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颗星星
星期五下午一放学, 沈新羽第一时间拿到手机,就给裴星野发送了一条消息。
【哥哥我放学了,能去你家做作业吗?】
裴星野回复:【今儿恐怕不行,我今晚有应酬, 估计回去要很晚了, 你明天早上9点来。】
沈新羽:【好的。】
收起手机, 沈新羽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今天周末啊, 星野哥哥肯定要和女朋友约会的,她怎么就不能多考虑一点呢?
背上书包出教室, 楼梯上正巧遇到林穗宜,两人笑笑闹闹, 你撞我我撞你,互相推挤着一起出校门, 去公交车站。
这会儿放学人多,公交车站挨挨挤挤,一眼过去全是学生。
突然有辆库里南停进站台, 一众人齐声“哇哦”, 瞪大了眼睛看谁是那个上车的幸运儿。
沈新羽认出车,但没往自己身上想, 和林穗宜挽着手,等着吃瓜。
谁知后车窗降下来, 露出江知煜的脸,朝沈新羽轻喊了声:“上车。”
沈新羽当他空气, 没理会,林穗宜看到是江知煜,脸上莫名一热, 眼神飘忽到沈新羽身上,气息都有些不稳:“他、叫你。”
“别理他。”沈新羽秀眉横挑,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旁边有人看出来了,开始起哄。
江知煜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咬牙,推开车门,探出头,再次对沈新羽说:“快点,这里不能停车。”
沈新羽依然不理不睬,脸面往旁边一别,想想不够,又侧过身体背对他。
四周起哄声更大了。
“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了啊。”
“少爷,夫人她娇气,你要多哄哄。”
都是半大的孩子,最喜欢看这种热闹,不需要前因后果,单单面前这一个场景,就能脑补出一整出戏。
林穗宜看着江知煜,推了推沈新羽。
沈新羽却目光越过人群,看到后面自己的公交车来了,她拍了拍林穗宜的手,告辞:“我走啦,周一见。”
说完就朝后挤去。
库里南“嘭”一声,关上车门,驶离站台。
身后多的是扼腕叹息和嘲讽的人。
*
第二天沈新羽一早起来,先自己做了会作业,吃过早饭,8点就出门,坐公交去裴星野家。
到住宅大楼下,有门禁,需要住户解锁才能进。
沈新羽看了看手机,才8:40,她便走去花坛边上,抽出英语书,在那儿背了20分钟的单词,直到9点整,才回到大楼下,按通裴家的门铃。
很快门禁解除,她乘电梯到楼层,一眼就看见裴家的进户门打开了,男人慵懒的身体站在门后,睡眼惺忪,头发凌乱,正在等她。
等她走进门,裴星野关上门,眯着眼往回走,关照说:“你就在餐桌上做作业吧,我先收拾一下。”
声音带着晨起的鼻音,磁性得不像话。
沈新羽“哦”了声,庆幸自己今儿乖巧了,没有一到这儿就按他的门铃。
不过真没想到星野哥哥也会睡懒觉呢,就是不知道他女朋友在不在这儿。
她坐到餐桌前,打开书包,安静地做作业。
看到男人很快洗漱好,穿着家居服,神清气爽地进厨房去了,她偷偷瞄眼主卧,里面床上只有被子,没有人。
她挺了挺胸,吐了口气。
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有这层顾虑,但这层顾虑每次打消时,她又觉得特别轻松。
裴星野在厨房捣腾咖啡机,回头问沈新羽,早饭吃了没。
沈新羽抬头,回答:“吃了。”
“吃的什么?”
“红枣粥和生煎包。”
“外面吃的?”
沈新羽想了想,严谨措词:“准确地说,是家里佣人去外面买回来的,我在家吃的。”
裴星野笑了声:“你家佣人真好当。”
他给自己煮了一份咖啡,香气扑鼻,走到餐桌旁,坐到沈新羽对面。
沈新羽看他一眼,说:“哥哥你眼睛有点红。”
裴星野单手撑着脑袋,懒散地“嗯”了声:“昨晚酒喝多了,脑壳有点疼。”
“那你有治头痛的药吗?要不要吃一颗?”
“不用,一会儿给你讲题,估计还得头痛。”
“……”沈新羽被噎住,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好一会儿,她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回嘴:“那你不是更应该吃药抵抗一下吗?”
裴星野揉了揉太阳穴,眼皮半垂,语气更刻薄了:“抵抗不了,吃了也白吃,不如不吃。”
“……”沈新羽哼了声,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忿忿嘀咕,“哪有这么损人的,太小看我了。”
裴星野笑出声,声音低低的。
被沈新羽听见,那点小情绪立刻土崩瓦解了。
男人一双眼很好看,狭长而深邃,眼皮微薄,眼尾微微上扬,给人一种温润君子的感觉,可他眼一眯,唇角勾起笑意,那股温润的气质便多了一丝风流,感觉就没那么好人了。
沈新羽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够杂糅两种极端的气质于一身,又雅又痞。
不过听男人说话,就算是嘲讽,也和其他那些嘲讽她的人不一样,他的声音和语气,会让她明显感觉到他的玩笑,而不是真的带有恶意。
*
裴星野喝完咖啡,重新坐到沈新羽旁边,问:“试卷都带来了吗?”
沈新羽从书包里拿出试卷:“带了。”
昨晚裴星野给她发消息,要她把上学期所有的数学试卷全部带来。
这会儿,他就将她的试卷按时间顺序排开,一张一张给沈新羽重新过一遍。
可沈新羽数学太菜了,一眼就能看出答案的题,她却一错再错,裴星野眉心紧拧,修长手指在错题上不停地敲击,声音不自觉地带上烦躁:“这题不是才讲过?”
沈新羽低垂着脑袋,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看题。”裴星野用笔杆轻挑小姑娘的下巴,这才发现小姑娘眼眶泛红。
裴星野一怔,半起身,将椅子朝小姑娘拉近些,伏低脊背,小声问:“怎么了?”
“哥哥……你有点凶。”沈新羽仍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是吗?”
裴星野看她一眼,他何时给人讲过题?
可女孩子心思细腻敏感,他既然答应了教她,那就不能对着一个小孩使性子。
裴星野将试卷转了个方向,铺开在小姑娘面前,放软声音说:“那、哥哥温柔点,我们重新来?”
沈新羽抿着唇,看着男人手指上沾了蓝色红色的油墨,点点头,嗯了声。
就这样,一天终于完成了五张卷子。
第二天讲物理,也大差不差,复习了六张。
沈新羽受益匪浅,在裴星野的指导下,找到了新的学习方法,回到学校,以前她晚自习都是用来做手工账的,现在全部用来复习试卷了。
只恨手机上交了,不然就能隔空找裴老师讲题了。
到下一周,是小周,只放一天假,沈新羽只补了一天课,而再一周,又该月考了。
沈新羽第一次感觉到了学习的压迫感。
裴星野安慰她:“没事儿,才第一次月考,你现在成绩越差,往前争上游的潜力才越大,不是么?”
沈新羽乍一听,是鼓励,可再回味,这不妥妥损人嘛。
小姑娘咬牙切齿,举起粉拳朝他亮了亮。
裴星野笑了笑,转过身背,让她打一下。
沈新羽又收回手不想打了,改成甜甜的笑:“我才舍不得打我的星野哥哥,我的星野哥哥最好了。”
裴星野挑眉,眼底一丝愉悦,不过没吃到拳头,人又变浑了:“刚才谁对着我举拳头来着?”
沈新羽:“……”
*
月考几门功课全部考完后,沈新羽松了口气,大进步很难,但她肯定能全都及格的了,再不用担心被班主任找去训话了。
然后么,等周五,放大假,她又有两天时间去星野哥哥家复习了。
日子可太有盼头了。
只是书上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她从来没想过,这么玄乎的祸福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天课间,教室里吵吵闹闹,沈新羽正托腮默读一篇文言文,班里有个男同学走进来,从她身边路过,喊她一声:“沈新羽,你二爷来了。”
沈新羽觉得好笑地笑了下,怼回去:“你怎么不说我大爷来了。”
正说着,走廊上吴春妤和一老者并排走来,吴春妤走进教室门口,喊了声:“沈新羽,出来下。”
沈新羽看过去,那老者有点儿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慢吞吞起身,走到门外。
吴春妤指着老者说:“是你二爷爷吧,你二爷爷和你有话说。”
老者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看着儒雅,又有威严,沈新羽灵光一闪,礼貌出声:“二爷爷。”
真是她二爷。
老者是沈南棠的二叔,那可不就是她的二爷。
二爷爷嘴唇张了张,表情肃穆,好一会儿才对沈新羽说:“新羽,你爸死了。”
电铃响,走廊里所有的学生都往教室里跑,分分钟寂静无声。
日光在头顶照着,天空白茫茫的,风在楼道里打着旋儿,没有来处,不知归处。
沈新羽胸口沉闷,感觉自己出现了幻听。
“什么,您再说一遍?”
“这事儿很意外,你爸他……昨晚半夜突发疾病,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
第14章 14颗星星
汽车一路疾驰, 往家的方向,车窗外的景致很熟悉,却又好像很陌生。
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回家吧。
沈新羽坐在汽车里, 手里抓着手机, 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微信打开, 裴星野没有置顶, 却在第一个。
沈新羽点进去, 输入框里敲字:【我爸死了。】
没有铺垫,没带感情色彩, 就四个字。
裴星野捞过手机,从一堆数据里抬眼, 看了眼消息,又看了眼上面显示的时间, 才下午3点多。
第一反应,沈新羽手机丢了,有人诈骗。
他退出聊天框, 直接拨打沈新羽的电话。
沈新羽没接, 摁断了,重新回到微信, 给男人发消息:【我二爷在我旁边。】
这回裴星野相信是真的了:【你还好吗?】
沈新羽:【我很好,我现在烦恼的是不能上课了, 我成绩又要掉下去了。】
裴星野:【我给你补。】
沈新羽:【谢谢哥哥。】
裴星野:【有事就找我。】
沈新羽:【好。】
*
到家,沈新羽背着书包, 跟在二爷身后进门。
家门口停满了车,花园里也站了很多人,别墅大门还没踏进去, 就听见王清芝和她两个小祖宗的鬼哭狼嚎,他们身边围满了人,有人在劝说,也有人在低头交谈,只是声音都被他们仨遮住了。
那些人有沈家家族里的老者、亲戚长辈,还有沈南棠公司的合作方。
沈新羽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这些年,任是沈泊峤怎么和她说,这是她的家,她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不然她父亲为什么不疼她?王清芝那么苛待她?
她总是在和两个弟弟争吵时据理力争,可谁能明白她心底那份脆弱?
她对这个家唯一的感情,就是忍气吞声,求一隅容身之所。
现在沈南棠死了,她这个容身之所是不是也就没了?
“他双腿一蹬说走就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
“那个婊子害死我老公,我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都要给我做主!”
王清芝坐在地板上不顾形象地撒泼,两个孩子杀猪一样地哭。
“二爷爷,我能回房间吗?”沈新羽不想在楼下呆着。
“去吧。”二爷点头。
沈新羽上了楼,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也全部关在门外。
她在床上仰面躺了会儿,想放空脑袋,却不能完全放空。
沈南棠死了。
她爸死了。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死了。
可她一点儿不想哭,也悲伤不起来。
那个人刻薄她,嘲讽她,还咒骂她。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左手腕,伤痕还是那么明显。
他说的那些恶毒的话,到死她都忘不掉。
沈南棠说:“你要感谢我,谢谢我当年把精子射进你妈肚子里,而不是肚皮外面,才有了你这个孽种。”
谁家亲爸会对女儿说这种话?
事后没人敢提一个字,就是沈泊峤也是轻飘飘地揭过去,好像根本没有发生。
只有她,脊梁骨里像被刻进了诅咒,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泣。
现在那个人死了。
呵呵。
*
手机快没电了,沈新羽起身,找出充电器,通上电源。
她给亲哥沈泊峤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死了。】
沈泊峤很快回复消息:【我爸不是你爸?】
沈新羽嗤了一声,沈南棠对他们兄妹多双标,她太清楚了,不过这个时候全都没意义了。
沈新羽:【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泊峤:【晚上8点的飞机,到家估计12点了。】
沈新羽:【你爸怎么死的?】
二爷说沈南棠是突发心脏病死的,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从来没听说沈南棠有心脏病。
沈泊峤看着这句话,眉头皱了又皱,他是沈家长子,手机快被电话和信息打爆了,他快被烦死了。
他知道沈南棠平时对妹妹有失公允,可小女孩这个时候闹哪出?
沈泊峤敲字:【新羽,别冷漠,他好歹是你爸。】
沈新羽退出聊天框,不再说话了。
打开作业本,她想写作业,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她给琴姨发消息,叫她带点吃的和水,送到她房间。
琴姨收到,很快端了一只托盘上来,上面装着糕点和水果,还有一杯茉莉花茶。
琴姨进房间,将托盘放下,抹了一把眼泪,和沈新羽说:“你爸出这样的事,这个家恐怕就要散了。你妈以后肯定不会用这么多人的,我看我会第一个被她炒掉,我得另外找事做了,新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新羽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沈南棠猝亡这件事,其他人却都已经做好相应的对策了?
“我爸怎么死的?”沈新羽问。
“你不知道吗?”
沈新羽摇头。
琴姨关上房门,走近她,沈新羽配合地和她凑近。
琴姨压低声音:“就是马上风。”
沈新羽不懂:“……???”
琴姨隐晦地解释:“你爸是死在阿映身上的。”
沈新羽好像有点懂,又好像没懂:“……!!!”
面对小姑娘清澈的眼睛,琴姨叹了声气:“等你长大了会懂的。”
她将吃食放桌上,拿起空托盘,“我先下去了。”
沈新羽“哦”了声。
*
楼下又来了很多人和车,和屋里那些人不一样,这些人个个气焰嚣张。
沈新羽站在窗前往外看着,认出其中一些是王清芝的家人。
她忽然明白了,她爸躺在殡仪馆,大家不去殡仪馆,却在家里集合。
因为沈南棠的猝亡,他的财产成了谜,他公司的债权债务也成了谜。
各方利益代表全都冒了出来。
王清芝想要守住自己的利益,光扮演一个受害者是不够的,她还要娘家人给她壮大声势。
16岁的少女还不能明白马上风是什么,但争权夺势这种戏码,电视里看都看腻了。
房门突然响,是琴姨:“新羽,二爷让你下去。”
“现在吗?”
“是。”
沈新羽眉心蹙了蹙,捡起外套穿上,跟在琴姨身后下楼。
楼下争吵声像海水一样涨上来,沈新羽感觉她家别墅像艘豪华游艇,被砸破了一个巨洞,肉眼可见地就要沉了,可是船上的人却还在争天夺地。
又荒谬,又滑稽。
到楼下,水晶灯灯火璀璨,映得四壁金碧辉煌,可映在人脸上,却是一个个嘴脸丑陋,虚伪贪婪。
二爷看到沈新羽,朝她招招手,等她走近了,说:“你现在去殡仪馆,给你爸守灵。”
旁边一群人看过来。
沈新羽脸色微白,穿过人群看了一眼被扶到沙发上的王清芝,和她两个挂着鼻涕的小祖宗,问二爷:“他们去吗?”
“他们暂时不去。”
“那我也不去。”
“你爸那边总要有人。”
沈新羽小脸倔强:“我不去。”
先不论沈南棠生前对她的苛刻了,就现在,王清芝不去守灵,她两个小祖宗也不去守灵,怎么就她该一个人去殡仪馆那种地方了?
还以为二爷是家族长老,做事会公道,原来也是非不分,欺软怕硬啊。
王清芝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过来,一双眼盯向沈新羽,像毒蛇一样淬了毒。
沈新羽挺直脊背,眼神笔直地迎上去。
人影晃动,两人视线被迫隔开。
沈新羽转身上楼。
这个家,厌烦死了。
回到房间,沈新羽给裴星野发消息:【哥哥我能去你家住几天吗?】
裴星野即时回:【怎么了?】
沈新羽:【我不想呆在家里。】
裴星野:【那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下了班就去接你。】
沈新羽:【好。】
*
就在刚才,裴星野和沈泊峤通了气,从他那里确认了沈南棠猝亡的事实。
这会儿他放下工作,想了想,直接去人家家里把沈新羽带走也不太妥,毕竟他是一个与他们沈家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给沈泊峤发去消息,两人商量了一下,沈泊峤发了通行证:【新羽在那种环境里确实不太好,我和我二爷说一声,你直接去接就是了。】
裴星野回复:【OK。】
放下手机,他抬眸看向电脑屏幕上枯燥的数字模型,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肩膀都微微抖动。
心底有种隐秘的喜悦往上涌。
虽然有些不厚道,人家刚失去至亲,可他就要得到一个妹妹了。
“笑什么?”对面工位的Barry看过来,“又有美女发你照片了?”
