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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遗落星河》青春校园小说_我有钱多多

    第21章 21颗星星


    裴星野靠在车门上, 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浅色衬衣干净挺括,下摆服帖地塞在深色西裤里, 一双大长腿恣意懒散, 头身比堪称完美, 加上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 在周围或青稚或年长的人群中尤其显得出众, 频频吸引人们的目光。


    可他的视线却跃过人群,落在街对面, 一个小姑娘身上,时间越久, 眼神越发犀利。


    街对面,江知煜走到沈新羽面前, 挡住了她的路。


    “我都没问,你家房子查封了,你现在回来住哪?”


    许是平时嚣张惯了, 一句很关切的话, 从少年口中说出来也带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沈新羽没理,白他一眼, 侧身绕过去,往前走。


    江知煜紧追两步:“你不会住你小妈那里去吧, 可是瑞京除了你小妈,你还有别的亲戚吗?”


    “江知煜。”沈新羽停下脚步, 秀眉高蹙,“我跟你有屁的关系,要你管我?”


    江知煜笑了两下:“我关心你嘛。”


    他亮了亮手里的复印纸:“这是我问年级第一买来的笔记, 你想要吗?”


    沈新羽看也不看,没好气说:“不要。”


    “送你的,不要你钱。”


    “不要!”


    “你理科的几门课都有,我全给你复印好了。”


    “我说了不要,你听不懂啊!”


    两人在马路上纠缠,旁边时不时有人看过来,沈新羽看向裴星野,可视线被面前的男生挡住了。


    她用力推了一把男生,穿过马路跑来。


    “哥哥。”


    沈新羽跑到跟前,粉嫩的脸上晕着两片淡淡薄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裴星野敛目,目光柔和下来,淡扫一眼对面,江知煜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A4纸。


    沈新羽看过去,眉头一跳,才知道刚刚推他那把,把复印纸推到地上了。


    “那男生找你做什么?”裴星野单手搭在车门上,状似随意地问。


    他见过两次江知煜,一次去年寒假去沈家接沈新羽的时候,一次沈南棠丧礼上。


    沈新羽撇撇嘴:“非要借我笔记,假好心,我没要。”


    裴星野挑起眼皮,无声地瞥她一眼。


    高中正是荷尔蒙躁动的年纪,他的妹妹粉雕玉琢,长相清丽,在学校被男生追求,再正常不过,可是早恋……那可不行,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从没注意的问题,突然摆到面前,裴星野没有遭遇过,精密的大脑仿佛宕机,一时也没有头绪,但看沈新羽的态度,感觉还好,他暂且略过。


    “上车。”裴星野抬手卸下沈新羽肩上的书包,带她去一家海鲜馆吃饭。


    同事们要庆祝他晋升,他今晚请客。


    *


    海鲜馆里有人先到了,Chloe正在玻璃水缸前点菜,其他人或去了包厢,或在大堂。


    裴星野到时,Chloe笑着和经理说:“我们头到了。”随即将菜单递给裴星野,“Tarak,你看还要点些什么?”


    裴星野没接,身形微侧,下颌朝沈新羽一扬,示意她接了,说:“想吃什么,自己点。”


    沈新羽睫毛轻颤,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是为男人叫她点菜,而是头一次听说裴星野的英文名。


    她默默念了一遍“Tarak”,也不知道拼写对不对。


    从Chloe手中接过菜单,她余光顺便掠一眼,女人妆容精致,职业包臀裙,肩上背着名牌包包,看起来比裴星野年龄大,但对裴星野却恭维得很,连带着对她的笑容也充满友善。


    沈新羽捧起菜单,认认真真看了个来回,最后点了一份海鲜饼。


    Chloe抱臂站在她对面,红唇扬笑:“小妹妹,替你哥心疼钱包呀?我们可都等着狠狠宰他呢。”


    沈新羽合上菜单,看眼她矜贵清朗的哥哥,大大方方说:“我哥的钱包不用我省,我只是今儿就想吃海鲜饼。”


    裴星野正和旁人说话,闻言看过来,对Chloe说:“我家孩子才不像你那么市侩。”


    Chloe笑了声,没讨着好,从沈新羽手里抽走菜单,扫一眼大堂,声音朗朗:“既然我都担起市侩的名了,那我不如好人做到底,再给大家添几个菜。”


    周围同事们嘻嘻笑笑凑过来,怂恿她再点,裴星野挽了挽衣袖,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摊开双手,任宰任割。


    沈新羽傍在他身边,看着四周灯影辉煌,言笑晏晏,她的星野哥哥被大家众星拱月,而她穿着校服来打酱油,16岁了还被称为孩子。


    可是男人口中的“我家孩子”,极其亲密自然,好像她天生就是他家的人。


    沈新羽唇角上扬,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她感觉也有一束光聚拢在她的头顶上。


    *


    这顿晚餐宾主尽欢。


    包厢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酒杯碰撞的清脆声混在笑闹声中,每个人的面颊都染着酒意,肆意,畅快。


    裴星野在这群同事中,职位最高,年纪却最轻,几个年长的男同事闹他喝酒,他回敬得游刃有余,不落人下风,也不给人难堪,有来有往,让人折服。


    不过他酒量不太好,才酒过三巡,就露出醉态来了。


    只见他整个人陷在皮质座椅里,眉眼微醺,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泛起一层薄红,有人倚在旁边向他敬酒,他修长手指松松地勾起酒杯,抬眸回敬,红色酒液在他眼底流转,像一簇跳动的星火。


    对面几个女同事全看呆了,盯着他窃窃私语,暗叫他是妖孽,男狐狸精,说他这个样子,只要伸个手指头,随便对谁一勾,那人就能被他勾走。


    沈新羽没听见她们的讨论,不过她比任何人都更关心裴星野。


    她坐在裴星野身边,怕他被人灌醉了,悄悄将他的酒杯拿到桌底下,换成了可乐,再端上来。


    裴星野眯着眼,尽收眼底,等她放好酒杯,他抬手戳了下她的脑袋,凑近说:“我家新羽会心疼哥哥了。”


    男人嗓音浸着酒气,低沉带着磁性,撩在人耳边,沈新羽半边身体颤了一下,脑子空白几秒,不知应答。


    又有人来敬酒,发现裴星野酒杯里是可乐:“Tarak,你喝的是可乐!”


    裴星野毫无愧色,抬抬下颔,看向沈新羽,唇角飞扬:“我妹不让我喝酒。”


    沈新羽噎了下,没想到这个锅终究还得自己背。


    Barry眼色一转,转身挤到沈新羽身边,晃着酒杯,调侃沈新羽:“那我和妹妹喝吧。”


    不等沈新羽回答,裴星野长臂一伸,挡住对方,狭长眼眸往上一抬:“那不行,我妹还是高中生,不能喝酒。”


    沈新羽座椅挨着他,原本侧着身体看他俩贫嘴,直觉哥哥稳赢,她安然无事,可视线一偏,恰恰撞上男人的眼神。


    这一眼,仿佛一串高压电流,直击心灵。


    那眸光散漫不羁,逸出几分风流,映在细碎的灯影里,矜贵又痞气。


    沈新羽心脏猛地跳动,如擂鼓震天,连耳膜都朦胧了。


    她倏然低下头,Barry的声音仿似听不见了,可那个带着电流磁性的声音,却穿透鼓膜钻进来,像血液奔涌的轰鸣。


    “不喝,我妹不让我喝,就不喝。”


    抬眼,那双长眸笑得像祸水,越发不正经。


    沈新羽别开脸,等Barry离开,她站起身,去趟卫生间,顺便透透气。


    *


    谁知道,卫生间里有另一台戏。


    有几个女同事在洗手补妆,看到沈新羽进来,笑着招呼,也正好有几句话落进沈新羽耳朵。


    “虽然我们都是同事,但家世背景不一样,人和人还是有区别的。”


    “你看着好了,以他的晋升速度,不用几年,就会进高层,就是董事局也不是不可能,公司想留他,大把的股票还不是往他手里送?”


    “诶,那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呀?这么好的条件不可能没有女朋友吧?”


    “有没有女朋友我不知道,但追他的女人倒是很多,就是追到公司来的,都有好几个。”


    “我见过一个,有个女的开着红色宝马,天天来公司堵他,结果被Tarak甩了几条街,笑死。”


    “……”


    要不是听见八卦主角的名字,沈新羽都没想到她们说的人是裴星野。


    沈新羽从隔间出来,几人自动让开洗手池的位置,请她洗手。


    沈新羽有点儿受宠若惊,心叹她哥真本事,他得道,她这鸡犬也跟着升天了。


    有个叫Joyce的女孩冲沈新羽笑了笑,主动搭讪问:“新羽,你是Tarak爸爸那边的亲戚,还是妈妈那边的亲戚?”


    沈新羽卷了卷校服袖口,打开水龙头,缓了半秒,才在水流声中回问:“怎么了?”


    “你别介意啊,我就随便问问。”Joyce对着镜子补了一笔口红,抿了抿唇,抿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没有恶意。”


    沈新羽也从镜子里看着她,眉眼清澈,笑笑说:“没事儿。”


    水流冰凉刺激,混着洗手液,在手背上冲出无数水花泡沫。


    她还不到经历职场的年纪,不知道对方打听这样的问题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她不可能把真实情况告诉面前这些人,但又不想把关系闹僵,亦不想给裴星野添麻烦。


    不过有关裴星野,她也很好奇,好奇别人眼中的他是什么样子。


    “你们刚刚在说我哥啊?”沈新羽语气乖软,看眼身边,目光落在Chloe身上,显然这几个女同事以Chloe为主。


    Chloe笑了下,的确这群人中她最老练,只见她种的人工长睫毛精明地刷了两下,手肘撞了撞Joyce,说:“是Joyce,她想追你哥,新羽你帮帮忙。”


    Joyce小脸一红,连忙否认:“乱说,我没有。”


    旁边几人都笑起来,沈新羽也笑了,抽了张纸巾擦手,顺势打量一眼Joyce。


    Joyce大学刚毕业,是公司实习生,身上穿着木耳领的花边雪纺衫,比起另外几人稍显稚嫩,笑起来,目光下垂,不太自信的样子。


    沈新羽想起去年她割腕那天,医院出来,汽车路过街边,看到裴星野和一个漂亮姐姐在一起,她先入为主,以为那个姐姐是裴星野的女朋友,此刻拿来做参照,那Joyce差太多了。


    可GS是国际精英公司,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白领,连Joyce都觊觎裴星野,那其他人呢?


    几人说说笑笑,往外走,沈新羽莫名起了一层担忧,走到Chloe身旁,委婉问:“Chloe,我哥在公司怎么样,难不难相处?”


    Chloe单手搭上她的肩,亲热地说:“你哥呀,别太牛逼了,是数学天才呀,又是高岭之花,一般人哪能比?”


    沈新羽下意识偏了偏头,不太习惯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肢体接触,但为了听裴星野的话题,还是忍了。


    数学天才她能理解,今晚饭桌上,她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恭维了,可是:“我哥是高岭之花?”


    “对啊,你不知道,Tarak在我们公司可拽了。”


    Chloe穿着高跟鞋,比沈新羽高半个头,为迁就沈新羽,她微微凑低头,和小姑娘说话,“Tarak刚来公司那会儿,多少女同事对他示好,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一句‘对年上没兴趣’,直接团灭。”


    身边跟着的几个人都笑了,Chloe说的虽然是玩笑,但大家都默认了。


    沈新羽也笑了下,只是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她认识的裴星野会给她煮饺子,剥龙虾,会摸她的头,给她擦头发,还会给她整理衣领,补习功课,偶尔毒舌傲娇也是鞭策她,为她好。


    这样的他,如果对她说一句“没兴趣”的话,她会从云端直接掉入地狱吧。


    旁边有人插嘴,告诉沈新羽:“Tarak工作能力强,长得又帅,加上他家世好,在我们公司那可是优质股中的优质股,可是没人拿得下他。所以啊,我们都敬他是高岭之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沈新羽扬了扬马尾辫,心叹一声“我哥牛逼”,眉眼弯起。


    可是裴星野家世好?怎么个好法?


    她只见过裴妈妈一面,知道那是个优雅高贵的女士,还知道一个会包饺子的奶奶,其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要开口问,会不会很奇怪,她是裴星野妹妹,还能不知道他的出身?


    还好,有人和她一样不知道,那人探头问Chloe:“Tarak父母是什么工作?”


    “你不知道?”Chloe欲言又止,看眼沈新羽,沈新羽笑了下,Chloe才继续说,“他爸是外交官,他妈妈是画家,现在文化局任二把手。”


    沈新羽:“……”


    而Chloe没完,不吐不快:“还有他爷爷是瑞大校长,就是他裴家整个家族在瑞京都几乎是从政的,往上数三代,那叫名门望族,势力庞大着呢。”


    旁边几人连声“啧啧”,沈新羽也内心震荡了,她哥的家世这么强大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止不住一阵尖叫,仿佛有千万匹雄壮之马奔腾而出,气势如虹。


    Chloe还在说什么,沈新羽已经听不清了,心脏只觉得激昂,然而也就这时,小腹突然有点不舒服。


    沈新羽停下脚步,面露难色:“你们先走,我还要去趟卫生间。”


    Chloe关心地看她一眼:“你没事吧?”


    沈新羽摸了摸肚子,皱起眉角:“可能那个。”


    说完,转身走回卫生间。


    Chloe不放心,想跟去,Joyce看过来,对Chloe说:“我去吧。”


    沈新羽到卫生间,进隔间检查了下,果然是大姨妈来了,幸好Joyce跟来,给了她一片姨妈巾,暂时解救了她。


    再出来,沈新羽对这个小姐姐印象加分了。


    两人往包厢走,同一条走廊,刚才人多,觉得拥挤,现在就两人,Joyce挨上来,沈新羽还是觉得拥挤。


    脚下地毯消音,Joyce低声问沈新羽:“你哥现在有女朋友吗?”


    沈新羽终于知道对方不是单纯的好心,才加的那点分顿时像鸡皮疙瘩一样全掉了,她恹恹说:“应该没有。”


    可Joyce似乎不愿意放过和裴星野妹妹独处的机会,还想多打听些内幕:“像你哥这样的家庭,找女朋友是不是条件特别苛刻?”


    她凑得近,沈新羽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不太自然敷衍说:“可能吧,我不太清楚。”


    反问对方,“你呢?”


    Joyce勾着肩上的手提包,叹了声:“老实说,我是外地来瑞京的,Chloe说Tarak对于我来说,是高攀不起的。但我觉得吧,像他们这种书香门第,肯定都很有素养,不会带有色眼镜看人,对吧。”


    她声音又低又细,仿佛说她心底的秘密,要和沈新羽交心似的。


    可沈新羽却不太想交这个心,莫名其妙感觉身上被加重了负担。


    她曾经也关心过裴星野有没有女朋友,但从来没想过成年人考虑的东西这么多。


    而裴星野选了她做妹妹,有没有用有色眼镜看她?


    眼看就要到包厢,Joyce感觉到沈新羽的冷淡,可看小姑娘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她又不肯死心,又问了一个问题:“下个月Tarak生日,你知道他打算怎么过呀?”


    沈新羽:“……”


    她哥哥要过生日了吗,“哪天?”


    Joyce睫毛狂闪:“你不知道?”


    沈新羽淡声:“我不知道。”


    Joyce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和Tarak关系很好呢。”


    沈新羽:“……”


    Joyce忽然拽住她衣袖,最后一次挣扎:“那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打听什么?”


    “就是Tarak生日打算怎么过,我想给他送份礼物。”


    沈新羽拍开她的手,拒绝说:“还是不要了吧,我哥不会喜欢的。”


    既然大家都知道她哥是高岭之花,谁都摘不下来,那何必把她当工具人,想利用她呢?


    她才做人家的妹妹,没体贴哥哥,反倒给外人穿针引线提供方便,算怎么回事?


    成年人的世界,虽然她还没那么懂,但要她出卖裴星野?


    门都没有!


    第22章 22颗星星


    饭局散场时, 大街上已经归于平静,有细雨飘下来,打在人们染着酒气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醉态。


    裴星野将同事们一个个送走之后, 才和沈新羽上了自己的车。


    他叫了代驾, 兄妹两人先后坐进后座。


    裴星野几分惫懒, 仰颈靠在头枕上, 鼻梁高挺, 下巴微仰,偶尔一道光影闪过, 照见他硬朗流畅的侧脸线条,还有锋利突起的喉结。


    沈新羽从没关注过男人的喉结, 此时落入眼里,她呼吸猛地一滞, 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性张力,在电影海报用这个词宣传男主魅力时,她没领会的意思, 现在突然就懂了。


    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不知道那感觉会怎么样。


    可她一手捏着另一手的衣袖,捏了半天, 也没敢伸手,才知道高岭之花果真挺难摘的, 任何举动在他面前都会变得造次。


    正腹诽着,男人突然觑来一眼, 嗓音清哑:“看什么?”


    那喉结随之往下一滑,又倏尔挺起,往上滚动, 短短两秒,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里,来回滚出一个流畅性感的弧度。


    沈新羽看呆了,视线挪不开,喉咙里不由自主地跟着吞咽了一口口水,才临时找出一个借口,慌张说:“哥哥今晚喝了很多酒。”


    “哪有?不是你不让我喝的吗?”


    “哥哥你这么听话啊?”


    裴星野被气笑,挪了挪慵懒的身体,坐正了些,抬手恶劣地拉了一下小姑娘的马尾辫,“会调侃哥哥惹。”


    尾音上扬,戏谑之外,全是宠溺。


    同时那修长手指扯动发丝的地方,头皮舒服得像被挠痒痒,沈新羽缩起脖颈“嘿嘿”笑。


    可能是车里光线太暗,也可能是男人醉得厉害,沈新羽暗庆裴星野没发现自己的小九九,胆子壮大几分,转头抓住男人衣袖,说:“哥哥,你公司是不是很多人追你啊。”


    裴星野眸光一掀,眼尾一抹薄红格外醒目:“你去卫生间那么久,就听人胡扯了是吧?”


    沈新羽侧着身子扶在椅背上,避开他视线,笑了好一会儿。


    想起卫生间里那些人说的话,星野哥哥的家庭原来那么了不起啊。


    如果老早知道他的家庭,她还敢就那么从英国跑回来吗?


    沈新羽心里忽然打了个问号。


    她从小自卑,生活在人们鄙夷的目光里,从来不敢有大的期望,怕被人嘲笑她好高骛远。


    她只敢在自己的世界里偷一点儿快乐,她知道,外面的快乐,和好一点儿的东西,她全都不配。


    可现在,她却拥有了一个好哥哥,一个让很多人羡慕的哥哥。


    感觉就像天降财神,给了她一座埋藏宝藏的金矿。


    那这座金矿,她说什么也要守护好,绝不要被人夺走。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沈新羽歪着脑袋,试探问:“哥哥,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女朋友?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小东西,管起我来了。”男人在假寐,闻言,突然倾身,抬抬手臂,浑身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懒怠,眼神乜向她,“你在学校是不是很多人追?成绩这么差,心思都用在谈恋爱上了?”


    “啊?我才没有。”沈新羽一怔,两人离得近,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混杂着甜腻的可乐味,没来由地,她就面红耳赤了,低下头老实说,“我成绩是差,可我没谈恋爱,我会追上的。”


    裴星野低笑一声,看着小姑娘鬓角的碎发垂落下来,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放过她了。


    车外雨丝斜飘,打在车窗玻璃上,像一粒粒水晶,晶莹剔透,闪着迷离的光亮。


    往家方向有家超市,沈新羽转头看向窗外,快到的时候,让司机在大门口停一下。


    裴星野抬眸,问:“要买东西?”


    “嗯。”


    汽车刚停稳,沈新羽就推开车门跑出去了。


    裴星野本来没想下车,看到外面的雨,眉头一皱,迅速从车门侧袋抽出一把雨伞,追了下去。


    “伞都不带?没看见下雨吗?”男人大长腿,三两步追上沈新羽,将人捞进雨伞底下。


    “这点雨算什么啊?”沈新羽不以为然,更大的雨她都淋过,这毛毛雨太小儿科了。


    裴星野按住她肩头,伞面微微倾斜,将她整个人笼住:“姑娘家家的,怎么不知道对自己好点儿?”


