miumiu的鼻头:“你呀你,一定要乖啊。”


    她的声音低落下来,“在这个家里,姐姐也是被收留的,我的话没有用啊,真正的主人还没同意呢,你得哄到他开心,你才有机会留下来,知道吗?”


    Miumiu又“喵喵”了一声,乖巧地舔了舔她的指头。


    *


    夜深人静,沈新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闪现两个哥哥疲惫的面容。


    他们为生活为工作,天南地北的奔波劳碌,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给他们添乱,显得很不懂事似的。


    特别是裴星野,见到Miumiu时,那神情很不对劲。


    沈新羽翻身,趴在床沿往下看。


    猫窝就在她床头,房里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光线柔和昏淡,照在猫身上,小小一只,安静地蜷缩成一团,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再一想,如果因为养猫的事,惹裴星野不快的话,那有关官司的话,她就更没法开口了。


    沈新羽心里忽然像压了块石头。


    她坐起身,摸到手机,先查看领带夹的物流信息,本来想当中秋礼物送给裴星野的,可是现在他不在家,只能等他回来再补送了。


    再翻到凌莉的微信,沈新羽给她发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能不能教她骑电瓶车。


    沈新羽至今还不会骑电瓶车。


    如果会骑电瓶车,那她以后每天中午回来看一次Miumiu,就不用走路了,可以省下时间多看点书,而且自己会骑电瓶车,就不用裴星野接送了,也算是给男人减轻一点负担吧。


    凌莉很快回复:【这还不是小事一桩?明天中午你过来,我保证你一个小时学会。】


    沈新羽笑了:【好。】


    放下手机,终于能安心睡觉。


    *


    第二天中午,沈新羽吃过午饭,给Miumiu备好猫粮和水,才出门。


    走在路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牵挂,也会觉得肩头忽然重了些,有责任了。


    沈新羽不禁想,裴星野每次出门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态,那自己一定不能让他失望,不仅仅是为她自己,还有那个依赖她的小生命。


    凌莉和骜哥租着房子住,就在夜市附近,沈新羽到的时候,他俩刚起床。


    凌莉顶着一头乱发和浓重的黑眼圈,在往洗衣机里塞衣服,骜哥则穿着背心短裤在厨房刷锅,准备做饭,看到沈新羽,问她吃了没。


    沈新羽不忍直视,忙说:“吃过了。”


    凌莉他们做夜市,黑白颠倒是常态,尤其现在是国庆假期,生意火爆,睡眠就更少了。


    沈新羽带了几包濯湾特产来,送给凌莉,里面有一种酥脆小鱼特别好吃,还有海苔饼。


    凌莉二话不说,拿起一包小鱼,直接拆开,一口咬下去,咔嚓咔嚓嚼起来:“真好吃,正好我饿了。”


    随手给一包沈新羽,又朝骜哥扔了一包过去。


    沈新羽笑着放桌上:“我带来给你们吃的,我家里还有。”


    出租屋不大,有点儿粗糙,有点儿凌乱,却还有一种热气腾腾的奋发劲儿,感觉这两个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生意上,顾不上讲究生活了。


    沈新羽问:“我来会不会打扰你们?”


    凌莉又拆开一包海苔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说:“怎么会?天天干一样的活,看一样的人,睡一样的觉,我都腻了,你来了正好给我添点新鲜感。”


    骜哥看过来,挑着眉梢,放了个电,凌莉回他一个媚眼。


    沈新羽两边看着,小脸一红,这两人混场子的,真是什么浑话张口就来啊。


    凌莉嘻嘻笑,吃完海苔饼,拍拍手,去房东院子里,在一堆庞大的杂物里面,拉出一辆自行车来,锈迹斑斑的,很破旧,而且轮胎很小,坐垫很矮,看着像是一辆儿童自行车。


    沈新羽睁大眼睛盯着看:“我学这个?”


    凌莉踢了一脚脚蹬,看车转不转,说:“要想骑电驴,你得先学会骑自行车。”


    “好吧。”


    凌莉找来抹布,擦干净车把和坐垫,又喊骜哥打足了气。


    两人还把车龙头掰正了,检查了刹车、链条,确定能骑,才推到门外去。


    凌莉在家门口先骑了一圈,让沈新羽看着。


    沈新羽也看不出什么要领,接过车,听凌莉指挥,跨坐到车上,两只脚往脚蹬上踩。


    果然,这车适合新手。


    自行车因为小,她双脚一踮,就能踩到地,人要往哪边倒,就哪条腿撑到地,怎么都摔不了。


    于是,沈新羽像只笨拙的企鹅,摇摇晃晃,左歪一下,右倒一下,踮来踩去,自个儿学着骑。


    没一会,骑出去很远。


    八九十年代的城中村,巷弄交错,蜿蜒曲折,汽车进不来,却正好给学自行车的人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场所。


    沈新羽就这么踩着车,不到半小时,竟奇迹般学会了。


    她沿着道路,将城中村胡乱骑了个遍,回到凌莉家门口,凌莉和骜哥正各自抱着一碗面,一个靠外墙站着吃,一个蹲在门槛上吃。


    凌莉吸溜着面条,走近了说:“新羽你太厉害了,我还说要一个小时,你却只用了半小时就会了。”


    沈新羽拍拍车,眼睛亮晶晶的:“是你这个车好,用这个车学,真的太方便啦。”


    她按捺不住兴奋,一蹬踏板又冲了出去,骑了一圈再回来,家里两人已经吃完面了。


    凌莉将自己的电瓶车推出来,告诉小姐妹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将骑行方式简单说了一遍:“电瓶车和自行车不一样,电瓶车的速度快多了,你悠着点,不然摔一跤,会痛死你。”


    沈新羽小心翼翼地跨上车,电瓶车比自行车重多了,她还真不敢太猛。


    左手牢牢搭在刹车上,准备随时刹车,右手抓着油门,拧的幅度很小。


    电动车发出细微的嗡鸣,缓缓向前滑去。


    刚开始没掌握到平衡,沈新羽有几次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松了油门,抓住了刹车,双脚撑住了地面。


    几个来回后,她的动作渐渐流畅起来,慢慢找到了感觉,越来越稳了。


    两墙之间,车轮碾过青石板,惊起几只麻雀,沈新羽脸颊微热,泛起红晕,车身微微倾斜,转了个弯,小电驴跃进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哈哈哈哈哈哈!


    学会骑车的感觉太好了!!


    “牛逼啊,新羽!”


    小电驴骑到凌莉家门口,一个利索的刹停,凌莉坐在小板凳上,正准备干活,笑着看过来,“这上手速度比我十岁时强多了。”


    “吹牛吧你,十岁骑电瓶车。”沈新羽才不信她的话,停稳车走下来。


    骜哥搬着一箱货物,也看过来一眼,咧嘴笑说:“可以啊,再练两天就能去送外卖了。”


    沈新羽垮了垮肩膀:“你俩就这点出息。”


    “哈哈哈。”


    凌莉两人要准备今晚烧烤用的食材,沈新羽学会了骑车,没有马上走,留下来帮他们穿签子。


    多了一双手,活干起来快多了,三个人说说笑笑,配合默契,不到一小时就穿好了所有烤串。


    沈新羽洗干净手,这才告辞回家。


    *


    到家之后,沈新羽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又沉又痛,本来3000米跑完了就酸得不行,这下加上学车,骑了这么久,简直要废了的节奏。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这点酸痛就不算什么了。


    晚上刷题到9点,沈新羽下楼放松一会儿,带上裴星野的电瓶车钥匙,去地下停车库,把车推出来,在小区里骑了几个来回。


    清风拂面,桂香盈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长长的光影在速度中连成流动的星河,整个人仿佛要乘风而起。


    这一刻,沈新羽忽然共情到裴星野偷骑摩托车的快乐,好像所有的束缚都被撕碎,只剩下最纯粹的自由。


    第二天,她又上下午各偷骑了一会儿,不对,应该叫练习,嘿嘿。


    她拍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发给裴星野,可又让男人震惊了一回。


    裴星野拨来视频,亲眼看着她骑了一段,揉着眉心,俊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趁我不在家,闷声干大事啊。”


    沈新羽伏在车龙头上,红唇高高翘起,两颊碎发在风中飞扬,将昨儿怎么学的车一五一十告诉男人。


    裴星野坐在办公桌前,撑着头:“摔了几个跟头?”


    沈新羽竖起食指摇了摇,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没摔,一次都没摔。我学的那个车是儿童自行车,多亏凌莉找来的。”


    裴星野这才舒展眉头,叮嘱了一些注意安全的话:“你才学会,最好不要上街,街上车多,真要去,记住要走非机动车道,骑慢一点儿,知道吗?”