“乱说。”裴星野拿起杯子,却空的,他站起身,朝四周同事打了个响指,“有人要喝咖啡吗?我请。”
“哇哦,我要。”
“Tarak请的咖啡一定要喝。”
“终于等到了,Tarak请诶。”
办公室顿时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响应。
裴星野笑了下,让人统计口味,打电话下单。
*
下班后,裴星野推掉了学校的一个讨论会,直接开车去了沈家。
他现在上班其实挂的是实习,他硕士还没毕业,学校器重他,保他直读博士,可他更向往去美国留学和工作,他有FSA执照,去那边发展,空间更广阔。
但现在这些统统不重要了,他心里只想到沈新羽,要把那个小姑娘接回自己家。
到沈家,天微沉,光线昏暗,别墅大门和花园里已经挂上了白花和白帷幔,到处都是人,气氛紧张压抑,但奇怪的是,没有哀伤。
除了有几声女人的哭声。
裴星野从沈泊峤那里得到二爷的电话,在大门外给老人打了个电话,又给沈新羽打了个电话。
很快沈新羽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个毛绒水豚下来,二爷陪在她身边,琴姨拎着一只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
见上面,裴星野让沈新羽先上车,他和二爷单独交谈几句,了解了一下丧事流程,他好配合接送沈新羽来回。
二爷一一告知,目送他们离开。
汽车往回走,路上路灯全亮了,照得车前闪亮一片。
裴星野见小姑娘眉眼淡淡,话不多,他便什么都不问,只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沈新羽想了想说:“我想吃炸鸡。”
“那是垃圾食品。”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想吃炸鸡。”
得,一句话说服男人。
裴星野带她去了一家韩式炸鸡店,给她买了份炸鸡套餐和可乐,自己则点了一杯咖啡。
“你不吃吗?”沈新羽坐在四方餐桌前,看着面前自己丰盛的食物,男人只喝咖啡,看起来年龄界限很明显。
果然,男人给她挤好番茄酱,淡声开口:“小孩才吃炸鸡。”
沈新羽嘟了嘟嘴:“那你不饿吗?”
裴星野这才说:“不饿,一会回去,家里有饺子。”
沈新羽眼睛一亮,歪着脑袋看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哥哥你很喜欢吃饺子是不是?我每次在你家,你都是煮饺子。”
裴星野挑眉:“哪有每次,上次我不是煮通心粉给你吃了?”
“不过。”漆眸瞥了她一眼,男人声音沉静,“我没和你说过,家里饺子都是谁包的吧?”
“谁呀?”沈新羽好奇,“我只知道很好吃,我以为是哪个私房菜出来的。”
裴星野嘴角微弯了下:“私房菜都不如她,那全是我奶奶包的。”
“你奶奶?”
“是,我奶奶今年快70岁了,包的一手好饺子。吃过她的饺子,外面的饺子都不好吃了。”
男人单手支在桌上,眼皮略低,分享自己故事似地告诉沈新羽,他以前并不喜欢吃饺子,可奶奶以为他喜欢吃,每次他回家,奶奶都会包很多饺子,煮给他吃。
直到现在,奶奶年纪大了,还是会常常为他包饺子,亲自擀面,亲自料理馅料,包好了让他带回家。
“有一种爱,叫奶奶以为你喜欢。”男人说到这儿,声调里有种特别的温柔,“你明白了吗?”
沈新羽听完了,有些想哭:“奶奶真好。”
那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亲情与爱。
裴星野眸光柔和,将鸡翅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带你去看她,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好。”
*
两人吃完饭,回到家,裴星野将小姑娘的行李箱拎进客卧,和她说:“以后这个房间就归你了,你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全凭你自己做主。”
沈新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几分诧异,抬头看向男人:“我就临时住几天,哪能就给我啦?”
裴星野眉头微皱,问:“那你说,住完这几天,之后呢?你还要回那个家去?”
沈新羽连忙摇头,语气坚决:“不回去。”再转头,眉眼一弯,“还是哥哥考虑周到,那这个房间以后归我啦。”
裴星野看着她笑,抬手拍了拍房门的门板,带着一种仪式感,再次宣告说:“归你了,以后也不叫客卧了,就叫沈新羽的房间。”
“好啊。”沈新羽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要挂个铭牌,写上我的名字!”
她立刻动手,打开行李箱,将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腾空行李箱后,又盘算着下次回家再搬些过来。
原来幸福可以来得如此猛烈。
裴星野倚着门框,看着她整理,头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小姑娘全身都在发光。
他没有要她的感激,只是轻声提醒她明天还有丧礼,看到小姑娘又垂下脑袋,他摸了摸她的头,走出去,把空间留给她。
*
第二天一早,裴星野送沈新羽去殡仪馆。
说好的7点,可沈家预订的灵堂里,只有寥寥几个主事人。
主事人交给沈新羽一套孝服,浆白色的粗布麻衣,还有一顶麻布做的孝帽。
沈新羽找到更衣间,再出来时,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刺眼的白里。
孝服有些大,还有些重,使得她走路略显蹒跚,举止沉重,尤其头上的帽子非常厚重,像一座山压在她头顶似的,压得她难以抬头。
裴星野等在外面,转身看见她,心莫名一沉。
小姑娘个子在同龄人中很出挑,但身板不够结实,瘦骨伶仃的,穿上这样一身孝服,看起来单薄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跑。
不远处也有人家在办丧事,哀乐吹得震天响,穿着孝服的人来来往往,甚是热闹,而他家门前,冷清得门可罗雀。
裴星野扶着沈新羽的肩膀,将她带到长廊里,找了个地方坐一会。
沈新羽没坐,就站在男人面前,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刘海,脸色越发显得苍白。
长廊外,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吹进来,吹不动小姑娘身上的麻衣,却将她的眼睫毛吹得摇摇欲坠,湿意朦胧。
裴星野伸手将她拉近,抬高手,修长手指擦过她的眼角,低声安抚:“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神倔强:“不哭,我一滴眼泪都不会为那个人流。”
她不想为沈南棠悲伤,只是想到自己才16岁就没了父亲,这件事无论怎样,还是让人难过的。
裴星野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抓着她的手臂,一时再无法放下。
他原本打算等沈泊峤来了就走,现在临时改了主意。
他想留下来陪她。
*
等到快8点,沈泊峤才到,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沈家大部队。
丧礼至此开始。
一连三天,沈新羽披麻戴孝守在灵堂,裴星野则请了假,一直守在她身边。
沈泊峤忙得脚不沾地,眼里全是红血丝,连喉咙都哑了。
第三天墓园里出来,裴星野买了两杯金桔糖水,一杯给沈泊峤,一杯准备给沈新羽。
趁沈新羽去换衣服的时候,两个男人避开人群,说了会话。
沈泊峤连喝了几口金桔糖水,嗓子顿时滋润开来,舒服多了,他连声谢过兄弟,又顺便谢谢他照顾他妹。
沈泊峤说:“要不是你,新羽真不会安分呆在这儿。”
裴星野手里还有一杯,他晃了晃,金桔浮沉,目光投在更衣间的方向,眼神散漫:“兄弟之间说这种话就见外了。新羽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沈泊峤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管怎样,该谢还是要谢。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我爸,我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她。还好,还好有你在。”
无需多言,两人心照不宣。
墓园外道路幽深,老树高大苍劲,来往的人群神色肃穆或哀伤,裴星野遥遥看向墓园某个方向,没人知道,那里也有一位他的至亲。
收回视线,裴星野问沈泊峤接下来的打算。
沈泊峤四周看了眼,朝兄弟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爸的遗产,我要尽快清理出来,他的公司也要做资产清查。”
涉及钱财,牵涉面比较广,除了各方面的利益人,还有他们几个子女和王清芝的继承权。
至于那个叫“阿映”的女歌手,沈南棠猝亡当天夜里,她就跑了,还卷走了沈南棠的部分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不用沈泊峤出手,王清芝早就妒火中烧,第一时间派人将那个家搜查了,报了警,立了案。
沈泊峤的眼神稍稍一斜,瞥眼不远处的王清芝,狠狠一个眼刀,看着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坐上车走了,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阿映的事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真正的矛盾还在王清芝身上。
“那女人一直刻薄我和新羽,刻薄了这么多年,以前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这一次我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爸公司的财务乱七八糟,我估计只有我清理得出来。”
说完,沈泊峤笑了声,很轻,却藏着诡秘和算计。
裴星野唇角微微一弯,意味深长。
搞金融的人,最擅长的不就是做账么。
沈南棠的房产股票都在明面儿,王清芝也看得清清楚楚,一早就叫人全部统计了出来。
但公司财务王清芝就不懂了,那沈泊峤做出一本漂亮的账,踢掉王清芝母子三人,简直易如反掌。
一杯金桔糖水喝完,沈泊峤打算去见长辈亲戚,殡仪馆那边还有最后一点收尾的工作等着他去处理。
裴星野看眼更衣间,沈新羽还没出来,他叫住沈泊峤,他心底还压着一件大事。
裴星野问:“等你所有事情处理完了,你还要去濯湾吗?”
沈泊峤点头说“是”。
裴星野:“那新羽呢?”
沈泊峤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忘了和你说,我妈过几天回来,她要把新羽带去英国。”
裴星野始料不及,目光微微一沉:“新羽知道吗?”
沈泊峤挠了挠头:“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要不你替我问问她,看看她的反应。”
远处有人喊他,沈泊峤应了声,回头拍了下裴星野,“我先过去了,快忙死了。”
裴星野默然,点了点头。
*
这几天沈新羽住在他家,两人同进同出,就今儿早上,裴星野将沈新羽的指纹录入了进户门系统里,还将密码告诉了她。
那密码很简单,只有四位数。
他没说那是她的生日,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是我车牌的后四位。”
小姑娘眼睛一亮,故作神秘地凑近他,问:“哥哥你知道我生日吗?”
裴星野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学着她的语气,带点儿戏谑:“你生日哪天?总不可能和我车牌号一样吧?”
沈新羽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儿,点头如捣蒜:“是啊,就是一样的啊。”
裴星野故作惊讶:“真的啊?好巧。”
成功骗到了小姑娘。
他没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她的生日,也没告诉她,她和他的亲妹妹是同一天生日。
他心底有个洞,暗无天日了很多年,才因为沈新羽得以窥见一丝天光,以为她可以救他,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不敢说,怕一出口,他那点卑劣的心思就再藏不住了。
可现在,沈泊峤告诉他,沈新羽要去英国。
裴星野捏着手里的金桔糖水,水杯还温热的,他的心却好似凉了。
*
沈新羽从更衣间走出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去水池旁洗手。
都三月了,瑞京的天还是很冷,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洗得她十指通红。
裴星野走过来,将金桔糖水递给她,让她抱着暖暖手。
两人去和沈泊峤汇合。
沈泊峤交代了几句,让沈新羽跟裴星野回家,叮嘱她抓紧时间补功课。
沈新羽乖乖应了声,跟着裴星野上车回家。
路上,裴星野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沈新羽歪着头想了想,语气懒洋洋的:“回家吃饺子吧。这几天天天在外面吃,我都吃腻了,我想吃奶奶的饺子了。”
裴星野勾了勾唇,没说话。
回到家,裴星野起锅烧水,将冰箱里的冷冻饺子全部找出来,一起下到了锅里。
份量不多,只够一个人吃。
煮好后,他全部捞给了沈新羽,自己则启动咖啡机,煮了杯咖啡。
沈新羽将饺子端去餐厅,提议说:“哥哥,我们分着吃吧。”
裴星野没同意:“你吃吧,我今儿没胃口,不想吃饭。”
“哦。”
沈新羽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瞄了一眼他,感觉男人气压很低。
这几天因为丧事,她情绪一直不高,今儿才稍微好点了,却才发现男人情绪也不好。
她一时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还是现在才这样。
沈新羽回餐厅吃饭,回头看到男人端着咖啡进了书房,门没关,能听见他手机响,和人说话的声音,谈的内容估计是工作,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沈新羽低下头,慢吞吞吃饺子。
书房里的人一杯咖啡喝完,工作接踵而至,裴星野打算再去续一杯,走出书房时,看到小姑娘一个人坐在餐厅,多少有点儿落寞。
他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轻声说:“吃这么慢。”
沈新羽咬着筷子,眼睛朝对面眨了两下:“哥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说。”
“就是,我妈发消息给我,问我想不想去英国。”
“是吗?”裴星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来想问她的,没想到小姑娘先开口了,“那你呢?想去吗?”
沈新羽小细眉蹙了蹙,小脸上浮现一丝纠结:“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开心啦,那可是英国诶。可是我妈她,唉。”
她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无奈。
“我跟我妈不亲,一点儿也不亲,我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沈新羽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乔璎从小遗弃她,只说她妈妈每次回国,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对她总是很冷淡,好像她不是她亲生的。
“你说我要去吗?”她抬头迷茫地看向男人,很希望他给她一点建议。
裴星野后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呼吸却沉重,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那是你亲妈,如果她想弥补你,当然是好事。不过以你目前的情况,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英语和学习。”
比起小姑娘的前途,他那点心思能算什么呢?
本来就见不得人。
裴星野顿了顿,声音沉着,继续说:“如果你去英国,可能需要先读预科,学英语,衔接两国的教育体系。然后以你现在的成绩,要想进入英国高中课堂,可能要从高一重新开始读,国内读的全白费。也就是说,你的高中可能要读五年才能毕业。”
说到末一句,他笑了下,带点儿同情。
顺便同情一把自己。
可不昨晚上,他给美国那边发了份邮件,将他的offer 推掉了。
“不会吧?”沈新羽认真听完男人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意识到男人不是开玩笑,她又哀嚎一声,“五年,这也太久了。”
但很快,她眼里又燃起新的斗志,不管怎样,那可是英国诶。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英语还不错的,预科我可以接受,我加把劲,过去之后直接从高二开始读。”
裴星野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加油,祝你成功。”
沈新羽撇了撇嘴,哼了声,埋头干饭,不是,干饺子。
*
吃过饭,沈新羽主动把碗洗了,厨房里收拾干净。
裴星野原来不让她干活,知道她虽然缺失亲情,但她家里佣人环伺,十指不沾阳春水,物质生活上还是被照顾得挺好的。
但沈新羽一定要干活,坚持不吃白食。
裴星野最后只能由她。
这会儿,沈新羽洗好碗筷,便拎着书包坐到餐桌前。
她这几天没去学校,连作业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把旧的数学试卷拿出来复习。
回头瞥一眼,男人不在书房,他的房门关着,隐约有水声,可能在洗澡,沈新羽只好自己埋头刷题。
约摸半小时后,身后房门轻响,男人走了出来,身上换成了干净宽松的家居服,眉眼染了水汽,发梢还在滴水,有水珠顺着他的侧颈滑落,没入衣领。
沈新羽脸上莫名一热,不敢直视,余光看着他的身影,从客厅径直走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
又看着他原路返回,就要回他自己的房间,好像没看见餐桌边上坐着一个人似的。
沈新羽有点儿纳闷,嘴快过脑子,先喊了声“哥哥”,叫住他,“给我补补课吧。”
裴星野停下脚,就站在沙发背后,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端着水杯,姿态散漫闲适,可无形中又透着一股距离感,完全没有平时的亲和力。
他淡声:“你都要去英国了,还补什么?”
“多学一点,去了那边也轻松些。”沈新羽说不清那股距离感的来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管抬头,脸面对向男人,挤出一个献媚的笑容。
“要补就补英语。”
“可我想补数学。”
果然献媚有用,男人走了过来,眉目舒展了很多。
可是男人站到餐桌边,随手翻了翻她的试卷,忽地一笑,语气轻讽:“你的数学补了没有用,去了英国,还是要从头再来。”
沈新羽:“……”
粉红小嘴嘟了嘟,敢怒不敢言,只能轻轻哼了声。
而男人的嘲讽还没完:“别看数学了,想去英国,趁现在多背点单词,别到那儿被人当文盲。”
沈新羽瞪眼,很不服气:“文盲?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试卷,“啪”一声拍桌上:“我上回月考考了120!”