    沈新羽:“……”


    眼睫上有细小水珠滑下来,眼眶莫名一热,随手擦了一把,前方一片亮晶晶。


    *


    两人进入超市,裴星野收伞,沈新羽径直往纸品方向跑,找到自己要买的姨妈巾,速战速决,拿上几包就回头。


    她本意是不想让裴星野看到,女孩子的私事,让男人撞见,多少有些尴尬。


    可裴星野就身高体长地站在货架尽头,沈新羽慢吞吞走过去,就见男人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男人才开口:“都那什么了,还往雨里冲?跑起来还跑那么快?”


    他的声音低,且,像是带着责怪。


    可是听在沈新羽耳朵里,心情莫名其妙地就变开朗了。


    裴星野在前面走,她跟在身后,低着头,冲着他的背影嘀嘀咕咕:“我只是来大姨妈,又不是残废了。”


    也不知道男人听见没有,反正她先前那点小尴尬忽然就没了,眼看男人拎起一只购物篮,她大大咧咧,将怀里兜着的姨妈巾,一股脑地往里面一丢。


    裴星野唇角轻抽,没说话,带着她往肉禽蔬菜方向走,问她明天想吃什么,现在就把菜买了。


    “红烧带鱼,糖醋排骨。”沈新羽毫不客气地点了两菜。


    裴星野挑眉,走到冷藏柜前,挑选带鱼和排骨,又去蔬菜区拿了一盒芥蓝,番茄,和鸡蛋,还不忘买些佐料。


    盘算着明天两个人的午餐,三菜一汤,有鱼有肉,有蔬菜,营养均衡又全面,完美。


    结账出来,沈新羽依在男人身边,满怀期待,只不过:“哥,你都会做的吧?”


    裴星野一手撑伞,一手拎着购物袋,语气轻狂:“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二十几年的饭都白吃了。”


    沈新羽雀跃:“我哥牛逼。”


    裴星野:“……女孩子讲话不要带脏字。”


    沈新羽:“……”


    *


    事实证明,吃过多少年的饭,和会不会做饭没有一丁点关系。


    第二天上午,裴星野给沈新羽补习到十点,就进厨房去了。


    因为厨房用具全是新的,他关上玻璃门,一件件拆箱清洗,就洗了大半个小时,然后再从冰箱里把食材拿出来,准备做饭。


    排骨还好,一根一根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只要清洗一下就能用,可带鱼是冰鲜的,整整一条,没处理过。


    裴星野在手机里找到教程,挽起衣袖,有模有样抄起一把剪刀,将鱼去头去尾去内脏,处理成小段。


    全部处理完成后,对照教程,准备配料时,才发现家里还缺少一部分调味品,生粉料酒白糖之类全都没有。


    裴星野洗洗手,这就下楼去了一趟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补齐材料。


    回到家,再进厨房时,沈新羽从作业中抬头,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问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裴星野勾勾唇:“很快。”


    此时的他还是信心十足,教程看了不下三遍,完整的操作方法全复刻在脑海里了。


    可是怎么回事?


    排骨下锅,噼里啪啦,油水四溅,挡都挡不住,手忙脚乱咕上水,盖上锅盖,怎么没一会儿,底下一层全焦了,像黑炭似的。


    那带鱼下锅也没好到哪去,才翻了几下,怎么就全碎了,最后成了一团烂泥,一块整的都没有了。


    教程骗人的吧?


    沈新羽坐在餐桌前刷题,时不时听见厨房传来的声响,不大,也不密集,但很凌乱。


    她跑过去,推开玻璃门,朝里喊了声“哥哥”,裴星野一个疾步挡住她,将她往外推:“别进来。”


    “要帮忙吗?”


    “不用,你回去呆着。”


    沈新羽只好坐回去,等到一点,那玻璃门终于被拉开,男人灰头土脸地走出来,一边脱衣服进房间,一边和她说:“今儿还是叫外卖吧。”


    沈新羽趴在桌上,笑得东倒西歪。


    裴星野进衣帽间,将那件沾满油污的衣服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手腕上被烫伤的水泡一时半会消不掉,他找出一件袖子比较长的T恤穿上身,捋平袖口,盖住那几个显眼包。


    挫败啊,叹气,怪自己太轻敌了。


    手机里将自己今天原本要做的几个菜全部下单点了一遍,裴星野双手叉腰,站在衣帽间的过道上,总结自己失败的原因。


    等外卖送到,沈新羽将作业暂时收起,腾空餐桌,摆好菜,和裴星野一起吃饭。


    沈新羽挑了一块肥美的带鱼,放进男人碗里:“哥哥今儿辛苦啦。”拖长的尾音清脆脆的,“这几道菜就当是你做的好了,咱一样吃。”


    裴星野扬了扬眉,身体往后靠上椅背,一改厨房里的姿态,恢复到睥睨众生的模样,语气不屑说:“我用得着拿别人的居功?”


    “哥哥你好自信。”沈新羽叹服。


    “下周等你回来,我再做给你吃吧。”


    “你确定能吃吗?”


    “小瞧我?”


    “不敢。”


    沈新羽咬着筷子,眉开眼笑,从来没见过有人连失败都透着矜贵之气。


    要说男人是高岭之花,完全不夸张,而她想到一个更贴合的词,那就是“贵公子”,优雅,骄矜,不过她也就在心里腹诽腹诽,没敢说出来。


    *


    吃过饭,沈新羽继续做作业,裴星野则去收拾厨房,全部收拾好之后,他才回到餐厅,继续给沈新羽补习。


    “你这数学怎么比我的厨艺还惨不忍睹?”


    男人是懂得打击人的,两张卷子讲完,裴星野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所有的题目一锅乱的全糊在他眉心上了。


    沈新羽中枪似的,往后一仰,整个人瘫进椅背,松散的马尾辫滑落肩头,发尾凌乱地搭在颈侧,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数理化这么差,当初为什么选理科?”裴星野屈指敲了敲桌面,没给她摆烂的机会。


    沈新羽盯着天花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脑子抽风了呗。”


    裴星野失笑,抬起手,对着小姑娘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做了个抽的动作:“我现在就想抽你。”


    沈新羽缩了缩脖子,扭扭身体趴到桌上,下巴抵着手臂,软趴趴地问:“班主任说高二还可以转科,哥哥,你说我要不要转文科?”


    裴星野挑眉,不答反问:“你有想过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见小姑娘懵懂,又补充说,“具体点,有没有想读的大学?或者有什么兴趣爱好,长大以后向往的工作或生活?”


    沈新羽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些。


    裴星野视线落在试卷上,沉声:“那就转文科吧。以你现在的情况,的确文科更适合。”


    沈新羽狂点头:“我今天回学校就和班主任说。”


    可转念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但是转科要家长签字。”


    “那就带回来,我签。”男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好。”沈新羽坐正身体,忽然感觉自己有奔头了,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去英国两个月,沈新羽唯一的好处就是英语提升了,而且提升的幅度还很高,可是其他课程就几乎全是停滞状态。


    眼看再过一周就要期末考,这情形恐怕想及格都很难。


    裴星野给她临时制定了一个策略,那就是把两个月之前的功课加强巩固,后面新的内容暂时放开,先不要管了,等暑假再补。


    裴星野说:“考试时把会做的全部做对,不会做的就随便吧,尽你自己最大的努力就行了。”


    沈新羽“嗯嗯”两声,在男人指着的题目下,重新改写。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从窗外投进来,照在餐桌上,像打了一层高光的滤镜。


    一张卷子做完,中间短暂休息,裴星野进厨房启动咖啡机,等咖啡的时间里,他又顺便给沈新羽削了个苹果。


    接下来的卷子,沈新羽就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刷题。


    看着男人端着咖啡坐到身边,沈新羽停下笔,眉眼弯弯问:“哥哥,你英文名是叫‘Tarak’吗?”


    “嗯。”


    “能给我也起一个英文名吗?”


    “你在英国没有吗?”


    “起了,我妈起的,难听死了。”


    小姑娘撇撇嘴,一脸嫌弃,随即朝男人眨眨眼,语气里充满期待,“哥哥,你重新给我起一个吧。”


    裴星野靠着椅背,喝了口咖啡,眉间散漫,问:“你妈给你起的叫什么?”


    “我不要说,太难听的。”沈新羽晃晃脑袋,不肯说。


    裴星野笑了下,抬眸看她,想起第一次带她回家,第二天清晨送她去上学,小姑娘很珍视地捧了一手晨光送给他。


    那个画面总叫他心头柔软。


    沉吟片刻,裴星野眉梢一挑,说:“叫‘Aurora’吧。”


    他在试卷“沈新羽”的名字旁边,写下这个英文名,解释说,“这是古罗马的黎明女神,象征曙光。”


    顿了顿,又补充,“我希望你的将来,像晨光一样灿烂耀眼,美好带有希望。”


    “Aurora。”沈新羽轻声念着,抬头看向男人,正好有一道阳光投射在他眉骨上,将他英气的眉眼衬托得特别深刻。


    她禁不住喜悦,笑起来,“太好了,太好听了,那我以后就叫Aurora。”


    拿起笔,又抄了一遍,默念了几遍,将裴星野的英文名也写在旁边,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好看。


    心里有一份小潮涌,滋滋翻滚着快乐的浪花。


    她弯眼,对着男人笑:“我以后也叫你Tarak,好不好?”


    裴星野拿过她的卷子,给她画图解,漫不经心说:“随你。”


    *


    补习到四点多,裴星野放下笔,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大长腿大剌剌斜伸在桌底下,余光掠过收拾书包的小姑娘。


    小姑娘动作不慌不忙,马尾辫在后脑勺松松垮垮,整个人融在阳光里,像初夏的蒲公英一样,一身松弛感。


    裴星野笑出声,赞她:“想当年我读高中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好的心态。”


    沈新羽眼睛弯起来,奉上彩虹屁:“这不有数学天才给我补习嘛,我还急什么?”不过,“Tarak,你高中时成绩很好吧,心态还不好吗?你应该很轻松才对啊。”


    男人挑眉,眼尾往上扬,扬出一寸骄矜:“我高中其实就读了一年。”


    “啊?”沈新羽惊奇,小鹿眼睁得滚圆,“三年高中,你就读一年?然后就考上临大了?”


    这就是天才的境界嘛?


    可是算算年龄,男人和她亲哥沈泊峤一样大啊,并没有提前上大学啊。


    “还有两年,Tarak,你干什么去啦?”


    沈新羽好奇到不行,拉上书包拉链,竖在桌上,直觉那两年有个大故事,很想听男人说道说道。


    可是裴星野勾勾唇,一句也没说。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将椅子推进桌底下,拎起小姑娘的书包:“走吧。”


    沈新羽也不好再问,乖乖地跟在他身后,出门,去学校。


    *


    汽车到校门口,裴星野找了个地方停车,和沈新羽一起下车。


    穿过马路,他带她走进一家水果店,挑了几盒水果,让沈新羽带进学校吃。


    沈新羽捧在怀里,在旁人艳羡的目光里,高高扬起下巴。


    有哥哥宠就是不一样,何况她哥还是个大帅比。


    男人身上穿着黑色长T,胸前印着酷炸的图案,混在一群学生中,清隽挺拔,比男生还有少年气。


    沈新羽真想扛上一把大旗,带男人去校园遛一圈。


    于是走到校门口,沈新羽试探地发出邀请:“Tarak,要不你和我一起进去吧。等会食堂开门,我请你吃我们学校最好吃的狮子头。”


    裴星野手里勾着车钥匙,脚步停在少女的视线里,唇角弯了下:“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我今晚有约。”


    沈新羽:“什么约?”


    裴星野照例没答,看眼四周,成群结队的学生,追逐打闹,青春洋溢,尤其男生们路过女生身边时,笑声都变得更张扬。


    他眉目一沉,对面前少女警告说:“在学校好好读书,不许谈恋爱。”


    男人话题转变得太快,沈新羽噎了下,嘟囔:“都说了没有了。”


    盯看男人一眼,反唇相讥,“Tarak,你今晚有约,是要去谈恋爱吗?”


    “这么关心我谈不谈恋爱?”裴星野倏尔笑一声,尾音变得痞坏,“就不告诉你。”


    沈新羽嘟了嘟嘴,反击的话还没出口,又听见男人说:“你还是别叫我英文名了。”


    “为什么?”


    “还是叫我哥哥吧。”男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清朗,“我的英文名谁都可以叫,但哥哥只有你可以。”


    沈新羽怔了怔,眼底倏地亮起一簇火光,重重点了下头。


    走进校门里,西斜的阳光照过来,她回头用力挥挥手,清甜地喊了声:“哥哥,下周回家见。”


    第23章 23颗星星


    沈新羽回到学校,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积极学习,她先去了一趟寝室,就去教室复习了。


    她有了一个英文名,好听的, 引以为傲的, 裴星野给她起的。


    Aurora。


    古罗马的黎明女神, 象征曙光。


    多好的寓意啊。


    她一遍遍地念着, 将来所做的一切, 一定要配得上这个名字。


    何况男人今天捣腾几个小时做饭,他都快炸了厨房了, 还能说她学习比他厨艺差。


    简直了!


    她一定要自强不息,不要让他看扁。


    “沈新羽。”


    有个男生走到她课桌前, 朝她写的作业看了眼,“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要笔记或者试卷都行。”


    沈新羽抬头,面前男生白白净净,笑容友善, 是班长朱修远。


    朱修远的成绩在他们班是数一数二的, 就是年级里,也是排在前三十的, 他能辅导她当然好,可是她和朱修远平时一点儿不熟呢。


    朱修远看出她的顾虑, 笑了下:“是老吴和我说的,说你落了两个月的功课, 肯定跟不上,让我帮帮你。”


    沈新羽顿时放松,感激说:“那太好了, 先谢谢班长,我正好要改语文试卷,你能把你的试卷借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啊,我现在就拿给你。”


    突然多了朱修远的助力,沈新羽也不用天天跑去找林穗宜了。


    她在学校这种大环境里,一向显得孤僻不合群,和在裴星野面前完全不一样。


    是因为她从小住校被人欺负,就是上学期在寝室也被人孤立,导致她在班里不太和人说话,到了下学期又重新分班,加上她离开两个月,更没有和人交流的欲望了。


    交际圈里,除了凌莉和林穗宜,再找不到第三个人,但这次回来,她明显感觉班里和寝室里的同学都对她友好了很多,现在朱修远愿意帮她,她当他是好心,是班主任的嘱托,就没多想。


    *


    送完沈新羽,裴星野去往瑞大家属院,去爷爷奶奶家吃饭。


    从家属院东门进去,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因为年岁久远,每一棵树干上都挂着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的牌子,上面标注的树龄全都超过了一百岁。


    每次走进这里,就有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拐过水泥路,再往后,裴星野径直将汽车开到爷爷家门口,按了两下喇叭,下车,拎起背包,走到院门前,大门正好打开。


    那是一栋独门独户的红砖楼,和门前高大粗壮的香樟树一样,有着风雨洗礼过的年代感,处处透着沧桑遒劲。


    院子里植物花卉繁多,疏落有致,角落里有座假山,高处有流水泻淌而下,流过蜿蜒的小池,里面几条红色的锦鲤游来游去。


    裴星野沿着麻石小径走到主屋屋檐下,奶奶推开门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脸上盛满笑意:“才来,还要不要吃饭了?”


    “天还没黑呢。”裴星野笑了下,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好之后,走进门里去。


    “爷爷还没回来?”他问。


    “没有,他今晚有饭局,就我们两个吃。”


    “阿姨呢?”


    “我给她放假了。”


    “菜都准备好了?”


    “你电话打过来,我就去买了,要不是你说要等你来,我都要做好了。”


    “奶奶辛苦了。”裴星野走到老人面前,笑着搂了搂奶奶。


    两人走进厨房,奶奶系上围裙,指了指流理台上准备的菜:“红烧带鱼,糖醋排骨,还有清炒芥蓝,和番茄鸡蛋汤,对不对?”


    “对。”裴星野走近了看一眼,正是自己失败的那几道菜。


    可不,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他现在来找奶奶,就是要拜师学艺。


    奶奶揩揩手,就要起锅点火。


    裴星野拦住她:“别急,等我一会儿。”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手机三脚架,找了个位置支上,又将手机挂上去,对准了灶台,这才对奶奶说:“可以了,您请吧。”


    奶奶见这么大的阵仗,乐不可支,偏头盯着孙儿看:“说吧,这是看上谁家姑娘了?还要为人家做饭?”


    裴星野从小到大在家里,别说做饭了,就是厨房也没进过几回,煮饺子也是他一个人搬出去住才学会的,现在突然说要学做饭,奶奶稀奇得不行。


    “您和我妈一样八卦。”裴星野挑了挑眉,就着水池洗了个手,洗完之后,才说,“我妈跟您说了吗?我现在收留了一个妹妹,和我住在一起。”


    “是有这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给我们见见。”


    “等她放暑假吧,马上要考试了,先让她专心考试。”


    “你要学做饭,就为她?”


    “那可不是?那孩子太瘦了,我想着得给她补补。”


    “你不会请个阿姨啊?”


    “我都把话说出去了,说做饭小菜一碟,下周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奶奶笑着起锅热油,翻动锅底:“你什么时候也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那还不容易,您先把我教会了。”


    裴星野调整支架角度,打开手机的录制功能,确保能拍到奶奶的每一个动作。


    祖孙俩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有些小技巧和该注意的情况,奶奶毫不保留地全教给了孙儿。


    原来排骨焯水的时候就要加料酒,先炒糖色,煎炒排骨时要小火,带鱼不用腌,薄薄裹一层生粉就好了,下锅之后不要马上翻炒。


    裴星野虚心受教,不耻下问,在奶奶旁边,按她的指令添水,加调味,也学着老人的样,接过锅铲翻炒几下,就是动作太生疏了。


    很快厨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奶奶不但菜做的好,几道菜搭配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裴星野倚在流理台前,赞不绝口:“您这锅铲上全是统筹学的精髓啊。”


    奶奶笑得手腕一抖,手里的锅铲翻飞得更快了:“别笑奶奶了,奶奶识不得几个字,别给我戴高帽。”


    “话不是这么说,”裴星野凑近了,闻着香味,故作高调,“咱们家多的是学士、硕士和博士,可最高领导只有一位,那就是吴女士。”


    奶奶姓吴,吴女士自然是她。


    奶奶听着,放声大笑,脸上皱纹都笑深了:“我说我家星野,哪天要是恋爱起来,这一张嘴哟,不知道要把女孩子哄成什么样?”


    裴星野眉梢一挑,下颔高高抬起,傲娇的腔调拖得老长:“那还得看我乐不乐意,我现在只乐意哄我们家的吴女士。”


    “哈哈哈。”


    吴女士被哄得开心,笑得停不下来,眼尾都堆起了褶子,连泪花都泛了出来。


    等菜全部做好了,裴星野才收了手机,将菜一一端到餐厅,一盘一盘摆好。


    几道菜色香味俱全,不输星级酒店,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祖孙俩面对面吃饭。


    席间,玩笑归玩笑,奶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孙儿碗里,想到几句紧要的话,神色渐渐敛起,语重心长说:“那个孩子的事,我都听你妈说了。奶奶的想法是,你有仁心是好事,不过别投入太多感情,毕竟人家没了父亲,还有母亲和一个哥哥,对吧?”


    裴星野微点头,没说话。


    奶奶又接着说:“她并不是孤女,她现在依赖你,将来要有什么事,那还是会将亲人排第一,毕竟那是血亲,斩不断的。何况你把她养好了,她家人不一定感激你,你要养得不好,她家人就可能要找你的麻烦,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自己要有个分寸。”


    裴星野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沉声道:“奶奶说的对,我记下了。”


    而奶奶的话还没完,神情是少有的肃然:“还有,你要多体谅一下你妈。咱们溪溪没了,是个痛,每个人心里都痛,特别是你妈。每个孩子在母亲心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你能接受别的孩子替代一个妹妹的位置,但你妈妈心里,是没人能够替代溪溪的,你要多体谅她。”


    裴星野眸光暗了暗,视线移向橱窗里的全家福,沉默良久,低低应了一声。


    *


    吃过晚饭,裴星野帮奶奶收拾碗筷,正收拾,爷爷裴瑞盛回来了。


    “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奶奶转头看向老伴。


    “我早点回来又不好了?”裴瑞盛站定脚步,撑着后腰往后仰了仰,笔挺的国风长袖显得他特别温润儒雅,可语气里掺了几分委屈,不满自己被嫌弃了的。


    奶奶笑了下,没接话,抱着碗转身进厨房。


    裴星野侧身靠在餐桌前,眯眼朝爷爷使了个眼色,老裴同志撒娇日常,十之八九有去无回。


    裴瑞盛并不在意,只是双手背在身后,路过年轻人身边时,睨他一眼:“你今晚来做什么?”