    沈新羽乖巧点头,说“知道”。


    她看到男人身后满墙都是电子屏,上面跳动的数字和代码花花绿绿,看着眼花缭乱,又枯燥无味。


    可正是这些冰冷的数据支撑起一个商业帝国的核心,未来还要统领全球经济。


    这么一看,这些东西又变得神秘深奥,驾驭这一切的人则变得可爱而伟大。


    那满屏的光折射在男人脸上,耀眼如星。


    沈新羽眼睛都看直了,原来搞技术的男人,帅起来这么不要命。


    视频那头,裴星野也瞧着小姑娘,他这一出门,简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小姑娘不但胆子肥了,也有主见了。


    养了猫不算,还偷偷学会了骑电瓶车,他要再晚些回去会怎么样?


    “你头盔呢?”裴星野眯起眼睛问。


    沈新羽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戴,她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想蒙混过关:“练习嘛,没出小区大门就没戴,明天去上学,一定戴。”


    好在裴星野也没有追究,又问起她的学习,沈新羽一一回答。


    末了,沈新羽试探着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哥想请你吃饭。”


    官司的事,还压在她心头呢。


    裴星野叹了声气,闭了闭眼,连续工作几天,睡眠不足,一双漆眸里全是红血丝,不过视频加了滤镜,没让小姑娘看出来。


    他看了眼时间说:“这边事情有点多,估计我回去的时候,他也要去濯湾了,吃饭的事下次吧。”


    沈新羽点头,说好的。


    *


    4号收假,一早去学校,沈新羽便骑着电瓶车去了,中午放学,又匆匆回来看了一趟Miumiu。


    Miumiu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看到沈新羽“喵喵”个没完,也可以摇摇晃晃站起来了,只是伤腿还走不了路,一瘸一拐的。


    沈新羽发现食盆里的猫食都吃完了,想了想去宠物店,又买了个自动喂食器,和自动饮水机,定时定量给Miumiu喂食,又省却了一部分高中生的宝贵时间。


    再回到学校上课时,她变得格外投入。


    想进红榜,她还差120名,差距太大了。


    沈新羽问林穗宜借来上次月考的卷子,比对自己的,想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林穗宜见她神情认真,没来由地紧张,一手按在卷子上,眼神防备:“你要把我当竞争对手吗?”


    “当然不是。”沈新羽蹙眉了下,小声解释,“我想进300名,可我和300名之间差80分,我就想我怎么才能拉上来。”


    “你也会说差80分,不是差8分。”林穗宜抽回自己的卷子,语气不自然地带上了尖刻,“一个月就想拉上来,怎么可能?”


    “那你怕什么呢?”


    沈新羽看着同桌好姐妹抽回卷子的样子,十分可笑,活像一个守财奴捂紧自己的钱袋子,好像你多看几眼,就能把她的分数偷走似的。


    原来有些人的鼓励和大方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你不能比她富有,不能进步得比她快。


    林穗宜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低头攥着卷子,指节泛了白。


    两人之间的气氛,就这样突然变得僵硬。


    也就此时,几张卷子从沈新羽头顶飘过来,落在她桌上。


    江知煜伏在自己课桌上,半个身子往前探,对着沈新羽,笑得一脸痞气:“我的给你看,我不怕你超,你要超过我,我‘江知煜’三个字倒着写。”


    “谁要看你的。”沈新羽的火气本来还压着,被江知煜一挑衅,全冒了出来。


    她将他的卷子胡乱一抓,全部丢回到他桌上,“有病。”


    *


    友谊的小船突然就翻了,但也因此激发出沈新羽更强的斗志。


    她开始推迟晚上睡觉的时间,家里的灯连着几天过了深夜12点还亮着,错题本上密密麻麻全是不同记号笔写的注解。


    裴星野还没回来,两人的微信里多的是数学解析的截图。


    “有眼不识泰3”三人群里,有关史政的题目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几乎全是沈新羽和郁明霄两人发的,郁月澄偶尔冒泡发个表情包,很快就被他俩的习题讨论淹没了。


    而郁明霄是个非常好的老师,不但随叫随到,还帮沈新羽做了很多知识点的归纳,打印成册子,专程送到家里来。


    当然关心沈新羽学习的人不止裴老师和郁老师,江知煜请了家庭老师,进步也很神速,他整理了几套笔记,特意复印了一份,要送给沈新羽,却被沈新羽冷着脸拒绝了。


    那天晚自习放学,江知煜追到车棚,将沈新羽的电瓶车拦住了。


    江知煜自身条件不差,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性格又张扬开朗,身边天天围着一群男生,对他有好感的女生也不少,可他一根葱栽在了沈新羽身上。


    “我说你,倔什么倔。”江知煜将复印本拍在她车龙头上,“给你就拿着,我又不问你要钱。”


    大少爷本想说些软话,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语气比想象中的凶。


    沈新羽冷笑一声,抓起复印本扔回少年身上:“谁要你假好心。”


    江知煜一把接住:“你不是想下次考好一点吗?我保证你把这些看完了,就能考进前300。”


    “然后呢,从此我欠着你,对你感恩戴德?”


    “你怎么这么想?”


    “难道不是吗?”沈新羽一脸厌恶,跨坐到车垫上,抬头直视面前的少年,“江知煜,咱俩以前的账还没完,我不可能和你再扯些新账。”


    江知煜喉头梗了下,旁边有人看过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你真记仇。”


    他知道自己从前有多混账,对她做过多少过分的事。


    现在不就是想弥补么,可有些架子放不下,有些话说不出口,十六七岁的年纪,心高气傲,锋芒毕露,高傲的头颅怎么低得下去?


    “我就是很记仇。”


    沈新羽打开车头灯,一束雪亮的光射出去,被少年挡了大半。


    不远处,林穗宜站在路口,朝这边张望着,却在和沈新羽目光相接时迅速转身。


    沈新羽收回视线,冷冷看眼面前的人:“麻烦让让。”


    拧动油门,电瓶车擦着少年的书包,扬长而去。


    *


    转眼国庆节长假结束,沈泊峤要回濯湾,可裴星野还没回来。


    沈泊峤晚上给沈新羽打电话,语气里透着焦躁:“你为什么还不跟裴星野说这件事?你要是早点说,我们兴许国庆就能去找裴法官了。现在这样拖下去,要拖到什么时候?”


    沈新羽有自己的想法:“就是这事儿事关重大,肯定要等星野哥哥回来,当面说才好,电话里怎么说的清楚?再说了,裴法官那儿,我们最好也是星野哥哥带着去,我们自己去肯定不合适。”


    沈泊峤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沈新羽托腔带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裴星野那儿学来的语气,“要不哥哥你自己问星野哥哥吧。”


    沈泊峤气笑:“你本事了啊。”


    挂断电话。


    沈新羽不痛不痒,放下手机,摸了摸Miumiu的脑袋,看眼自己面前的作业,继续刷题。


    她十六岁了,不是六岁,她当然知道,沈泊峤说的那笔遗产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也知道,自己还没满十八岁,就算现在官司赢了,钱到手了,那也是到乔璎的手,她一分钱都不可能见着。


    十五个月,只要再等十五个月,她就十八岁了。


    这几件官司不好打,正好给她成长的时间,她是宁可拖上一拖的。


    *


    10号夜里,裴星野风尘仆仆回到瑞京,可沈泊峤已经返回濯湾了,两人没能见上面。


    到家时,裴星野按了门铃,沈新羽还没睡,抱着Miumiu来开门。


    一见面,沈新羽就举起Miumiu的前爪,朝男人摇摆,教Miumiu喊人:“是哥哥呀,快叫哥哥,哥哥回来咯。”


    Miumiu伤势已经好了,在沈新羽怀里活蹦乱跳,对着陌生的男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滚圆滚圆的。


    裴星野站在玄关头顶灯下,看着那猫,一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震了几震,骤然紧缩。


    墙壁上,映着人和猫的剪影,男人和猫之间空白一大片。


    “阿嚏!”