裴星野“呵”一声,笑出声,手里水杯差点洒了。
他张口,突然说出一句英语,很纯正,很醇厚。
太好听了。
沈新羽耳尖一酥,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
裴星野笑声更大了。
他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叹了声气,充满无奈。
拿过沈新羽的英语试卷,他先检查一遍,挑出几处错误的地方,开始给她讲解。
本来是直接用英文讲解的,可沈新羽那点英语实在不耐看,最后还是用中文讲了。
这一讲,就讲到了夜里10点。
裴星野看眼墙上的挂钟,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提醒小姑娘:“睡觉去吧。”
沈新羽却兴头十足,低头改语法,头都不抬:“你去吧,我还不困。”
裴星野没再催促,也没再陪她,而是站起身,拿起空杯去厨房又接了杯水,回房间去了。
沈新羽是全部改完错题,回到房间后,才渐渐后知后觉,星野哥哥今儿是真的心情不好。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沈新羽先想到的是,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惹到男人了?
再三回忆,也想不出来原因,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可是莫名其妙地,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12点都没睡着。
她爬起来,打算去卫生间,轻声打开门,却不巧,客厅角落亮着一盏灯,昏黄,幽静,将房屋照出一种复杂心事的氛围。
再抬头,隔着玻璃门,她隐隐看到阳台上,有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男人倚着栏杆,侧身佝偻出孤独的形状,青灰色烟雾在他指尖缭绕,他的侧脸隐在烟雾中,那双好看的眼,仿佛蓄满了心事,忧郁犹如窗外漆黑的夜,无边无际。
沈新羽站在门后,心跳加快。
他不会因为陪她,冷落了女朋友吧?
还是她住在这里,被他女朋友知道了?
他们要因为她分手吗?
思绪纷乱,沈新羽悄悄关上门,卫生间也不敢去了。
第15章 15颗星星
第二天一早, 沈新羽回学校上课去了,眼底挂着薄薄一团青黑,整个人没精打采,上午几堂课都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吴春妤以为她失去父亲太悲伤了, 也没苛责, 还安慰她, 让她别太难过, 劝她中午午休时好好睡一觉。
中午放学, 林穗宜来找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林穗宜见她脸色不好, 一路挽着她的手臂,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沈新羽几次想解释, 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踢着石子, 闷头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挤满了人,吃的喝的琳琅满目, 香气扑鼻。
可是沈新羽转了一圈, 提不起半点食欲,最后只点了一份饺子。
林穗宜跟着她, 也点了一份。
两人找位置坐下,沈新羽咬了一口饺子, 秀眉微蹙:“我们学校的饺子这么难吃吗?”
“不会啊。”林穗宜吃了一只,“这不和以前一样吗?”
“真的?”沈新羽看着碗里的饺子,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果然,吃过奶奶的饺子,外面的饺子再也不好吃了。
就这时, 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大剌剌地跨坐到沈新羽身边,是江知煜。
江知煜将盘子往她面前一推,里面有两只金黄酥脆的大鸡腿。
“请你的。”男生扬了扬下巴,在周围投过来的眼神中颇有几分小得意。
偏偏沈新羽不买账,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江知煜眉头一拧,又挤出一个笑,语气变得讨好:“知道你这几天受累了,特意给你补补。”
沈家丧礼他有去过,在灵堂见到沈新羽披麻戴孝跪在那儿,他胸腔里跳了十六年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暗暗发誓以后要彻底转变自己的态度,要对人家女孩子好点儿。
这不就来了么。
可是看沈新羽一点面子不给,四周又全是人,江知煜就有些下不了台。
他凑过头,低声提醒沈新羽:“别把好心当驴肝肺。”
沈新羽鹿眼凶狠:“滚蛋。”
抬手就要把鸡腿扔了,江知煜连忙按住她:“别,给点面子。”
对面的林穗宜看得心惊肉跳,脸上微微泛红,尤其看到男生的手按在沈新羽的衣袖上,心跳突然加快,眼球晃动,仿佛要地震了般。
“哟,有大鸡腿啊。”凌莉端着餐盘,笑呵呵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穗宜旁边。
她早在半路就看到了这里的情形,坐下来后,朝对面的男生眯眼一笑,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只鸡腿,“谢了啊。”
江知煜瞪她一眼,但也没什么好说的,再看眼沈新羽,没再闹她,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沈新羽松口气,和凌莉打了声招呼,将另外一只鸡腿推到林穗宜面前:“你吃吧。”
林穗宜有些不好意思:“不好吧。”
沈新羽鼓励说:“没事儿,他都走了,别客气。”
凌莉也说:“有什么不好,我不也吃了?”
林穗宜这才拿起鸡腿咬了一口。
凌莉吃得很快,吃完了还要嘬嘬手指头:“真香。”
林穗宜瞟她一眼,几分嫌弃。
三个人吃完饭,一道走出食堂,凌莉双手抱住沈新羽,亲热地问:“江知煜追你?”
沈新羽皱皱鼻子:“追个屁,他不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
凌莉笑嘻嘻:“上次送你巧克力,这次请你吃大鸡腿,还不明显吗?”
沈新羽蹙眉,反问:“鸡腿不是被你俩吃了吗?”
凌莉哈哈大笑,林穗宜没笑,低着头,喉咙口像被什么堵住,想说句话也说不出。
再往前,凌莉拽了拽沈新羽的袖子,说:“咱们走紫藤架那边吧,那边阳光好,咱们说说话儿。”
凌莉走读,没有寝室,中午不回家的话,就是在校园里游荡。
沈新羽“嗯”了声,说好,转头看林穗宜。
林穗宜看着她俩抱在一起的手臂,眼皮一垂,声音冷淡:“你们去吧,我要回寝室睡觉,下午还要上课。”
说完,便脱离三人行,一个人往寝室方向走了。
凌莉大眼瞪小眼:“文科六班不是普通班么,怎么还高贵起来了?”
沈新羽撞撞她的胳膊,脚步往紫藤架方向移动:“她成绩比咱们好。”
凌莉偏头作了个夸张的呕吐状:“别了吧,我刚吃完饭,别恶心我。”
眼看自己两个最好的姐妹互相不对付,沈新羽想调节,却一时毫无办法。
*
他们学校在瑞京黄金地段,寸土寸金,校园里除了操场,唯一拿得出手的风景便是紫藤架了,那是一条蜿蜒曲折数十米的长廊,在教学区和宿舍区中间,地标很明显。
紫藤架上,藤蔓盘绕,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阳光透过交错的枝蔓洒下来,暖融融的。
两个女生走进廊架下,凌莉突然勾住好姐妹的脖子,语气洒脱:“没什么大不了的,死就死了吧,我老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我还不是一样长这么大?”
沈新羽愣了一下,她今儿来学校收到了很多安慰,大多数都是节哀顺变,只有凌莉这份安慰比较特别,让她找到了共鸣。
沈新羽低下头,双手插在口袋,脚尖轻轻踢了踢廊柱,说:“我心情不好,其实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江知煜?”
“怎么可能?”
“哦。”凌莉拍拍手,忽然想起什么,“上次我过生日时,那个进包厢把你带走的男人是谁?”
“我哥。”
“亲哥?”
“那倒不是,他姓裴,我姓沈。”
“他把你带去哪了?”
“他家。”沈新羽老实回答,看到姐妹眼神不对,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他带你回家,你就跟他走了?”
“不然呢?你跟你男朋友都那样了,我去做电灯泡啊?”
凌莉吃吃笑,拱拱好朋友的手,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脸甜蜜小样。
沈新羽“嘁”了声,嫌弃地扭开头,凌莉讨饶地勾住她手臂,沈新羽也不是真生气,两人说说闹闹就又好了。
凌莉说了一会她和她男朋友的事,说完之后,才又拐回来,问起裴星野的事。
沈新羽这才说:“他只是好心收留我一晚。我们各睡各的房间,什么事都没有,OK?他有女朋友的,我俩完全不是你和你男朋友那个状态。”
“啊,这样啊。”凌莉陷入思考,又突然眯起眼睛,看向好姐妹,“你喜欢他。”
沈新羽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说不清楚,快被对方绕死了:“我是喜欢他,但只是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凌莉笑起来,像个感情丰富的过来人似的,“我换个问题,你看着他心动吗?”
“什么叫心动?”
“啊啊啊沈新羽,你多大了?”凌莉搂住她的手臂,疯狂摇晃,“拜托你少玩点手工账了,有时间不如多看点言情,长长恋爱的脑子吧。”
沈新羽大无语。
凌莉言归正传,给好姐妹传授恋爱经验:“这么说吧,就是你看到他,会不会心跳突然加速,或者脸上发烫,又或者不敢看他,嗯……反正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新羽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样的时候。
比如昨晚,裴星野洗完澡出来,她只是瞥了一眼,心就莫名慌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再往前,丧礼第一天,她刚穿上孝服时,他坐在她面前,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还有那次她一个人在医院,一睁开眼就看见他,她心跳很快。
晚上她想去住酒店,被他逮到,一把扯进臂弯里,带着往回走的时候,她的心全乱了。
还有还有最早刚认识时,他从背后叫了声她的名字,她回头看到他眼里的笃定,她的心是惊奇的。
后来在游戏城抓娃娃,她一转头又看到他,心跳差点停了。
想到这些,沈新羽的脸微微发烫,渐渐爬上红云,轻声嘀咕:“好像……是有那么几次。”
凌莉看着她,像是发现了大秘密,激动地抱住好姐妹:“沈新羽,你心动了啊!”
沈新羽被说得脸上更红了,可是可是:“人家有女朋友的,我一直把他当哥哥。”
凌莉放肆大笑:“有女朋友又怎么样?他们结婚了吗?心动这种事是控制不住的,你要不信,就试试。”
沈新羽:“……”
中午的阳光正好,沈新羽仰头,微微眯眼,眉心一簇暖意,刘海轻轻飘动,仿若荡漾在湖面,荡起细碎的涟漪。
可是一想起昨夜沉寂在黑暗里的男人,这点暖意瞬间冰封冻结,像一截闪闪发亮的冰锥子,耀眼却极寒。
还是算了。
她本就是世上多余的人,在自己家都没有立足之地,她去他家,也只会给他的生活造成困扰。
她那点心动,能算什么呢?
再一想,她还有一条英国的路可以走。
“凌莉。”沈新羽下了决心,“我还没告诉你,我要去英国了。”
“啊?什么什么?英国?”凌莉不可置信。
在得到好姐妹肯定的眼神时,凌莉连连“啊啊啊”尖叫,张开手臂,在紫藤架底下兴奋地跑来跑去。
沈新羽跟在她身后大笑:“至于嘛,我都没高兴成这样。”
“至于!”凌莉扑上来,使足力气拥抱她,“以后我就可以炫耀了!我有个英国的朋友!你一定要给我寄明信片,英国的明信片,盖英国的邮戳,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沈新羽被她的快乐感染:“就一张明信片吗?太easy了,还要什么尽管说。满足你,我统统满足你。”
“等我想到了,列个长长的清单给你。”
“哈哈哈好。”
*
一周后,裴星野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午后阳光照进走廊,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他松了松衣领,眸底一丝疲惫。
公司要研发新的金融产品,精算师是最辛苦的,数据建模,风险评估,压力测试,事无巨细全都要经过他们的手。
裴星野虽然挂着实习,但这支新产品,公司老总指明了要他带队,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能力太强了。
谁都知道精算师是稀缺人才,能入这一行的必定是人才中的顶尖分子,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个饭碗熬秃了头发,最终却还是只能做着写编码的最基础的工作,即使死磕出来,也至少要花费六到十年的时间才能取得资格。
可裴星野在大学期间就发表过数篇高质量学术论文,通过一系列考试,拿下了CAS(非寿险精算师)和CERA(特许企业风险分析师)双料证书,去年又顺利拿下FSA(北美精算师)证书,那可是号称全球精算师金字塔尖的证书。
拥有此证书,就意味着他在精算业中有了决定性的风险定价权,他的签字一字千金,那可不是普通精算师能够比拟的。
而他现在才22岁,硕士还没毕业,只是一个实习生,将来的成就又何止于此?
回到自己工位上,裴星野习惯性地点了两下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几条微信。
解锁,点进去,全是梁文娇发的。
裴星野目光一扫,眉头微蹙,没有有效信息,直接退出界面,将手机丢到一旁。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梁文娇”。
裴星野划开接听,就一个字:“说。”
电话那头,梁文娇愣了两秒,才娇声开口:“裴大少爷,今儿心情不好呀?”
裴星野将手机拿远了些:“没事挂了。”
梁文娇急了,声音拔高:“别,就问你小组作业做完了吗?”
裴星野语气不耐:“急什么?不是明天才碰头?”
梁文娇笑了下:“你一向不都是第一个做完的吗?”
裴星野耐心告罄:“梁大小姐,你说话能说重点吗?我没时间陪你闲聊。”
隔壁工位的Chloe侧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流转,带着揶揄的笑。
裴星野背过身去,听见电话里梁文娇说:“我发你的微信,你看了没有?周六国展有踢踏舞表演,你去吗?我有票。”
“没空。”
裴星野丢下一句,挂了电话。
Chloe眯起眼,喊了声裴星野的英文名:“Tarak,喝咖啡吗?我去冲。”
裴星野侧眸瞥她一眼,淡声:“不喝。”
对面的Barry笑着看过来,对Chloe说:“我喝。”
Chloe撇撇嘴:“自己冲去。”
旁边又有人加入,玩笑打趣。
裴星野没理会,转身面对电脑,戴上降噪耳机,进入工作状态。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动,屏幕亮起人名“沈泊峤”。
裴星野轻皱眉,摘下耳机,捞起手机,起身去外面接听。
“这个时间找我,什么事?”裴星野没寒暄,开门见山问。
实在是他现在的时间太宝贵了。
沈泊峤笑着说:“我怕你下班有约,提前和你打声招呼。”
“什么事?”
“我妈回来了,我和她提起你,她说要请你吃顿饭,聊表谢意。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裴星野单手抄兜,倚在走廊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神情几分淡漠:“我不过都是举手之劳,咱又是兄弟,何必这么见外?”
“你怎么还客气起来了?”沈泊峤没听出兄弟的心情,极力邀请,“就吃顿饭,一起来吧。”
不给裴星野拒绝的机会,他直接报了饭店地址,接着说,“我等会还要去学校接新羽,你下了班自己过去。”
裴星野拧眉:“你要去新羽学校?”
“对,怎么了?”
“你不能去。”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因为学校那边,裴星野才是沈新羽的亲哥。
裴星野将上次替沈泊峤见老师的事简单说了下。
最后他无声哑笑:“算了,送佛送到西,还是我去接她吧。”
沈泊峤:“好,麻烦兄弟了。”
*
本来计划要加班,这么一来,下班时间一到,裴星野将笔记本塞进包里,桌面草草收拾两下,拎起包离开了公司。
开车到学校,裴星野先去教师办公室找到吴春妤,说明情况,随后两人一起去找沈新羽。
此时下午的课已全部结束,正是自由活动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吴春妤也不确定沈新羽在哪。
“先去教室看看吧。”裴星野觉得沈新羽如果真心想去英国,应该会在教室自习。
果然,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裴星野一眼就看见那个清秀的小姑娘,正趴在桌上,埋头写字。
不知道是不是写错了,只见她脖子歪向一边,右手握笔来回涂改的动作很大,粉红小嘴撅得老高,好像在和什么较劲。
周围同学都在嬉笑打闹,高声喧哗,唯有她,仿佛被玻璃瓶罩在另一个世界,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
裴星野看着她,拧了一天的眉头倏然一松,笑了。
“沈新羽。”吴春妤站在门口,朝女生喊了一声。
沈新羽这才抬头,眼神从懵懂到惊喜,只用了0.1秒,推开作业本就站起来,朝他们小跑过来。
“哥,你怎么来了?”沈新羽笑眼闪亮。
裴星野眼里浮着笑意:“你妈回来了。”
话出口,意识到自己措词不当,又立即改口,“是咱们妈回来了,叫我来带你去吃饭。”
“哦。”沈新羽耳尖跳了跳,对着男人就想放声大笑,可是吴春妤还在旁边,只能生生憋住了。
还好吴春妤没觉察到异样,只以为他们与母亲见面太少,才显得这么生疏。
她给沈新羽批了假条,沈新羽收拾书包,拿回手机,和裴星野一起离开学校。
*
去往饭店的路上,沈新羽还在笑。
“哥哥,你说‘咱们妈回来了’那句,说的好理直气壮啊。”
“还说。”裴星野握着方向盘,眉峰一凛,乜眼小姑娘,“还不是因为你。”
沈新羽整个人瘫在座椅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可是笑完之后,车厢里忽然陷入沉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萦绕在空气中。
后视镜下挂着的金毛狗头,随着汽车微微晃动。
裴星野看了眼,视线挪到旁边小姑娘身上,小姑娘的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有些飘忽。
他淡声开口,试图化解沉默:“就要去英国了,怎么还不开心?”