    “和奶奶撒娇卖乖,混奶奶的饭吃。”裴星野扬了扬眉,笑得没个正形,颇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挑衅。


    只可惜没捞着好,话音刚落,额头就挨了爷爷一记爆栗。


    裴瑞盛个子没有孙儿高,身体也没年轻人硬朗,不过一个爆栗气势十足,板起脸:“跟我来书房,有话问你。”


    裴星野揉了揉额头,叹了声气,老爷子的回旋镖最终还是扎到了他身上。


    装模作样弯下腰,裴星野鞠了个大躬:“遵命,裴大校长。”


    裴家祖上文人辈出,裴瑞盛从小饱读诗书,却在年少成名时遇上**,吃了不少苦头,身体大病一场,精神也被压垮。


    奶奶比爷爷大三岁,从小父母双亡,被叔伯卖在裴家,是裴瑞盛近身的大丫鬟。


    那几年裴家衰败,树倒猢狲散,佣人全被遣散,不遣散的就要陪着连坐,一起进牛棚。


    奶奶宁可连坐也没走,进牛棚照顾诸病缠身的大少爷。


    后来裴家得到平反,裴瑞盛平步青云,念恩迎娶奶奶,两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直到现在。


    裴瑞盛将孙儿叫进书房,了解了一下沈新羽的情况,提醒的话和奶奶说的大差不差。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裴星野的前途,得知他放弃美国,今后留在国内,老爷子表示欢迎,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


    他一向都不建议孙儿出国。


    奶奶送来一壶大红袍,裴星野接过去,在茶柜里给自己挑了一只汝窑茶盏,就着茶盘,将大红袍滤进公道杯,和老爷子面对面品茶。


    裴瑞盛和孙儿谈论了一些有关科技学术和政要的问题,最后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话题回到他身上。


    裴瑞盛语气严肃:“既然不走了,就把博士念完。”


    裴星野摩挲着茶杯沿上的釉裂,抬眸说:“我正在考虑选什么方向,爷爷您有什么建议?”


    他原本计划去美国读博,现在既然留下来了,那自然就准备在国内读博,不过博士的方向看着广泛,其实是更狭隘了,他最近正在看一些和自己相关专业的博士课题,还没出结果。


    裴瑞盛眯了眯眼,手指敲敲桌子,笃定说:“还真有一个,非常适合你。”


    瑞大目前正在研讨一个新课题,那课题是要利用AI技术结合中小学生的课本,研发一款机器人,用来辅导学生的课业,其中一项分支需要精通数学应用的人来担当。


    “这个分支看着简单,就是程序员和数学的结合,可是单纯程序员不懂数学,单纯数学老师不懂程序,所以我认为你来参与这部分,再合适不过。”


    裴星野眼角弯了下,的确有兴趣,正巧他现在辅导沈新羽也有些心得。


    “那我就申请这个课题吧。博导是谁?”


    裴瑞盛:“是吴光明吴导,你认识的。这个课题初期构想的时候,他就提过你,我当时还说你要去美国,你有空去瑞大见见他。”


    裴星野点头:“明白。”


    *


    爷孙俩聊了很久,裴星野才起身告辞。


    奶奶在客厅看电视,见孙儿要走,喊住他,有饺子让他带回去。


    裴星野跟着奶奶进厨房,奶奶找出一只保温箱,在底下垫了两袋冰袋,再将饺子一盒一盒整齐码进去。


    “今儿这饺子全是小龙虾肉做的。”奶奶动作麻利,眼角笑纹透着慈爱,告诉孙儿小龙虾的来由。


    前两天她去乡下买土鸡,路过一个野塘,有人在钓小龙虾,那小龙虾野生的,个个又肥又大,她就全买下了,足足有五斤。


    回来后,她就和阿姨两人剥壳去泥肠,剁成了肉泥,包成了饺子。


    “你知道你爷爷一向不喜欢吃小龙虾,可我今儿早上将饺子端给他,他吃的可香了,还叫我明天早上再煮。我任是没告诉他是小龙虾。”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有种老小孩恶作剧的得逞,却不让人生厌。


    裴星野听着,翘起唇角,眼看保温箱快装满了,奶奶还在拿,他阻止说:“留点给爷爷吧,我要不了这么多。”


    “没事儿,我再去买就是了。我一天到晚在家也没别的事,不就是弄点吃的嘛。”


    冰箱里的饺子几乎拿空了,奶奶才罢手。


    裴星野合上保温箱的盖子,拎上手往外走,奶奶跟在他后面,送他出门。


    走到玄关时,奶奶又想起一事,喊孙儿等等,她转身跑回房,上二楼拿来一套护肤品。


    “哪来的?”裴星野接过手看了眼,是韩国的一个大牌子,礼盒包装,整整一套,价值不菲。


    奶奶笑着解释:“是阿娇上周去韩国带回来送给我的,可你看我这老脸糙的,用多贵的护肤品还不都是浪费嘛。我就想着你带回去,给那孩子用吧。”


    裴星野一听“阿娇”没来由地就皱眉,将护肤品塞回奶奶手里:“奶奶您留着自己用吧,不想用就还给她,沈新羽那孩子还是高中生,不适合用名牌。”


    “人家一片好意,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下次还个礼就是了。”奶奶有自己的主张,想了想说,“要不下次你妈来,给你妈得了。”


    裴星野敛目,不再接话,拎起保温箱往外走,却又一次被奶奶叫住。


    “星野,你对阿娇什么想法?”


    “没想法。”


    “你当初要去美国时,她就跟着找好了美国的学校,准备去留学,现在好了,签证下来了,你不去了,她傻眼了。”


    裴星野很不厚道地笑了声:“这事不能怪我。我早就和她说清楚了,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奶奶叹气:“你俩从小一块长大,她对你死心塌地,你怎么就对她没感觉呢?”


    裴星野推开门,一脚踏出去,又回转身,纠正说:“怎么就我俩一块长大了?同一个大院长大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把她当其中一个玩伴而已,很普通的那种。”


    奶奶拿他没办法,又笑着问:“那你对谁有感觉?”


    裴星野风波不动:“暂时没有,我现在只想把沈新羽带好,那孩子的学习成绩太糊了,这么下去,别说三本了,连考上专科都很难。”


    这回换成奶奶皱眉了,心想吃饭时的话都白说了,叫他不要太投入,结果他又是操心人太瘦,又是操心人成绩的。


    可这会儿也来不及说什么了,眼看着年轻人出了门,道了声晚安,就把门关上了。


    奶奶站在门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主屋里走出来,裴星野站在屋檐下换鞋。


    六月的晚风掠过树梢,草木的清香在暗处浮动,又被揉碎在斑驳的影子里。


    裴星野沿着**地灯往外走,忽然闻到茉莉花的香气,侧身一瞅,月光底下,那枝头攒着几撮雪似的,风一过,簌簌抖动。


    他打了个喷嚏,因为花粉过敏,不过对茉莉花还不算严重。


    伸手折下一枝,奶奶隔着窗户瞪他:“偷我花啊。”


    裴星野回头,指尖转着花枝,笑得吊儿郎当:“养这么好,除了我,也没人偷。”


    奶奶抬手做了个要打人的动作,年轻男人捻着花儿走出院门,背影浪得能招风。


    长腿朝着汽车的方向迈过去,远远就见车前靠着个人,还是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一袭长裙,长发披散,身材婀娜,淡淡的月光笼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轻盈的薄纱,妩媚又风情。


    裴星野收敛神情,目光比月色还淡,几乎无视般,从她身边走过,往汽车后备箱去了。


    梁文娇双手反撑在引擎盖上,仰头,望着天空,甩了甩一头海藻般的长发。


    心底一股暗火,烧不着,灭不掉。


    “喂,裴星野。”


    看着男人从家里走出来,到放好东西,再到走回驾驶位,拉开车门上车,前后足足五分钟,她杵在这儿,任是被他当隐形忽视,梁文娇不可忍。


    她还没算自己一个人在这儿等他的时间。


    “你现在越来越拽了啊。”


    梁文娇撩一把头发,走到车门前,拍了一下车窗,又怕真惹怒了男人,很急的一下之后便收了力,豆蔻似的水晶指甲抠在窗沿上。


    两人以前也是能说能笑能侃能聊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了。


    梁文娇说不清楚,好像是从她表白之后,又好像在那之前。


    可她一个姑娘家表白失败了,难道不值得同情吗?


    思想杂乱,忽见男人降下车窗,好似认真的偏头一眼。


    她胸口一滞,所有思绪一溃而散。


    男人瞳仁又黑又亮,皎洁月光下,轻而易举给人压迫感。


    “你鼻子……这次整的歪到左边了。”裴星野淡淡丢出一句。


    “啊——”梁文娇脸色煞白,慌忙护住鼻子。


    裴星野好笑,挂挡,倒车,擦着姑娘的裙摆绝尘而去。


    *


    一路疾驰,汽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裴星野刚到自己的停车位,手机“叮”一声响,是沈新羽发来的消息。


    沈新羽说:【哥哥,我拿到转科的申请表了,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签?】


    裴星野停稳车,问:【周五来不及吗?】


    沈新羽发了个痛哭的表情:【班主任说这周不放假,等期末考试考完了,直接放暑假,但申请表要在放假之前交上去,呜呜呜。】


    裴星野看着那表情,蓝色的泪水,像海一样淹没了一张小哭脸。


    他笑了下,问:【现在晚自习结束了?】


    沈新羽:【是哒。】


    裴星野:【那你过十分钟到校门口来,我现在过去。】


    沈新羽:【现在?哥哥你在哪?】


    裴星野:【在家,我马上来。】


    沈新羽在寝室,刚爬上床,准备刷会手机睡觉,这下什么也顾不上了,趿拉上拖鞋,就下楼,往教学楼跑,那申请表还在教室里。


    眼看保安在查楼,一间间教室熄灯锁门,她更着急,小猎豹一样冲到保安前面,往自己教室跑。


    “诶同学,别急,别摔咯。”


    保安大叔在背后朝她喊。


    沈新羽“哎呀”一声,脚上拖鞋一滑,还真摔了。


    还好不严重,双手撑地,就膝盖磕了下,也没觉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跑进教室,拿到申请表,她才大口大口喘息,回头出来,迎面见到保安,朝人举了举手里薄薄的一张纸,脸上红扑扑的,咧开嘴笑。


    “不要急的。”保安大叔总感觉学生怕他们,尤其是女生,于是声调和蔼,有意改变她们心目中的形象。


    可沈新羽说:“是我急。”


    稠蓝的夜色下,偌大的校园渐渐宁静,风吹过空荡的走廊,又穿过梧桐树,惊起几声零落的虫鸣。


    往校门口走的路上,沈新羽放慢脚步,捋去额头冒出的汗,渐渐平复呼吸。


    为什么要这么急?


    男人不是说要十分钟才到吗?


    她完全来得及。


    可她控制不了,是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要她这么做。


    到校门口,大门已经紧闭,顶上白炽的一排灯照得门前一片雪亮。


    等了两分钟,从远处阴影里渐渐显现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越近,那身影越亮,越高大。


    裴星野走进小门,和保安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沈新羽走上前,仰起脖颈,朝男人笑起来,脸颊两边几缕碎发也傻傻地荡过来荡过去。


    声音带着喜气:“哥哥。”


    裴星野站在屋檐下,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低头看到她拖鞋里的光脚:“就这样跑出来了?”


    沈新羽缩了缩脚趾,拖鞋里沾了草屑有点硌脚:“马上就回去了。”


    裴星野又看她一眼:“摔了?”


    沈新羽:“……”


    怎么就被看出来了?


    她眼睛闪烁,往面前桌子靠了靠,挡住男人视线:“就磕了一下,不疼。”


    随即将申请表递给男人,裴星野也就没再说什么,反手将手里的茉莉花送给她。


    “哪来的?”


    “偷来的。”


    一个“偷”字被男人说的坦荡荡,沈新羽掩花而笑,鼻尖全是清新的花香。


    保安看过来,裴星野借了支笔,就着屋檐下的桌子,将申请表摊在桌上,迅速浏览一遍,俯下身准备签名。


    想了想,又将笔换了只手,改成左手,签下“沈泊峤”的名字。


    签“沈泊峤”的名字,沈新羽能理解,却没想到男人还会左手写字,那个字游龙惊凤,比右手更有一种飘逸感,差点亮瞎了她的眼。


    连保安都忍不住出声说,这字写的漂亮。


    不过,男人那冷白干净的右手背上怎么有两个红水泡?


    白天她一直坐在他左边,未曾注意过,此刻才看到,沈新羽突然明白男人今天为什么穿长袖T恤,恐怕手腕上也有吧。


    “好了,赶紧拿进去,快回寝室,要熄灯了。”


    不等她想说什么,男人将申请表塞给她,让她快回去。


    沈新羽低下头,“哦”了声,收好申请表,用力眨眨眼,眨去一片酸涩,再抬头,脸上已经绽开笑容。


    “哥哥晚安。”她举起茉莉花,挥舞了一下,转身往寝室走去。


    夜风拂过,指尖的茉莉香气,轻轻散在风里。


    也散在她心里。


    第24章 24颗星星


    期末考试结束在周二下午, 开完班会,吴春妤强调了几件注意事项,暑假便要开始了。


    教室里一片欢腾。


    考试考得好的不好的,暑假有计划的没计划的, 下学期有期盼的没期盼的, 少年少女们个个都像欢乐海洋里五颜六色的小皮球, 铺天盖地, 挤挤挨挨, 笑闹,吵嚷, 沸沸扬扬。


    “沈新羽。”朱修远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沈新羽课桌旁, 问,“暑假补习班报了吗?”


    沈新羽正收拾书本, 抬头说:“还没有。”


    身边打算补习的同学都在讨论这件事,因为补习班参差不一,师资不同, 费用也不同, 不太好选。


    朱修远拿了一份资料给她,建议她报上面的班。


    “几个补习班, 就这个师资最强。”


    朱修远像是拥有资料之外的神通,笃定地说出几个讲课老师的名字, 而后说,“这个班最多就收50个人, 你要报就抓紧时间,上面有联系老师的微信。”


    沈新羽接过,粗略看了一眼, 补习班离裴星野家不算远,大概2站地。


    不过她没立刻答应,道了声谢,将资料折叠塞进书包,说:“我明后天给你答复。”


    朱修远老道地点点头,又问:“你现在住哪?”见女生不太想回答,又笑了下,解释说,“就随便问问,怕你离补习班太远了。”


    沈新羽这才不好意思地说:“我住我亲戚家,远是不远,只是我要问过我家长才行。”


    “那是要的。”朱修远不再多问,转身走开。


    *


    沈新羽回寝室收拾好行李,裴星野说下班之后来接她,沈新羽看时间有点多,就打算先去找凌莉玩会儿,再回来学校。


    凌莉辍学了,在沈新羽去英国不久之后。


    她和她男友在小吃街租了个烧烤摊,做夜市生意,这会儿还没到出摊的时候,凌莉约沈新羽在小吃街地铁口见。


    小吃街毗邻服装市场,哪怕是工作日,地铁出来,也是人来人往。


    沈新羽一眼就看见凌莉,凌莉戴着一顶“莉莉烧烤”的遮阳帽,穿着黑色吊带衫,斜挎一只包,正在朝过往行人发纸巾。


    “凌莉。”沈新羽喊了一声。


    凌莉抬头,随手将刘海往后一捋,笑着走过来:“才来。”


    沈新羽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不过两个月没见,面前的女孩已经褪去学生时代的青涩,脸上妆容精致,带着几分过早成熟的妩媚,与记忆中那个穿着校服,在教室后排打瞌睡的女生判若两人。


    “你在做什么?”沈新羽问。


    “发广告。”凌莉塞了一包纸巾给她,“我们自己印的,新店开张,请多多捧场。”


    沈新羽笑着接过,纸巾外包装上“莉莉烧烤”几个字特别醒目,底下两排写着摊位号,和外卖电话。


    “生意怎么样?”


    “还行,骜哥现在只会烤鱿鱼。”


    “哈哈哈,我帮你发吧。”


    “好啊。”


    有了沈新羽的帮忙,凌莉斜挎包里的纸巾很快发完。


    凌莉勾住沈新羽的肩膀,一起往小吃街走,路上买了两支冰棒,和沈新羽一人一支,边吃边聊些别后的话。


    两人先前也有聊微信,不过见了面,面对面的情绪互相感染,越聊越多,越聊越激动。


    凌莉说了很多骂乔璎的话,遮阳帽歪戴着,一脸的义愤填膺:“这种妈,你就该和她断绝母女关系。”


    沈新羽摆摆手,一双狡黠的眼往上挑:“断绝关系干嘛呀,我还要问她要生活费。”


    “多少?”


    “一个月5000。”


    “哈哈哈可以!”


    凌莉又问起好姐妹寄住在裴星野家的事,时不时用肩膀轻撞一下沈新羽,坏笑着拱拱她:“他对你没有动心思,会对你这么好?”


    “真没有。”沈新羽咬了一口冰棒,入喉,一直到胃,都凉凉的,很安心,“他只是把我当妹妹。”


    想了想,她将裴云溪早夭的事说了出来。


    凌莉听完,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啊。”


    沈新羽重重点头。


    凌莉转头,抓住好姐妹脸上的表情,盯着她看:“那你呢?”


    “我什么我,我现在就乖乖当人家妹妹咯。”沈新羽甩甩马尾辫,甩出一副认命的姿态,眼看凌莉还要刨根问底,赶忙转移话题问,“我给你寄的明信片收到了吗?”


    她在英国时,始终惦记着凌莉的愿望,离开那天在机场买到明信片,照着凌莉给的地址,写上祝福语,寄了回来。


    “早就收到啦。邮政送到物业那儿去了,我去拿的时候,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凌莉眉飞色舞,兴奋地举着冰棒比划着。


    “哈哈哈,那就好。”


    *


    午后的小吃街,空旷,慵懒,两排整齐的摊位沿着步行街两侧延伸,大多数摊位都没营业,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火气,混合在夏日的燥热里。


    凌莉带沈新羽往前走,远远就看见骜哥坐在遮阳棚底下,和人说话。


    “是有人送货来了。”凌莉拽了拽沈新羽的手腕,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到摊位前,凌莉熟稔地和人打招呼,检查麻袋里的炭火,又问骜哥称重了没有,言行间精明干练,颇有老板娘的架势。


    骜哥咧嘴一笑,对送货人说:“都我老婆管,钱你问她要。”


    凌莉娇嗔地睨他一眼,笑得甜蜜,转头又和人麻利地砍价算钱。


    有风吹过来,吹得遮阳棚的边帘晃动出声响,猎猎的,涨满耳膜,沈新羽忽然觉得凌莉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只不过她还那么小,才高中生啊。


    可是凌莉大大咧咧告诉她:“我其实一直没好意思说,我读书的时候,晚上了一年,九年义务教育我又多读了一年,嘿嘿,我小学留过一级,我早就过了18岁啦。”


    “这样啊。”沈新羽却还有担心,悄悄问,“骜哥块头那么大,你这么娇小,你俩睡觉时,你都不怕被他压扁么?”