    连续两个喷嚏后,裴星野眼眶发红,泛出生理性泪水,呼吸开始不畅。


    他拎起行李箱,转身退到门外,修长手指捂住口鼻,嗓子毛刺刺地生疼。


    “我和猫之间,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沈新羽:“……”


    第38章 38颗星星


    沈新羽才知道裴星野对猫毛过敏, 顿时慌了神。


    她给凌莉发消息,问她要不要猫。


    凌莉正在忙着做生意,一边收钱一边回复:【什么猫?】


    沈新羽拍了几张Miumiu的照片给她看,说清楚原委。


    凌莉一眼就喜欢上了:【行啊, 送来给我, 我家里老鼠正多着呢。】


    于是, 沈新羽连夜叫了车, 把Miumiu和它所有的用具全部送过去了。


    她本人没去, 把凌莉的电话地址给了网约车的司机,请司机代劳。


    裴星野戴着口罩站在路灯下, 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订好酒店。


    家里现在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住, 得把猫毛彻底清理干净才行。


    看着车走了,他才摘下口罩,可空气里还有猫毛,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鼻尖泛起不自然的红,衬得一张痞帅的脸几分脆弱感。


    沈新羽鼻子一酸, 很过意不去,想往男人身边靠近一点, 裴星野伸手拦住她,修长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界限, 嘴角勾起一抹笑:“你还是离我远点吧,你身上有猫毛。”


    沈新羽只好站定脚,离着男人两米的距离, 摊摊手:“我要早知道你对猫毛过敏,肯定不会养猫的。”


    “我知道。”裴星野眼角泛着喷嚏后的泪光,很轻地笑了下,“就是看你那么喜欢,让你养几天过过瘾。”


    沈新羽抿住唇,眼睛看向Miumiu消失的地方,虽然刚失去一只猫,心里却莫名有种被宠到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她转头,对男人说:“我现在回去搞卫生。”


    “不用。”裴星野摆了摆手,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回家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家里我明天会安排人过来做深度清洁。”


    沈新羽一看男人脚边的行李箱,想到他出差这么久,回来连个家都不能回,头一低,又愧疚上了,低低嗫嚅了声:“对不起。”


    裴星野眸底水光莹润,使他看起来特别温柔,他说:“多大点事儿。这不是你的错,相反你还做了两件好事,不是吗?Miumiu因为你得到了救治,短短几天时间,就被你养的这么好,现在去了凌莉家,以后给他们抓老鼠,凌莉他们也会很喜欢它的。”


    路灯的光晕开一片暖黄,树木在两人之间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秋虫的鸣叫,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沈新羽点点头,披散的头发在夜风里轻轻飞舞。


    裴星野单手扶住行李箱,准备去酒店,临走前从行李箱侧兜里摸出一个小物件,抛给沈新羽。


    “我中秋没在家,给你补一份礼物。”


    “是什么?”


    沈新羽接过手,对着灯光一看,是一只钥匙扣,毛茸茸的小猫咪栩栩如生,毛发还是橘白色相交的,很像Miumiu。


    裴星野说:“挑了几千只才挑到的,喜欢吗?”


    沈新羽拆了包装,拽手上捏了捏,笑着答:“喜欢。”


    裴星野又说:“把这个扣在电瓶车钥匙上吧,那辆电瓶车以后就归你了。”


    沈新羽猛地抬头,对上男人含笑的眼,原来真正的礼物是那辆电瓶车。


    沈新羽吸吸鼻子,有点儿哽咽,可是感激的话还没说,男人摸了摸鼻子,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丢给她一句:“别拍马屁了,赶紧上楼去睡觉,明天要上学。”


    说完,拖起行李箱,就往前走了。


    “Yes sir。”


    沈新羽站直身体,对着男人颀长挺拔的背影,两指并拢抵在额角,敬了个俏皮的军礼。


    *


    第二天,裴星野请了专业清洁团队,上门做深度清洁。


    每个角落都用特制的除毛滚轮,和强力吸尘器清理了好几遍,连窗帘和天花板都没放过。


    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透气,空气净化器更是一天24小时日夜运行。


    三天之后,裴星野才回家。


    他单手插兜站在客厅中央,眯着眼睛环视四周,鼻尖泛起淡淡的红,忍着没打喷嚏,但还是出现了一些轻微的症状,不过不像刚回来时那么难以忍受,皮肤瘙痒的地方,喷了些药就好点儿了。


    他向沈新羽提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养猫的事,那时候他也很喜欢猫,并不知道自己猫毛过敏。


    他打喷嚏,咳嗽,流眼泪,还以为自己感冒了,后来又皮肤痒,起红疹,母亲带他去看医生,当作皮肤病看了几天。


    直到他胸闷,支气管炎发作,差点休克了,才确诊是六级猫毛过敏。


    从此家里再没出现过猫。


    沈新羽很不好意思,低垂着脑袋,又道了一次歉。


    她转身回房,捧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双手递到裴星野面前。


    裴星野坐在餐桌前,懒散地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展,接过盒子:“赔罪礼物?”


    沈新羽有点儿忐忑,不确定男人喜不喜欢,小声纠正:“是中秋礼物。”


    盒盖打开,一枚铂金领带夹呈现眼前,灯光下流转着精致内敛的光华。


    裴星野指尖一顿:“乱花钱。”


    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沈新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男人的脸,邀功般地问:“哥哥喜欢吗?”


    裴星野眸光噙笑,指腹摩挲着领带夹上的纹路,说:“很喜欢。不过下次别买这么贵的礼物了,你还是个学生。”


    沈新羽挺了挺腰,下巴抬起:“我自己挣的钱,给哥哥买礼物,我乐意。”


    裴星野反应过来了,眉头一挑,说:“你不会把3000米跑来的奖金,就用来买这么一个玩意儿了吧?”


    沈新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仰起头,“嘿嘿”笑起来。


    裴星野伸手敲她脑袋,眼底却漾开笑意:“我们家小仙女真是人小鬼大,挺本事啊。”


    想起小姑娘在赛道上咬牙冲刺的模样,这枚小小的领带夹,在他手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那是小姑娘为之拼搏的一片真心,是她最纯粹的心意。


    以至于后来很多年,他收过很多贵重的礼物,却仍然最喜欢这一枚领带夹。


    “今天有什么题不会的吗?”


    “有啊,很多。”


    裴星野看了眼时间,屈指敲了敲桌上的试卷和书本,都快午夜12点了,孩子还有作业没完成。


    现在的高中生太辛苦了。


    他放下领带夹,迅速投入到讲题中,沈新羽也立刻坐下来,拿起笔听讲解。


    一个小时后,所有题目终于全部做完,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眼底都有些疲倦。


    裴星野起身,帮小姑娘收拾作业,动作利落:“你快去洗漱吧,我来收。”


    “谢谢哥哥。”


    沈新羽道了声谢,就跑卫生间去了。


    再出来,书包已经收拾好,竖在椅子上。


    裴星野从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递给沈新羽一杯,和她道了声晚安,另一杯自己带进房间去。


    沈新羽喝了口水,想起一事,可抬头看到男人背影,又自动闭麦了。


    裴星野感应到什么,脚步停下,转头看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沈新羽低头犹豫了两秒,才吞吞吐吐说出口:“就是,我哥说我们家的官司有点难打,案子全压在一位姓裴的法官手里……”


    后面的话,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裴星野听懂了。


    裴星野眉头微凝,转过身,正面看向小姑娘,面色几分严肃:“新羽,你现在只是一个高中生,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就行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懂吗?”


    沈新羽心虚,低低说了声:“知道了。”


    却没想到,男人朝她走近了,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这件事,我会帮你。”


    沈新羽仰起脸,脸上表情就像坐过山车,一秒前跌到底,一秒后又抛上天。


    裴星野眸底柔和下来,看到她颈边碎发带着水珠,伸手捻了捻,语气温和说:“我说我会帮你,只是帮你,不带别人。”


    沈新羽歪了下头,清澈眼瞳看着男人,有点懂,又有点不懂。


    裴星野只好解释一遍:“我帮你,不是去找裴法官通融,那是妨碍司法公正,这种事咱不能做。”


    沈新羽抿唇,肩膀缩了缩,过山车似乎又荡下去了。


    就这么一会儿,小姑娘一句话不说,表情却丰富多变,裴星野没来由地笑了下,俯身与她平视。


    “我说的帮,是我会尽一切能力,帮你争取到你应得的那份遗产,现在懂了吗?”


    男人深邃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而他的声音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新羽眼睛一亮,狠狠点了个头:“懂了。”


    裴星野抬眸:“所以,现在可以好好去睡觉了吗?”