沈新羽转回头,眼睛闪烁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才说:“有点舍不得。”
裴星野笑了下,语气轻松,像是要把她的情绪也带得轻快起来:“没什么舍不得的。出国留学是很多人的梦想,你这么快就实现了,该开心才对。”
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情绪化的发言,他略沉声,说,“那天我说你高中要读五年,其实是吓唬你的。英国的高中生活很轻松,比国内轻松多了,以你现在的成绩,去了直接拿A+都没问题。”
可沈新羽不信:“你哄我?”
裴星野勾唇:“是真的。至于英语,等你到了英国,有了语言环境,水平自然会突飞猛进,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沈新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片刻,轻声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去美国?”
男人语气平静:“五六月吧,最晚的话也就是七八月。”
他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第二天美国方面就回邮挽留了他,他顺水推舟,又重新接下了offer,邮件也被对方删除了。
但现在,他的硕士论文还没完成,公司里的项目也在进行中,这些事必须处理完,他才能动身。
当然,这些细节没必要和小姑娘说了。
沈新羽闷闷地“哦”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夜色渐浓,路灯淡淡的光照进车里。
裴星野看着前方的路,神情匿在光影里,忽然觉得就这样挺好,一切回到原点。
溪溪死了就是死了,谁也不可能替代她。
而他和沈新羽之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羁绊。
挺好。
第16章 16颗星星
“你说的那个老同学, 人怎么样?”饭店里,乔璎坐在饭桌前,菜点好了,有点儿无聊, 拉着儿子想说说话。
沈泊峤在刷手机, 头也不抬, 随口说:“挺好。”
“什么挺好?”乔璎皱眉, 不满儿子的敷衍, “新羽去他家住,是她自己要去的, 还是你同学提的?”
“有区别吗?”沈泊峤懒得去深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猜到母亲想说什么, 直接堵她的话,“他们没你想的那些。”
可这么说, 又好像没有说服力,他想了想,提到一事, “老爸丧礼那几天, 我都看在眼里,我同学对新羽就像照顾小孩一样。
他完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照顾她的, 要不然谁顾得上新羽?”
这话无形中戳到乔璎的痛处,自己没能照顾好女儿, 就没理由去揣测别人。
不过,她想到瑞京的房价, 能在黄金地段黄金小区拥有一套房,家境显然不简单。
乔璎问:“他家是做什么的?”
沈泊峤挑了挑眉,终于对母亲的追问起了一点兴趣, 回答说:“他家背景可不一般,在瑞京可算得上名门中的名门。”
“有这么厉害?”
见母亲一脸质疑,沈泊峤笑了。
在瑞京,皇城根脚下,有些家族是“有钱”,有些是“有势”,而裴家属于第三种,“有渊源”。
裴家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很多名人,即便到现在,圈子里只要提到裴家,心里都得掂量几分。
“说出来你应该也知道。”
“说说看。”
“你知道裴瑞盛吗?”
“裴瑞盛?”乔璎愣了两秒,脑海里想起一人,“我当然知道,瑞大的校长,以前的国学教授。”
“对,裴瑞盛是我同学的亲爷爷。”
乔璎有些意外,一下子勾起自己读大学时的记忆,语气变得惊讶:“那是厉害。我当时在瑞大,裴教授的课那是一凳难求。每次在阶梯教室上课,人都要挤爆了,后来上课全都挪到小礼堂去,才好点儿。”
沈泊峤放下手机,看着母亲笑着说:“你既然知道裴瑞盛,那你肯定也知道裴景琛了,就是裴教授的儿子。”
“裴景琛我也认识啊,当年在瑞大,他就比我大两届,现在不是在外交部吗?我经常在国际频道看到他。”
乔璎眼睛微微睁大,脑海里又浮现出一段深远的记忆,像一张旧时相片被翻出来,“他可算是我们那几届里混得最好的,我还记得他后来追到了美术系的系花,叫什么来着?”
她仰头靠在椅子上,努力回忆,“好像叫……赵画柠?”
沈泊峤笑:“对,赵画柠就是我同学的妈,现在在瑞京文化局。”
“Oh my God!”
乔璎靠在椅背上发出长长一声惊叹。
想当年都是同校同学,差距并不明显,可是这些年,看着他们功成名就,叱咤风云,而自己半生碌碌无为,差距渐渐变成鸿沟天堑。
就好比一座金字塔,谁在顶尖,谁在塔底,一目了然。
不过怎么都没想到,现在自己的一对儿女,竟和这样的人家又有了新的交集,感觉差距又被拉了回来。
就,很奇妙。
沈泊峤说,老早的时候,他和裴星野在临大读书时认识,他都没发现裴星野背景这么深。
直到回到瑞京,两人有幸进了同一家公司,他才渐渐从同事们口中,拼凑出裴星野家的关系图。
“我当时震惊了好几天。”沈泊峤笑了笑,带着认同,“裴星野那人很低调,从来不提他家的人和事,的确他本身就很有实力,根本不需要靠他家里。”
他的话匣子刚打开,正想和母亲多聊会儿,手机响,裴星野带着沈新羽到了。
沈泊峤去开门,乔璎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领口,和头发妆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过裴星野的家世背景,她莫名觉得自己身上的针织衫不够庄重,随手将羊绒大衣又穿上了身。
门口出现两道身影,前面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挺拔英俊,纤瘦的小姑娘躲在他身后。
男人穿着深色衬衣,眸眼如星,浑身透着精干的锋芒,说恣意又沉稳,说温和又张扬。
乔璎一时形容不来,沈泊峤已经将人引进包厢。
裴星野向乔璎问过好之后,从身后将沈新羽拽出来,调侃说:“自己妈妈,不认识了?”
沈新羽这才低着头,闷闷地喊了声:“妈。”
沈泊峤拉开椅子,热情地将裴星野往饭桌前带。
裴星野侧身,拍拍他的手臂,语气清润,道歉说:“我还有个饭局要赶。”
沈泊峤“啊”了声,抓住人不放手:“什么饭局?来都来了,你打个电话,把那边推掉。”
“非常抱歉。”裴星野转头面向乔璎,“对不住了,今晚不能陪你们吃饭了。”
男人身形高大俊朗,微微躬身,立即给人十分诚意的感觉,即使他只是找个借口,不想看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谈论的话题都围绕在沈新羽去英国的事上。
乔璎连连摆手,体贴说:“没事儿,我在瑞京还要呆几天,我们改天再约也行,今晚麻烦你把新羽送过来,我们不好意思才对。”
几人互相客气一场,裴星野这就离开,临走看眼沈新羽:“你们玩得开心。”
沈新羽始终低着头,一点儿不开心。
*
第二天,乔璎带着沈新羽,开始跑各种出国留学的手续,能办加急的都办加急,因为乔璎还有工作,不能长时间留在国内。
学校方面,乔璎也给沈新羽办了转学。
这下,身边的同学都知道沈新羽要去英国了,平时关系尚可的都送来了祝福,不太好的也闭上了嘴。
而沈新羽除了配合乔璎办理手续之外,多数时间还是留在学校正常上课,就是住宿也在学校,只在周末时才回家,去整理行李。
十天之后,手续办的七七八八,等最后一道签证时,乔璎将材料交给了沈泊峤,她先回英国去了。
沈泊峤自从沈南棠丧礼回到瑞京后,就再没离开过,一直在查沈南棠公司的账,还要和王清芝周旋,可谓是忙得团团转。
也因为他在家,沈新羽每次周末都回家住,没再去过裴星野家,补课也没有。
留在裴星野家里的衣服和行李,也因此一直没有去拿,甚至两人之间,微信都没发过一条。
沈新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之前男人对她很好,有说有笑,有求必应。
对,有求必应。
那好像是说,问题还在她自己身上。
是她对他没有“所求”,所以他才没有“所应”吗?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比起她的学习和出国,简直无足轻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件小事,渐渐变成了她的烦恼,且,日益加重。
就是班上,特别是寝室里,因为那天裴星野来找她,被人看见了,于是她这位帅气的哥哥就成了女生们的热议话题,沈新羽几乎每天都要被人提问。
“沈新羽,你哥和你一起出国吗?”
“他不去。”
“沈新羽,把你哥的微信推给我吧。”
“他有女朋友的。”
“交个朋友,有女朋友也没关系吧。”
“……”
“你哥真的很帅啊,他还会来学校吗?告诉他,我想他。”
“……”
沈新羽不知道该说这些人是她的嘴替好,还是她的竞争者好,好像替她抢白了某些心声,又好像在给她制造烦恼。
*
一个月之后,留学的签证下来了,所有的手续也都齐全了。
而英国方面,乔璎也给沈新羽申请好了学校,就在她家附近,每天上学很方便。
离开瑞京前一天,沈新羽给裴星野发微信,说:【哥哥,我就要走了,还有东西在你家,我可以去收拾一下吗?】
裴星野回复很快,简短而平静:【当然可以。】
沈新羽:【你几点方便?】
裴星野:【你自己去就行,密码没变,我在外面,不一定赶得回去。】
沈新羽:【好的,那我自己去啦。】
手机没了动静,等了几分钟,屏幕暗了下去,再没有新的消息。
沈新羽才和沈泊峤说了,沈泊峤安排司机送她去。
到小区,沈新羽让司机在楼下等,她一个人上楼。
进户门打开,她走进去,家里静悄悄的,温馨,明亮,似乎什么都没变,她穿过的拖鞋也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
就是客卧里,她的东西也全都原封不动地呆在原位,没人动过。
沈新羽默默地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又将挂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折叠起来,收进行李箱。
那天她带着行李箱住进这个房间时的情形,就像是刚刚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男人敲着房门说,从此这个房间就叫“沈新羽的房间”,她当时幸福得快要飞上天,可是这才过去多久,这个房间她才住了几天,那份幸福就碎掉了。
最要命的是,没人觉察,没人在意。
就连最后想好好告别也没能够。
沈新羽竖起行李箱,从床头拿回她的毛绒水豚,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了无她的痕迹。
就像她从来没有住过这里似的。
沈新羽低着头,拍了拍水豚,哀伤无法言说。
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进户门。
嗬,门口蓦然一道高大的深色身影。
裴星野笔直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正抬在半空,准备按密码。
“吓我一跳。”忧伤被惊喜冲撞,沈新羽抬头看着男人,纤细的双肩高高耸起,一双小鹿眼睁得老大。
“被我吓到了?”裴星野眉眼深邃,迈开长腿走进来,“我还没说,我被你吓到了。”
“你怕家里进贼了?”
“我怕你走了。”
沈新羽:“……”
原来一个人的情绪,真的可以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仅仅一句话,将她所有的忧郁哀愁全都化解。
可是那又怎样呢?
改变不了事实。
“哥哥。”沈新羽看着男人换鞋,轻喊一声,在男人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将怀里的水豚送了上去,“这个是我最喜欢的毛绒玩具,我把它送给你吧。”
“那多不好。”裴星野唇角轻轻抽动,他又被小姑娘送礼物了,还是她最喜欢的。
他委婉拒绝,“你带去英国好了。”
“可是我更希望它能留在你身边。”沈新羽低着头,眼角隐隐有泪意,声音小下去,“代替我陪着你。”
裴星野眉心轻跳,女孩子都是这么心思细腻吗?
他伸手,接过水豚,沉默地点了个头,说:“好。”
顿了顿,声音沉着又说,“谢谢你,沈新羽。”
沈新羽眨眨眼,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人世间到底有多少苦?
为什么要在她觉察到自己对一个人刚有爱慕之心时,便要将她剥离开?
她抬头看向男人,朝他挤出一个笑:“那,我走啦。”
说着就去开门。
“我送你。”裴星野先她一步拉开门,迅速换鞋,拎起行李箱,送小姑娘出门,下电梯。
直到看着她坐上车,车子缓缓驶离,他才转身往回走。
心里,空落落的。
第17章 17颗星星
时光飞逝, 转眼到了五月,到了瑞京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处处草长莺飞,万紫千红。
可是远在英国的小姑娘却过得很不快乐。
原来英国也分大城市和小乡村。
原来英国也有偏心和陋见。
乔璎家在距离伦敦200多公里的小城镇, 那里说的英语不但带英国腔, 还带地方方言。
沈新羽读的是当地的公立高中, 她坐在课堂里, 不但像文盲, 还像个傻子,不但语言听不懂, 生活也融不进去,没人和她说话, 更没人和她玩儿。
她几次崩溃,哭着问乔璎有没有别的学校, 或者能不能给她请个家教,先教教她英语。
可乔璎说,那都要钱, 沈新羽刚到英国, 吃穿住行和上学没有任何减免的费用,什么都要自己掏钱, 他们没那么多钱。
沈新羽起先信了母亲的话,后来发现他们并不是没有钱。
乔璎在当地一家公司上班, 工作稳定,收入不低, 她丈夫有一家洗车行,每天生意繁忙,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有一间玩具房, 房里有各种玩具车和机器人,那弟弟常常向她炫耀他的玩具有多贵,比她的学费贵太多了。
而且,沈新羽发现这个家排斥她,一点不输瑞京的家。
他们一家三口常常背着她一起出门,逛街购物,吃香的喝辣的,提着大包小包,嘴巴都不抹干净就回来了。
排斥她就排斥她,沈新羽反正也不喜欢她的继父和继弟。
那个继父身材矮胖,大腹便便,留着两撇龙须胡,喜欢穿条纹衫,喜欢高声唱歌,说话时表情手势特别浮夸,唾沫横飞,一双淡绿色的小眼睛贼溜溜的,看人时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尤其看着女人时,就显得特别猥琐。
沈新羽不太理解乔璎的审美,沈南棠性格差归差,一副皮囊还可以,可这个英国佬长相难看,性格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至于她那个继弟,虽然没有王清芝的两个小祖宗那样欺负她,但特别喜欢显摆炫耀,个子没她高,却总是一副狗眼看人低的表情。
沈新羽在这个家里,会有一种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的感觉。
但无论怎样,她还是想着要努力学习英语,多和友好的同学交流,快点融入英国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她积极的念头终于被打倒,萌生了回国的想法。
那天早上,她从自己的床上醒来,吓得半死。
乔璎家是英国那种典型的乡村小别野,房高两层半,有个阁楼尖顶,她就住在阁楼里。
醒来时,她床头趴着一个人,比她小三岁的继弟正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满面涨红,而他的手在他自己**里动着。
沈新羽尖声惊叫,抬起一脚,就把对方踹翻了,向乔璎告发了这件事。
没想到乔璎护着儿子,说他只是看看她,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反而沈新羽把人打了,造成了实质性伤害,要沈新羽道歉。
沈新羽对乔璎很失望。
生下她便遗弃她的人,果然不该对她抱有一丁点的幻想。
可她为什么要带她来英国?
乔璎当初在国内,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弥补她母爱的吗?
沈新羽很快找到了答案。
她听到乔璎和沈泊峤的微信语音,才知道这个女人对她哪有什么母爱,有的只是别有用心,和险恶的算计。
沈新羽今年才16岁,未成年,按中国的法律,沈南棠去世之后,她的抚养权自动归属乔璎,她的监护人也自动变成乔璎。
换句话说,她继承到的沈南棠的遗产,也将受到乔璎的监护。
沈泊峤答应乔璎,和王清芝的官司了了之后,就把沈新羽那部分遗产交给她。
沈新羽心里拔凉,摊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青色血脉。
她身上流的血都是什么人的啊?
她的亲人为什么都是这种阴险、刻薄、冷血、自私之人?
她该何去何从?
晚上,她趴在阁楼的小窗上,朝外看向天空。
她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乔璎将这个小阁楼分配给她,她还挺开心的。
虽然空间小,但窗外的风景很好。
正对大马路,异国的乡土风情尽收眼底,就是天空也很纯粹,很干净,天气好的时候,白天能看到云朵,晚上能看到星星。
但现在,短短一个月,乡土风情看腻了,天气也很少有好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没完没了。
房间里除了潮湿之外,雨点子砸在屋顶,声音像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尤其是晚上,吵得人根本无法安睡。
今儿没下雨,而她也睡不着。
外面漆黑一片,没一点光亮。
沈新羽掏出手机,朋友圈随意刷刷,刷到裴星野。
男人工作忙,很少发朋友圈,就算发也是三天可见。
今儿怎么闲了?