    骜哥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件工字背心被他撑得紧绷,臂膀上还有一大片纹身,乍一眼给人一种不好惹的印象。


    凌莉个子不矮,长手长腿,在女生中算是出类拔萃的那一挂,可在骜哥跟前,充其量只能是他的包心菜,纤弱得仿佛一掐就断。


    “哈哈哈哈哈。”凌莉大笑,拽住沈新羽摇晃,“你现在会开黄腔啦。”


    “什么啊?我是真的担心你啊。”


    “你和你裴哥哥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新羽:“……”


    本来一个很正经的问题,忽然就奔着诡异的方向去了,沈新羽莫名其妙脸红了。


    收完炭火,骜哥说要回去搬食材,临走前买来两瓶汽水,请两位美女喝。


    凌莉眼尾轻佻,在男朋友浑圆的腰上摸了一把,才抬抬手放行:“走吧走吧。”


    这哪是放行,分明是勾引。


    骜哥弯下腰,掐住她下巴,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一声。


    沈新羽坐在他俩对面,慌忙扭开头,直到他俩打情骂俏结束,骜哥风骚骚地走远了,她才转回脸面。


    “你们可真是……”沈新羽眼波揶揄,骜哥看着粗犷,对待凌莉却很温柔,沈新羽突然高兴起来,为好姐妹高兴。


    可是憋了两秒,那些男女调情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她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只好踢了踢脚边的一张塑料凳,换个方式说:“你们生意一定很好吧,顾客都冲着你俩秀恩爱来的吧。”


    凌莉趴在折叠桌上,懒洋洋地喝汽水,撑着头,嘻嘻笑。


    沈新羽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在知道凌莉摆摊之后,就一直想来看看,还想劝她回学校读书,但现在看着面前的一切,她知道自己劝不了了。


    而凌莉看着嘻嘻哈哈,却非常有主见。


    凌莉说:“我们先就这样摆摊吧,摆两年,攒点钱,以后盘个小店面,请两个帮工。再攒到大钱,我们就买房买车,结婚,开更大的饭店。”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比划,那被她描绘的空气都像有了具体的形象,简单而炽热。


    沈新羽心底像有什么被击中,暗庆那些劝人的话没出口,不然就要贻笑大方。


    一瓶汽水喝完,沈新羽又坐了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告辞离开。


    凌莉送她到地铁口,分别时,她拉了拉沈新羽的手:“你不会因为我辍学就看不起我吧?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儿吗?”


    “我怎么会看不起你?我肯定还会来找你玩儿啊。”沈新羽用力反握她,“你今天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我如果高考考不上大学,就来给你端盘子,凌老板,你可别嫌弃我。”


    凌莉大笑:“别说端盘子的话,真考不上大学,咱俩开个姐妹店一起干,天大地大还能饿死咱不成?不过嘛,你最好还是考个大学去,你和我不一样,我是真的学不进了,而你再努力一把,还有机会鱼跃龙门,将来会有更好的人生,你懂我的意思吧?”


    沈新羽听完,鼻子一酸,莫名就想哭。


    想劝人的人,反过来被人劝,她还有什么不努力的理由?


    “快进去吧,别让你哥哥等急了。”凌莉抬手抹掉好姐妹的泪花,笑着拍拍她。


    “嗯。”沈新羽吸吸鼻子,这才笑了,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微信联系。”


    “微信联系。”


    *


    放假的日子,校门敞开,家长和学生来来往往。


    沈新羽坐地铁原路返回,刚进校门,就被人叫住。


    一回头,这么巧,是裴星野。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裴星野单手插兜,闲庭信步地朝她走来,身上穿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走近了,他问:“去哪儿了?”


    沈新羽嘴角一翘,老实说:“去小吃街了,去看一个同学。”


    男人挑眉:“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沈新羽回答的声音脆生生的,又高又响亮。


    裴星野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蹭过她的刘海,语气散漫:“怎么?怕我管你?”


    沈新羽仰起脸,冲他乖巧地笑了下:“不是呀,哥哥问话,我肯定老实交代。”


    当然,如果是沈泊峤这么问,她肯定要故意气他,但裴星野不一样,他管她,她反而很开心。


    两人往里走,沈新羽将凌莉的情况大致说了下,生怕男人不喜欢,她一路说了很多凌莉的好话。


    裴星野侧头看她,唇角微扬:“我又不是是非不分,你交朋友当然没问题,不过要学会辨忠奸,明事理,如果辨不来,就告诉我,我帮你看看。”


    “辨忠奸,明事理?”沈新羽学着男人的语气,笑嘻嘻地,“你快赶上我们政治老师了,天天神叨叨,怕我们走歪路。”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挨了一记,男人的大手按在她头顶:“我神叨叨?”


    “不不不,哥哥您英明神武,智慧超群,简直就是当代诸葛亮。”


    沈新羽眨巴着眼睛装乖,正绞尽脑汁还想挤出一串彩虹屁,男人嫌弃说:“少拍马屁了,上楼了。”


    *


    取到行李,两人回家,路过超市时,裴星野靠边停车,进去买了些食材,说要回家做饭。


    沈新羽眯起眼睛笑,跟着他进超市,拿了些零食,生怕自己待会儿饿肚子。


    回到家,男人进厨房,沈新羽倚在门边上,问:“哥哥要不要我帮忙?”


    裴星野挽起衣袖,整理食材,头都没抬:“你刷题去。”


    沈新羽嘟嘴:“我刚考完试,明天再复习行吗?今天想玩儿。”


    裴星野笑了笑,拿起一个番茄丢给她:“那过来洗菜。”


    “好嘞。”沈新羽雀跃接过。


    要说上次在家,见男人做饭,是一场兵荒马乱,那今儿的男人就是慢条斯理,游刃有余。


    看他调腌料,这个加点,那个放点,老抽、生抽、蚝油,还是料酒,松茸精,每种份量不同,却一点儿不带犹豫,筷子搅动起来,动作麻利地像个老厨师。


    沈新羽眼底吃惊,一边洗菜一边看他,掩不住惊叹:“哥哥,你很会的样子。”


    裴星野扬眉,哼笑一声,锅里热上油,一块冰糖丢下去,慢慢熬出焦糖色,再下排骨,煎炒。


    沈新羽悄悄看了眼他的右手腕,那上面隐约还有两道暗沉的旧痕,像是烫伤后留下的,靠近虎口的位置,还有两个微红的水泡,一看就是新伤。


    看男人转变这么大,这几天在家没少练吧。


    一小时之后,几道菜陆续出炉。


    “去盛饭,准备吃饭。”男人在煮沸的番茄汤上打了蛋花,等蛋花成形后,关火,搅拌均匀。


    “好。”沈新羽的食欲早就被勾出来了。


    菜上了桌,还是上次那几道,不过这次色泽、外形都可以媲美星级饭店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沈新羽保留意见,夹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只咬了一口,就禁不住喊出声:“哇塞,太好吃了吧。”


    裴星野还没落座,将一只骨碟推到她面前,笑说:“有多好吃?吃给我看,要是有的剩,那你就是骗我。”


    沈新羽抱着碗,嘴里的还没吃完,又去夹带鱼:“我今天肯定全部干完,你别跟我抢。”


    看着小姑娘腮帮一鼓一鼓,风卷残云的样子,裴星野压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自由呼出,他拉开椅子坐下,勾着唇角笑出了声。


    *


    吃过晚饭,盘子全部被清空,沈新羽连打了几个饱嗝,摸着自己微凸的肚皮,说要下楼散步消消食。


    裴星野看着她笑,收拾碗筷进厨房。


    这么巧,美发店发来消息说,今晚店里换广告,沈新羽那张做成了主页,请她有空去看看。


    裴星野迅速洗好碗,换了身休闲装,陪她一起去。


    原来所谓主页有一面墙那么大啊。


    两人隔着马路,远远就看见那幅广告。


    那美发店有三间门面,简约的乳白ins风风格在整条街上独具一格,新换上的广告,映照出霓虹的光影,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看了又看,还有拿手机拍照的。


    那广告上,一少女侧身而立,丝缎般的披肩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在阳光下泛着亮丽的光泽。


    她五官清纯,下巴微仰,回眸的唇角在曲面玻璃里被拉长,变成某种神秘的微笑。


    “是我吗?”沈新羽简直不敢相信,抬起一脚,就往马路对面走。


    裴星野一把拉住她:“看车。”


    眼明手快之际,一辆电瓶车擦着沈新羽的身侧,疾驰而过。


    因为是老区,街道狭窄,车辆混杂,什么类型的车都有,两边树木也特别繁盛,相对路灯就显得不够明亮,茫茫夜色下,光影斑驳,繁忙如织。


    裴星野挑了挑眉,抓起小姑娘的手,牵着她走上人行道。


    夏夜的晚风,裹挟滚烫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扑来,沈新羽的视线从那炫目的广告上移开,一种心悸过渡到另一种心悸。


    男人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像块烙铁灼烧着她的手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拇指紧紧攥在自己的指节上,那种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仿佛被紧紧攥住的是自己的心脏。


    沈新羽低下头,紧跟男人的脚步,地上两人的影子,在灯影里不停地变幻着形状,却始终重叠在一起。


    第25章 25颗星星


    美发店的旋转灯柱, 将巨幅广告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沈新羽站在广告牌下,脸上也被照得莹亮。


    裴星野站在几米开外,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沈新羽冲着他笑, 明明手指空空, 却烫得莫名, 仿佛男人攥着她的力道还在。


    拍完一张, 又拍一张。


    沈新羽侧身, 站成和广告画里一模一样的姿势,单手举过头, 纤细的五指在广告画上捏出一个孔雀开屏的阴影,引来一群人围观, 纷纷说好看。


    而她,看着那七彩光影流淌在自己指尖上, 她觉得自己捏住的不是孔雀,而是一整个璀璨的星河。


    店长走出来,将一张广告小样双手递到裴星野面前, 看眼沈新羽, 说:“今儿广告刚挂上,就很多人围过来拍照, 我这都快成网红打卡点了。”


    裴星野笑了下,眸底灯影流转:“我妹这便宜算是被你们赚到了。”


    “那是那是。”店长忙不迭笑说, “以后你们兄妹来,我给你们折上折, 行了吧。”


    裴星野勾唇,收了手机,朝沈新羽招招手, 将手机递给她,他也要拍张照,留作纪念。


    店里今晚生意好,唐唐百忙之中,拿着剪刀走出来,跑到沈新羽面前,给她修了修刘海,回头笑着和裴星野说:“你这妹妹呀,要脸蛋有脸蛋,要气质有气质,她要是进娱乐圈,肯定会很红。”


    娱乐圈啊,那是沈新羽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沈新羽抬头看向裴星野,就见男人轻嗤一声,不屑说:“娱乐圈有什么好?我妹长得漂亮是真,但她不需要靠脸吃饭。”


    旁边几人都笑起来,唐唐更是连忙弯腰赔罪,沈新羽也笑出声。


    有人想和沈新羽合影,沈新羽没应,只拿眼睛看着裴星野,裴星野点了头,她才配合地和人一起站到广告牌下。


    店长和唐唐不失时机,也抢着和沈新羽合影,店里有顾客顶着一头烫发卷也跑出来要一起拍,围过来的路人也越来越多,还有几个青年对着沈新羽连吹口哨。


    裴星野眼神一凛,上前半步,挡住那几人的视线。


    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将来沈新羽真的做了明星,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眼看大街上越来越热闹,很多人都往这儿挤,后面还有人想和沈新羽合影,裴星野拨开人群,手臂虚环在沈新羽肩头说:“我家孩子要回家复习了。”


    不容分说,直接将人带走。


    沈新羽翘起唇角,夜风拂上面颊,这个夜晚美妙极了。


    *


    往回走的路上,有一家饰品店,裴星野提议进去买个相框,沈新羽欣然同意。


    两人进门,沈新羽挑了一个亚克力材料的,当场就将小样广告画嵌进去了。


    那相框,边框雕着细小的星辰图案,摸上去像触摸夜晚的星空。


    走出店,沈新羽将相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笔巨大的财富,想起先前美发店门前的话,她问男人:“哥哥,我将来做什么好?”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沈新羽低头看照片。


    她一直觉得娱乐圈里,男的帅女的靓,如果能靠脸吃饭也是一种本事,可男人刚才那意思,显然不同意她进娱乐圈,而且他话里话外把她抬那么高,说得底气十足,现在想想,她心虚得很呢。


    她有什么资本?什么都没有。


    连目标也没有,专长更没有,活着都像是为了讨好别人。


    就像小时候学画画,是外公外婆觉得女孩子要有点艺术修养,于是她就去学了。


    后来回到沈家,沈南棠说跳舞的女孩气质好,她就去学了跳舞。


    哪怕学英语也是这样,是因为乔璎在英国,她心里藏着一点期待,想着如果英语够好,或许妈妈会多看她一眼,所以对待英语就比其他课程认真一些。


    其实骨子里,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学着学着,又会冒出一股逆反的劲,最后变成半途而废。


    就是现在,她想把自己变好,努力提高学习,她没敢说,其实也是一种讨好,是为了讨好裴星野,想离他近一点,怕被他嫌弃。


    到十字路口,红灯剩余30秒,数字一秒一秒跳跃着,各种车辆争先恐后,行人拥挤在斑马线上,整个世界喧闹,躁动,互相之间又维持着某种奇妙的平衡。


    “沈新羽。”裴星野单手搭在沈新羽的肩头上,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下头对她说,“你父母给了你生命,这没错,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不需要为了讨好他们而活着,更不需要讨好别人,你最应该讨好的人是你自己,要让你自己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沉着而清晰,“至于将来你想做什么,一切全都掌握在你自己手上,你为你自己而活,不是为别人,你现在才高一,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慢慢想,不要急。”


    沈新羽抬头,霓虹灯从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游弋而过,她看见他眉骨上的坚毅和自信,像相框上的星,闪闪发光。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这些,迎面一股热风,她感觉心底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眼看红灯跳转成绿色,人潮开始涌动,沈新羽站在原地,见男人迈步向前,她喊了声“哥哥”:“你别丢下我。”


    她眼神无辜,像个迷路的小孩。


    裴星野停下脚步,挑了挑眉,眼尾缀着街灯的光芒,朝她递来一只手:“还小啊,马路都不会过了?”


    沈新羽莞尔,小跑两步,抓住他的手。


    这不男人说的,要讨好自己,让自己快乐啊。


    *


    回到家,沈新羽将相框拿进自己房间,摆在书桌上。


    谁知没一会儿,客厅突然传来男人的呼唤:“新羽,那张照片呢?”


    沈新羽诧异探出头。


    裴星野眸光清和,抬手指了指客厅的八宝格:“放这里来,这样我也能看到,总不能就你一个人独享啊。”


    沈新羽眼睛一亮,笑着说:“好。”


    她立刻将相框拿出来,在八宝格上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摆上自己的照片。


    “往左一点。”裴星野坐到沙发上,左侧身,右偏头,姿态漫不经心,指挥得却很认真,好一会才满意了,唇角弧度勾得老长。


    想起明天,裴星野问小姑娘要学习计划,沈新羽一拍脑袋:“等我一下。”


    随即跑回房,拿来补习资料,给男人过目。


    裴星野看完,点点头,应允了,不过:“你一个人会坐公交吗?”


    沈新羽笑:“当然会了,我又不是小孩。”


    裴星野挑眉:“那刚刚谁过马路叫我牵来着?”


    沈新羽抿唇,压住唇角的笑,坐到男人身边,歪起脑袋,装傻。


    却装不过一分钟,她的手机响了下。


    打开来,是一笔转账提醒,来自裴星野。


    沈新羽瞳孔微微放大,转头看向握着手机的男人:“哥哥,干嘛给我钱?”


    “这是补习费。”


    “我有。”


    “你哪有?”


    “我妈每个月给我5000。”


    裴星野看她一眼,修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又一笔转账发出。


    同时沈新羽手机又响了下,两条转账并列在一起,下面那笔5000!


    她诧异,抬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眼,听见他说:“我说过,你在我这儿的花销全都有我承担。你以后要花钱就找我要,除了学费和补习费,我一个月也给你5000块。至于你妈给的钱,你都存起来,以后上了大学……”


    后面的话,不知怎么有些堵塞,裴星野眉头微凝,没说下去。


    沈新羽抓着手机,捕捉到男人眼中转瞬即逝的黯然,意识到什么,心头猛地一颤:“哥哥,你是不是等我上了大学,就不管我了?”


    阳台窗户开着,空气却好似凝滞了,连灰尘飘浮在空中都一动不动。


    忽然冒出的念头,裴星野有想到沈新羽上大学之后,就满18岁了,乔璎肯定不会再抚养她了,那他呢?是不是也该放手?


    那就多给她留些钱……


    可此刻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裴星野张了张嘴,平时引以为傲的敏捷思维,好像卡壳了似的,人生第一次尝到词穷的滋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抬手,掌心轻轻落在小姑娘的肩上:“哥哥不会不管你,只是。”声音又低了几分,“你总要长大,要学会独立,我怕到时候,你嫌我管得多。”


    “你就是不想管我了。”沈新羽低下头,眼睫颤了颤,如暴雨忽至,眼里倏尔蓄满了泪,要掉不掉。


    这模样让裴星野心尖发软,他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带着安抚的力道:“好吧,哥哥会管你的。”


    想起刚才在美发店门前的情景,他顿了顿,又低声警告说,“我要管你,第一条就是现在不许谈恋爱,就算以后要谈,也一定先要问过我,知道吗?”


    “才不要。”


    沈新羽赌气地嘟起嘴,又委屈又倔强。


    男人怎么老说她谈恋爱啊,谁稀罕谈恋爱啊。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乎什么。


    一颗泪猝不及防地砸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揩了下,嘴唇依旧嘟得高高的。


    裴星野眸色骤深,目光凝在小姑娘眼角,那儿一片水光晶莹,他喉结滚动几下,声音发紧:“这就哭了?”


    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很突然,他毫无招架的能力,口齿笨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二十几年的英明似乎全毁了。


    可这是他惹出来的,他得负这个责。


    裴星野下颔紧绷,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新羽的脸颊,见她没躲,才敢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


    谁知越擦,泪珠滚得越多,急得他声音都哑了:“新羽乖,不哭了,是哥哥不好,要不你骂我两句?”


    说着,他想也没想,就将人搂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脑勺轻轻抚摸,像哄哭闹的三岁小孩儿一样。


    可不小时候,裴云溪这么哭,他都是这么哄的。


    可沈新羽不是裴云溪,当脸颊贴上男人温热的胸膛,清冽的男性气息混着蓬勃的热度扑面而来,她鼻尖猛地一窒,别说哭了,连呼吸都不会了。


    男人胸膛宽厚,胸腔振动有力,强劲的心跳声透过薄薄一层衣料传来,每一下都震得她耳膜发烫。


    沈新羽何时经历过这些,大脑仿佛缺氧,懵懵的,又慌慌的,只管本能地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墙上的挂钟无声走动,偌大的房屋仿佛凝固在寂静里,时间过去两分钟,也可能更久。


    “不哭了?”


    裴星野低头叹了声,松开怀抱,眉宇间透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纵容。


    “小哭包,这么娇气啊,那我以后还敢说话啊?”


    他嗓音压得又低又磁,带着拿她没办法的宠溺。


    “谁小哭包啊?”


    沈新羽耳尖连着脖颈早绯红一片,趁男人放开手,她往沙发后挪了挪,屈起双腿,双手怀膝,将自己抱成一团。


    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哭了,但她知道男人为什么哄她,无非把她当小孩,当妹妹。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也平息不了内心的兵荒马乱,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藏好自己的小心思,不然让男人发现了,这个家她就真的没法呆了。


    可她不招惹他,男人却还要摸摸她的头:“我家新羽还是很乖的。”


    沈新羽欲哭无泪,别着脸不看他,直到男人俯身靠近,她才挤出一丝笑:“那我这么乖,哥哥以后还会管我吗?”


    “管。”


    裴星野默默点了个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坐着的人儿完全笼罩其中,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且不容置疑: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上6点起床,每天背诵50个单词,两篇文言文,语数外三门课的试卷各写5张,其他课各2张,晚上我回来要检查。”


    沈新羽:“!!!!!!”


    *


    第二天5点多,沈新羽就醒了。


    在学校,起床铃是5点30,她每天起的都很艰难,回到家,裴星野让她6点起,相当宽松了,可她却睡不着。


    失眠了。


    究其原因,还是为昨晚的事。


    昨晚上她站在自己的广告牌下,像明星一样被人们追捧,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站在世界之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而这些并不算什么,真正让一颗少女心跌宕起伏是一个男人。


    那个人牵她的手过马路,那个人和她说,要做自己,要讨好自己,那个人还把她抱怀里哄,给她制定学习计划。


    他在教她变好,可是等她变好了,他就要请她出门了,是不是?


    那她到底还要不要变好?


    可是,不变好一点,男人是不是一样会请她出门?


    这个家,难道就不能成为她真正意义上的家吗?