    “马上。”


    沈新羽抱起水杯,“嗖”一下,跑进自己房间去了。


    *


    这天之后,沈新羽每天清晨5点就起床,背史政,比从前又早起了半小时。


    这个曾经每天嚷嚷着要睡足8小时的少女,现在每天只睡4-5个小时,却依然精神抖擞,学习热情丝毫不减。


    不过午休时间,她还是会小睡一会儿,给自己充个电。


    以前和林穗宜关系好的时候,她每天中午都会去对方寝室,两人一起睡。


    现在两人闹僵了,沈新羽就自己在座位上,趴课桌上睡。


    秋意萧瑟,连着几天阴雨绵绵,气温骤降。


    有一天午睡醒来,沈新羽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校服外套。


    她下意识翻开内侧口袋,看到缝在上面的小布条,上面清清楚楚绣着林穗宜的名字。


    这种小布条,一般是住校生找裁缝店缝制的,为的是防止室友之间拿错。


    但林穗宜为了省钱,她的是她自己绣的名字,缝上去的。


    沈新羽心头微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将校服叠好,放回林穗宜的座位上。


    林穗宜回到座位上,也就不发一言地穿上。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直到月考结束,眼看10月就要过去,沈新羽想到自己还欠着林穗宜一顿肯德基,打算将之兑现。


    那还是她跑3000米拿到第一时应下的。


    *


    那天周六,下午放学,住校生也放假。


    沈新羽叫了声林穗宜英文名,问她去不去吃肯德基。


    林穗宜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叫“Amelia”,和沈新羽一样用“A”开头,想要做一个勤奋坚韧的女孩。


    林穗宜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于是沈新羽骑电瓶车载她去。


    两人先后上车,电瓶车变重,沈新羽扶着车龙头摇摇晃晃,不免有些紧张:“我从学会骑电瓶车到现在,还没载过人,你是第一个。”


    林穗宜安慰说:“你就大胆骑吧,大不了摔一跤,那我们也算是有难同当了。”


    沈新羽嘁了声:“谁要和你有难同当。”


    话是这么说,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好了些。


    电源打开,沈新羽拧动油门,渐渐提速,小电驴开了出去,一直开到肯德基店门口。


    两人进店,林穗宜想,自己上次只是请沈新羽吃了一个圣代,她点一个圣代就可以了,但沈新羽坚持自己的承诺,给她点了一份套餐。


    坐下吃的时候,沈新羽主动开口问林穗宜,将来打算考什么学校。


    林穗宜低头拨弄着薯条,声音轻轻说:“我想能考上三本就可以了,但是三本学费高,我就想再努力一点,考个二本,如果是一本那就最好了,多少给家里减轻点压力,将来也能找个好工作。”


    沈新羽注意到她这个小姐妹,习惯性地把话说得很保守,十分总是只说七分,行为处世上谨小慎微,自卑内敛,怕出头。


    就像她以前一样。


    但现在,她要把这样的自己甩掉。


    在林穗宜问她打算考什么学校的时候,沈新羽嘴角扬起一个笑容:“我想考瑞大。”


    “瑞大?那可是985啊。”林穗宜满眼不可思议。


    “是啊。”沈新羽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我就是知道是985,才要考的。”


    她看着小姐妹惊讶的表情,笑了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白日做梦?其实换成以前,我也不敢想。但是我哥对我说,人生就此一次为学习拼搏的机会,那当然要把目标定高一点,把自己的努力阀开到最大,不要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说到这里,沈新羽的表情变得认真:“我觉得他说的对。还有600多天就高考了,我拼搏600多天,就能换来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为什么不拼?就算到时候我没考上,那我也没有遗憾了,毕竟我拼尽全力了,我努力过了,对吧?”


    林穗宜沉默了好一会,怔怔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少女,这还是那个和她一样总是畏畏缩缩的人吗?


    她有点儿被感染到,情绪上扬地喊了声“Aurora”:“你原谅我吧。先前是我小肚鸡肠,我们一起考瑞大吧。我保证以后有什么资料都给你看,你有不会的都可以问我,我对你绝对知无不言。”


    “好啊。”沈新羽眉眼弯弯,举起可乐,“我们干杯。”


    “友谊万岁!”


    “姐妹万岁!”


    两个杯子轻轻相撞,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大概就是少女时代的友谊吧,干净得容不下任何芥蒂,但是再大的嫌隙,又会在相视一笑中烟消云散。


    “我这个汉堡藤椒味的好辣。”


    “要不你吃我这个吧,我的不辣。”


    “你吃一口我的芝士,很好吃。”


    “你把我的鸡米花吃了吧,太多了。”


    食物美味,心情愉悦,两人渐渐消除隔阂,仿佛回到从前。


    林穗宜想起一人,神秘兮兮地靠近桌子,说:“你知道吗?江知煜也想考瑞大,所以他现在也很拼。”


    沈新羽不痛不痒地“哦”了声。


    “你知道他家为什么要赞助校运会吗?”


    “为什么?”


    “因为他想进尖子班。”


    沈新羽正在撕一包蜂蜜芥末酱,撕不开,撕得眉心蹙起:“进尖子班不是凭成绩说话的吗?哪是他赞助一个校运会就能进的?”


    林穗宜叹声:“总之花了钱,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得到一些照顾准没错儿。”


    沈新羽不爱听这些,手上一运力,终于撕开包装,挤出酱汁,涂在鸡翅上。


    岔开话题:“你尝尝这个,比藤椒带劲儿。”


    *


    周二出成绩,名次出来前,沈新羽先看到自己的分数,总分比上一次提高了72分。


    这个跨度别说在他们班是最大的,就是全年级也是最大的。


    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教政治,非常风趣幽默,他总能把严肃枯燥的政治课,讲得像秘闻野史,很是引人入胜,因此同学们都喜欢他,喜欢上他的课。


    此刻他就站在讲台前,眉飞色舞地表扬沈新羽,足足十分钟了还没结束,使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到沈新羽身上,让她看起来像颗冉冉上升的新星。


    可是沈新羽盯着刚到手的卷子,并没有很开心,她记得上次月考第300名的总分,自己这一比,还差8分,那肯定上不了红榜。


    直到中午,沈新羽和林穗宜去食堂吃饭,江知煜迎面跑来,眼里闪着光,朝沈新羽喊了声:“快去看榜,你上去了。”


    沈新羽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觉得对方捉弄她,扭过头去,没理会。


    “是真的。”少年拽住她衣袖,把她往宣传栏方向使劲拉,“我要骗你,脑袋削了给你当球踢。”


    “去看看吧,万一呢?”林穗宜在旁边怂恿,她成绩也进步了,很想去看看名次。


    沈新羽这才和林穗宜挽着手去看榜,江知煜跟在她后面,比自己提高名次还高兴。


    果然,铺满整张玻璃橱窗的大红纸上,一个个莘莘学子的名字和分数,整齐划一地排列其上,“沈新羽”三个字,在右下角稳稳占据了一席之地。


    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恰好落在那三个字上,熠熠生辉。


    298名!


    沈新羽到这一刻,才露出笑容,马尾辫在脑后轻甩,发丝都是耀眼的。


    “264!”林穗宜惊喜地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142。”江知煜故作淡定地报出自己的名次,却掩饰不住眼角的笑意。


    几人各自欢喜。


    宣传栏前人越来越多,沈新羽掏出手机,镜头对准红榜。一连拍了好几张,才走出人群。


    到食堂,沈新羽排队买饭,迫不及待地将照片发给裴星野。


    不料裴星野还在会议中,等他回复过来的时候,沈新羽已经吃好饭了。


    男人带着一贯的调侃:【咱们家的学渣逆袭了?翻身要做学霸了?】


    沈新羽对着屏幕“哼”了声,发去一个“砸脑袋”的表情包,却又忍不住追问:【哥哥,你说我下一次考第几?】


    见男人回复得慢,她又飞快补了一句:【进200怎么样!】


    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哒哒响。


    裴星野的回复好一会才跳出来:【别急,越往前越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250就可以了。】


    沈新羽瞪眼:【你才250!】


    裴星野装起无辜:【我认真和你讨论,小仙女怎么骂人?】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男人挑眉坏笑的样子。


    沈新羽笑了,仰头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上,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秋日的阳光温柔地倾洒在人脸上。


    明媚,喜悦。


    *


    郁月澄要去美国留学了,走之前,“有眼不识泰3”三位成员最后聚了一次。


    三人约在书店见面,郁明霄说要给沈新羽补充一些辅导资料。


    推开书店玻璃门时,沈新羽差点没认出站在书架旁的少年。


    郁明霄连续几个月都在减肥,前几次见面,沈新羽觉得并不明显,但今儿这一见,少年整个人像是被回炉重造过。


    只见他原本滚圆圆的身材,如今颀长挺拔,宽松的卫衣外套下隐约可见清瘦的轮廓,最惊人的是那张脸,从前圆润的脸庞,现在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得仿佛能裁纸。


    连眼镜也换了,以前是那种圆圆的黑框,现在换成了银细边,乍一眼很有斯文清秀的气质。


    “我的天。”沈新羽绕着少年转了两个圈,手指不可思议地比划着,玩笑说,“明宵,你这是去韩国整容了?”


    同时,她看向旁边站着的郁月澄,试图从她那儿得到一点有效信息,郁月澄却看着他俩笑。


    郁明霄耳尖微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副实诚的模样:“其实一共也就减了30斤。”不过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还要再减5斤就更好了。”


    沈新羽竖起两个大拇指:“你是个狠人。”


    她听说郁明霄从小就胖,他父母威逼利诱他减肥多少次了,都不成功,最后只好放任他,可他现在却自己减了30斤?


    绝了。


    后来郁明霄去挑资料,郁月澄笑嘻嘻凑到沈新羽耳边,说:“任何人做任何事都需要动力,你觉得明宵能减这么多,是因为什么?”


    沈新羽眨了眨一双八卦的眼:“因为什么?不会是他谈恋爱了吧,有女朋友啦?”


    郁月澄神秘兮兮地笑:“那倒是没有,不过也差不多了。”她压低声音说,“他有crush了,想为那个人变得更好。”


    沈新羽惊呼一声,更八卦了:“为什么是crush啊?怎么不表白?”