原来他去爬山了,发了一条动态,三张照片。
一张360°山顶全景图,一张一群年轻男女的集体合照,一张他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做了一个跳跃的动作。
乍一看,还以为他要跳崖。
沈新羽没来由地笑了下,她就知道她的星野哥哥从来都不是她看到的那个样子。
她在动态底下评论:【悟空,你又调皮了。】
没一会,评论被回复:【头老了。】
就看着这三个字,沈新羽眼泪“哗”一下,泉涌而下。
她打开聊天框,一边放肆地流着眼泪,一边给裴星野发消息:【哥哥,我好想你。】
后面连发了无数个痛哭的表情。
她刚来英国时,也有给他发过消息,还说他是乌鸦嘴,她在这儿真的成文盲了。
裴星野就教她,找看起来面善爱笑的同学玩,多和她们说话,说错了也不要紧,反正她是文盲。
她还向他吐槽这个英国家里的事,他也教她,别把自己当外人,该吃吃该喝喝,冰箱里的东西随便拿,别客气,外面小店里有想吃的,也叫乔璎买,嘴巴甜一点,多喊喊“妈妈”。
这会儿,裴星野发过来一个撸衣袖准备干架的表情:【谁欺负你了?】
沈新羽吸吸鼻子,定定地看着这个表情和文字,擦擦眼泪,又破涕为笑了。
沈新羽:【如果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你说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吗?】
裴星野皱眉:【发生了什么事?】
沈新羽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打字告诉他。
裴星野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紧,胸口闷着一口气:【要不你回来,跟我过,哥哥养你。】
沈新羽看着这几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是真的敢放下英国,跑回去的人,可是她却不敢把男人的玩笑当真。
星野哥哥不是还要去美国的吗?而且他还有女朋友。
不过不管怎样都好,有了男人这句话,她的腰杆又硬气了,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又被人托举了起来。
直到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彻底击碎了她对这个家最后一丝幻想。
乔璎家里只有一个带淋浴的卫生间,平时洗澡得排队,沈新羽总是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那天放学回来早,家里没人,她便想着趁这个机会赶紧先洗个澡。
谁知洗着洗着,灯突然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花洒出水还是正常的。
沈新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家里停电了,匆匆忙忙冲洗了一下,就关上了花洒。
黑暗中,她刚拿到毛巾,就听到门上传来动静,紧接着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Who is it?”她惊恐大叫,声音颤抖。
对方没说话,只是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极其猥琐,令人作呕。
是她的继父。
沈新羽浑身发抖,恶心感瞬间袭上头顶,她气得就要哭出来,但更多的是恐惧。
可是也没时间想太多,她摸到洗护用品,就朝门的方向砸过去。
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人,声音七零八落,也好在外面传来了汽车声,是乔璎回来了。
卫生间的门“嘭”一声被关上,沈新羽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血液逆流。
又过了一会,电灯恢复了。
沈新羽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冲出卫生间。
一见到乔璎,眼泪再止不住,哭着指着那个猥琐的男人,控诉刚才的事。
乔璎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丈夫。
可猥琐男耸耸肩,倒是没有抵赖,但是却轻描淡写地说,他这么做,只是一个玩笑,就是想试试沈新羽的胆子够不够大,害不害怕。
沈新羽快气疯了,骂他变态。
转身上楼,把自己关进房间,按下保险,又用木棍顶住房门。
乔璎家的房门保险都不保险,只要有钥匙,就能从外面打开。
上次是继弟,这次是继父,太恐怖了。
沈新羽一刻也不想呆在这个家里了,搬出行李箱就收拾行李。
她给裴星野发了一条微信:【哥哥,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占据了她整个大脑,想回家想回家想回家……
可是家在哪儿呢?
她从国内带了两个行李箱去英国,这会儿她收拾好一个,又从床底下拖出另外一个,搬起桌上的书本就往里面装,脚底下不小心绊了一下,一个狗趴式,人摔在地上,书本洒了一地。
沈新羽迅速爬起来,手腕扭到了筋骨,膝盖也磕痛了,可她咬着唇,任是没哭。
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她大脑在高速运转。
沈泊峤和王清芝为了遗产的事,要打官司,目前已经进入司法程序,那是一个漫长的等待,沈泊峤将瑞京那边的事托付给了别人,自己回濯湾工作去了。
她如果回瑞京,已经没地方可去了,原来那个家因为房贷问题已经被法院查封了,其他亲戚也不可能收容她。
越想越悲伤,越想越迷茫。
天大地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
彼时,裴星野正在公司的新品发布会上。
主席台上高层在讲话,底下坐满了新闻媒体和来访嘉宾。
裴星野和几个同事站在镭射灯背后,姿态轻松愉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有同事恭喜他,新品顺利上市,意味着他将功成身退,就要离开公司,前往美国,另攀高枝了。
裴星野唇角勾着一抹弧度,清隽矜贵,又漫不经心,一一笑着答谢。
手机震动,沈新羽的微信进来。
裴星野修长手指随意点开,几个字跃入眼帘,脸上笑意瞬间凝固,仿佛看到一个悲伤迷茫的小姑娘。
他避开人群,走到礼堂外,给沈新羽回消息:【怎么了?】
沈新羽正坐在行李箱上,双手抱着手机。
微信的提示音短促,突兀,伴随着震动,在她手里像一条活鱼蹦起来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有救了。
沈新羽把猥琐男对她做的事全盘托出,边打字,边发抖,好几个字都打错了,语不成句。
但并没妨碍裴星野通晓了事情的全过程。
只见他漆眸凝起一团怒火,握掌成拳,恨不能一拳打到英国。
谁能容忍这种事?
那可是和他妹妹一样单纯可爱的小姑娘啊。
早知道英国是这样,一开始的时候,他就该拦下。
的确,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哪怕犄角旮旯的远房关系,又或者同一个姓氏也算不上。
他想收养她,名不正言不顺。
但收留寄住就不一样了。
何况现在这种情况,完全没法再顾忌这些了。
沈新羽的成长,沈新羽的未来,沈新羽的身心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无法发生什么事,一切都应该为她让路。
裴星野在键盘里敲字,缓慢而沉着:【你想来我家吗?】
沈新羽视线模糊,亦是认真回答:【想!我想去哥哥家,和哥哥在一起。】
裴星野眼神柔和下来,郑重其事地敲出字:【那就回来吧。你来我家,住在我这儿,以后做我的妹妹。我以哥哥的名义起誓,一定会好好照顾你,陪伴你长大,是开开心心地长大,绝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可是:【哥哥你不是要去美国的吗?】
裴星野沉眉:【不去了。去哪都是做牛马,给美国人做牛马,还不如留在国内做牛马。】
沈新羽被逗得笑了下,可是她还有顾虑:【那你女朋友会同意我住在你家吗?】
裴星野诧异:【我哪来的女朋友?】
沈新羽:【你没有女朋友吗?】
裴星野:【当然没有了。】
沈新羽不好意思说自己那晚看到他和一个漂亮姐姐约会,只好拿沈泊峤当挡箭牌:【我哥说你有。】
裴星野:【他乱说。】
想了想,这个话题不对,随即正色:【沈新羽,就算我有女朋友,她也干涉不到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妹妹是手足,女朋友是衣服,咱俩之间没人可以破坏,除非你自己不愿意。】
沈新羽抱着手机,将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用力点头:【我愿意!】
头顶阴霾一扫而空:【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回国。】
裴星野:【好,我给你订票。你一个人会坐飞机吗?】
沈新羽:【会。】
*
沈新羽囫囵一夜,第二天,拿到机票信息,第三天便自己一个人回国了。
乔璎因为沈新羽,和丈夫大吵一架,见沈新羽要走,也就象征性地阻拦一下,就由着她去了。
在她眼里,她的丈夫和儿子才是她的核心家庭,如果沈新羽留在这儿,对她的核心家庭不利,她是宁可她离开的。
何况沈南棠的官司有沈泊峤处理,该分到她手的一分也跑不了,至于沈新羽,只要有证据证明她对她具有抚养关系就行了。
沈新羽走的也是毫无留恋。
如果一个女孩在人生过程中,需要经历一些事儿才会成长,那现在正是她快速成长的时候。
伦敦到瑞京有直飞的航班,10个小时就够。
沈新羽一个人拿着证件值机,一个人托运行李,一个人进闸登机,英语比来时说得顺溜,人也大方从容了很多。
飞机到达瑞京时,已是夜里,坐进摆渡车里,因为人多,有些挤,外面视野也不好,有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些微凉意,有人抱怨,有人争吵。
即便如此,听在沈新羽耳边,一切都亲切极了。
下了摆渡车,往行李处,夜深人静,灯火通明。
沈新羽走在人群中,忽抬头,看见大圆柱旁边站着一个人,那身影颀长挺拔,像座山峰,巍然屹立。
“哥哥!”
她眼睛闪起一片火光,张开双臂,就朝男人飞奔而去。
她下飞机时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到了,裴星野回她,他也到了,却不知他不但到了,还进来了。
“慢点儿。”
裴星野挑眉看过来,笑意染上眉梢,疏朗,俊挺,裤兜里的手拿出来,朝小姑娘张开。
紧接着,胸腔一震,小姑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
“呜呜……哥哥……”
“不哭,哥哥不是来接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今晚开始双更,也就是每天都有两更,大家直接往后翻,加速完结
第18章 18颗星星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
沈新羽仰起脸, 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嘴角却情不自禁扬起。
裴星野眼底漾着久违的笑,垂眸打量小姑娘, 两个月没见, 下巴尖了, 胳膊细了, 整个人瘦了不少。
他伸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说:“哥哥想早点看到你。”
“不要摸。”沈新羽偏头躲开,声音低低的, 带着一丝羞赧,“我两天没洗头了。”
可不, 就这么囫囵的回来了。
男人却恶劣地又揉一下:“那还挺香的。”
沈新羽笑了,短短一句话, 一扫阴霾。
行李很快滚动出来,裴星野推来行李车,将沈新羽的行李装上, 一起往外走。
到出口, 隔着人群,裴星野朝栅栏边上的一位工作人员点头致谢, 对方抬抬手,笑了下, 目光落在沈新羽身上。
沈新羽跟在裴星野身边,扶着行李车, 低声问:“哥哥你认识?”
裴星野嗯了声:“是熟人。”
沈新羽抬起下巴,心底的开心又扩散一层,星野哥哥深夜来接她, 不仅不避忌熟人,还找熟人通融,进到里面去,只为早点见到她。
而这份开心并未到此结束,两人到停车场,放好行李上车时,沈新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眼前一亮,座位上摆放着一束很漂亮的鲜花。
“送给我的?”沈新羽眉眼闪亮,看向对面的男人。
“不送给你,还能送给谁?”
裴星野浅浅一笑,坐进驾驶位,倾身将花束捧起,送往小姑娘怀里,笑着问:“喜欢吗?”
“喜欢!”
沈新羽接过花钻进车里,晚风拂过,花香扑鼻,眼里的光比花朵还要亮。
“哥哥,你是第一个送我花的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鲜花。”
“巧了,我也是第一次送人花。”
裴星野看她一眼,眉梢全是笑意,“安全带系好,我们回家。”
“好。”
沈新羽乖巧地系好安全带,将鲜花宝贝地抱在怀里。
花束满满一怀,有绣球,桔梗,还有太阳花和蓝色紫色的小花,整体色彩鲜艳,又丰富。
她歪了歪脑袋,闻着花香,偷偷看向开车的男人。
天气渐热,男人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深色短袖,手臂上肌肉结实,在方向盘转动时绷出流畅的弧度,光影划过,隐约若现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汽车驶离机场,沈新羽不好意思再看,视线挪到鲜花上,过去两个月在英国受的委屈统统变得不值一提。
*
到家已经凌晨2点了,汽车停进地下停车场,两人带上行李,直接上电梯到楼层。
裴星野走前面,两手推着两只行李箱,到门前,让开路,下颔一抬,示意沈新羽往前:“开门。”
沈新羽背着书包,抱着鲜花走上去,起先有些拘束,裴星野说:“密码没变,还记得吗?”
“记得。”沈新羽用力点了下头,伸手到面板上,输入自己的生日数字,“滴滴”几声,门应声打开。
推开门,感应灯自动亮起,家里的一切都似乎不曾变化,她穿过的拖鞋也好好地放置在鞋柜里。
这个家,她曾经只是短暂地住过几天,以前不觉得,这次进来,莫名让她有种归属感,感觉这儿从今以后就是她的安身之所了,没有之一。
不过身后的男人没等她发表感言,推着行李进门,催她:“别愣着了,往里走走。”
沈新羽连忙换鞋,走前面,进自己住过的客房。
客房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和她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她睡过的床上,换成了轻薄的蚕丝被,床单从以前的灰白色变成了软萌的香草粉,多了几分少女感,像个姑娘家的房间了。
最让她惊喜的是,书桌上多了一个崭新的实木书架,三层设计,做工精细,边角圆润光滑,近闻有浓郁的木质香气。
“哥哥,你特意给我买的吗?”沈新羽放下书包和鲜花,摸了摸那书架,回头时眼睛亮晶晶的。
男人将行李箱提进来,抬头问:“喜不喜欢?”
“太喜欢了。”沈新羽马尾辫一甩,立刻动手,打开一个行李箱,将里面的书本和文具一件件拿出来,放上去。
裴星野看着她迫不及待忙碌的小身影,唇角微微一弯,笑了。
可是再看到小姑娘后颈上露出的一截骨,细得仿佛一捏就断,就又笑不出来了。
这么容易满足的一个小姑娘,去英国不过两个月,就瘦得像猴子一样,她那英国的亲生母亲不长眼睛吗?怎么能让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瘦成这样?
“沈新羽,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
沈新羽蹲在地上,百忙之中抬头,说:“好啊,我还真有点饿了,飞机餐一点都不好吃。”
“想吃什么?”
“家里有什么,奶奶的饺子有吗?”
“有。”裴星野抬手,在她脑门轻轻弹了下,“还记得奶奶的饺子。”
“我记着呢。”沈新羽眯起眼睛,笑,“天天都在想。”
“那我去给你煮饺子。”
*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煮好了,裴星野喊沈新羽出来吃,小姑娘以往每次都是吃10个,今晚他给她煮了15个。
沈新羽走到餐桌前,盯着面前的碗,比她的脸还大:“太多了,我吃不完。”
“多吃点,看你瘦的。”裴星野倒了一碟醋给她,“坐下慢慢吃,不吃完不许睡觉。”
“……”
沈新羽拉开椅子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吹一吹,小口咬下去,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汤汁溢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小心烫。”裴星野坐在她对面,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奶奶包的饺子是世上最好吃的饺子。”沈新羽眼眶发热,声音含糊。
裴星野笑了下,眸底一丝疲惫,不过看小姑娘还在英国的时差上,大半夜了还精神抖擞,吃个饺子也能吃得津津有味,好像没吃过好东西。
餐厅的暖黄灯光,被这午夜的香味萦绕,勾勒出一种温馨的气氛。
裴星野屈指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吸引到小姑娘的注意,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说:“以后安心住在我这儿,别再三心二意了,知道吗?”