    凌莉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要释放自己的魅力。】


    沈新羽叹息:【我有什么魅力?我在他眼里就一孩子。】


    凌莉:【你要化被动为主动,打破他的想法。】


    沈新羽:【还是别了吧。】


    裴星野收留她的原因,她还没忘。


    他把她当妹妹,真的就只是妹妹,是她自己总在反复横跳,为他一句话开心,一句话忧伤,一颗心一会儿膨胀,一会儿萎缩,要她毫无杂念,太难了。


    正胡思乱想,房门外传来动静。


    没一会,房门被敲响:“新羽,沈新羽,起床了,6点了。”


    是裴星野的声音,低哑,磁性,带着浓厚的鼻音。


    沈新羽扒了扒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起来了。”


    凌莉说的没错,她要化被动为主动。


    不过,不是要在裴星野那儿主动,而是要主动将这个家占领。


    裴星野既然选了她做妹妹,那她就要拿出妹妹的架势,主动拥有这个家,取悦自己,让自己开心,将自己变得优秀,和他们裴家所有人一样强大,看以后谁会赶她走。


    哼!


    主意一定,沈新羽立刻积极起床,穿衣,开了门和哥哥问好。


    倒是裴星野懒洋洋的,睡眼惺忪,耷着眼皮,双手张开,随意做了个伸展运动,说:“我去跑步,你去吗?”


    沈新羽抓了抓头发,往卫生间走:“不去,我要背书。”


    裴星野笑了下,目光随着她身影移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问:“早饭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随便,我都行。”沈新羽转头,俏皮一笑,“我很好养活的。”


    裴星野勾唇,勾起一个细长的弧度:“是么?我怎么记得你很会哭?”


    眼看小姑娘要变脸,他捞起桌上的手机,就往玄关走,走到一半,回头掠一眼,眼尾笑意不减:“小、哭、包。”


    沈新羽:“……”


    一双鹿眼瞪成铜锣大,可是反应慢了一拍,回怼的话还没出口,门上“咚”一声,男人闪身出去了。


    沈新羽的拳头,最后只能对着门亮了亮。


    第26章 26颗星星


    不管怎样, 沈新羽的暑假就这么闪亮亮的开始了。


    补习班报上了名,不过要下周一才开课,这周她就在家自习。


    裴星野平时都是7点起床,跑步, 吃早饭, 再冲个澡, 8点30去上班。


    现在为了迁就沈新羽, 改成6点起床, 多出来的一个小时,用来给沈新羽辅导功课。


    下午下班之后, 裴星野以往不是加班,就是去学校, 或者和朋友小聚,现在统统让路给沈新羽, 除了给她辅导功课,还是给她辅导功课。


    谁叫沈新羽落下的功课太多了呢。


    补习班开课之后,两人早上8点从家里出发, 裴星野送沈新羽到补习班, 8点30上课。


    中午沈新羽坐公交回家,自己点外卖, 或者裴星野给她叫餐,吃完之后, 午休到1点,再回去上课, 下午放学,她留在补习班做会作业,等裴星野下班来接她, 再一起回家。


    日子平淡而温馨,却教很多人羡慕。


    补习的第三天,身边的同学全都知道沈新羽有个又帅又宠的哥哥,甚至一些女生,下午放学时留下来多玩一会儿,就为了多看一眼裴星野。


    “花痴。”沈新羽嗔骂,“那是我哥,又不是你哥,你们走走走。”


    “就是因为是你哥,我才大着胆子看的,要是你男朋友,就不看了。”


    女生们一个个笑嘻嘻,都是懵懂躁动的青春期,谁还不会对异性抱有一丝幻想和好奇啊。


    不过同龄的男生不是还没发育,就是在发育的路上,哪有20+的年上哥哥香啊。


    林穗宜也在补习班,和沈新羽做同桌。


    她也羡慕沈新羽有这么一个好哥哥,不过不是羡慕这个哥哥的帅气,而是羡慕他天天辅导沈新羽的功课。


    沈新羽转文科了,补习班报的也是文科,虽说她的成绩提高的不怎么快,但林穗宜还是感觉到了她的进步。


    “你这是有小灶吃呀。”


    “天天50个单词,你吃不吃?”


    “都是学过的,别说50个,100个也行。”


    “100个!要我命。”


    放学时间,沈新羽伏在走廊的栏杆上,眺望远处街角,等待一辆车的出现。


    林穗宜不急着走,陪她呆会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不时有其他女生加入。


    林穗宜拨弄着沈新羽的马尾辫,掩不住艳羡说:“你从英国回来才多久,还没一个月吧,现在已经又白又漂亮,头发也有光泽了。”


    沈新羽笑了下,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都是在我家门口那家美发店护理的,一周去一次,推荐给你啊。”


    林穗宜瘪瘪嘴:“算了吧,用不起。”


    那美发店的广告牌,很多同学都看到了,沈新羽一夜成名。


    以往她在学校,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即使去了一趟英国也默默无闻,可这一个广告像平地一声惊雷,让沈新羽脱颖而出,很多人都注意到她了,人人称羡。


    他们的补习班,在一家工厂里面,是车间临时改造成的教室,几个年级的文理班都有。


    傍晚的夕阳斜射到走廊,将不锈钢的栏杆染成一条橘红色光带,伏在上面的人也被勾勒出鲜亮的毛边。


    走廊另一头,聚集着一群男生,嬉嬉笑笑,追逐打闹,或捧着手机打游戏。


    江知煜也在其中,知道沈新羽转文科,他大概是最高兴的那个人,现在和沈新羽一个补习班,他有事没事总要在沈新羽身边转悠,沈新羽不理他,他也高兴。


    就好比此刻,男生女生两簇人,隔着五六米,江知煜看似在打游戏,却打的稀烂,目光一直徘徊在沈新羽身上。


    旁边几个一起打游戏的,合着伙摁倒江知煜,骂骂咧咧要打爆他的头,朱修远更是踹了江知煜一脚,把他往沈新羽那边推。


    男生们一阵起哄,笑骂声此起彼伏。


    女生们纷纷看过去,看清事件中心是江知煜时,又纷纷将视线落到沈新羽身上。


    谁都看出来江知煜对沈新羽什么意思。


    偏偏沈新羽没意思,一眼不看。


    林穗宜低声问沈新羽:“江知煜和朱修远什么时候走这么近了?上学期同班,也没见他们关系这么好吧?”


    沈新羽没太在意:“有多好?”


    男生一块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


    林穗宜眼神微黯:“你看朱修远耳朵上戴的那个蓝牙耳机,是江知煜送的,还是个大牌子呢。”


    沈新羽诧异:“你怎么知道?”


    林穗宜脸红了下,只要有关江知煜,她都特别关注,这会儿觉察自己说漏嘴了,也只得支支吾吾说出来:“我正好看见的,就昨天中午放学时,江知煜送给朱修远的。”


    沈新羽:“……”


    眼皮子一跳,转头看向那两个男生。


    依她对江知煜的了解,他和他做生意的父母一样,又抠门又精明,虽然平时大少爷做派,花钱大手大脚,但是他对身边同学也就仅限于请客喝饮料,要他送出昂贵的礼物,那必定交情不浅,或者有事相求。


    再联想到朱修远要给她笔记时,那么巧,正是她拒绝江知煜之后,朱修远说,是班主任让他帮她的,可仔细想想,班主任问过她几次跟不跟得上,都没说让朱修远帮她的事。


    再有,她来这家补习班,也是朱修远的建议……


    沈新羽一拍脑袋,暗咒一声。


    远处,熟悉的奔驰车缓缓驶来,沈新羽转身进教室,拎起书包,再走出来时,她往男生那儿走了几步,离着几米的距离,喊了声江知煜的名字。


    江知煜眼神炯亮,在男生们的嘘声中,摸了摸后脑勺,迈着大少爷的步伐,吊儿郎当地走到沈新羽面前,拖长声调:“叫我啊?”


    沈新羽锁着秀眉,朝旁边的朱修远瞥了一眼,冷声笑道:“你和朱修远关系挺好啊?”


    江知煜笑着抖了抖肩膀:“还行。”


    话音未落,沈新羽抬起一脚,就朝他膝盖狠狠踹去。


    男生猝不及防,抱住膝盖直抽气:“你发什么疯?”


    “你说我发什么疯?”沈新羽再不是以前的沈新羽,一字一顿,眼里冒着火,“谢谢你这么用心良苦算计我。”


    江知煜龇牙,也没抵赖:“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所以我特地谢谢你啊。”沈新羽说着又作势要踢,见江知煜躲开,也就算了,不过她还是又警告了一遍:“下次再敢在我背后搞阴谋小动作,可就不是踢膝盖这么简单了。”


    “至于吗?”


    两边的男生女生纷纷朝他们看过来,江知煜耳根发烫,却插着口袋晃了晃身体,硬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沈新羽懒得再理,转身背着书包下楼,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


    暮色正浓,西斜的阳光如琥珀般稠密,裴星野眉梢微抬,汽车驶入工厂大门内,鼻梁上架着墨镜,二楼走廊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栏杆前的少男少女们融在夕阳的光辉里,一张张笑容恣意,像一丛燃烧的荆棘,尤其人群中央那道纤瘦的身影格外扎眼。


    那少女个子高挑,浅色短T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松软地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她对面的男生歪着肩膀笑得痞气,不知说了什么混账话。


    下一秒,就见那少女突然抬腿,白色球鞋结结实实踹在男生膝盖上,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裴星野勾唇,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击。


    他看着那少女转过身来,下巴高高扬起,夕阳打在她身上,那么亮,那么烫,浑身一股灼烈的骄傲。


    “哥。”


    沈新羽到汽车跟前,拉开副驾驶车门,书包往后座一甩,坐上车。


    裴星野偏头,漆眸在墨镜背后,斜睨她一眼:“打架了啊?”


    “没有啊。”沈新羽眼尾弯了弯,歪着身子往车门靠,食指绕着安全带,笑着纠正说,“就我单方面揍他。”


    裴星野溢出一声笑:“能耐了。”


    方向盘在他掌心灵巧地打了个圈,汽车调转车头,他追问,“说说,那小子怎么惹你了?”


    沈新羽咬了咬唇,后视镜里,大楼和同学们的身影都在缓慢后退。


    可是话怎么说呢?


    这事说起来有些窝囊,是自己轻信了人,可是拿到好处的也是她,踢江知煜一脚,多少有些恩将仇报的意思,可是不踢他一脚,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但要把这件事讲给裴星野听,她又怕被裴星野教训,扯到她谈恋爱什么的。


    “就是看他不顺眼嘛。”沈新羽最终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裴星野眉峰一挑:“这么横啊?”


    墨镜滑到鼻梁中间,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余光里的小姑娘缩在座椅里,绞着手指,他忽然想起上次把她惹哭的情景。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还有自己的秘密了,她不想说就不说吧。


    不过:“真要有人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哥哥给你撑腰。”


    沈新羽立刻放松下来,身子往男人那边一歪,笑得甜腻腻的:“那当然了,谁敢欺负我?我哥哥的腰最最最粗。”


    其实刚才要不是看到男人开车进来,她才不敢那么嚣张,更不敢踢江知煜那一脚。


    到底是仗着他的势,她才那么有底气。


    不过她没觉察到男人有些不爽。


    “腰最最最粗?”裴星野冷哼一声。


    汽车驶出工厂,前方道路宽阔,裴星野突然伸手,越过扶手箱,往小姑娘脑袋上薅了一把,将她的皮筋扯了下来。


    那长发“唰”一下散开,糊了沈新羽满脸。


    “哥!”沈新羽惊叫。


    “坐好。”语气命令。


    裴星野唇角扬起,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一脚油门,汽车飞驰,趟进秾丽的暮色中。


    *


    “晚上想吃什么?”


    快到超市时,裴星野侧头问沈新羽。


    近来他痴迷厨艺,自打成功做出红烧带鱼和糖醋排骨后,像是突然开了窍,红烧、清炒、清炖样样拿手。


    “今晚饭吃小龙虾吧,我想吃香辣小龙虾。”


    每次做饭,主菜都是沈新羽点,她起先怕自己给男人添麻烦,可每次男人下厨,做出来的菜有模有样,色香味俱全,她就不得不佩服数学天才的聪明劲儿了。


    今儿她就想给男人出道难题,探探他的极限。


    裴星野挑了挑眉,没接话,不过路过超市门口,汽车没停,拐了个弯,径直开到了一家饭店门前。


    那饭店装潢考究,香辣小龙虾是主打招牌菜,远近闻名。


    “终于有我们裴大厨搞不定的菜了?只能请我上饭店啦?”


    沈新羽嘻嘻笑着,跟在男人身后,跨进饭店大门。


    “谁说我搞不定?”裴星野漫不经心地解释,“这菜不难,就是太费工夫了,咱们没那么多时间。等下次你有空,我提前买好小龙虾,你一只只刷洗干净,我保证做得比这里还地道。”


    沈新羽抿唇笑,头顶灯光明亮柔和,照得男人眉眼温柔,偏生这张嘴最硬。


    大堂经理迎上来,将两人引至包厢,一路奉承着裴星野,目光却不停地落在沈新羽身上。


    沈新羽才知道这饭店是裴星野一朋友开的,不过那朋友今天没在,打了电话来,让经理好生招待。


    于是沈新羽吃到了宫廷级的小龙虾,个个肉质肥美,香辣入味,她一个人几乎吃光了一整锅。


    裴星野全程忙着给她剥虾壳,自己只吃了青菜叶子。


    两人离开时,经理送他们出门,沈新羽拍了拍肚皮,几次吸气,怕被人笑话自己没吃过小龙虾似的,把肚子吃得滚圆滚圆的。


    裴星野倒是喜欢她这个样子,说她吃饭有福相,不娇气不做作,把她喂成大胖子,指日可待。


    “我可不想做大胖子,还是瘦一点好看。”


    “就你这吃法,将来必定是个水桶。”


    “水桶?”


    “哦不,饭桶。”


    “饭桶!”


    两人说笑着回家,可是沈新羽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


    回到家,两人休息了会儿,各自洗了个澡,沈新羽便坐到餐桌前开始刷题,裴星野则去洗衣服。


    等他洗好回来,准备给沈新羽讲题时,却发现小姑娘趴在桌上,双手按着腹部。


    “怎么了?”裴星野眉头紧皱,弯下腰查看小姑娘的脸色,第一反应是小龙虾吃坏了。


    沈新羽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咬着下唇轻声说:“不是,是大姨妈。”


    “大姨妈?”男人恍了下神,才明白过来,“那要怎么办?”


    这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再一想,不对啊,上次不是刚陪小姑娘在超市买过一次姨妈巾,这才过去多久?


    怎么算,都不到一个月。


    他虽是男人,但普通常识还是知道的。


    沈新羽摇了摇头:“书本上都是骗人的。”


    事到临头,也顾不上羞耻心了,她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我每次来的都不规律,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二十天,小姨妈大姨妈轮着来。小姨妈没事,轻飘飘就过去了,大姨妈就是像现在这样,要痛好几天才好。”


    裴星野:“……”


    一脸不可置信。


    看着小姑娘痛苦的模样,他心急如焚,拿起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片刻后,他走回沈新羽身边,低声问她:“能走路吗?我们现在去医院。”


    “不去医院。”沈新羽连连摇头,声音发虚,“我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裴星野态度坚决,“你这情况不正常,我已经联系好医生了。”


    他快步走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时见沈新羽正扶着墙想回卧室,不容分说弯下腰就将她公主抱抱起,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时间不算晚,电梯里的人进进出出,两人一进去就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男人一身笔挺的衬衣西裤,看着年轻斯文,又矜贵禁欲,可怀里却抱着个穿睡衣的少女,这画面就多少有些突兀。


    有人认识裴星野,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


    裴星野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简短回道:“孩子不太舒服。”


    “要送医院吗?”


    “嗯。”


    见他神色凝重,旁人也不便多问。


    沈新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确实像个孩子,可为什么她的心跳突然失去了节奏?


    猛得一下,又猛得一下,像要炸开心房。


    电梯到地下停车场,裴星野抱着人走出来,离汽车目测有五十多米,可手臂有些发酸,他低头问怀里的人:“能下来自己走吗?”


    沈新羽搂紧他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回:“不能。”


    “刚才谁说没事不用去医院的?”


    “我拖鞋是干净的。”沈新羽晃了晃脚尖,“不能沾地。”


    裴星野:“……”


    第27章 27颗星星


    汽车疾驰, 到医院,裴星野一路抱着沈新羽,一步都没让她下地。


    沈新羽平时痛经都是靠自己硬撑过去的,痛得最严重的时候, 也就吞几片止痛片, 从来没来过医院。


    潜意识里, 为这个来医院, 既难为情, 又小题大做。


    可此刻蜷缩在男人怀里,被他呵护着, 那份羞赧竟化作了心安理得的温暖。


    医院已经过了门诊时间,裴星野提前联系的是妇科主任姜医生, 今晚正好在医院值班。


    裴星野抱着人,直接去了医生办公室。


    双方未及寒暄, 姜医生亲自给沈新羽揉摸了一会腹部,又探了一把她的脉象,再了解到一些症状, 大体上已有了判断。


    不过本着严谨的原则, 她还是问了几个问题,诸如:“交男朋友了吗?有没有性生活?”


    沈新羽坐在椅子上猛地抬头, 小脸苍白,一双鹿眼却睁得圆圆的:“没有, 从来没有。”


    下意识转头看向裴星野,眼里写满了无措和委屈。


    裴星野站在她身后,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低下头,轻轻安抚她说:“姜医生只是按流程问诊, 别紧张。”又看眼姜医生,眼神笃定说,“我家孩子很乖,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姜医生和蔼地笑了下:“看得出来。”


    随即,又对沈新羽做了一番望闻问切,开了几张检查单。


    等结果出来,姜医生告诉两位,沈新羽误以为的小姨妈其实是排卵期出血,她现在经历的才是真正的经期。


    “这种情况虽然很常见,但像她这样,才16岁就出现这些症状的需要重视。”


    姜医生建议首选方案用中医调理,毕竟沈新羽还小,从根本上调理体质比较好,但是中药需要每天现煎,至少要坚持两个月。


    “你们嫌不嫌麻烦?而且中药苦,孩子肯喝吗?如果不行,那还是吃西药好了。”


    姜医生说着,看了眼沈新羽。


    沈新羽歪靠在椅子上,吃过两片舒缓痛经的药,精气神好了些,闻言,抬头看向男人。


    “就中药吧。”裴星野搂了搂她的肩,做出决定。


    姜医生点点头,提笔开始写药方。


    裴星野想到什么,又说:“吃药期间,有什么食补的和忌口的注意项,麻烦姜医生一起写给我。”


    “好的。”


    沈新羽撅了撅嘴,在接触到裴星野的眼神后,又乖乖垂下脑袋。


    *


    回去的路上,裴星野特意绕道去了趟超市,沈新羽没下车,就窝在副驾驶等他。


    没一会,就见男人拎着大包小包出来,除了煎药的砂锅,他还特意买了一只过滤药渣的过滤勺,还有几样补血益气的食材,颇有种兴师动众的意味。


    回到家,沈新羽就回自己房间,躺着看看书,裴星野没再打扰她。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新羽精神好了很多,揉着眼睛路过厨房时,赫然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禁令”。


    那上面白纸黑字罗列了很多她应该忌口的食物,一个个排序工整,前几行加粗放大的特别显眼,全是她的心头好。


    炸鸡、烧烤、辣条、薯片、香辣小龙虾、螺蛳粉、奶茶、冰淇淋等等。


    这还不算,厨房里飘出浓郁的中药味,一股一股,苦涩难忍。


    沈新羽贴着玻璃门哀嚎,裴星野套了一件运动短袖走过来,勾唇一笑。


    早预判了她的反应,男人捏起她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似地把她从玻璃门前拉开。


    待她站好,裴星野屈指敲了敲禁令:“这些不是不让你吃,而是要控制量,这个量以后有我说了算。”


    他修长手指在第一排食物上画了一个圈:“这几种加起来,每周只能吃一次。”


    “一次?”沈新羽哼哼唧唧,“您不如饿死我算了,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吃的呀?”


    “这边。”裴星野拉开玻璃门,原来禁令背面还有,写的都是沈新羽应该多吃的蔬菜,种类也不少。


    那一面对着厨房,主要是裴星野用来提醒自己,给小姑娘做饭应该选用的食材。


    “这么个吃法,我还能长个吗?”


    沈新羽唉声叹气,踮脚比划了一下自己到男人肩膀的身高。


    她现在一米六九,在女生中算是高挑的了,可是站在男人面前总感觉自己矮了一截,她就很想再长高一点。


    “你都16岁了,还长什么长?”