    “表白肯定是要的呀。就是那个crush才高二,学习紧要关头,明宵不想打扰她。”


    沈新羽了然地“哦”了声:“是你们学校的吗?”


    郁月澄眼睛笑起来:“我要说了,你也认识。”


    沈新羽纳闷:“我怎么会认识?”


    郁月澄意有所指地对着她挤了挤眼睛:“你就是认识。”


    不等沈新羽心里“咯噔”,郁明霄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


    少年喊了声郁月澄的名字,一把拎起妹妹的后衣领,将两人拖开一点儿距离,回头和沈新羽说:“别听她胡说。她要走了,怕剩下咱们两个关系太好,就一心想搞破坏,不想让咱俩好。”


    “对对对。”郁月澄认怂认得很快,做了个鬼脸,“我就是怕你们关系太好,故意挑拨离间。”


    “嘁。”


    沈新羽听懂了也装听不懂。


    *


    三人买好资料出来,在购物中心找了家涮肉店,准备吃饭,这么巧遇到梁文娇和她的朋友。


    相请不如偶遇,梁文娇带她朋友,和三个孩子并桌,坐在了一起。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梁文娇对沈新羽颇多照顾,好像沈新羽是她亲妹妹一样。


    聊到郁月澄留学的事,梁文娇想起自己,自嘲砸了几十万学费,现在正进退两难。


    郁明霄好奇,问怎么回事。


    梁文娇没答,看向沈新羽,丹凤眼里泛起一层复杂的情绪,问:“你知道你哥,为什么忽然不去美国了吗?”


    沈新羽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就像刚才郁月澄和她提郁明霄的crush一样。


    她想起裴星野谈论此事时的神情,学他一样淡定自若地摇了摇头:“那是我哥的事,我不清楚。”


    第39章 39颗星星


    晚饭过后, 梁文娇和朋友分别,开车送三个孩子回家。


    她先送沈新羽,沈新羽吃不准梁文娇的心思,提前向裴星野打了报告。


    没想到男人也怕梁文娇上门, 回复说:【汽车不用进来, 我去大门口接你。】


    半小时后, 到小区门口, 裴星野已经在那等着了。


    只见男人站在树影下, 身上穿着赭褐色长风衣,单手抄在口袋里, 另只手捏着手机,昏黄的光线斜斜打在他身上, 勾勒出半边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 下颔线流畅。


    汽车停稳,沈新羽下车,裴星野收了手机, 迈着长腿闲庭信步地走过来。


    前后车窗分别降下, 梁文娇朝他看了眼,后面的郁家兄妹各自喊了声“哥”。


    裴星野走到车前, 很自然地从沈新羽手里接走背包,又朝车内两个孩子点点头, 目光在郁明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减肥了?”


    郁明霄挺直腰板,挑衅般扬起下巴:“是啊, 以后你帅哥的地位就要不保了,趁早让给我。”


    裴星野身姿玉立,勾勾唇:“你要不先去把你的腿拔高一截, 再来和我说这个话。”


    郁月澄“噗嗤”一声,仰在椅背上大笑,郁明霄冷哼,瘪了瘪嘴,去捶自家妹妹。


    沈新羽站在裴星野身边,笑着拍了下男人的手臂:“哥,你别这么坏。”


    裴星野挑眉,看眼面前的小姑娘,转身看向梁文娇时,只是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感谢了,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夜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兄妹俩进闸,沿着步行道回家,裴星野掂了掂背包,问:“买什么了,这么沉。”


    沈新羽雀跃地走在他身边:“都是明宵帮我挑的资料,今晚我要开始挑灯夜战。”


    裴星野想起那小子,好奇问:“明宵受什么刺激了吗?减肥减成这样。”


    “不是啊,人家有crush了,才这么努力,是想要把自己变得更好啊。”


    “是吗?哪个女生这么倒霉,被他看中。”


    “这怎么是倒霉呢?”


    沈新羽唇角飞扬,想到郁月澄的话,那个crush竟是她自己,先不论别的,被人喜欢总是件开心的事。


    她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变得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裴星野看她一眼,脸上挂着调侃的笑,眼神却几不可查地暗了又暗。


    回到家,沈新羽洗洗手,就将背包里的资料全部拿出来,坐到餐桌前,开始实行她的挑灯夜战。


    裴星野好整以暇地洗了个澡,出来后,切了一碟水果,又挑了几块糕点,端到餐桌上,给小姑娘当夜宵。


    数学和物理还是由他辅导,不过文化课全有郁明霄代劳。


    沈新羽此刻做的是一份历史卷子,手机打开在旁边,时不时给郁明霄发消息问问题。


    裴星野看在眼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让沈新羽将自己拉进他们群里去。


    沈新羽想也没想,第一反应就拒绝了:“那群是我们三个人的群,哥哥你进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裴星野将手机在指间转了个圈,漫不经心地敲着手机屏幕,“你们三个聚一起,难道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当然没有,我们主要就讨论作业,没干别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进?”


    “……”沈新羽一时语塞,男人要进他们的群,感觉总是怪怪的,她想了想,说,“哥哥你年纪比我们大,我怕你进去,嫌我们说话无厘头。”


    “你嫌我年纪大?”裴星野眉头倏地蹙起,眼尾微微下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供你吃,供你穿,含辛茹苦带大你,你倒好,嫌我年纪大了?”


    “啊啊啊,不是啊。”沈新羽可不敢得罪他,赶紧手指点点,将他拖进群里,一边操作,一边狗腿地奉承,“哥哥最伟大了,哥哥年纪不大,哥哥风华正茂,玉树临风!”


    裴星野看着闪动的微信消息,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笑了声。


    其实进了群,裴星野也几乎没在群里说过话。


    他的群有很多,工作的,朋友的,满屏都是99+的消息,大多数他都是自动忽略,连点开的兴致都没有。


    不过从这天起,这个“有眼不识泰3+1”的四人群,成了他唯一一个会不定时翻看的群,一条聊天记录都不落下。


    沈新羽搞不懂男人为什么要进他们的群,但想起涮肉店里,梁文娇欲言又止的那个问题,她心里倒是隐隐约约有个答案。


    只是她一句都没向裴星野求证。


    当下,对于男人所有的付出,她一件都还不了,唯一回报他的方式,只有全力以赴,好好学习。


    于是她更奋进了。


    接下来的两次月考,11月,沈新羽考了249名,12月则跃升至223。


    虽然越往前越难,却让她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


    元旦之前,有消息说,学校只放假一天,教室里一片哀嚎。


    等正式通知出来时,哀嚎声淹没了学校,变成了哀鸿遍野。


    因为就这一天假,后面还要将周日提上来补上,也就是说,元旦放一天假,后面要连续上十几天课,这谁受得了?


    有人愤愤地将书本摔在桌上,有人哭爹喊娘蔫头耷脑,个个吵吵嚷嚷,愁云惨淡。


    林穗宜趴在课桌上,和沈新羽抱怨:“这元旦还不如不过。”


    沈新羽应付地“嗯”了声,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在默读一篇文言文。


    林穗宜拱了拱她的手臂,“嗳”了声:“你生日怎么过?”


    沈新羽这才抬头,没什么表情说:“随便过过吧。”


    今年春节早,一月下旬就过年了,所以学校才这么赶,而她也很赶。


    她想期末考冲进前200名。


    至于其他的,全都不重要了。


    林穗宜佩服地叹了声,默默拿起书本,刚过去的月考,沈新羽名次已经超过了她,她也得加把劲了。


    只不过,沈新羽没放在心上的生日,有人替她牢牢记着。


    生日那天,一早起来,沈新羽揉着惺忪睡眼,就闻见厨房飘来阵阵香气。


    玻璃门上映着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沈新羽定睛看了看,感觉最近都没仔细瞧过亲爱的哥哥,男人好像又瘦了,模糊的身影单薄得像纸片似的。


    裴星野拉开玻璃门,纸片立刻变得立体。


    只见他双手戴着隔热手套,端着一个大汤碗走出来,看到小姑娘,抬眸一笑:“寿星起来了?洗漱了没?准备吃饭了。”


    “马上。”沈新羽眉眼弯起来,朝碗里看一眼,“哇”了一声:“好大一碗面。”


    那是一碗长寿面,面条是特意请面店师傅手工做的,比平常面条粗一些,长一些,牛肉片煮的面汤,加了番茄,香味四溢,上面还有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沈新羽跑去洗漱,很快两鬓挂着湿漉漉的碎发跑回来,坐到餐桌前,抱起碗,先大口喝了口汤,才拿起筷子,吃面条。


    回头喊“哥哥”:“这个面好好吃,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裴星野没给自己煮面条,只冲了一杯咖啡。


    最近事情多,睡眠少,食欲也有些不振,唯有咖啡能给他提神。


    走到餐桌边,他放下咖啡,又进书房,拎来一个礼盒,放到桌上,拍拍小姑娘的脑袋:“生日快乐!我们家小仙女又长大一岁了。”


    沈新羽眼睛一亮,从面碗里抬头,唇角红艳:“我还有礼物?”