沈新羽含着饺子,听男人的语气,是有点教训的意思,可这份教训里全是关爱和疼惜。
她连连点头,乖巧回:“以后我哪也不去,死乞白赖也要赖在哥哥家。”
裴星野轻哂,看着她吃起饺子来腮帮鼓鼓的,双颊也渐渐起了一层薄红,忽然就觉得将她养胖指日可待。
不过此时,他是真的泛上来倦意了。
懒洋洋地陪着坐了会,男人站起身,语气散漫,关照说:“吃完了给你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沈新羽眼底闪动,闷着头“哦”了一声。
裴星野又继续说:“明天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把时差调回来,后天要回学校上学。学校那边我和吴老师说好了,一切照旧,班级、寝室都没动,至于你的学习嘛。”
说到这儿,他唇角一斜,笑说,“再半个月就期末考了,你就随便混混吧,等暑假再补了。”
“哥哥你给我补吗?”沈新羽抬起眼睫,眨眨眼,挤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到时候再说。”裴星野语调惫懒,往自己房间走,“我困死了,先去睡了,你把饺子都吃了,不许剩,也别搞太晚了,早点睡。”
“知道了,哥哥晚安。”
*
沈新羽最后将饺子全部吃完,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大满足。
才想起来,自己在英国从来没吃饱过。
家里静悄悄的,头顶灯光暖暖照下来,沈新羽将碗和锅洗干净,收拾好厨房,从八宝格上拿下一只花瓶,将鲜花插好,摆在餐桌上,空气中顿时萦绕开鲜花的香气。
回头,看到那只她留下来的水豚,正慵懒地趴在沙发上,沈新羽将它抱进怀里,闻到清爽的洗涤剂味道,忍不住多嗅了几下,原来星野哥哥洗过了呢。
她拍了拍水豚,将它抱回自己房间,整理了一会行李,拿上衣物去洗澡,再回到房间时,才给乔璎发了条微信,报平安。
乔璎没说什么,只回复说:【以后在人家要好好的,别给人添麻烦。】
是呢,她去英国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呢。
沈新羽冷嗤一声,抱着手机,躺进床上,敲字:【我以后的生活费妈妈会给我的吧???】
她用了“妈妈”的字眼,看起来嘴甜,其实是要提醒乔璎,她作为母亲的责任,连发三个问号,语气强烈。
乔璎看着手机呆愣了一会,确实女儿从小到大,她从来没尽过抚养责任,除了过年过节发过红包,生活费什么的从来没给过,现在沈南棠死了,沈新羽的生活费只能由她负担了。
乔璎说:【以后我每个月给你3000,够吗?】
既然问够不够,那当然不够。
沈新羽靠着床头,坐直身体,重重打字:【至少要5000。】
以前她问沈南棠要生活费,沈南棠都是1000、2000的给,偶尔也会连同学费给笔大的,就很随意,没有定数。
但沈新羽因为惧怕沈南棠,所以要钱的日子并不常有,倒是沈泊峤常常给她零花钱,让她攒下不少。
这会儿,乔璎说给3000,沈新羽粗略算算自己的花销,平时不乱吃乱用也是够的。
但想起裴星野教她的,那是自己妈妈,面对她时就要有做女儿的底气,不要客气,更不要卑微。
再想到这个妈妈对她的算计和苛待,那就更没必要和她客气了,当然是能多要点是一点,反正乔璎不会真的自己掏钱,最后都回从沈南棠给她的遗产里支配出来。
谁知消息发过去,立刻遭到乔璎的反对:【你才高一,怎么要花那么多?】
沈新羽秀眉蹙了蹙,开始卖惨:【我现在住在人家家里,难道要白吃白喝吗?我太寒酸了,不怕丢妈妈的脸吗?再说了,我现在长身体,原来饺子吃10个就够了,现在要吃15个,我的衣服都变小了,吃喝穿衣不都要花钱吗?瑞京的物价妈妈是不是不知道?】
这一条发送后,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对方正在输入”足足有两分钟后,沈新羽才收到新的回复。
乔璎:【好吧,我会让你哥哥给你打。】
沈新羽轻呼,发了个感谢的表情。
随后,她又给沈泊峤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到瑞京了,住进了裴星野家里。
沈泊峤回复没说什么,只叫她在人家家里要乖要听话。
沈新羽看了看,放下手机,抱着水豚,钻进轻薄温暖的被窝,睡觉。
*
这一觉香甜,沈新羽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起床后,打开房门,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裴星野留给她的。
上面写:“我去上班了,中午不回来,你要起来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新羽轻轻揭下便利贴,虽然背胶不是很粘,她还是小心了一下,怕撕破。
这张便利贴和男人以前给她的第一张是一样的蓝底白云,沈新羽突然想到,以后估计还会收到,那她就准备一个手工本,专门用来收藏星野哥哥的便利贴好了。
主意一定,说干就干,沈新羽立即找出一本新的手工账本,将便利贴收进去,打算构思一幅图来配这张便利贴。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先拿出手机,给裴星野发了条消息。
此时的裴星野正开着车,和赵画柠一起进入外交部的大院。
通过一系列安全检查之后,在警卫引导下,汽车开到指定停车位。
赵画柠先下车,陈秘书等在屋檐下,一见到人,立刻迎上来,笑着招呼。
裴星野则还在车里,给沈新羽回消息,问她吃饭了没,给她推荐小区门口一家米线店,关照她在家好好看书,复习功课。
等他回好信息,走下车,就见母亲环抱双臂站在车尾,眼角微挑,对陈秘书说:“我现在见我老公不仅要预约,还要规定时间是吧?”
语气三分嗔怪七分揶揄。
陈秘书将近四十岁的东北汉子,人高马大地弓着背,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嫂子您说笑了,是裴部今儿太忙了,上午的会还没结束,马上12点又有一个见面会,时间太紧了。”
裴星野闻言,大致听懂了母亲的抱怨,眼底浮起几分戏谑:“等他回家,你也给他规定时间。”
赵画柠轻哼,转头斜睨一眼儿子:“你最聪明的地方,就在于没学你爸走仕途,不然我呀,有老公等于没老公,有儿子也要等于没儿子。”
裴星野挑眉,懒散地勾起嘴角:“我哪里就不忙了?”
他抬步往前走,双手插兜,“谁的老婆谁管,别指望我。”
赵画柠“啧”了声,还想说点什么,陈秘书头顶热汗,侧身引路:“嫂子包厢已经准备好了,您这边请——”
*
陈秘书将母子两人带到内部餐厅,进入指定包厢。
包厢不大,装修中规中矩,一张四方桌,已经摆好了菜肴,服务员进来,一一揭开餐盖,布餐具,添饭舀汤。
裴星野抬了抬手:“我们自己来。”
陈秘书赔着笑脸又说了几句话,便领着服务员出去了。
门合上,裴星野拿起汤勺,往青瓷碗里,给母亲舀了碗汤。
两人正吃着,没几分钟,包厢门被人推开,裴景琛一身正装走进来。
四十多岁的年纪,于裴景琛来说,正是事业上升期,儒雅从容,学识渊博,精通11国语言,不愧是外交部的中流砥柱。
只是因为操劳过度,两鬓早早霜白,不过倒显得他更沉稳更温润。
裴景琛走到夫人身边,弯下腰搂了搂她的肩,温和问:“饭菜还合口味吗?”
赵画柠头也不抬,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翡翠虾仁:“不就这样?”
肩膀一抖,拱开丈夫的手,抬眸瞥向墙上的钟,“裴部长,11:40了,你只有20分钟吃饭的时间了。”
裴景琛笑了下,脱掉外套,到餐桌前落座,目光在夫人和儿子之间转了个来回:“有什么话不能等我回家说,非要今儿中午特意过来见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画柠抬手将丈夫喜爱的菜换到他面前,朝儿子扬了扬下巴:“问你儿子,说晚上没空,要现在来,神神秘秘说要宣布大事。”
裴景琛眼睛倏地一亮,笑看儿子:“你不会想结婚了吧?”
他突然想到,自己当年就是在裴星野这个年纪,急匆匆回家,和父母宣布他和妻子要结婚的喜讯。
裴星野夹菜的银筷一顿,掀起眼皮:“我和谁结婚?”嘴角一扯,玩味儿,“都像你俩这么爱早婚啊?”
一句话得罪两人。
裴景琛:“早婚有什么不好?”
赵画柠:“我们不早婚,能有你?”
两人一起攻击儿子,连挑眉的弧度都如出一辙,裴星野懒散一笑,后背靠在椅背上,无声投降。
裴景琛和赵画柠相识于大学,一个天之骄子,一个风华绝代,两人的恋爱轰轰烈烈,毕业就结婚生子,数十年夫妻相敬如宾恩爱有加,被多少人艳羡,称为神仙美眷。
要不是小女儿裴云溪早夭,他们恐怕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家庭。
餐桌上静了几秒,玩笑归玩笑,裴景琛看眼风姿卓越的儿子,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忙于工作,儿子的成长错过了大半,更别提他的学业和恋爱。
裴景琛沉吟片刻,语气严肃说:“现在年轻人,恋爱婚姻都变成两码事了,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你要恋爱了,我们没什么意见,只要求对方家世清白就行,但婚姻这事儿就要慎重……”
“停,停。”裴星野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裴部长您还是省点说教的时间吧,我没要结婚,对恋爱也没兴趣。”
赵画柠倾身,看向儿子:“不是吧儿子,你下个月就23了,对恋爱还没兴趣?”
裴景琛也皱眉:“星野,你该不会对女孩子没兴趣吧?”
裴星野:“……”
眸色如深,扯了扯自己的衬衣衣领,眉尾挑起,“不带你们这么调侃的啊。”
眼看双亲要往某个未知的路上狂奔,他抬了下手,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不是对女孩子没兴趣,我是对爱情没兴趣。”
“我今儿要宣布的事是,我家里多住了一个人,我收留了一个妹妹。”
第19章 19颗星星
裴星野的话说完, 饭桌上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整整两分钟,没有人开口。
连一向反应迅速的裴部长也僵住了动作,握筷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
“什么意思?”裴景琛看向儿子, 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裴星野扯了扯嘴角, 顺着他们之前的话, 缓和气氛:“意思就是, 我对女朋友没兴趣, 但对妹妹有兴趣,所以我收留了一个妹妹。”
赵画柠想起什么, 水晶指甲轻轻敲了下桌面:“不会是沈新羽吧?”
裴星野唇角虚勾,没否认。
赵画柠眉梢微沉:“你们一直有联系?你怎么收留?”
裴星野三言两语将沈家的情况交代清楚, 末了轻描淡写说:“昨晚上,我已经将沈新羽从英国接回来了。我和她哥也通过电话, 她哥同意了,让我好好照顾他妹。”
裴景琛转向妻子,问:“你见过这孩子?”
赵画柠点头, 语气缓慢:“见过一次, 很乖巧,也很伶俐, 和溪溪同年同月同日生。”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就是父母不作为,有点儿可怜。”
裴景琛鲜少有的沉默, 想起自己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作为父亲,他从来都没能好好陪伴过她。
那孩子出生之后,赵画柠身体一直不太好, 小人儿从小除了保姆,就几乎全是儿子在照料,要说是裴星野一手带大的,也不为过。
女儿出了意外,全家都不好过,尤其是裴星野,几近崩溃。
当时裴星野正是初升高之时,因为这件事变得厌学,逃课,打架,浑浑噩噩,最后被他狠心送进山里,呆了两年,才勉强拉回正轨……
回忆翻涌,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有人敲门,陈秘书进来,说见面会开始了。
裴景琛闭了闭眼,起身穿外套时,赵画柠也跟着站起来,帮他整理衣领袖口。
裴景琛站直身体,由着夫人摆布,转头问儿子:“你要收留一个孩子,那美国的工作怎么办?”
裴星野坐在座位上,修长手指拨弄着银勺,淡然回:“不去了。”
赵画柠指尖动作一顿,朝儿子看过来:“那不一直是你的追求吗?”
裴星野语气平静:“可是美国没有妹妹。”
他看向父亲,侧面轮廓逆着光,“何况我去美国,一定会成为重点监控对象,还不如在国内自在。”
这话又说到裴景琛的痛脚了,他的身份敏感特殊,儿子才华横溢,多少因为他被限制住了。
曾经国外几所名校,都陆续有橄榄枝朝裴星野抛来,最后都因为他,裴星野愣是没去成。
为此,他心里一直愧疚。
那么作为补偿,儿子想要收留一个女孩,那就收留吧。
裴景琛看眼儿子,年轻男人整张脸在灯影下有种不常见的明朗,他想了想说:“虽说收留不是收养,但既然你决定好了,那还是要负起责任,要对她的成长负责。”
裴星野目光沉静:“我早就准备好了。”
裴景琛转身叮嘱夫人:“家里的事请夫人多担待,我这几天太忙了,今晚还有一场重要会晤,不一定能回家。”
赵画柠给他扣好最后一粒纽扣,体贴说:“知道了,你忙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景琛点点头,又关照儿子“照顾好老妈”就离开了。
包厢门关上,赵画柠回到座位上,母子二人静坐片刻。
一桌好菜,看着丈夫还剩半碗饭没吃完就走了,赵画柠忽然觉得食之无味。
“老爸的饮食他们会跟上的,老妈就别担心了,倒是您,老爸让我照顾您。”裴星野语调清润,温情款款地夹了块虹鳟鱼,放到母亲碗里,鱼肉雪白,嫩得几乎透明:“这鱼不错,老妈尝尝。”
赵画柠掠他一眼:“挺会啊。”
裴星野笑:“不敢。”
赵画柠:“怕我不同意,先斩后奏是吧?还非要到你爸面前才肯说。”
桌底下,她突然抬脚,狠狠踹向儿子的小腿。
裴星野“嘶”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弯腰捂住腿,俊脸皱成一团。
赵画柠脸色微变:“真踢疼了?”
裴星野眉睫轻闪,眉宇间凝起一股忍辱负重的表情:“老妈踢的,疼也不疼。”
赵画柠拿儿子没办法,但皱着的眉头松不下来:“为一个沈新羽不去美国,这牺牲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裴星野毫不在意:“一份工作,在哪都一样。”
可是赵画柠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儿子能接受另一个女孩替代妹妹,可她却不太能够接受另一个人替代女儿,可是儿子对女儿的心结很重,她也很清楚。
细想之后,她最终妥协,为儿子妥协,而非沈新羽。
她警告儿子:“收留可以,也就是给她一个安身之所,留她到成年就差不多了,而且你要记住,你是哥哥,把她当溪溪照顾可以,但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一定要有分寸,要是越了界,老妈也兜不了你的底。”
裴星野垂眸,想到他们裴家的声誉和名望,抬了抬下颔,应了声。
赵画柠停顿半刻,又说:“有空带回家,和爷爷奶奶都见见,一起吃顿饭。”
裴星野挑眉,说好。
*
沈新羽听裴星野的,在小区大门外,找到了那家米线店,进店点了一份招牌米线。
米线上来时,她给裴星野发了张图片,吃完后又给他发了个大拇指表情,狠狠称赞了他的推荐,顺便问问男人中午吃的是什么。
等她收到回复,已是半个小时之后。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她:【下午准备做什么?复习功课吗?】
沈新羽正在家整理明天上学用的书本,先发了个沮丧表情,说:【我想复习来着,可是没头绪,不知道怎么复习。】
当初去英国之前,她在裴星野的辅导下,紧赶慢赶才将功课拉上来,勉强及格。
现在,她去英国两个月学了个寂寞,浪费时间不说,国内的功课也全落下了,明天去学校,她都不知道从哪开始。
裴星野:【就把你走之前的知识点拿出来巩固巩固吧,后面不会的我给你补。】
沈新羽立刻阴转晴:【太好了,就等哥哥这句话。】
可是,摸了摸自己的长头发:【哥哥,我想去剪个发。】
她已经几个月没剪发了,发梢又细又开叉。
虽然她从英国狼狈地滚回来了,但也不能就这么狼狈地滚回学校吧。
裴星野笑了:【那就去剪吧。】
随即给她推荐了小区门口一家美发沙龙,还介绍了一位美发师,让她过去报他的名。
沈新羽这就收拾好桌面,下楼去美发店。
那店在街面上很抢眼,装修很高级,满满ins风,一看就贵。
沈新羽刚走到门口,就有迎宾小妹来拉她的手。
换平时,她肯定会绕开的,今儿就大方地走进去,直接报了美发师的名字:“我找唐唐。”
唐唐闻言,笑着走过来,朝她招招手:“是裴少介绍来的吗?”
沈新羽点头,说是的。
唐唐个子不高,二十多岁,虽然是位男性,可一头中卷发,打理得时尚又阴柔,再加上身上穿着粉紫色T恤,怎么看怎么娘,不过服务十分殷勤。
店里有裴星野专用的洗发用品,唐唐吩咐洗发小妹全部拿出来给沈新羽用,不过有些用品因为男女不同款,不能替代就开新的了,反正都是裴星野交代的,最后都算在裴星野的账上。
客袍围上身,唐唐围在沈新羽身后,又热情讨论了她的发质,和适合的发型,确定方案之后,握着剪刀的手利落专业,同时一张嘴里的闲话,和掉落的碎发一样多。
“请问小姐姐怎么称呼?”
被一个比自己年龄大的人称为“小姐姐”,沈新羽感觉怪怪的,她不相信对方看不出她的年龄,但也没纠正,就当这是社会人的话术吧。
“我姓沈,叫我小沈好了。”
沈新羽坐在理发椅上,看着周围都是成年人,她也有意拔高自己的姿态,学着成年人的社交,客套得有来有往。
唐唐:“那我就叫你小沈了,能冒昧问问小沈和裴少什么关系吗,亲戚?还是女朋友?”