    裴星野掌心压在她头顶心,像拍皮球一样拍了拍,打击说:“光长个子,不长脑子,都是白长。”


    沈新羽:“……”


    不等她反应,男人低头,瞥了眼她睡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踝,皱眉说:“去把袜子穿上。”


    “我不冷。”


    “那也要穿。”


    裴星野眼神压制,盯着小姑娘磨磨蹭蹭地回房去了,他才转身进厨房,看了看煎药的火。


    等沈新羽穿上袜子重新走出来,他才走出厨房,叮嘱一声:“再过十分钟就能关火了,你先去洗漱,好了就过来关火。”


    这事不能马虎,沈新羽应了声。


    裴星野则迈开长腿往玄关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我现在去跑步,这几天先放过你,等你生理期过去了,你和我一起去跑步。”


    沈新羽撇了撇嘴,正要拒绝,男人抬眸看过来,正色:“不得违抗。”


    沈新羽哼了声:“你是封建daddy吗?”


    裴星野听着笑,也不恼,走到鞋柜旁,边换鞋,边说:“我要真的是封建daddy,现在还让你顶嘴?”


    沈新羽嘟嘟囔囔,追在身后:“我今天要吃胡辣汤。”


    裴星野拉开门,冷笑:“刚说我是封建daddy,就把我的禁令当摆设了?”


    眼看小姑娘扒着头发,要炸毛,他又温和一笑:“给你买生煎包,要不就干拌面。”


    “……生煎包,还要骨头汤。”


    *


    自这天起,沈新羽感觉裴星野对她严厉了很多,每天管这管那,叫他“封建daddy”,一点儿没错。


    封建daddy不仅每天要检查她的功课,连书包也要查,他将她的零食都揪出来,逼着她念包装袋上的配料表,数数上面有多少添加剂,然后盯着她全部扔进垃圾桶。


    这还不算完,还要她发个誓,以后不许再买,不然成绩就垮垮掉。


    【好恶毒啊。】沈新羽发消息给凌莉,跟她吐槽。


    凌莉大笑:【你daddy是懂得拿捏你的。】


    除了不让吃零食,封建daddy连她穿衣打扮也管上了。


    她新买的短裙只允许在家里穿,出门想穿裙子必须是过膝长裙,而且还一定要求穿安全裤和袜子。


    安全裤她会穿,可是:“谁穿裙子还穿袜子啊?土掉渣了!”


    “那就穿长裤。”封建daddy不为所动。


    沈新羽撅撅嘴,最后买了很多种袜子,用来搭配裙子,不知不觉中,竟拉高了自己的穿搭品味。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和喝中药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那黑褐色的中药,每天早晚各一碗,苦得她舌根发麻。


    第一次喝时,她差点吐出来,磨蹭半小时,才勉强咽下几口,倩丽的脸蛋差点皱成一团麻花。


    是裴星野从口袋里,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包话梅糖,才把她骗着喝完。


    结果呢,男人拆了包装,只给她一颗。


    沈新羽恍觉自己上了大当:“你不说药喝完了,话梅糖就都给我的嘛。”


    裴星野勾唇,眼神扫过她手心里的话梅糖:“这不是给你了吗?”


    “就一颗?你骗小孩儿。”


    “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醒的。”


    “……”


    话梅糖入口,和残留的药汁搅合在一起,说不清什么味道。


    但,总好过单纯的苦吧。


    就像她对着男人那张冷漠无情,又清隽俊朗的脸,简直又爱又恨。


    沈新羽舌尖舔着甜丝丝的糖,翘起两只大拇指,并到男人面前:“哥,你真帅!帅到人神共愤!”


    男人面不改色:“谢谢。”


    吃药的事熬过去了,经期平稳度过,沈新羽早把晨跑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可裴星野却记得清清楚楚。


    每天早上六点,他就像上了发条的闹钟,准时喊她起床。


    外面天光微亮,晨雾弥漫,整个世界都和她一样昏昏沉沉,裴星野拉着沈新羽从小区后门出去,往护城河边上跑。


    “哥,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属乌龟的,我的生命在于安静。”


    沈新羽跌跌撞撞,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嘴里还振振有词,一天800个理由。


    裴星野冷笑一声,稳稳扣住她手腕:“那巧了,我属豹的,你栽我手里,死定了。”


    不管小姑娘怎么挣扎,耍赖,甚至装可怜,求饶,他都无动于衷,始终拽着她一路向前。


    晨风裹挟着河水的凉意拂过脸颊,垂柳的枝条轻扫过肩头,河面雾气氤氲,青草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他教她调整呼吸,教她协调四肢,第一天500米,第二天800米,循序渐进地往上加。


    半个月后,沈新羽跟着男人跑完了几千米的全程,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却忍不住扬起嘴角,河道两边的景色也随之变得亮眼。


    也就在那以后,裴星野不再往回带早餐,而是带着小姑娘穿过古桥,绕到河对岸的老街。


    那老街狭窄悠长,两侧树木枝叶交错,沿街挤挨着各式老铺,多的是小吃店,家家门前摆着方桌木凳,鲜香四散,热气腾腾,各种小吃美食陈列排布,甜咸交织的香气往人鼻尖里钻。


    “哇哦,太好了,哥哥你早说啊。”


    沈新羽往人最多的小店里钻,挑自己想吃的。


    裴星野跟在她身后,负责扫码,找位子,漆黑眸子里映着盛夏的晨光,透亮,跃动。


    *


    转眼七月已至尾声,补习班按部就班,重在知识点的梳理与巩固,进度对沈新羽十分友好,再加上裴星野的监督和辅导,沈新羽的成绩提升得很快,几乎能达到中等水平了。


    至于身体调理方面,裴星野更是事无巨细。


    除了饮食和运动严格把控,每七天他都雷打不动地带她去一次医院,找姜医生复诊调药方。


    最近一次就诊时,姜医生把完脉,还捏了捏沈新羽的胳膊和肩膀,赞许地说:“孩子长结实了不少,比第一次来强多了。”


    裴星野眉梢轻扬,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非常赞同地点了下头。


    沈新羽却高兴不起来,中药房里取完药,回去的路上,她瘫坐在副驾驶位上,一脸沮丧:“‘结实’这个词,用来形容女孩子,是什么好听的事情吗?”


    裴星野打着方向盘,余光瞥她一眼,笑说:“结实很好啊,是种健康美。”


    身边的小姑娘蜷在座位上,纤细的身形被安全带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圆领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低头时,后颈的线条优美地延伸进衣领,几缕碎发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在他看来,小姑娘现在还达不到结实,但比以前健康了很多,体形也漂亮了。


    可沈新羽叹气:“女孩子不是柔柔弱弱,弱柳如风的才叫美吗?”


    “那叫病态,不叫美。”


    “可是大多数的人都喜欢病态那种美啊。”沈新羽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我长太结实了,以后没人喜欢了怎么办?”


    “想什么呢?又想谈恋爱了?”裴星野挑眉,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沈新羽暗道不妙,本来想借题发挥抗议晨跑,这下反倒引火烧身,想补救也补救不回来了,只好老老实实地听了一通训话。


    下意识想要分散注意力,她打开扶手箱,看到里面的驾驶证,好奇地拿出来看了眼。


    驾驶证是裴星野的,上面的证件照是两年前的,男人冷峻的轮廓在方寸间棱角分明,非常有少年感,眉峰冷淡,眼神桀骜,连标准照的呆板构图,都压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倨傲。


    “我哥真帅啊。”沈新羽由衷感叹,再看出生年月日,可不生日就在月底,转头朝男人眨眨眼,“哥哥你马上生日啦,打算怎么过?”


    她还记得他公司有个女同事,一心想给裴星野过生日,想送他礼物呢。


    裴星野总算和颜悦色,笑了下:“带你回家吃饭。”


    “哪个家?”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丑妹妹总要见爷爷奶奶。”


    “你刚刚还说我结实来着,现在又说我丑?”


    “那你说结实和丑哪个好?”


    “当然是结实。”


    “那你就结实吧。”


    “……”


    哪有人这样的?


    沈新羽嘟嘴,这不就是心理学上的拆屋效应?


    在你难以接受的选项上,再提一个更难以接受的选项,那原先的选项就显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沈新羽轻哼一声,男人智商太高了,她是怎么都玩不过他的了。


    不过想到即将到来的见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了。


    沈新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手指绞了绞衣摆,略显紧张:“我需要做些什么吗?”


    裴星野轻声一笑,玩笑说:“做你自己就好了,他们不吃人。”


    “嘁。”


    沈新羽看向窗外,想起赵画柠,那个优雅高贵的妈妈,第一次见面,就很照顾她。


    还有奶奶,虽然还没见面,却已经吃了她很多饺子,能包出那么好吃的饺子的老人,想必一定是个好奶奶。


    这么一想,沈新羽又欢快起来,对裴星野的生日期待上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先意外地见到了裴星野的朋友们。


    准确地说,还是她把他们招惹上门的。


    周五那天傍晚,裴星野下了班,去瑞大有事,嘱咐沈新羽自己坐公交回家。


    两人通电话时,沈新羽说想吃小龙虾,那禁令最上面一排,她可憋足了一个星期,尾椎骨尖儿都透着馋意,就等今晚来一顿小龙虾大餐了。


    裴星野低笑,隔着电波,声音温柔,难得松了口,给她下单。


    不过等待送餐的时间格外漫长。


    沈新羽回到家,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视门铃才响起。


    可是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外卖员,而是两男一女。


    那两个男的,她都不认识,两人手里拎着大盒小盒,估计是小龙虾和食物,旁边那位女的,正抬手整理鬓发,剪裁精良的中短裙勾勒出优雅曲线,腕间精致小包泛着暗哑的光。


    即便隔着电子屏幕,那通身的冷艳气质也扑面而来。


    沈新羽的指尖在开门键上,僵了一瞬。


    曾经仅仅是很远地见过一面,却教她此刻一眼就认出了人。


    正是“人间绝色”里那位,被她误认作裴星野女友的漂亮姐姐。


    第28章 28颗星星


    沈新羽灵光一闪, 按下开门键,迅速跑回自己房间,换衣服。


    时间不多,但她却目标明确, 衣柜里挑出自己新买的吊带衫, 就往身上套。


    那吊带衫是薄荷绿的, 带蕾丝花边, 剪裁贴身, 恰恰好露出一截纤细腰线,再配上一条纯白色蛋糕裙, 芭蕾风,层层叠叠的裙摆下, 两条长腿又细又白,走动时, 裙摆在翘臀上飞扬,轻盈感十足。


    这一身,又纯又欲, 介于少女与轻熟之间, 清新里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冶艳。


    沈新羽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又看,不知道哪儿来的胜负欲和表现欲, 脑海里全是那漂亮姐姐的身影,她不求自己美貌胜人, 但也不能太差。


    何况她现在是裴星野的妹妹,在他的朋友面前, 她充分有必要地要给男人和自己长长脸。


    门铃响,沈新羽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衣柜, 又抽出一条雪纺披肩披上,才去开门。


    不管怎么说,还有两个男人,她还是要有分寸,不能太招摇了。


    门一打开,沈新羽就被两道热情的声线迎面轰炸。


    “小妹妹,你好呀。”游骁手里拎着食盒晃了晃,桃花眼眯起,“你叫沈新羽对吧,你可以叫我游哥。”


    迟清野紧随其后,自来熟地凑近:“我是你迟哥,我们是裴少的发小,从小一个大院里长大的。”


    他侧头打量她,语气熟稔,“诶,沈妹妹,我们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沈新羽被这连珠炮似的问候砸得反应不及,扬起一个乖巧的笑,摇了摇头。


    “有一次我开杜卡迪,追裴少的奔驰。”迟清野兴奋地比划着,“好家伙,我眼看要超车了,他居然来个急刹横停,把我逼住了。”


    游骁看他一眼,幸灾乐祸地怒骂一声:“活该。”


    沈新羽想起来了,当时那个人戴着头盔,她没看清脸,这会儿看清了,很眉清目秀啊。


    “原来是你呀,迟哥好。”沈新羽绽开笑容。


    游骁不甘示弱,高高举起食盒:“上次裴少带你去我店里,我没在,这次我亲自给你送货上门。”


    他眼尾轻轻一挑,几分轻佻,“我这服务够意思吧?”


    沈新羽笑了下,配合地睁圆眼睛,表情夸张:“原来游哥是‘烈焰火山’的老板呀,久仰大名。”


    她从鞋柜里抽出纸拖递上去,朝后看了眼不说话的梁文娇:“你们好,你们好。”


    前面两位换了鞋,拎着食盒往里走,梁文娇落在最后,红唇微勾,视线从沈新羽的发梢一路滑到脚尖,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沈新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句“姐姐”卡在喉咙里,最终无声地递上纸拖,转身走向餐桌。


    餐桌上铺着她的书本和试卷,游骁将食盒往空着的地方一搁,笑问:“沈妹妹,我们在哪里吃?”


    沈新羽快步走过去收拾:“就在这儿吧。”


    迟清野顺手帮她摞起试卷,游骁则熟门熟路钻进厨房去拿碗碟。


    梁文娇走过来,指尖点了点书包,问沈新羽:“怎么在这儿写作业?不是有书房么?”


    沈新羽低头整理书本,讷讷回:“这儿方便,桌子大,我作业多,哥哥回来还要给我讲题。”


    梁文娇笑了下,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看着三个人忙着将食盒里的菜装盘,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自顾转身慢悠悠地打量起这个家。


    这个家,从入住到现在,她来过两次,两次她都说,装修色调过于清冷,虽淡雅,看着有品味,却像是酒店公寓,没有家的味道。


    游骁的评价则更直白,说这是性冷淡风,处处透着独居男性的寡淡与无趣。


    可现在面前这个家,仿佛一张灰白卡纸上,被涂上了很多鲜艳的颜料,生活气息饱满而强烈。


    素雅的窗帘上挂着几个毛绒星星,每个房门上都挂上了树脂材料的卡通门牌,什么“此屋住着一位漂亮的学霸小仙女”,“管天管地不醒人室”,“知食份子研究中心”,“排出所”。


    还有,米色沙发上散落着一条香草粉的毛毯,上面丢着一个棕色的水豚玩偶,茶几玻璃上摆着一束五颜六色的干花,旁边摊开着一本图画集,一堆水彩笔凌乱地滚落其中,就是电视柜上也摆上了两盆绿植,八宝格里多了几幅装饰画。


    呵,有一幅竟然是沈新羽的写真照。


    梁文娇细长的秀眉挑了挑,多看了几眼。


    “这个家比以前温馨了很多啊,有活人气息了。”迟清野也看了一遭,对着梁文娇点评说。


    “那多亏了咱们新羽小仙女吧。”游骁指着那房门上的铭牌,笑着说,“就裴少那冷淡性子,哪会整这些?”


    沈新羽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憨憨笑了下。


    很快,餐桌上摆满了一桌菜,除了小龙虾,还有鲜辣的螺蛳,酱香牛肉,清蒸鲈鱼和几道时蔬,中间一盅银鱼羹还冒着热气。


    游骁拨了个电话给裴星野,声音外放:“我们到你家了啊,你几点回?”


    电话那头传来汽笛声,混着风声:“我还在路上,你们先吃。”


    “行,我们吃完了就把你妹妹拐走。”


    “哈哈哈,你别回来了。”


    餐桌是长方桌,六人位,平时家里两个人,裴星野坐主位,沈新羽坐在他直角位,几乎都固定了。


    今晚上难得热闹,两个男人并排坐在一侧,谁都没碰主位,那位置默认留给了裴星野,梁文娇坐在他们对面,沈新羽犹豫了一下,最终坐到她旁边。


    除了菜,游骁还带了啤酒和饮料,当下给沈新羽开了一瓶橙汁,递给她说:“裴少特意交代的,只准你喝这个。”


    沈新羽双手接过,道谢时睫毛低垂。


    游骁一双桃花眼含着笑,身上花衬衫领口大敞,锁骨处晃着条金属链,举手投足尽是风流气。


    沈新羽不太敢和他对视,总觉得他的眼神太轻佻,带着逗弄似的。


    “裴少管你这么严?”迟清野拉开啤酒拉环,朝厨房扬了扬下巴,指向那白纸黑字的禁令。


    迟清野光看长相,比游骁斯文内敛,还有一股子书卷气,可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上,几道疤痕狰狞的很。


    沈新羽想到他飙车的事,觉得这人不可貌相,可能带有危险性。


    游骁抢话说:“对哦,你们没进去厨房吧。”


    他眼神扫过两位一起来的同伴,笑起来,“里面多了很多东西,我差点以为裴少要搞什么研究,连药罐都有,真的是‘知食份子研究中心’。”


    作为发小,他们对裴星野太了解了,可谁能想到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现在把厨房搞的像模像样,琳琅满目,各种锅碗瓢盆都有。


    “药罐?”梁文娇像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儿,搁下筷子,就起身去了趟厨房,快速浏览了一遍。


    重新回到餐桌,看向沈新羽:“那是你喝的?”


    沈新羽“嗯”了声:“我哥每天给我煎中药,还煎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游骁笑着打趣:“那中药不苦吗?你怎么喝得下去?”


    “可不苦死了。”沈新羽皱了皱鼻子,“我开始死活是不肯喝的,可架不住我哥威逼利诱啊。”


    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甜意。


    迟清野哈哈大笑,梁文娇则沉默了。


    从小一块长大的人,谁都知道裴星野年少时对他妹妹有多好。


    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能抱着,绝不让她自己走,能喂的,绝不让她自己动手,每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凡事都要为她做到极致。


    他们常常说裴云溪被他养成了小仙女,而眼下这个叫沈新羽的小姑娘,神韵多多少少有几分酷似裴云溪。


    她眉眼干净澄澈,两边鬓发柔软地贴在瓷白的脸颊边,人长得纤细却不柔弱,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疏离。


    身上气质,就像亭亭玉立在烈日下的碧荷,不娇,不烈,不清高,也不妖娆,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又坚韧的灵气。


    游骁率先爆笑一声,脖颈上的金属链乱晃:“裴少可真行。”


    话音之外,意味深长。


    迟清野喝了口啤酒,笑了笑:“也好,裴少有救了。”


    他们都十分清楚地知道裴星野痛失妹妹时,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梁文娇也知道,不过她的关注点和男人不一样,只见她丹凤眼微挑,目光轻飘飘落在沈新羽脸上:“你哪里不好?为什么要吃药?”


    沈新羽抿了抿唇,避开她的视线,简短回:“就是调理身体的。”


    这位姐坐在旁边,莫名有种压迫感,即使知道了她的名字,一声“姐姐”,沈新羽依然喊不出口。


    餐桌上的氛围渐渐热络,几人吃着聊着,边等裴星野。


    沈新羽发现游骁看人的眼神是天生的,他看迟清野也一样轻佻,那就不是针对她了,让她倍感放松。


    而迟清野说起自己的爱好,全是些有关生死的极限运动,疯狂又刺激,听得沈新羽几次捂嘴,想要尖叫。


    游骁吸着螺蛳,狂笑,对沈新羽说:“他说的你当故事听听就得了,都是骗你们小姑娘的,别真信了。”


    迟清野抬起手肘,往他胸口撞过去一下:“我说的哪件不是真的,你不能因为没亲眼所见,就否认我啊。”


    游骁笑得更大声了,直戳他心窝:“上回你跳伞那个照片,连时间都P错了,左右镜像都没对称哈哈哈哈。”


    迟清野含着一口啤酒,差点没喷他身上:“我都解释800遍了,那照片不是假的,是我自拍杆角度没调整好,它拍出来变形了。”


    转头,投给沈新羽一个无比真诚的眼神:“沈妹妹,你要相信我啊。你加我微信,我给你看我的朋友圈。”


    沈新羽忙着剥小龙虾,两手油汪汪的:“等会加,不急。”


    她剥出来的小龙虾,小的自己吃,大的放进干净的盘子里,留给裴星野。


    梁文娇话不多,吃的也不多,小龙虾几乎没动,因为她十指芊芊,做了漂亮的钻石美甲,即使有一次性手套,她也怕不小心弄脏了。


    看那三人聊得欢,梁文娇插嘴,突然问沈新羽:“你知道裴云溪吧?”