    那盒子有点大,比她书包还大,包装很精美,红缎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


    “生日怎么能没有礼物?”


    “是什么?”


    “先吃面,吃完了打开看看。”


    “好。”


    小姑娘三下五除二解决完面条,迫不及待地拆开礼盒。


    里面有一台崭新的平板电脑,还有一只毛绒猫咪,穿着橘白相间的花边小裙子,圆圆的脑袋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大。


    很像Miumiu。


    沈新羽将毛绒猫咪拿出来,抱怀里,搂了搂,感激地道了一番谢。


    裴星野笑了下,伸长一只手,在猫咪身上拍了两下。


    小猫咪一双琥珀眼忽然亮起来,四肢也动了动,发出可爱的萝莉音:“Aurora,你好呀,生日快乐!”


    沈新羽惊奇:“它居然会说话。”


    裴星野抬了抬下颔:“何止,你去拿张数学卷子来。”


    “哪张?”


    “随便哪张。”


    沈新羽连忙去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递给男人。


    裴星野按着小姑娘的肩,让她在座椅上坐好,把卷子铺在她面前,又将礼盒里的平板电脑拿出来,支在卷子上方,猫咪则放在卷子旁边,最后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个键。


    小猫咪摇摇尾巴动起来,自动调整好姿势,脑袋低下去,一双琥珀眼对着试卷开始扫描,同时平板电脑上出现它扫描的影像。


    猫咪问:“Aurora,请问要我讲解哪一道题?”


    “太神奇了。”沈新羽不可思议,“它会给我讲题?”


    裴星野单手撑着桌沿,微微弯腰,示意她出题,沈新羽便随手指了一道选择题,猫咪低头,平板电脑上影像一换,随着猫咪的讲解,屏幕上出现解题步骤,最后给出一个答案。


    准确无误。


    沈新羽又指了一道综合题,猫咪讲得更具体了,平板电脑上也随之将步骤一步一步全呈现出来。


    时间简短,过程详细。


    “绝了。”沈新羽惊呆了,“这是谁发明的,太伟大了!”


    “还能是谁?”裴星野扬眉,站直身体,语气里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这是我为你量身定制的小老师,以后我就解脱咯。”


    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唇角勾起一抹倦懒的笑,随即在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将猫咪的使用说明简单说了说。


    他的博士课题,是要研发一款中小学辅导课业的AI智能机,这项课题牵涉面比较广,一时半会没法制单,更不可能马上上市。


    但作为研究员,在研发过程中,是有条件做各种实验。


    面前这台智能机就是裴星野的一个实验品,不过课题超纲了,他增加了高中数学的学习内容。


    至于做成猫咪外形,那是他的一点私心,是为了迎合沈新羽的喜好,特意找了毛绒设计师,给智能机披上的一层外衣。


    裴星野喝了口咖啡,熬夜后的嗓音终于有了些温润:“你先用着,感觉哪里有问题,就记录下来,我来改进。”


    “好啊,有没有其他课的?”


    “暂时没有,其他课我无法保证它的准确性。”


    沈新羽抱起猫咪,看向男人,男人近两个月一直忙,忙得都没空理发,偏长的额前发耷拉在额角,遮住了疲惫的眉梢,却没能遮住他眼底的青黑。


    眼眶一热,有泪意涌上来,沈新羽哽咽了下,问:“哥哥,你天天熬夜,就是给我做这个吗?”


    裴星野将咖啡喝尽,推开椅子站起身,看眼时间:“没有,这个小东西花不了我多少精力。”


    他抬手拍了拍猫咪的脑袋,见小姑娘不信,只好又说,“是年底事情多,除了管你,我相当于还有三份工作要做,你说我忙不忙?你跟他们比,算哪根葱?”


    沈新羽被气笑,那点哭意顿时消弭:“我算哪根葱呀?”


    她鼓起腮帮子,像河豚一样,抱着猫咪就往男人身上捶。


    裴星野笑着躲开:“好了好了,快把卷子收起来,上学去了。”


    “嗯。”


    沈新羽这就放下猫咪,收起卷子,背上书包,和男人一起出门。


    自从11月天气降温后,裴星野就没让沈新羽再骑电瓶车了,每天全是他开汽车接送。


    瑞京的冬天特别冷,一月的清晨,空气里浮着薄雾,街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为冷冽的晨色添了层朦胧的暖意。


    汽车出了小区,驶上街道,裴星野声音慵懒说:“那猫咪还没有名字,你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沈新羽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呵出一团白气:“等我想一个好听的,晚点告诉你。”


    裴星野笑了下,说好。


    十分钟后,到学校门口,裴星野给小姑娘理了理围巾和衣领,手指蹭到她的下巴,顺手恶作剧地捏了下,低头一笑,说:“今天记得和老师请假,请晚自习的假,下午放学我就来接你,我们过生日去。”


    沈新羽猛地抬头,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芒,像落进了星星:“去哪过?”


    “就回家,吃顿饭。”


    “我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是你生日,你准备接受礼物就好了。”


    “哈哈哈!”


    *


    淡金的晨光从雾气蔼蔼中穿透而来,灰白的校园顿时有了鲜艳的色彩。


    沈新羽走进校门,没想到前方还有惊喜在等着她。


    一进教室,她就看见自己课桌上摆着一盒小蛋糕。


    那蛋糕很漂亮,像一艘小船,狭长的巧克力糕体,上面覆着层层叠叠的白色奶油,像汹涌的波涛一样,两头尖尖的翘起,船头嵌着几颗樱桃,还有一把绘着月亮的小糖伞。


    “生日快乐!”


    不等沈新羽走近了,林穗宜先朝她兴奋地喊叫一声,附近的同学纷纷看过来,有人羡慕,有人笑,也有人祝她生日快乐。


    “谢谢。”沈新羽抱着书包,坐到座位上,莫名有种被幸福包围的感觉,看眼蛋糕,又看眼同桌的好姐妹,双眼冒着闪亮的光,“你买的?”


    林穗宜眨眨眼,笑着问:“喜欢吗?”


    “当然喜欢,喜欢极了。”沈新羽伸过一只手,抱了抱姐妹,感动说,“谢谢Amelia,太破费了啊。”


    这蛋糕以前她买过,就是学校旁边的一家蛋糕房做的,价格对他们学生来说,有些贵了。


    “你请我的够多的了,我才就请你这一次嘛。”林穗宜也笑着伸手回抱了一下好姐妹,问,“你现在要吃吗?”


    “我今天早上在家吃了很大一碗长寿面,我哥给我煮的。”


    “你哥真好。”


    “那可不。”沈新羽比划了一下那个碗,面条让她回味,可眼下蛋糕也很诱人,她问林穗宜,“你早饭吃了吗?”


    “我吃过了。”


    “那我们把蛋糕留到中午吃吧。”


    “好。”


    沈新羽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将书包塞进桌肚,又把蛋糕小心塞到书包里。


    江知煜捧着书,坐在她后桌,看着她动作,笑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生日快乐啊,沈新羽。”


    沈新羽冷哼一声,坐正身体,开始早读。


    可蛋糕的香气太甜腻了,一丝丝飘出来,馋着人的嘴和脑子。


    沈新羽和林穗宜两人还是没忍到中午,第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沈新羽就将蛋糕拿出来,打开透明盒盖,用蛋糕刀切成小块,朝周围同学招呼说:“见者有份啊。”


    一时间围上来很多人。


    沈新羽把自己的和林穗宜的留出来,其他的全都给大家分了。


    江知煜戳戳沈新羽的后背,伸长手臂:“给我一块。”


    沈新羽斜睨一眼:“你谁啊?”


    谁知江知煜不羞不恼,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演上了:“我早饭没吃,寿星可怜可怜我吧。”


    沈新羽看向林穗宜,林穗宜吃着蛋糕笑:“别看我,蛋糕给你了,你说了算。”


    沈新羽今儿心情好,想了想,在大家注目下,将那小糖伞摘下,递给江知煜。


    江知煜拒绝:“我要蛋糕。”


    沈新羽收回手:“爱要不要。”


    江知煜只好将小糖伞接去,无论怎样,这可是沈新羽给的,总比翻个白眼送他强。


    旁边同学们笑着看过来,打趣的打趣,玩笑的玩笑,江知煜咬着小糖伞,朝其中一个笑得最大声的男生踹去一脚,两人打闹着跑出教室。


    沈新羽突然有种不对劲,回头等人散了,悄声问林穗宜:“早上你怎么出去的?”