这个问题可把沈新羽问住了。
“不是亲戚。”她下意识回答。
“那就是女朋友咯。”唐唐恭维地笑,“裴少是我们店的至尊客户,可他还从来没有介绍过别人来店里,女性更没有了。”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生意冷清,洗发小妹和美发师比客人多,时不时有人将视线投过来,也有人将耳朵凑过来。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话题是裴星野。
看得出,裴星野是这里的老客户,很受店里人追捧。
沈新羽抬眸,看向镜子,感觉四周的人都在看她,都在等她回答。
“也……不是。”对方问的随便,她却不敢随便应。
她才住到裴星野家,虽然心里对他滋长着某种情愫,可“女朋友”的身份太重了,她从来没敢觊觎。
何况她要是随口一句话,给裴星野带来麻烦,裴星野要赶她走怎么办。
还是保“住”要紧,寄住的“住”。
“就、关系有点远的亲戚。”最后沈新羽终于给自己安了个身份,终止了话题。
头发剪好之后,客袍除去,明亮的店中央,亭亭玉立一位少女。
一头蓬松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卷,亮着光泽,鬓角几缕恰好垂落在耳垂下方,随着少女勾发的动作,露出一截白嫩细长的脖颈,漂亮,明艳。
唐唐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不遗余力地夸赞沈新羽,旁边几位美发师也赞不绝口,也有客人投来羡慕的眼神。
沈新羽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下,气质比先前成熟了几分,暗道唐唐虽然嘴碎,太过热情,不过星野哥哥推荐的没错。
只是签单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了,看到那上面的金额,她才知道这个店不是外面看着贵而已,是真的很贵。
唐唐说:“小沈你签个字就行了,裴少冲了很多钱在我们店里,我们会从他卡里扣,不用你付。”
沈新羽这才拿起笔,准备签字。
这么巧,店长挥了下手,走过来说:“我们门口的海报正好要换了,要不小沈给我们拍张海报吧,给我们做广告,我们给你免单。”
“还有这好事?”沈新羽有些意外。
店长打量她,笑着说:“小沈头型好,发质好,五官柔美,很上镜。”
沈新羽有些心动,但也有些迟疑:“我问问我哥。”
说着,她拿起手机给裴星野发消息,三言两语告诉他这件事,问他意见。
不出五分钟,唐唐那边接到了裴星野的电话,唐唐当着沈新羽的面,将店长的话如实转告,确认是真实信息。
末了,裴星野让沈新羽接电话,问她:“你想拍吗?”
沈新羽转过身去,背对唐唐和店长,压住惊喜,小声“嗯”了声。
裴星野沉思两秒,说:“那就去拍吧。你把电话给店长,我跟她说几句。”
“好。”
*
这种拍海报换免单的手法,在美发店一年要发生好多次,店里人见惯不怪,不过沈新羽第一次遇到,有种奇迹降临的幸运感,像彩票中了大奖一样。
毕竟店里每天这么多顾客,能被挑中拍海报的都是凤毛麟角。
沟通好之后,店长领着沈新羽去了附近的影楼,请到造型师和化妆师,几人围着沈新羽,给她挑选了一套最合适的服饰,做了定妆。
再在摄影棚里,沈新羽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拍了几个姿势,一套照片便拍好了。
看似简单,却无形中,给沈新羽带来了无穷的力量和自信。
让她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差,前面十五年没爹疼没妈爱,卑微如尘埃的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骄傲,而这份小骄傲,一定只是个开始,后面一定会越来越多。
谁叫她遇到了一个顶好的人呢。
结束时,沈新羽和店长以及摄影师互相交换了微信,摄影师答应照片全部修出来之后,给她发送一套,店长也答应选好海报的照片,单独做一张小样送给她。
沈新羽感激说“谢谢”。
往回家走的路上,长街如洗,两边绿树亭亭如盖,阳光从枝叶中透下,斑驳的光影洒在少女的秀发上,如碎金一样。
*
裴星野联系了美国的公司,又一次将offer推掉了,同时将瑞京GS投行的工作保留了下来。
GS这些年风头鼎盛,金融业务遍布全球,虽说在国际上起步晚,比起欧美风投略逊一筹,但在国内已是龙头老大。
公司领导得知裴星野要留下来,喜出望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裴星野年轻有为,在数学和精算领域极富天赋,无人能及,他肯留下来,领导层立马一路绿灯,不但给他实习转正,还分配了一间单独办公室,升职加薪,连升几级。
一下午裴星野都在忙着衔接新的工作,以及换办公室。
下班时,同事闹着要他请客,裴星野抱歉说下次,今儿他想回家庆祝另一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受到父母的影响,裴星野很重视仪式感。
沈南棠去世那天,他把沈新羽接回家,给她房间时,他就敲过门板,宣告那房间从此归沈新羽所有。
只是没想到小姑娘住了几天就走了,而现在,柳暗花明又一村,小姑娘又回来了。
这个妹妹注定是他的。
今晚他就想和她一起吃饭,好好庆祝一下。
裴星野提前给沈新羽发消息,说要带她出去吃饭。
沈新羽在家挑了一条湖水蓝渐变的连衣裙穿上身,领口缀着几朵鲜亮的缠枝小花,淡雅素净中一抹惊艳。
脸上拍照的妆容没卸,本来也不浓,店长他们给她塑造的是清纯初恋范,化妆品都只用了薄薄一层,只将她柔和的五官加深轮廓而已。
手机再次响起时,沈新羽匆匆戴上一串手链,用来遮住手腕上的伤痕,就下楼去了。
裴星野车就停在楼下,他原本坐在车上,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忽然一道湖水蓝的身影跃入眼帘。
右车门被拉开,晚风拂过,小姑娘钻进车里,一头飘逸的秀发,带起一缕香气。
“你……是沈新羽?”男人偏头,眼神熠亮。
眼前少女将碎发撩到耳后,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身上长裙随着她落座的动作,荡起一个优雅的弧度。
“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沈新羽下巴微微扬起,眼周闪动着细碎的光影。
裴星野挪开眼,唇角笑意扩散:“漂亮的我不认识了。”
和他昨晚接回来的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
*
华灯初上,白天里的喧嚣,披上华丽的灯火,融在幽蓝夜幕下,成就了城市最繁华迷离的夜景。
裴星野开车,驶入车流,问沈新羽想吃什么。
沈新羽看着窗外,老实说:“我什么都想吃。”
英国菜难吃死了,她都怕自己再呆下去要饿死客乡,好在现在回来了,满大街的饭店招牌,食物海报,哪怕犄角旮旯里一辆流动摊上贴的简易小吃名,都能勾起她的食欲。
裴星野眉心微动,方向盘轻轻一扣,一脚油门,开向瑞京最享盛名的美食街,去了一家自助餐厅。
到店门前,沈新羽仰起脸,看那鎏金的门头,惊呼一声:“这不是全瑞京最贵的自助餐嘛。”
脚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不料踩到了身后人的皮鞋。
裴星野抬手,扶住她:“他家什么都有,你不是什么都想吃?”
“可是太贵了。”
“哥哥请你。”
扶她的手还在她纤薄的肩膀上,裴星野手腕稍稍一转,成为推动小姑娘的力量,推着她往前走。
那掌心温热,隔着一层轻薄衣料,像一拢火直接烙上肌肤,沸腾了血液,蔓延至全身。
沈新羽脊柱没来由地一颤,脸上瞬间烧起来。
可身后男人并无异样,仿佛怕她逃跑,一直将她推进门里,和迎宾说话时,还拍了两下她的肩,说:“两位。”
沈新羽趁机捋了捋耳边碎发,庆幸店里灯火辉煌,遮掩了她那点羞臊。
这家店她老早就知道,但从没来过,压根和她的生活无关,就是以前听沈南棠提起,沈南棠也是酸溜溜地说这店黑心,消费高得离谱。
可眼前的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想象。
店里不只是环境高雅,鲜花绿植环绕,还有漂亮的仙女现场弹奏钢琴曲,就连取餐区都是按国际菜系分类,品种繁多,琳琅满目,厨师衣着干净,动作娴熟,穿着白衬衣黑马甲的服务员们,男的帅女的靓,一个个都像是选秀出来的。
“哥哥,我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餐厅。”
沈新羽看着男人刷卡,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头顶水晶灯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道流畅的弧度,松弛,自信,游刃有余。
“以后跟着哥哥,带你吃遍瑞京。”
“好啊。”
在服务员引领下,两人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分别去洗手,去自助区取餐。
沈新羽抱着“钱都付了,一定要吃个够本”的原则,拿起一只托盘,在餐区走一圈,挑选了很多美食。
回到座位时,裴星野调侃她托盘里,是个小型联合国会议。
可不一碟碟菜式,虽然份量不大,却品种丰富,法式鹅肝挨着日本天妇罗,印度咖喱鸡靠着泰国冬阴功汤,还有土耳其烤肉和意大利的提拉米苏,连澳龙也挑了一只,就是不知道怎么下口。
裴星野笑着将澳龙接过去,问服务员要了把蟹钳,卷起衬衣袖口,动手拆龙肉。
那握着蟹钳的手,骨骼分明,纤长冷白,动作慢条斯理,又干净利落。
沈新羽偷偷看了好几眼,那掌心的温度,她还记得很清楚。
一只澳龙很快拆干净,裴星野用剪刀剪成小段,又去餐台调了一碟蘸料,回来浇淋在雪白细腻的龙肉上,最后才推到沈新羽面前。
沈新羽低头看着这盘肉,眼眶莫名湿润,还从来没人这么体贴细致地对待过她。
她这是走了什么好运?
“快吃。”裴星野拿起餐巾擦了擦手,递给她一柄刀叉。
“哥哥我们一起吃吧。”
“你多吃点。”
沈新羽莞尔,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餐厅氛围好,两人不知不觉吃了一个多小时,期间裴星野手机响过几次,旁边有小孩吵闹,他每次都走到僻静处去接电话。
沈新羽目光追随过去,总会猜电话那头是谁,工作还是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才想起来,她认识裴星野不过就半年时间,对他其实知之甚少,男人的社交圈和兴趣喜好,她一概不知。
现在,她就这样凭着自己的感觉和心意,一腔热血,孤身奋勇地奔向他,将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全都依托给了他。
……心不自觉激动起来,好像很冒险,很鲁莽。
可心底,同时有一种兴奋和激烈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那是对自己眼光的肯定,是对裴星野的肯定。
相信他是个值得依赖的人。
视线里,男人侧着身体,看起来肩背挺拔,又削薄,一手握着手机在耳侧,另一只手横在胸前托着手肘,姿态随性而慵懒。
可隐在那一片昏淡寂静中,又如同一座孤傲锋利的绝壁,不为外界所扰。
可能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偏过头来看她。
这一眼,深邃,翩然。
让人难忘。
等男人回到座位上,沈新羽端来两个精致的骨瓷盅,一盅海参鸡汤,一盅桃胶银耳羹。
桃胶银耳羹是她自己要吃的,海参鸡汤送到了男人面前。
裴星野垂眸看了眼,说“谢谢”,语气玩味儿,却没有谢意。
沈新羽诧异:“哥哥不喜欢吃海参吗?”
“为什么给我拿海参?”
“啊?”沈新羽一时没反应过来,“以前我爸在家请客时,总要准备海参。不是说这个对男人大补的吗?”
裴星野扬眉,眼里全是笑。
沈新羽从他笑里突然get到什么,低下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重新去给哥哥拿,你想吃什么?”
“就这个吧。”裴星野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沈新羽脸上红晕还没消,不好意思地扭开头。
就一个小笑话小插曲罢了,星野哥哥不会和她计较。
没一会儿,沈新羽便自我pua,不再把这当回事,自动翻篇了。
可是今儿的大脑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受控制,也许是因为这一天都在经历新奇的事,脑细胞太亢奋太活跃了,于是那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出口的。
说完之后,四周人影晃动,美味佳肴,鲜花音乐,视觉、嗅觉和听觉,所有感官都像激情分子,疯狂地扭动起来,在灯影下热烈、拥挤、冲撞,直至爆炸。
她说:“哥哥,我以身相许吧,没有别的能报答你的了。”
第20章 20颗星星
餐厅里格调优雅, 灯光柔和,每一张餐桌都笼在轻松愉快的光晕里。
如果吃饭也能吃醉,那沈新羽现在就是这样一种醉态。
只见她托着腮,半倚在沙发椅的扶手上, 上半身都歪出去了, 另只手懒懒地搁在桌沿, 脸上映着窗外霓虹的光, 整个人松弛得像只慵懒的猫。
那句话, 就是她半眯着眼睛,从红艳艳的唇间飘出来的。
“以、身、相、许?”
裴星野坐在对面, 手里握着手机,正在处理工作上的一点小事情, 闻言抬头看眼小姑娘,唇角溢出一声笑, 像是听到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沈新羽猛地清醒,蓦地放下手,坐正身体, 嗫嚅说:“啊, 哥哥不要误会,我就是想报答你, 不是那种以身相许,而是那种、那种……”
脸上涨得通红, 好一会才憋出话来,“就是、就是为你做牛做马的意思。”
感觉自己解释不清楚了, 沈新羽十分沮丧。
心里那点小心思好像藏不住了,最要命的是,她心里只是想靠星野哥哥近一点就好, 住在他家,受他庇护,可是一张嘴怎么比她的心还大,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做牛做马?”男人笑意更大了。
裴星野放下手机,语气逗弄,“要不你签个卖身契给我?”
沈新羽:“……”
眼神发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把这个布丁吃完。”好在男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裴星野将面前果盘往她面前送了送:“吃完我们就走了。”
沈新羽这才回神:“我吃不下了。”
裴星野拿起水果刀切下一块:“我帮你吃一半,这是丹麦的布丁,别的地方吃不到。”
“好。”
*
回去的路上,沈新羽还在懊恼,还在想自己是怎么说出那句话的。
她想她以后要长期住在星野哥哥家里,应该给生活费吧,可是给多少合适呢?
没有人指导她谈论这个问题,星野哥哥对她这么好,也很难用钱估量,她想学美发店里那种成年人的社交,可是话出口就变成那样了。
悄悄抬头看眼男人,男人在开车,光影投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之间,越发显得冷峻利落,似乎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沈新羽暗暗吐口气,自己和星野哥哥这么珍贵的情分,怎么可以被轻佻的玩笑玷污呢?
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再不能乱说话了。
夜色渐深,大街上过了高峰期,平静了很多,驶过一个红绿灯,车辆越来越稀疏,沈新羽按下车窗,放晚风进来。
可是她刚把手肘支到窗沿上,男人突然警告她:“坐好了。”
紧接着,一个猛烈的推背感,车速提满。
耳边轻柔的风瞬间变成钢刀似的,刮过脸颊,带着冰凉的钝感。
沈新羽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她看见,后视镜里连续闪过几次刺眼的光亮,有辆黑色摩托车呼啸着疾驰而来。
星野哥哥的仇家?!星野哥哥有仇家?!
什么都来不及细想,沈新羽抓紧侧顶的扶手。
可是汽车怎么跑得过摩托车?
眼看那摩托车就要到眼前,沈新羽没来由地双脚离地,四肢蜷缩,害怕得紧闭双眼。
可汽车车头突然往左一别,一脚刹车,摩托车怒吼的声音跟着戛然而止,而她因为惯性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一磕,却被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牢牢护住。
等她睁开眼睛,驾驶位上的男人已经收回了手,左车窗降下,她听见他冷淡的声音:“怎么不撞上来?”
摩托上的人顶开头盔上的玻璃罩,露出两只黝黑的眼,“嘿嘿”一笑:“我怕我撞坏了赔不起。”
裴星野冷笑:“滚。”
单单一个字,却透着杀伐果断,沈新羽轻瞟,看见男人眉睫低压,侧脸锋利,额前碎发在晚风中肆意飘动,有种不加掩饰的张扬。
而车外的人也没滚,跨着摩托车,弯下腰,朝里探了下头,“哟”了声:“裴少,哪来的小妹妹?”
裴星野没理,那人还在看,嬉皮笑脸说:“一起去Wildfree吧,阿娇昨儿还在那念叨你。”
沈新羽隔着裴星野,接受到对方的揶揄,还接受到几个新鲜的词,Wildfree可能是个酒吧,阿娇应该是个女人。
这些和星野哥哥是什么关系?
可她没机会探知,裴星野将车窗升了上去,挂挡,松脚刹,手腕扣着方向盘利落地打了个圈,汽车往前开去,将黑色摩托车留在了车后。
前后不足一分钟,沈新羽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消化完,就结束了。
想到男人刚才对摩托车的反应,她忍不住问:“哥哥,你喜欢飙车吗?”
裴星野没答,只是到前面红绿灯,将车停了下来,抬起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刚才吓到你了没?疼不?”