    沈新羽鹿眼眨了眨:“知道啊。”


    梁文娇捏着啤酒罐,小拇指往上翘,钻石闪亮:“那……裴少有没有和你提过我?”


    沈新羽笑了下,天真无邪:“没有。”


    另外两个男人大笑。


    *


    没多一会,进户门上传来动静,裴星野回来了。


    屋里几人纷纷起身,沈新羽看眼自己面前堆成山的龙虾壳,急走两步去拿垃圾桶,就着自己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手忙脚乱地把龙虾壳全部扫进垃圾桶。


    裴星野走进来,和各位打招呼,视线掠过她的裙摆,眸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再落到垃圾桶里,鼻尖轻嗤,溢出一声笑:“傻不傻?这就能毁灭证据了?”


    沈新羽抬脸,嘴唇辣得红艳艳的,指了指旁边一盘干净的小龙虾肉:“都是给你剥的。”


    裴星野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又问:“作业做完了?”


    “没有。”


    “怎么还没做完?”


    “有几道题不会,等你给我讲。”


    裴星野挑眉,这才转向另外三人,说了几句话,抱歉了一声,进卫生间去洗手,片刻,回到餐桌前,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餐桌上骨壳残渣被清理过,干净得和刚开席一样,不过小龙虾已经所剩无几。


    沈新羽将那碟龙虾肉推到裴星野面前,裴星野夹起一只送入口中,锋利的眉梢顿时舒展了些。


    裴星野回来后,餐桌上的话题渐渐变得成熟,几个男人聊起商业,沈新羽滑出话题中心,小口啜着橙汁,安静听着。


    游骁那家小龙虾店,开店已有两年,他赚得钵满盆满,现在他计划去瑞大附近再开一家分店,问裴星野要意见。


    裴星野单手捏住啤酒罐,食指勾住拉环轻轻一扯,酒气冒出泡沫,他仰头灌了一口,才说:“还是那句话,需要做市场调查。瑞大附近客流量大,但竞争也激烈。”


    游骁握起自己的啤酒,碰了碰裴星野的,桃花眼笑得恭维:“当然,所以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嘛。”


    沈新羽才知道,当初游骁打算开店时,空有一腔热情,选了好几个地方,哪都想开,最后还是裴星野定的,就是店里装修风格,也是裴星野给的方案。


    谁叫他那精密的大脑,只要想干什么,就没有干不成的。


    “你要不急,就等我三个月。”裴星野点了头,他一向对朋友爽快,“以后我每次去瑞大,抽空帮你跑一跑。”


    “那太好了,就等你这句话。”游骁站起身,端着酒,要给裴星野敬一个,可嫌两人中间隔着迟清野,很不客气地踢了踢后者的椅子。


    迟清野正要起身,被裴星野一个眼神扼杀了:“咱们谁跟谁,别来这一套。”


    游骁笑着说好,重新坐下,换来迟清野一个鄙薄的眼神。


    三个男人喝酒胡侃,沈新羽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插嘴,但也很有参与感,听到好笑的地方,她也跟着笑。


    倒是梁文娇,从头到尾一直显得沉默,坐在座椅上,像一尊高冷艳丽的雕像,游骁几次打眼色给她,都提不起她的兴致,迟清野也没招,裴星野更是不理睬。


    餐桌上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沈新羽也有所察觉,不过现在有裴星野在,她一点儿也不在意梁文娇了。


    迟清野打开自己的二维码,将手机递到沈新羽面前,沈新羽立即添加了好友,游骁不甘示弱,也递来二维码,沈新羽也给他扫了下。


    迟清野翻开自己的朋友圈,叫沈新羽看,看到哪张,他就将那张背后的故事讲给她听,游骁则一肚子坏水儿,在旁边不停地拆台。


    沈新羽觉得他俩好玩,一张一张往下翻,看他俩斗法,完全没注意到主位上的男人越来越阴沉的目光,直到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桌面叩出两声闷响。


    “吃饭的时候别玩手机。”


    声音带着厉色。


    沈新羽“哦”了一声,这才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桌上螺蛳没怎么动,就游骁吃了些,沈新羽没吃过这玩意儿,鼓着腮帮子试了几次,吸不出肉来。


    裴星野看在眼里,随手拿起一只螺蛳,举到她面前,修长手指捏住筷子轻轻一顶:“看着,要这样。”


    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变得宠溺。


    其他几人也全都听见了,梁文娇更是耳尖颤了颤。


    沈新羽有样学样,抓起一只螺蛳,跟着照做,果然吸一下,肉就出来了。


    这一口,鲜美,多汁,辣得带劲。


    沈新羽发现新美食,小龙虾不要了,干起螺蛳。


    “后面的泥肠别吃,就吃前面的肉就好了。”裴星野提醒说。


    看到她嘴角沾了酱汁,没多想,伸长手臂,就将拇指按上去,给她擦了擦。


    沈新羽一愣,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手里的螺蛳差点掉在桌上,平时虽然男人偶尔也会给她擦,但此刻不是有人在吗?


    可裴星野却神色自若,擦完之后,才收回手。


    游骁眯着桃花眼,轻轻“啧”了声,使了个眼色给迟清野,这狗宠妹的魔性又回来了啊。


    迟清野闷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是赞同的。


    而梁文娇的钻石指甲,深深陷入桌布,划出几道尖锐的痕迹。


    “你今天去瑞大做什么?”梁文娇沉默了一晚上,终于有些按捺不住,抬头望向裴星野,“是不是要在瑞大读博?”


    “对。”裴星野言简意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哪个课题?老板是谁?”他们习惯将导师叫老板。


    可裴星野皱了下眉,没回答她,转头问起迟清野,下个月准备攀登珠穆拉玛峰的事。


    “裴星野,我们现在连正常说话都不行了吗?”梁文娇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哑意,好像要哭。


    裴星野这才转过头来,眼神淡漠:“你确定要在饭桌上谈这个?”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游骁和迟清野都没吭声,沈新羽正吸着一只螺蛳,也吓得没敢使力,肉没出来,筷子小心翼翼地顶了又顶。


    “说啊。”梁文娇扬起下巴,破罐子破摔。


    裴星野面色一沉,看向沈新羽:“新羽,你先回房去。”


    沈新羽执拗地摇了下头,目光低垂,眼睫轻颤,红唇嘟出一片委屈。


    城墙失火殃及池鱼吗?


    她可太无辜了。


    裴星野叹了声气,正要再劝,游骁站起身,很有眼力见地推推旁边的迟清野:“酒不够了,我们去买酒。”


    又笑着对沈新羽说:“新羽妹妹,你带我们去吧?这附近你熟。”


    沈新羽这才擦了擦手,站起身。


    可裴星野瞥眼她身上的短裙,脸色更不好了:“你们呆着,我和阿娇去。”


    他拉开椅子站起来,长腿迈出一步,动作不容置疑。


    游骁摊摊手,投了个赞成的目光,迟清野说了声“好,你们去吧”,心安理得坐下来。


    沈新羽看眼裴星野,倒是很想跟着去,可明显这两人有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事,她只好讪讪地重新坐下。


    梁文娇听着那声“阿娇”,心一动,终于得到一个和裴星野独处的机会,迅速起身,拿起手提包跟上。


    第29章 29颗星星


    走出大楼, 才发现起风了。


    黑沉的天幕下,浓云压得极低,半点星光都透不出来,夜风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灌进楼宇之间, 风声呼啸, 树影狂摇, 远处传来几声闷雷, 稀疏又焦躁,怕是要下大雨。


    裴星野没往小区外走, 而是右拐,走进步行道, 梁文娇紧随其后。


    两人的脚步在砖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进一条回廊, 旁边灌木丛簌簌作响。


    裴星野长腿踏上台阶,站到廊下,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


    夜风掀起姑娘的裙摆, 钻石滚边若隐若现, 闪着冷艳的光。


    裴星野想起小时候,梁文娇总爱扎着蝴蝶结发带, 穿着公主裙跟在他们一群男孩子后面。


    那时候,住在同一个大院, 身边大多数都是男孩,女孩就那么两三个, 谁兜里有好吃的,都会优先分给她们,就是外面男孩子欺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也要组队去约架。


    他们一群人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照顾同院里的女孩们,好像这是理所当然,是天经地义。


    现在想起来,是一种很纯真的友谊。


    和爱情无关。


    “梁文娇。”裴星野声音低沉,混着风声显得格外冷硬,“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之间搞成这样,不是我主观意愿。”


    “是我不应该喜欢你,对吗?”梁文娇站在他面前,丹凤眼里翻涌着不甘和委屈。


    “你知道就好。”裴星野侧转身,单手撑在栏杆上,视线随意看向远处。


    他不是冷漠的人,梁文娇第一次表白时,是在高考之后,他当玩笑一样一笑了之。


    第二次时,梁文娇跑去临川看他,他也只是笑笑说,玩笑越开越大了,请她吃了顿饭,买了车票送她回瑞京,叫她以后别乱跑,他没想谈恋爱。


    后来大学毕业,回到瑞京,他进入瑞大读研,研究方向是线性数学,没想到梁文娇一个文科生,利用家里的关系也挤了进来,和他同专业同导师,多少就有些明目张胆了。


    但那会儿,裴星野还念着小时候的情谊,没有把话说绝。


    是梁文娇一次次跨过他的底线,背着他假借他女朋友的身份行事,直接惹毛了他。


    风越发狂暴,梁文娇的长卷发被吹得凌乱,她向前一步,高跟鞋踢到栏杆:“我到底哪里不好?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


    雨前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裴星野离开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线凉薄:“梁文娇,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没有不好,是我对你没感觉,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懂吗?”


    最后两个字简直像一柄匕首,往人心窝里扎。


    梁文娇垂下头,眼眶顿时红了,泪意汹涌。


    可她有自己的骄傲,不允许她哭出来。


    从小天之娇女,众星捧月,她要喜欢谁,那都是纡尊降贵,可偏偏遇上裴星野,让她一次一次低到尘埃里。


    梁文娇喉咙里咽了咽,红唇勾起一个凄凉的弧度:“没感觉?那你对谁有感觉?”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沈新羽吗?”


    裴星野猛地转身,漆眸里一道凌厉的光:“乱说什么?她是我妹妹。”


    字字咬得极重。


    “妹妹?”梁文娇突然笑了,笑声在风中肆虐,“哪门子妹妹?你给她擦嘴的时候,哄她吃药的时候,还是管她和别的男人说话的时候?”


    “不可理喻。”裴星野眉峰皱起,眉宇间几分薄怒。


    话音落,一道闪电轰然劈下,“哗啦啦——”,暴雨倾盆而至。


    狂风裹挟着雨珠扑进回廊,打湿两个人的衣服,梁文娇脸上精致的妆容被雨水晕开,拖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裴星野。”她的声音像被雨水打碎了,透着支离破碎的绝望,“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但我总以为,你只是没心思在这上面,你的心是空的,等你哪天回头,一定会发现我的好,可今天我才知道,你不是,你的心一点儿不空,你只是把所有的心思付给了另一个人。”


    说完,她再控制不住自己,转身冲进雨幕,高跟鞋踩碎一地水花。


    裴星野眸色幽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打湿了袖口,手机在口袋突然震动了一下。


    摸出来,是沈新羽发来的消息:【哥,下雨了,你们酒买好了吗?要给你们送伞吗?】


    裴星野的拇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不用,马上回来。】


    *


    从回廊到大楼,不过十几米的距离,裴星野就被暴雨浇得湿透了。


    进了家门,阳台上传来说笑声,他眉头凛了凛,脱掉鞋子,直接赤脚走进去,地板上一串潮湿的脚印。


    阳台上,沈新羽蹲在花架前,拎着喷壶给几盆花浇水,游骁弯腰凑在她旁边,煞有介事指点她养花,迟清野后背靠在栏杆上,只手扣着啤酒罐,时不时嘲讽游骁几句,叫沈新羽别听他的。


    裴星野走到玻璃门前,顾不上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漆眸森冷地落在小姑娘的白色裙摆上,那裙摆层层叠叠,铺在地上,像朵暗夜盛放的昙花,看着清纯,却妖艳灼烈。


    三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转过头,全都吓了一跳。


    裴星野全身上下都在滴水,湿透的白衬衫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垒块分明的肌肉线条,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下来,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片晶莹水光。


    沈新羽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喷壶,站起身,回房间去拿毛巾。


    游骁看了眼窗外,走近几步,皱起眉头:“这雨太他妈大了,阿娇呢?”


    裴星野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沾着雨气:“我们说了几句,她就走了。”


    “她去哪了?”


    “你打个电话问问。”


    “你自己怎么不打?”


    裴星野神情不耐,摇了下头,不想给梁文娇任何希望。


    游骁叹了声,转身去餐厅拿手机。


    迟清野走到裴星野身边,关心说:“你先换身衣服吧。”


    沈新羽捧着毛巾小跑过来,裴星野接过去,随意擦了两下,根本擦不干,临时决定去冲个澡。


    转身往里走,扫到餐桌,对沈新羽说:“不吃就收了吧。”


    沈新羽问:“你不吃了吗?”


    “不吃了。”


    游骁的电话通了,梁文娇说自己去Wildfree了,别的没说。


    裴星野静静听着,松了口气,往自己房间走。


    迟清野有些坐不住,对游骁说:“我们也去Wildfree吧。”


    游骁:“这么大雨?”


    “裴少都淋湿了,阿娇肯定也淋湿了,我们总得去看看。”


    “是你自己想去看吧。”


    “别乱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


    迟清野有点急:“闭嘴。”


    沈新羽拿了拖把正要拖地,听见两人对话,睫毛颤了颤,这一晚上真精彩呀。


    虽然裴星野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可她又不笨,这不明摆着梁文娇喜欢她哥嘛,可是梁文娇太小家子气了,第一次见面,就吃她的醋,对她充满了敌意。


    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裴星野?


    可是迟清野喜欢梁文娇?她先前还真没看出来,现在才后知后觉。


    片刻,裴星野房里,隐约传来水声,沈新羽将地板上的水迹清理干净了,就去收拾餐桌,游骁走过来帮她,迟清野也跟着过来。


    “我自己来就好了,你们都是客人。”满了一只垃圾袋,沈新羽又撕开一只,套上垃圾桶。


    游骁将垃圾桶接过去,玩笑说:“我们和裴少从娘肚子里出来就认识了,你有我们熟吗?”


    “那我肯定比不了。”


    沈新羽抿唇笑了下,有了两个人的帮忙,餐桌很快收拾干净,战场转移到厨房。


    只不过,没等碗筷洗完,迟清野叫的代驾就来了。


    “新羽妹妹,对不住啊,要留你一个人收拾残局了。”


    “新羽妹妹,今天的小龙虾螺蛳怎么样?下次我再请你。”


    两个男人左抱歉右恭维。


    沈新羽戴着橡胶手套,摆摆手,笑着说:“没事的,我一个人可以。”


    看眼窗外,正好雨势有些收敛,“你们快走吧,再不走,说不定后面又要下大了。”


    “新羽妹妹人美心善。”


    “新羽妹妹下次再见。”


    *


    送走两人,沈新羽继续洗碗,还好没有锅,洗起来很快。


    碗筷盘子扣上沥水架,最后将流理台擦干水渍,地面再用拖把拖一遍,厨房顿时恢复到干净整洁,沈新羽拍拍手,大功告成。


    走出厨房,裴星野一身浅色棉T长裤,站在沙发前面,边擦头发边问:“他们两个走了?”


    沈新羽“嗯”了声,抬头悄悄看眼男人。


    男人刚洗完澡,黑色短发泛着湿气,身上明明最是清爽的模样,沐浴乳松木香的味道也清新好闻,可那张俊脸却阴沉得骇人,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比他刚从外面淋雨回来时还吓人。


    沈新羽有点吃不准男人是什么情绪,是因为梁文娇吗?刚才游骁和迟清野在,他不好发作,这会儿才原形毕露?


    还是针对她?


    她今晚有做错什么吗?


    沈新羽眼眸一转,脚尖转向自己房间,就想溜,却被一道冷声叫住。


    “沈新羽。”


    气势很足,且,很不友善。


    沈新羽慢吞吞转过身,面向裴星野,露齿扮了个天真的笑:“哥哥,时间不早了,我也要洗澡去了。”


    “先等等。”


    “哥哥什么事?”


    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屋里灯光闪了一闪,令人心房猛地一震,几分恐惧。


    紧接着,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疯狂拍打起窗户,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说。”男人眸底晦暗,周身的压迫感,似乎比窗外的暴雨还要汹涌危险,“你这身裙子什么时候换的?”


    他要记得没错,早上送小姑娘去补习班时,穿的还是一条长裙。


    沈新羽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后一步,后背靠上转角的置物柜,金属的拉环,抵在脊柱上生疼:“哥哥不是说这种裙子在家能穿吗?我没穿出门。”


    她低眉,垂脸,不敢对视,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学会钻空子了是吧?”可裴星野不打算放过她,突然逼近一步,将手里的毛巾丢到沙发上,“我说在家能穿,是指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欠妥,好像他是个变态,只能穿给他看似的。


    裴星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说:“我意思是,你还是一个未成年高中生,这种裙子……”


    目光不自觉扫过小姑娘裸露的纤细腰线,和一双笔直的长腿,语气加重,“不适合在男人面前穿,小小年纪,你怎么就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沈新羽怔了一怔,泪水快过思想,一瞬间挤满眼眶,揪着裙摆的指节泛成了白色。


    “我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些微颤抖,“那游少和迟少不都是你的朋友吗?”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多苍白的辩解啊。


    男人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好像她是个卖弄风骚,出卖色相勾搭人的贱婢。


    哦,是老觉得她想谈恋爱是吧?


    学校里的男生谈不完,连他朋友都想勾搭了,是吧?


    而裴星野也气到了极点,眉峰骤然压低,额头拧出一道凌厉的竖纹,眸底迸出怒火:“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


    女人到底是种什么生物?


    一个二个,怎么都这么不可理喻?


    窗外又一道闪电,仿佛从他眼底射出,尖锐,冷冽,令人胆颤,“想要讨人喜欢,不是只有穿着打扮,更应该做的是把自己变得足够优秀,懂吗?女孩子要自爱!”


    末一句,如同惊雷炸响,仿佛要劈开这漆黑的雨夜。


    “我穿短裙就不自爱了?”


    沈新羽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羞耻和愤怒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不够好,也承认自己穿这一身是有小心机在的,可在他眼里,怎么就变得那么不堪,那么轻贱,那么不知廉耻?


    从前那么多人,乔璎、王清芝,死去的沈南棠,还有学校那些欺负她的同学,都嫌弃她,瞧不起她,却没有一个人对她的衣着评头论足。


    什么年代了,穿个短裙就不自爱了?何况这是在自己家?


    哦,不对,这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寄住在这里。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男人不过死了个妹妹,拿她当替身,把那一腔管天管地的古董思想,强行施加在她身上!


    从某一方面,他和梁文娇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是高高在上,喜欢站在制高点,用鄙视的、怜悯的眼光,俯视她这个弱小的小动物。


    所不同的是,梁文娇一点儿不掩饰。


    面前的男人却教父一样,处处管着她,处处为她“好”,其实心底最看不起她,觉得她太差劲了,才需要这些管束吧。


    窗外风雨交加,凄厉的呜咽声狂卷,每一道闪电都像利刃,每一道雷鸣都像呐喊,撕裂她内心最自卑也是最倔强的那部分。


    裴星野深吸一口气,下颔紧绷,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又颓然松开。


    他张了张嘴,胸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空气里的一切都仿佛化成苦涩的沉默。


    就此时,有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裴星野转身,回房去拿手机。


    沈新羽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男人背后夺眶而出,她抬手抹了一把,也转过身去,往男人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玄关,鞋也没换,直接拉开门,跑了出去。


    外面黑天黑夜,银河仿佛决堤,惊雷翻滚,暴雨如注,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悲伤来得暴虐。


    第30章 30颗星星


    伴着一道雷声, 进户门“咚”一声闷响,不确切,像幻听。


    裴星野握着手机,疾步从房间走出来, 沈新羽已经不在客厅。


    “新羽。”他敲了敲她的房门, 没人应。


    窗外电闪雷鸣, 倾盆大雨, 城市像片孤舟, 被遗落在世界末日,家里虽然亮着灯, 却不似以往,莫名笼罩着一层窒闷和焦躁。


    发梢一滴水落至眉心, 裴星野抬手抹去,今晚的心情和这暴雨天一样。


    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纰漏, 领导急着问他要补救方案,学校新课题在筹备,导师器重他, 给他分配了很多活, 梁文娇公主脾气,两人每次都闹得不愉快。


    至于沈新羽, 他摩挲着她房门上的卡通铭牌,几簇小花被小姑娘用水彩笔涂成了彩色, “小仙女”三个字则在外沿勾勒了一圈仙气飘飘的泡泡。


    兀自笑了声,裴星野对着门板, 声音放软:“小仙女,生哥哥气了?”