    因为林穗宜是住校生,正常是不能出学校买蛋糕的,但江知煜走读,他来去自由,何况这蛋糕真的很贵,不像林穗宜舍得花钱买的,但江知煜就无所谓了。


    可是林穗宜回答得滴水不漏:“我把学生证押在门卫室才出去的,那蛋糕房又不远。不过我本来想买小熊那款的,可时间太早了,蛋糕房还没做,只做了月亮船,我就买了月亮船。”


    沈新羽见她说的这么具体,再怀疑下去就不礼貌了,又道了声谢谢,此事到此也就作罢了。


    只不过她后面还有不知道的事。


    下午的课一结束,沈新羽就请假,背上书包,出了校门。


    林穗宜站在走廊上目送好姐妹离开,转身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朝后桌的少年伸过去一只手:“说好的笔记呢?”


    江知煜撑着头,目光还在窗外:“急什么,答应给你的肯定给你。”


    第40章 40颗星星


    那天, 沈新羽还以为回家吃饭是去爷爷奶奶家,结果裴星野接了她,是去外交部家属院。


    那地方,戒备森严, 高墙上密布的电网, 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数不清的摄像头随着车辆移动缓缓转动, 沈新羽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汽车停下时, 有人穿着制服站在通道上,沈新羽拎着书包下车, 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


    裴星野走到她身边, 接过书包,搂着她的肩, 带她往别墅里面走,低声安抚说:“没事儿,当他们不存在就行。”


    还好别墅内是另一番天地。


    赵画柠在沙发上逗着麦芽, 听到动静, 将麦芽抱进怀里,穿过走廊到玄关, 热情地迎接他们。


    当然,“热情”指的是麦芽。


    麦芽是一条博美犬, 小小一只,通身一团白毛, 梳理得干净又柔顺。


    见到裴星野,小东西激动地发出叫声,在女主人怀里上下蹿动, 龇牙咧嘴,小舌头吐得老长。


    裴星野抬眸,看眼狗,态度截然相反,语气凶狠道:“叫什么?”


    他脱了大衣,换好鞋,走到跟前,在麦芽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赵画柠抱着麦芽挡开他,嗔骂了儿子两句。


    裴星野对猫毛过敏,但狗毛一点事也没有,不过他觉得麦芽被他母亲养的太骄纵了,都六岁了,还整天抱着,所以他这个做大哥的,每次回来都不忘教训它一下。


    沈新羽跟在身后,看向赵画柠,甜甜地喊了声“妈妈”,目光被麦芽吸引:“这狗狗好漂亮。”


    “它叫麦芽。”赵画柠将麦芽送到她面前,给她摸了摸毛,又低头和麦芽说,“这是姐姐,叫新羽姐姐。”


    女人低头的一刹那,温柔宠溺,暖化了沈新羽的心。


    沈新羽眨眨眼,莫名有种真的回自己家的感觉,她朝麦芽张开手:“我能抱抱吗?”


    “当然可以。”赵画柠将麦芽转手交给她。


    可麦芽对沈新羽太陌生了,在她怀里不到两分钟,就挣扎着跳到地上,追着裴星野的脚步,跑了。


    赵画柠纵容地笑了下:“别管它了。”回头问小姑娘,“今天有作业吗?晚饭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先做作业?”


    沈新羽乖巧“嗯”了声:“我作业可多了。”


    说着,拎起书包。


    赵画柠接过去,领她往里面走:“那我们去画室吧,爸爸在书房,画室里有写字台,带你去那儿写。”


    “好。”


    转过玄关,视野开阔,沈新羽心叹,房子好大,好漂亮。


    偌大的客厅里,墙面贴着暗纹壁纸,壁炉旁边有一台白色三角钢琴,上面摆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处处透着深沉,大气和富贵。


    路过厨房,有阿姨在做饭,看到沈新羽,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餐厅里,长方桌上铺着刺绣的浅色桌布,上面摆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虽然还未拆封,但已经足够想象它有多美味了。


    再往前走,是一道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深木色画框与壁毯相得益彰。


    裴景琛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裴星野进去,打了个照面就出来了,麦芽扑住他的裤管,龇着两颗小尖牙咬上去。


    裴星野嫌弃地将它拎起来,随手丢到旁边的装饰柜上,那柜子有一米多高,麦芽瞬间怂了,肚皮紧紧贴在柜面上,哼哼唧唧拼命摇尾巴。


    赵画柠走到裴星野身后,照着儿子的后脑勺敲了下,把麦芽抱起来:“一回来就欺负人,以后别回来了。”


    裴星野也不恼,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叫它先学会做人吧。”


    赵画柠懒得理会儿子,带着沈新羽继续往画室走。


    裴星野双手插兜,站在灯影里,耷拉着眼皮,问:“几点吃饭?”


    赵画柠这才转头,看眼儿子:“等你老爸会议结束了就差不多了。”


    “那行,我先去睡一觉,能吃了喊我。”


    裴星野说着,倦懒地转身上楼。


    赵画柠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微蹙,转头问身旁的小姑娘:“这孩子最近工作很忙吗?怎么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沈新羽抿了抿唇,轻声道:“哥哥最近老是熬夜,他有四份工作啊。”顿了下,又自嘲说,“其中一份最辛苦,一分钱还都没有。”


    “四份?”赵画柠满脸震惊,走到画室门前,停下脚步,“他都忙什么了?”


    画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色调的灯光。


    两人走进去,沈新羽被眼前色彩斑斓的画作吸引,但在欣赏之前,还是先礼貌地回答了赵画柠的问题。


    她说:“哥哥除了GS的本职工作,还有蓝星的工作,博士的工作,还要辅导我功课,可不就四份了嘛。”


    说到第四份,沈新羽低下了头,前面三份都好说,她觉得裴星野时间管理是一流,处理得全都游刃有余,可最近熬夜,她估计他是为了赶在她生日前做机器猫,不过男人不肯承认,她也只好当作没事发生。


    只是心里很心疼。


    画室里弥漫着油画特有的香气,赵画柠听完后眉眼舒展,拍拍小姑娘的肩,眼角噙着温柔笑意:“年底了,工作忙都是正常的,哥哥还年轻,让他多拼一拼也好,不是出去鬼混就行。”


    沈新羽扑闪一双小鹿眼,带着袒护:“哥哥没空鬼混,他的剩余时间全被我压榨了。”


    赵画柠笑了,弯腰放下怀里的麦芽,问:“你呢?现在成绩怎么样?”


    小狗下了地,跑到角落的软垫上,叼起一只毛绒球,自个玩起来。


    沈新羽顺着麦芽的视线,看向那边的画作,将自己在学校最近考试的情况,老实地交代了一遍。


    赵画柠走到写字台前,将桌上稍微整理了一下,鼓励说:“这不挺好嘛,我记得你读高一的时候,考试都不及格。”


    沈新羽撅了撅嘴:“妈妈,好汉不提当年莽,您就别取笑我了。”


    可赵画柠一时停不住笑,见小姑娘对房里的画作有兴趣,不妨给她一一介绍了一番,再让她写作业。


    *


    那天,是沈新羽第一次去裴星野父母家,第一次和赵画柠说那么多话,比她和乔璎说过的话全部加起来还要多,两人亲近得简直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除此之外,沈新羽也是第一次见到了裴景琛,第一次叫他“爸爸”。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的这些,没有预想中的局促不安,也没有过分激动,就好像很寻常的一天,甚至吃饭前,大家各忙各的,裴星野还去睡觉了,好像她本来就是家里的一员,无需特别关照。


    直到吃饭时,打开蛋糕,大家围坐一席,给她唱生日歌,这个家才为她展现出最温暖的仪式感。


    裴爸爸温和儒雅,谈吐风趣,和电视新闻里强硬严肃的形象很不一样。


    他送给沈新羽的生日礼物,是一款智能手表,世面上的最新款,表带是白色带橙边,时尚又高级。


    沈新羽很喜欢,当即就戴上了手腕。


    赵画柠则送给小姑娘一套漂亮的衣服,是一条驼色与墨绿撞色的羊绒裙,和一件牛角扣的外大衣,还有一顶焦糖色羊毛贝雷帽,非常有复古的英伦风,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考究的工艺。


    饭前,沈新羽就试穿过了,拍了几张照片,拍出来的效果,比画室里的油画还有质感,裴星野看了,也说好看。


    餐桌上,美味佳肴冒着香气,水晶灯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赵画柠将糖醋桂鱼上最好的月牙肉挑下来,放到沈新羽碗里,笑着对她说:“按说我们应该办个正式的认亲仪式,不过那样,就得请你妈妈和哥哥到场,程序势必会变得复杂。”


    她目光柔和,扫过丈夫和儿子,最后落在沈新羽身上,“我想咱们就不要讲究那些虚礼了,只要你愿意叫我们一声‘爸爸妈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裴星野坐在沈新羽身边,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沈新羽会意,站起身,双手捧起温热的山药木耳汁。


    许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仅仅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日,竟如此被认真对待。


    沈新羽指尖微微发颤,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和为她用心准备的礼物,眼泪忽如雨至。


    她的亲生父母,何尝为她做过这些?