    不就穿了条短裙嘛,哪个小姑娘不爱美?


    是他小题大做了, 还借题发挥,将一天的烦躁都施加给她了。


    可房门冷冰冰,依然没人应。


    “小仙女,你开开门,哥哥给你道歉。”


    裴星野垂眸,等了几分钟。


    “我进来了?”


    吃不准小姑娘什么态度,裴星野缓慢地拧开门把,可是门打开,窗帘婆娑,床铺整洁,房间里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新羽!”


    裴星野猛地一惊,转身去卫生间,又折返客厅,阳台、书房、厨房每个角落都找遍,却只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慌忙拨打沈新羽的手机,可茶几上突然亮起的手机屏幕,像记耳光一样打在他脸上。


    心脏像失重了似的,极速往下沉,一向冷静理智的人眼神失焦,匆匆换了双鞋,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


    夏季多雨,可瑞京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


    墨汁般的天幕,被闪电一次次撕开狰狞的裂口,暴雨倾泻而下,小区柏油路上激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路灯的光晕也被雨水扭曲成模糊的光团。


    完全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冒这么大的雨跑出来会去哪里,裴星野第一时间去了物业监控室。


    沈新羽离开不过十分钟,从大楼的监控器开始查,有关的几台统统回退,所有值班的保安都来帮忙,很快捕捉到了小姑娘的身影。


    那身浅色衣裙,单薄,脆弱,在路灯与雨幕交织的昏昧光晕中,如同一朵被摧残的小白花,跌跌撞撞向着小区后门飘去。


    “其他影像截出来,发我手机。”


    裴星野等不及后续,就冲出门,先去寻人。


    他带了伞,可伞根本不顶用,雨水将他浇了个透,衣服紧贴在身上,眼前雨雾乱撞,视线不明,两条腿只能靠本能在跑。


    出了小区后门,马路对面的护城河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平日里绿柳如烟,繁花似锦,此刻在暴雨中只剩下鬼魅般的剪影,沿岸一棵棵粗壮的垂柳在狂风中癫狂舞动,像无数挥舞的鬼手。


    裴星野攥紧雨伞,掌心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他的汗水。


    这样的鬼天气,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他一个七尺男儿也有所畏惧。


    可比起这噬人的雨夜,更叫他害怕的是,那个小姑娘就这样从此再也不见。


    雨水混着冷汗,扎进眼眶,刺得生疼。


    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黄昏,卡车的鸣笛声撕碎了他的世界。


    那样的悲剧,他绝不要再来一次,绝不!


    “沈新羽!”


    裴星野的鞋子踩进水洼,溅起的污水打湿了裤管,他却浑然不觉,胸腔里翻涌的恐惧,比雷声还要震耳欲聋。


    他宁可自己被闪电劈中,也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被这无情的暴雨吞噬。


    沿着他们平时跑步的路线,往前五百米有一座六角凉亭。


    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照亮亭中一抹浅色身影,只见一小姑娘抱膝蜷缩在石凳旁边,整个人小小一团,白色裙摆像花瓣一样凋零着。


    “沈新羽。”裴星野一步踏上凉亭。


    沈新羽猛地抬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视线混沌中只见一个黑影逼近,她本能地站起身,拔腿就想跑。


    “站住!还跑!”这声厉喝惊破雨幕。


    沈新羽踉跄着转身,在看清来人时,她的腿立刻就软了:“哥哥——”


    “还认我这个哥哥?”裴星野的声音低沉压抑,眉头紧皱。


    “哥哥我错了,我再不敢了。”沈新羽扑进男人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服。


    “错哪了?”


    “呜呜呜……”


    裴星野一扫先前的担忧和恐惧,气势陡然变得凛冽。


    小姑娘脸面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可裴星野理智回来了,他将雨伞甩到石桌上,扒开沈新羽的手,按住她颤抖的肩,毫无温情地将她从怀里扯出来,动作甚至有几分粗鲁。


    “站好!”声音浸着雨水,又凶又狠,还很强势,“说,错哪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裴星野抹了一把脸,凉亭很大,飞檐下雨丝斜飞,织成细密的帘幕。


    两人站在中央,勉强能避雨,可两人浑身湿漉漉,活像两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


    其中一只,娇小柔弱,泪水混着雨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十六七岁的年纪,无论少年还是少女,骨子里都燃烧着一把野火。


    总觉得大人们迂腐可笑,全世界都不懂自己,情绪上头时,天塌下来都不怕,做事全凭一时冲动,根本不去想后果。


    大概这就是青春期的叛逆吧。


    不讲道理,极端,自我,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烧得人理智全无,只剩下满脑子的“我偏要”和“凭什么”。


    裴星野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小姑娘,想起自己的十六岁。


    怼天怼地,张狂,肆意。


    在台风天骑机车,半夜翻进游乐场,徒手爬上废弃的钢铁塔,一言不合将人打进医院,一件一件,数不胜数,随便哪件都让父母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相比沈新羽,不过是暴雨夜离家出走……


    狂风骤雨来得暴烈,去得也仓促,檐外雨势渐歇,却衬得小姑娘的哭声愈发凄楚。


    “我不该、和哥哥顶嘴、呜呜呜……我不该、不听哥哥的话……呜呜呜……”


    沈新羽想起自己上次离家出走,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到深夜,才等到来找她的沈泊峤,再上上次,是在公园长椅上冻得发抖,直到凌晨才被保姆找到,接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就像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心底像是有个缺口,总是驱使她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去索要,索要家人的爱,索要他们的关心。


    可每一次她把自己弄得很狼狈,得到的却远比不上自己期望的。


    而今天,她其实一跑出来就后悔了。


    她在家里气急败坏的那些情绪,一出门就被暴雨当头浇醒了。


    裴星野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给她住,供她吃,对她尽心尽责,没有像沈泊峤那样的敷衍,也没有像乔璎那样把她当累赘,更没有像沈南棠王清芝那样刻薄她。


    而男人说的没错,她的确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她的年纪,完全不适配成年人的成熟。


    他看穿了她,她受不了,恼羞成怒了。


    可她想明白这一点,又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觉得自己再没脸回去了。


    那一刻,自卑和悲观达到了顶值,她甚至有想过今天是她的末日。


    明知道这个家,是她现在最后的依托,她却自己跑出来了。


    裴星野看着她,呼吸在雨声中沉重了几分,眉梢有水珠滚下来,渐渐化开眼底的怒意,染上几分无奈和疲惫。


    修长手指抬起小姑娘的下巴,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软得不像话:“哭成这样,你还是不知道错在哪啊。”


    沈新羽垂着脑袋哭,肩膀一抽一抽,不敢抬头,生怕一抬眼就会看见男人眼底的失望。


    “哥哥不是封建daddy。”裴星野捋了捋她的头发,几缕湿哒哒地贴在耳颈上,像一把水草。


    “哥哥不是不允许你顶嘴,也不是一定要求你全听我的,你要觉得哥哥哪里做的不好,你也可以提出来,哥哥改正。”


    “你真正错的,是不应该一声不吭跑出来。别说是晚上,下这么大雨,万一撞上什么人,遇上什么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办?任何时候,你都应该把自己的安全放第一位……”


    后面话没完,湿冷的胸膛上突然一热,沈新羽整个人又一次猛地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比刚才用力。


    “我错了我错了。”沈新羽呜呜咽咽,脸面埋在男人胸口,泪水浸透他的衣服,发誓说,“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以后一定听话,绝不再犯这样的错误,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裴星野摸了摸她头发,哼笑一声:“你发誓倒是挺痛快的。”


    无奈,又宠溺,“算了,哥哥败给你了。”抬头看了眼外面,“我们回家吧,现在雨小了,等会估计还要下大。”


    沈新羽这才放开男人,抽泣了两下,哼哼唧唧抬起左脚,给男人看,原来她穿着拖鞋跑出来,左脚绑带断了,没法再穿了。


    裴星野轻叹口气,将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蹲到地上:“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沈新羽破涕为笑,抓起伞,乖乖趴上男人宽阔的背脊,像只树袋熊似的。


    裴星野冷哼,结实的手臂穿过她膝弯,一个用力将人稳稳托起。


    两人湿透的衣料相贴,摩擦出湿滑的黏腻声响,又可能是衣料太薄太湿凉,温热的体温互相传导,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这不是让裴星野觉得最尴尬的。


    小姑娘裸露的大腿上又湿又凉,让男人的心脏没来由地紧缩。


    纤长分明的手指局促地蜷成拳,无处着力,虚虚悬在她腿侧,不敢实握。


    “沈新羽。”裴星野喉结滚动,沉下声音,混着雨声格外沙哑,“还是劝你一句,以后还是别穿这种短裙了。”


    沈新羽:“……”


    *


    第二天清晨,裴星野六点准时起床,打开房门时,发现门把上挂着一个纸袋。


    今儿是他的23岁生日,纸袋上画着一个三层蛋糕,每一层都点缀着不同的水果,最顶上画了23支蜡烛,火焰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跳动。


    裴星野兀自笑了下,下意识看向沈新羽的房间,小姑娘的房门紧闭,也不知道这是她什么时候偷偷挂在这儿的。


    纸袋里面有一张贺卡,金色珠光的,是小姑娘一贯喜欢的blingbling风格。


    贺卡打开,没想到突然弹出一个立体的手工风车,上面缀满了彩色的星星,数了数,一共23颗,每一颗都是用珠光纸精心裁剪,背后都有一个四字祝福语,没有一个重复的。


    不过“万事胜意”、“前程似锦”这种,他还能理解,怎么还有“老当益壮”、“寿比南山”,小姑娘这是词汇量匮乏,还是故意损他老啊?


    裴星野哂笑,对着风车轻轻吹了口气,风车转动,彩色星星摇摇晃晃,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贺卡上还有祝福语,是用荧光笔写成的花体式:“祝亲爱的哥哥Tarak生日快乐!”


    周围画满了星星,连成一片璀璨星河。


    落款是:“你最亲亲亲爱的妹妹Aurora”,旁边还画了一个冒着金光的小太阳。


    除此之外,纸袋里还有一封信。


    打开来,字迹工整。


    信里,沈新羽深刻反省了自己昨晚的恶劣行径,大段大段的自我检讨,最后竟用上了“改邪归正”这样的词。


    裴星野看完,忍不住轻笑出声,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篇检讨小作文更贴切。


    还有,“改邪归正”是这么用的吗?就这语文水平还想当学霸?


    昨晚他背着小姑娘回来的路上,小姑娘一路小嘴叭叭,一会儿天花乱坠拍他马屁,一会儿又是信誓旦旦要考年级第一。


    他热烈嘲讽:“就你?拿个‘离家出走第一名’吧,学习第一,我是不敢指望你了,你能安分守己考上大学,就谢天谢地了。”


    小姑娘豪言壮语:“哥哥你别看不起人,现在课上老师讲得我都能听得懂了,我早晚要坐实我的‘学霸小仙女’的名号。”


    “哈哈哈哈。”


    要不是怕把她摔着,他能笑得更大声。


    这会儿,“学霸小仙女”的房门还没动静,裴星野不得不去敲了敲门:“学霸,起床了,小仙女,太阳晒屁股了。”


    话刚说完,房门就打开了。


    沈新羽顶着一张灿烂的笑脸蹦出来:“哥哥早。”


    原来她今儿五点就起床了,挂好礼物后一直在房里温书,6点时,耳朵竖得老高,一直听着男人的动静。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裴星野扬了扬手中的贺卡,眼底漾着笑意,“很用心,是你自己做的?”


    沈新羽狂点头:“对啊,我做了一个月。”


    “我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我天天午休时在家做的。被哥哥发现了,那就不叫惊喜啦。”


    “啪。”


    得意不过三秒,男人抬手轻弹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牺牲一个月的午休,就做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呜——呜。” 沈新羽摸着头,假哭了两声,“刚刚还说我用心,这一会儿就骂破玩意儿,我可见识到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


    裴星野又笑了:“你语文老师是谁?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沈新羽老气横秋地叹口气,这词不这么用,还怎么用:“哥哥你数学厉害,可你语文好像还不如我呀。”


    裴星野轻嗤:“不如你,你考个第一给我看看。”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沈新羽走出房门,去拉开阳台的窗帘,霎时间,大把大把的阳光倾泻而入,将整个家染成了蜜糖色。


    窗外,雨过天晴,天空蓝得纯粹,几缕白云像刚扯开的棉花糖,蓬松地飘浮着。


    两人各自洗漱,像往常一样出门晨跑,吃早饭,回来的路上,裴星野顺便给沈新羽买了双拖鞋。


    谁叫她的拖鞋昨晚殉了。


    回到家,裴星野又给沈新羽煎药,等待过程中,给她讲了几道题,药煎好后,看着小姑娘喝完,叮嘱她好好温习功课,他才离开,去公司加个班。


    “下午我来接你。”


    “知道啦,哥哥你走吧,学霸我要闭关修炼了。”


    裴星野笑了一声,眼底温柔,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眼小姑娘,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昨天的暴雨夜一去不复返,眼前这个认真的少女,正在一点点变成更好的模样。


    *


    经历过昨晚的事,沈新羽觉得自己又成长了。


    她给自己上紧发条,一门心思按计划复习功课。


    上次期末考,她落下两个月的功课,还挤进了全校500名,最难的数学物理也都及格了,虽然不是什么惊人的成绩,但比起上上学期,至少证明她有进步。


    补习一个月,虽然补习班不考试,但她感觉按照现在的节奏,冲进前300应该不是问题。


    可昨晚她居然夸下海口说要考年级第一!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醉鬼拍着桌子说“我明天开始戒酒”一样离谱。


    沈新羽戳戳自己的脑门,有点儿懊恼。


    但转念一想,年少不轻狂,还什么时候狂?


    当然这个“狂”,可不是说大话的狂,而是学习奋起的狂!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沈新羽打开书,握起笔,斗志熊熊燃烧。


    这一认真,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裴星野发来消息,问她午饭想吃什么,她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


    她回消息问:【哥哥你吃什么?】


    裴星野:【干拌面。】


    他们公司周末食堂歇业,他就随便点了个外卖。


    沈新羽:【哥哥你很喜欢吃面食。】


    裴星野:【天热,干拌面不烫。】


    沈新羽:【哥哥你慢点儿吃,吃完了就要干活了。】


    裴星野笑了下:【你知道的真多。】


    又追问:【你吃什么?要不要我给你点?】


    沈新羽:【我自己点,我也吃干拌面。】


    退出聊天界面,沈新羽给自己下单点餐,兄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儿,各自吃完饭,沈新羽午休一会,继续刷题温书。


    下午四点,裴星野再次发来消息:【我在外面有事,接不了你了,我妈过去接你。】


    沈新羽捧着这条消息,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几次,才渐渐吸收进大脑。


    她今天准备好了要见裴家一家人,可没准备赵画柠来接她。


    沈新羽手指颤了颤,发了个“好紧脏”的表情。


    裴星野笑了下,回了个“摸摸头”,将赵画柠的微信推送给她。


    *


    五点时,门铃响,沈新羽从卷子里起身,小跑着去开门。


    猫眼里看到一个戴墨镜的贵妇,沈新羽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深呼吸两次,才打开门。


    “小新羽,好呀。”赵画柠笑着摘下墨镜,鼻梁上两道浅浅的红印。


    “阿姨好。”沈新羽乖巧问好,侧身让开路。


    她刚想到,楼下大门需要密码才能进入,而赵画柠既然能直接上楼,说明她完全知道裴星野家里的门锁密码。


    可这位母亲到家门口,却选择按门铃,耐心等她来开门。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沈新羽心头一暖,主动帮忙从鞋柜里取出对方的拖鞋,双手递上去。


    赵画柠含笑接过,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眼小姑娘。


    小姑娘身上穿着清风绿的短袖T恤,搭配浅灰色工装裤,清爽又干净,很符合她的气质。


    走进客厅,赵画柠“哟”了声,眼睛一亮。


    和昨晚来作客的三位一样,她对这个家有着很深的刻板印象,这才多久没来,家里像是换了个样儿。


    不过作为母亲,她比其他人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墙上的开关全都套上了布偶式的开关盒,空调下挂着一个饼干盒做成的纸风铃,电视机屏幕四周被贴上了很多小小的彩色贴纸,阳台上洁白的瓷砖上则更多,有些贴纸还构成了一幅图,很有意味。


    “新羽,你是不是会画画?”赵画柠走进阳台,对着那些贴纸,弯下腰看了看。


    沈新羽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她身后,回:“是,小时候学过一点儿。”


    赵画柠点了点头,又抬眼欣赏了一会花架上的花。


    他儿子哪有功夫整这些玩意儿,肯定是小姑娘养的。


    那花架半拱形,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几盆花,有栀子,茉莉,还有绿萝和文竹。


    茉莉花刚过了花期,栀子花却开得正热闹,香气一阵一阵,扑鼻怡人。


    视线再往上,自动晾衣架上整齐地晾晒着两排衣物,一排男人的,一排小姑娘的,泾渭分明却又莫名和谐。


    这个细节,让她嘴角微微上扬。


    沈新羽心知,面前这位和昨晚来的三位可不一样。


    昨晚她在那几人面前,恨不得让他们知道裴星野对自己有多好,今儿她却要夹紧尾巴做人,生怕面前高贵的女士,看出自己对她儿子有什么异样想法。


    沈新羽倚在玻璃门上,紧张地问:“阿姨,要不要喝水?”


    赵画柠笑着说:“好。”


    “您想喝什么?”


    “有什么?”


    沈新羽立刻一本正经地如数家珍:“家里有橙汁、酸奶、咖啡,还有绿豆汤、红茶、啤酒。”


    听到“啤酒”,赵画柠忍不住笑了声:“你请我喝什么,我就喝什么,我不挑。”


    “好嘞。”沈新羽这才笑了下,转身钻进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碗冰镇绿豆汤,双手捧到赵画柠面前。


    赵画柠接过,坐到沙发上,捏起银勺,浅尝一口,滋味清甜,沁心凉。


    “很好吃。”她轻轻搅拌了一下,好奇问,“哪来的?”


    “是我煮的。”感觉自己得到了认可,沈新羽眉眼弯了弯,紧绷的双肩终于放松下来。


    她站在赵画柠面前,偷偷打量对方,高定昂贵的套装,精心打理的卷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高贵气质。


    可那双含笑的眼睛却很温柔,丝毫没有想象中的疏离感,这样的母亲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想和她多说说话儿。


    沈新羽说:“绿豆是早上我和哥哥跑步时,在老街买的,这几天太热了,我就想在家煮点绿豆汤,煮好了就放冰箱冷藏,等哥哥回来了正好给他消暑。”


    赵画柠看着她眉飞色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说:“都是你在照顾哥哥呀。”


    “不不不。”沈新羽连忙摆手,发尾随着动作,在她脑后轻轻晃动,“是哥哥照顾我。哥哥天天给我辅导功课,还给我做饭,煎药,您看。”


    她将手臂伸到赵画柠面前,弯起手肘,撸了撸肩上短袖,展示她的肱二头肌,“我比以前结实了很多。”


    赵画柠被逗笑了,伸手将小姑娘拉到身边坐下。


    小姑娘生病的事,她是知道的,姜医生就是她推荐给裴星野的。


    不过她没想到裴大少爷会选择中医,天天给小姑娘煎药,一天两次,还要坚持两个月,除此之外,他还带小姑娘跑步晨运,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看来儿子是真喜欢这小姑娘啊。


    赵画柠侧身,和沈新羽唠了会儿家常,问她住这儿习不习惯,又问了一些她家里的情况。


    沈新羽不敢隐瞒,一句一句老实回答。


    一碗绿豆汤喝完,赵画柠心里有了数,眉间慈爱,看向小姑娘,说:“星野是我儿子,你叫他哥哥,那你想想,你应该叫我什么?”


    沈新羽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才怯生生地吐出两个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