    “……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沈新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又像堵着什么。


    面前的一切是她渴望的,可内心深处又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抗拒,亦或者说,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渴望。


    如果有的选,她多希望能以另一种身份坐在这里,而不是被施舍温暖的干女儿。


    她看向身边的年轻男人,男人补过觉,眼底清亮了很多,连头发丝都飘逸起来了,那张俊朗的脸,被灯影镀上一层温柔的光,那双深邃的眼,正含着笑意看着她。


    可是一声“哥哥”,埋葬了她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突然泣不成声。


    “怎么还哭起来了?”裴星野站起身,半侧身搂过小姑娘,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傻的嘛?爸妈给你过生日,是为了让你开心,不是让你哭。”


    沈新羽低着头,狠狠吸了吸鼻子,这才收敛住情绪,重新举起杯子,诚恳地面向对面两位长辈:“爸爸,妈妈,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对我的好,我都会记在心里,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傻孩子。”赵画柠笑着打断她,抬手示意她坐下来,又举起自己的杯子,柔声说,“家里有了你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福气。”


    她朝丈夫和儿子使了个眼色,“来,大家一起碰个杯,干杯!”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干杯!”


    “干杯!”


    四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连麦芽在桌底下也摇着尾巴叫了两声。


    沈新羽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滚烫里,仰头饮下的热饮,是从未有过的甜,还有酸涩。


    一席饭将近尾声时,裴景琛饶有兴趣地问沈新羽:“你的名字谁起的?非常好。”


    裴景琛有一双深沉的眼,他看着你说话的时候,令人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沈新羽扬了扬下巴,弯着眉眼回答说:“是我外公起的。因为我出生那天下雪了,雪很小,也很薄,轻的就像羽毛一样,又正好是新年第一场雪,于是他就给我起名‘新羽’。”


    裴景琛赞赏地点了个头:“你外公是个文化人。”


    沈新羽赞同:“他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裴星野干净指节敲着玻璃杯,笑着问小姑娘:“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沈新羽好奇:“怎么来的?”


    裴星野看眼母亲,勾唇一笑:“你问她。”紧跟着变成嘲弄的语气,“不负责任的人。”


    赵画柠立即挑眉反击:“我怎么不负责任了?你从小活蹦乱跳,现在人模狗样,难道不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裴星野被气乐了,转头和沈新羽说:“你看看我妈说的话,是人话吗?活蹦乱跳?人模狗样?”又对向母亲,“你生的是人吗?还十个月?你自己没数。”


    赵画柠:“得,就计较那半个月是吧,我把你塞回肚子里去?”


    沈新羽弯着唇偷笑,每次看这对母子斗嘴,就莫名一种喜感,像看情景喜剧似的,一个比一个神气。


    不过裴景琛看不下去了,将热饮壶递到儿子面前,眼里几分威严:“不兴你这么倒打一耙。当年是你自己急着要出来,还把我们吓得够呛,你妈差点都丢了半条命,你自己没数?”


    不愧是外交官,一句话改个语气,就还给了儿子,将局势挽住了。


    裴星野勾勾唇,乖乖站起身,端起热饮壶,绕过餐桌,到母亲身边,弯下腰给她添山药木耳汁:“老妈,您辛苦了。老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画柠这才眉开眼笑,端起热饮,喝了口,原谅了儿子。


    裴星野出生那年,裴景琛刚调入外交部,奉命带队赴云南边陲开展工作。


    那是个藏在群山间的一个少数民族地区,古木参天,建筑原始,随处都是优美风景。


    赵画柠痴迷写生,带上画具同行,不过她当时已有六个月身孕。


    按计划,行程也就一个月,赵画柠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好,可以应付。


    可是工作并不顺利,一行人呆了三个多月才结束。


    在那最后一晚的时候,赵画柠夜里突然肚子疼,裴景琛连夜送妻子去医院,谁知孩子等不及,半路就生下来了。


    幸好他们有随行医生,救治及时,母子平安。


    那时候正是盛夏,夜晚的山风清冽浩荡,裹挟着野花的芬芳,在旷野上肆无忌惮地吹荡,而头顶幽蓝的天幕宛转低垂,银河倾泻而下,万千星辰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


    夫妻俩商量着给孩子取名,一人取一个字,赵画柠取的是“星”字,裴景琛取的则是“野”字。


    最后,这个急着要出生的孩子,就有了一个诗意十足的名字:裴星野。


    赵画柠讲完之后,裴星野嗤笑一声,转着杯子,对沈新羽说:“你看,我爸妈靠谱吧,听起来好听,起名可太随便了,就这么敷衍了事。”


    沈新羽却沉浸在这个故事里,说:“才不是敷衍。爸爸妈妈太浪漫了,他们把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全都刻进了你名字里。”


    赵画柠笑了:“还是新羽会说话。”


    裴景琛附和:“所以还是女儿贴心。”


    裴星野哑然失笑。


    *


    吃过晚饭,时间不早了,裴星野和沈新羽拎着书包和礼物告辞出来,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那雪不大,片片飞舞在夜色中,像撒落的星光,无声无息,轻盈,浪漫。


    “是今年的初雪啊。”沈新羽捧起双手去接。


    “新羽同字,这是老天爷为你庆生下的雪。”裴星野站她身边,将她头顶一簇雪拍掉。


    却不小心下手重了,将小姑娘头发揉乱了,沈新羽反目:“哥哥,你打我。”


    男人纠正她:“我只是给你拍雪。”


    “你就是打我,我要告诉妈妈去。”沈新羽说着,就要回头往家里走。


    裴星野长臂一捞,将人捞进臂弯里,环住她的脖颈,将她往汽车方向带:“出息了,第一天回来就学会告状了。”


    “哼,谁叫你欺负我,我现在也是有靠山的人了。”沈新羽嘴里不饶人,身体却情不自禁往男人怀里靠。


    她半边脸贴在他胸前,闻见他温热的呼吸,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在雪花飞舞中,和他体温一样,熨烫着她的心跳。


    “靠山?”男人低低笑了声,将小姑娘勾得更紧了,脚步不停,声音突然压低,气息拂过她耳畔,变得低沉磁性,“沈新羽,过个生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你的靠山只有我。”


    沈新羽嘟嘟嘴,想争辩,可这句话又莫名地让她心暖。


    他说,她的靠山只有他诶。


    他是她的靠山诶。


    一抬头,两人已经到车前,男人拉开车门,拎走她身上的书包,和他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起扔到后座。


    “上车了。”


    明明没喝酒,却好像有点醉了,沈新羽晕头转向,在男人催促下,钻进车里。


    四周寂静,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汽车发动了引擎,男人修长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等待温度的上升。


    “沈新羽,快看。”


    雪花一片片飘落,落在前挡玻璃上,形成一层漂亮的白色冰晶。


    “哇哦,好好看。”


    通道上,穿着制服的人雪松似的站在那儿,沈新羽没有刚来时的紧张了,看着那冰晶,拿出手机拍照。


    镜头里,雪花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片都独一无二。


    裴星野斜倚在扶手箱上,凑近了脑袋,看她拍的照,随口问她生日许愿时,许了什么愿。


    沈新羽眼眸一转,反而试探问:“我要说了,你帮我实现吗?”


    “可以啊,许的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沈新羽放下手机,侧过身,对上男人的漆眸,坦露说,“就是,希望Tarak永远在我身边,不离开,不抛弃。”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话说完,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裴星野听着,却忍不住笑出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不傻?这算什么愿望?”


    沈新羽:“……???”


    男人手指沿着她的发丝滑到她脸颊,轻轻捏住那点软肉,坏笑着往外扯了扯:“十七岁的愿望就这么浪费了啊。”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我本来就不会离开你啊。”


    沈新羽瞬间睁大了眼睛:“……!!!”


    车窗外飘摇的雪花被路灯照亮,飞舞的光影投射进车厢,投在男人锋利流畅的侧脸上,无端给他点缀了几分温柔,尤其那双狭长的眼,映着水光,看起来很多情。


    可是,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正想要不要解释,抓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郁明霄发来的,问她在哪。


    裴星野侧眸掠了一眼,挑了挑眉:“你俩还有私聊?”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天天查看群消息,竟不知他俩除了群聊还会私聊。


    “很少啦。”沈新羽笑了下,低头回消息:【在我干妈家。】


    郁明霄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在你家楼下。】


    沈新羽惊讶:【???】


    郁明霄:【给你送生日礼物。】


    沈新羽连发两个感谢的表情包:【我们马上回来。】


    沈新羽坦荡荡地将消息给裴星野看,裴星野漫不经心敲了敲方向盘,挂挡,踩油门,开动汽车,只是一双眉眼隐在阴影里沉了又沉。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