沈新羽摇摇头:“不疼。”
可在看到男人收回手之后,她改主意了,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肩胛骨,“这儿有一点点疼。”
果然,立刻唤回男人的目光。
她指的是右肩胛,男人伸长手臂不够,还得探身才能靠近。
他手指轻柔地给她揉捏了几下:“这儿?还是这儿?”
车里光线昏暗,男人身材高大,他一靠近,他身上成熟的气息,低沉的嗓音,像上涨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整个副驾驶位。
沈新羽心跳剧烈,看也不敢看他,头埋得极低,细软的发丝垂落在两旁。
不过时间很短,眼看要绿灯了,裴星野再给她捏了两下就松开了手:“回去给你擦点药。”
沈新羽早不知东南西北了。
*
回到家,裴星野从医药箱里找出一瓶红花油,关照沈新羽说:“你先去洗澡,洗好了出来,我给你擦药。”
沈新羽一看那红红的小瓶子,想起以前自己被沈南棠打得躺在床上,佣人就给她擦那个,弄得满房间都是红花油的味道,很多天才散掉。
“哥哥,我没事了,不用擦药。”
“擦一下,好的快。”
“不用不用。”
沈新羽飞快摇头,转身躲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怕闻药味是真的,可她更怕和男人再亲密接触了。
车里那会儿,她要记得没错,是自己第一次和裴星野靠那么近,也是她第一次和异性靠那么近,她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感受,反正她脸红心跳的快要死过去了,就很窒息,连呼吸都不会了。
沈新羽在房里磨蹭了很久,想到明天要上学,这才拿起衣服准备去洗澡。
走出房间,还以为男人回他自己房间了,谁知他就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玩,眼睫低垂,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姿态要多懒散有多懒散。
“那个水豚呢?”裴星野从手机中抬头,懒洋洋地问她,几缕额前发在灯影下投出浅浅阴影。
“被我拿回房了,我去拿给你。”沈新羽说着,转身回房,重新拿了水豚出来。
到男人面前,“哥哥,给。”
裴星野伸手接过,往脑后一塞,整个人躺得更恣意了,长腿舒展,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沈新羽看他一眼,莫名觉得心跳又快了,赶忙走开,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等她洗完出来,男人还躺在沙发上,神色松懒,衬衣下摆都从西裤里跑出来了,皱巴巴地压在窄瘦的腰腹下。
“新羽。”男人抬睫,叫住她,“你过来。”
沈新羽站在过道,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短袖睡裙,直筒宽松的款式,不显身材,花纹也浅淡,裙摆截在膝盖上,几乎没有女性魅力可言。
突然就后悔了,不该穿这件睡裙。
沈新羽慢吞吞地走过去,男人坐起身,抓了一把她的发梢,湿漉漉的:“头发怎么没擦干?”
沈新羽小声解释:“我的干发帽忘记带回来了。”
裴星野没说话,径直起身走向衣帽间。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崭新的毛巾,兜头盖在她脑袋上:“先用这个。”
沈新羽拿下毛巾,仰起小脸,擦了擦头发。
没等她擦完,裴星野又将手机递给她:“重新买个干发帽吧,再看看其他还有什么要买的,全部加进购物车,等会儿我来付款。”
沈新羽接过手机,屏幕停留在一个购物APP的界面上。
原来男人躺在这儿半天,是在网上购物啊。
只见列表里密密麻麻全是家居用品,尤其多的是厨房用具,锅碗瓢盆什么都有,还有调味料和油盐大米,以及清洁用品。
“哥哥你要做饭吗?”沈新羽曲腿坐到沙发上,好奇问。
现在家里只有两个锅,一个炖锅,是赠品来的,一个双耳锅,煮饺子用的,可见男人平时在家除了煮饺子煮面条,并不做饭。
“以后要养妹妹啊,当然要做饭了。”裴星野见她耳鬓有水痕滑落,弯下腰,从她手里拎起毛巾一角,抬手就擦了过去。
沈新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心也像被柔软毛巾擦到了一样,酥软发声:“哥哥你会做饭吗?”
“不会,你会吗?”
“我也不会。”
从来没见人把自己不会的话说这么理直气壮,沈新羽听着现学现卖,也一样理直气壮。
可是:“哥哥你不会,怎么做?”
“学。”裴星野丢出一个字,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直起身:“我去洗澡,你有什么要买的都选上。”
说完,长腿一抬,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什么都可以吗?”沈新羽心里甜丝丝的,追着男人的背影问。
“什么都可以。”
沈新羽立刻捧起手机,她正好要买东西,而且最想买的还是bra。
将水豚抱进怀里,扒拉几下搜索页面,很快选中一款蕾丝镶边的款式。
商品图里的模特身姿曼妙,深V设计若隐若现透着性感。
沈新羽挑了三个颜色,毫不犹豫地加入购物车。
就是不知道星野哥哥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
沈新羽眼睫狡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坏,可她就是很想这么干!
等男人洗好澡出来,她将其他要买的东西也都选好了。
男人擦着头发,坐下来,他身上换成了棉白T,柔软贴身,领口被水珠晕出几处深色的痕迹,紧贴着他精壮的胸膛,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
沈新羽不敢看他,视线落在手机上,说:“哥哥,我买的有点多。”
“没事儿。”裴星野随意往沙发上一坐,将手机接过去,放在膝盖上,一手擦头发,一手划拉屏幕。
不知看到什么,指尖忽然停住,唇角微微一勾,无声笑了下。
沈新羽捕捉到那点笑意,心虚又羞耻。
两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她直接往手机上扑去,却不料男人抓起手机,抬高了手,她整个人栽在男人的大腿上。
感受到男人身上沐浴后的清爽热意,和那肌肉的结实程度,沈新羽一颗心更臊了。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颊热烫:“哥哥,我的东西我自己付钱。”
“怎么,怕我养不起你?”
裴星野笑着将她扶起,看见小姑娘脸上红扑扑的,纯澈眼睛里全是羞涩,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警告,16岁的女孩再不是7岁那般懵懂无知,男女有别,兄妹也不例外。
他丢开毛巾,快速滑动屏幕,将所有订单一并支付,再抬头时,神情敛出几分严肃。
“新羽,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他侧过身,看着跪坐在身旁的小姑娘,头顶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笼出一层柔软的毛边,像个误入凡间的小天使。
“什么事?”
裴星野侧了侧脸,下颔线微微紧绷,沉思几秒才开口:“我原本有个妹妹,嫡亲的妹妹,她叫裴云溪。”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沈新羽瞳孔猛地一睁,意识到什么,上半身不自觉往男人面前倾去,认真聆听。
“可惜,在她七岁那年,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浸了水汽的嗓音,有种天然的低磁感,可这会儿却仿佛渐渐脱力,越来越低,“没能救回来。”低到压在胸腔,闷闷的。
空气中明明还飘荡着两个人沐浴后的香气,可忽然之间全都凝滞了一般。
沈新羽长长“啊”了声,看着男人微微泛红的眼尾,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
她轻声问:“你们兄妹关系很好,是吗?”
裴星野闭了闭眼,发梢有水珠滴落,滑过眼角,留下一道水痕,仿若泪光。
他和裴云溪的感情,没人能理解,那是一个从出生就被他捧在掌心里的生命。
她第一次笑,第一次喊哥哥,第一次会识字……她无数个第一次都有他的参与,也有无数个日子,他带着她玩耍,给她讲故事,教她新鲜玩意儿。
那是在他的参与和见证下,一点点长大的小人儿,亦让他觉得全世界最美好的事物不外乎妹妹。
可是他的这份感情在某一天戛然而止,毫无预兆地被一刀劈开。
他如坠深渊。
从此再爬不出来……
这份感情到如今,已经成了他的禁忌,他不想和任何人倾诉,此刻面对沈新羽,他也不想说,不想将她带入那份悲伤。
但他需要告诉她:“很巧,你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
沈新羽怔住,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星野坦白:“所以我一见你就想领你回家,想要你做我妹妹。”
那份悲伤深不见底,总在他平静的生活之下,将他往地底下拽,为了对抗这份负能量,这些年他醉心在学习和数学里,而现在他想换个方式了。
面前的小姑娘天真活泼,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声音都有几分和裴云溪神似,和她在一起,总会让他产生错觉,好像裴云溪就在身边。
他很喜欢这样的错觉。
“你以后安心住在我这儿,我保证会好好待你,抚养你长大,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你在我这里所有的开销我都会负责,你的学业我也会负责,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负责。”
“沈新羽,可以吗?”
沈新羽低下头,突然就明白了,男人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而男人的语气沉稳坚定,她怎么拒绝得了?
“当然可以啊。”她用力回答。
多坦荡啊。
男人像捧着一颗赤诚的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而她呢?
又是多幸运啊。
仅仅因为和一个逝去的女孩同一天出生,她就得到了原本属于别人的幸福。
亏她还藏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太可笑了。
“哥哥。”沈新羽抬起头,扬起一个笑容,“以后我给你做妹妹,一定会听你的话,让你开心。”
裴星野看她两秒:“是吗?”
说完,男人笑了声,站起身,双手插兜,眼色凌厉,俨然一副兄长的架势,“那现在就去睡觉,明天要上学。”
沈新羽:“……”
*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5点,天光还没亮透,沈新羽就起床了。
昨晚裴星野那番话,像一支强心针注入她心房,击退了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也使得她一觉起来精神饱满,胸腔里涌动着某种崭新的、明亮的情绪,好像生活全都有了新的意义。
她利落地叠好被子,书桌上的物品归置整齐,又检查一遍要带去学校的行李,和书包放一块。
等裴星野起来,两人一起煮了饺子吃。
吃完之后,裴星野送她去学校,提着她的行李箱,一路送到了宿舍楼,和宿管阿姨打了声招呼,直接拎上去了。
沈新羽住三楼,男人将行李箱提到楼层,因为是女生楼,他自动避嫌,让沈新羽自己推进寝室去。
他们进来的早,走廊上还没什么人,裴星野临走前,垂眸看眼穿上校服的小姑娘,抬手将她一边翘着的衣领整理好,叮嘱说:“还有半个月就期末考,你落下那么多功课,急也急不来。”
沈新羽扬起马尾辫:“我不急。”
裴星野瞥她一眼,淡声:“看你这样,倒是真的一点都不急。”
沈新羽:“反正有哥哥给我补。”
“就指望我了是吧?”男人眼尾轻挑,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下,语气带着威压感,“语文和英语自己补,不能全依赖我。”
“知道了。”沈新羽乖乖应声。
裴星野唇边勾起弧度,抬腿踢了一脚行李箱,直接踢到沈新羽面前:“快进去吧。”
随即,转身下楼。
沈新羽扶住行李箱笑了下,就这一脚,让她看到星野哥哥骨子里的痞,完全不是他平日里温和清隽的形象。
这么巧,同寝室的两个女同学走出来,正好看到沈新羽,和裴星野下楼的背影。
“沈新羽,你回来啦。”
“你哥哥送你来的?”
两女生一前一后兴奋地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
前面那个更是往楼梯下追了几步,踮着脚往下张望,惊叹说:“她们都说你哥很帅,果然。”
沈新羽反问:“你都没看见脸,就知道帅了?”
女同学回头:“有些人啊,光一个背影就酷毙了。”
另一个聪明,扑到走廊栏杆上,往下瞧着,等了几秒,看到裴星野走出了宿舍楼。
男人衬衣西裤,肩宽平直,挺拔颀长,晨光拂过他周身,描摹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连他迈步的姿势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啊啊啊真的很帅啊。”
“百看不厌。”
两人的大呼小叫引来了不少路过的同学,转眼间栏杆上趴了一排看热闹的脑袋。
沈新羽也忍不住趴过去,旁边女同学激动地拽住她的袖子:“沈新羽,你也太幸福了吧,有这么帅的哥。”
沈新羽翘起唇角,看着那走远的人,是啊是啊,我太幸福了,我哥真的好帅啊。
*
沈新羽重新回到学校,一切都是亲切的。
以前总有不满意的地方,比如操场拥挤,教学楼老旧,食堂饭菜不好吃,这次回来,这些感觉统统都没了,全都十分顺眼。
就是班上那些没说过话,叫不上名字的同学,一眼看过去,都感觉很可爱。
更可贵的是,她原本担心自己重新回来上学,会被大家笑话,可她不管在寝室还是教室,同学们都对她很友好,一句嘲讽的话没听见,还有人安慰她,说“金屋银屋,不如自家狗窝”。
话是玩笑,可理却是相通的。
沈新羽不知道,两天前裴星野来学校为她办手续时,就再三拜托了吴春妤。
“我妹妹自尊心强,又正处在敏感的年纪,这方面还请吴老师多多关照。”
“放心,我知道的。”
吴春妤表示理解,于是昨天早读课上,她在班里讲了半个小时的思想教育,才换来今儿沈新羽回校,这么一个和睦融洽的氛围。
不过离开两个月,沈新羽的课程实在是落下太多了。
课间时,沈新羽去文科六班找林穗宜。
昨天她分别给凌莉和林穗宜发过微信,凌莉不在学校,她几乎不读书了,林穗宜还是老样子,沈新羽给她带了两包英国的奶糖。
“我在英国也没去过什么大地方,这糖是学校旁边的小店里买的,英国的同学都说好吃。”
“太谢谢了,还特意给我带糖。”
林穗宜笑着接过,当即拆了一包,剥了一颗给沈新羽,自己吃一颗。
两人就在过道上说会话,林穗宜怕沈新羽心里难过,安慰她说:“英国其实没那么好吧,到那儿人生地不熟的,没个三年五年很难适应吧。”
沈新羽点了点头,其实英国的学校还好,她刚入学时的确惶恐过,但她英语提升得很快,融入得也很快,短短两个月,她就适应了,还交到了朋友,只是英国的那个家让她无法适从,让她想要逃离。
可是这些话没法三言两语说完,而课间就十分钟,沈新羽说:“我落下的课太多了,想借你的语文笔记补一补行吗?”
“当然行啊。”林穗宜一口答应,“晚自习给你吧,我还有作业没做完。”
“好的。”
“沈新羽。”一道沙哑男声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江知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突然凑到两个女生中间,眼睛直直地投在沈新羽身上,水亮亮的带着光。
沈新羽蹙眉,别开脸。
“还是瑞京好吧。”江知煜晃着身体,目光在她身上移不开,嬉笑说,“看你瘦的,中午我请客,请你吃饭吧。”
就差把“喜欢”两个字写脑门上了。
沈新羽翻了个白眼:“我跟你很熟吗?”
可江知煜浑不在意,转身对林穗宜说:“你也去。”
又特意用力使了个眼色,意思要林穗宜说动沈新羽一起去。
林穗宜眼神闪烁,记忆中这是江知煜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可说的这个事,却叫她很为难,一时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面前两人,脸颊莫名其妙烧起来。
沈新羽冷嗤一声,当江知煜是空气,拉了一下林穗宜的手,“我先走了,晚点找你。”
看着她离开,江知煜也不恼,问林穗宜:“沈新羽找你干嘛?”
林穗宜低着头,嗫嚅答:“她要我的语文笔记。”
江知煜听了若有所思,耳边上课铃响了,他匆匆说:“你别给她了,把我的给她。”
“啊?”
“啊什么啊,你成绩不如我,你的笔记能有用吗?”
林穗宜:“……”
*
沈新羽没给江知煜献殷勤的机会,中午没吃他的饭,晚自习时,林穗宜送来笔记,沈新羽一看是江知煜的,也没要。
“你怎么带他的来?”
林穗宜也很别扭:“是江知煜非要我把他的拿给你。”
沈新羽看着那书面上很张狂的“江知煜”三个字,嫌弃到不行:“你还给他吧,我再找别人借,就算全校借不到,我也不会要他的。”
林穗宜隐在阴影里的眉角这才松开些,可是这么一来,江知煜交代的任务她没做好,又要得罪江知煜了。
林穗宜张了张嘴,左右为难,变得委屈:“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他管那叫青梅竹马?”沈新羽冷笑,“从小欺负我,带人抢我的钱,把我的书包扔到水池里,这种青梅竹马送你,你要不要?”
林穗宜长长“啊”了声,有点想象不到:“他欺负你吗?我感觉他对你挺好的。”
“狗屁。”沈新羽一张脸都要皱起来了,看着姐妹将男生的书本笔记抱回怀里,眼尾一眯,撞了两下姐妹的胳膊,低声问,“反而是你,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林穗宜倏然脸红:“没有,乱说。”
走廊的阴影斜斜切过女生的脸,将她垂着的一双眼衬得格外羞涩。
“我要回去了,要打铃了。”
沈新羽看着她笑了下:“去吧。”
下一堂课,林穗宜又来了,把自己的语文笔记送来给沈新羽。
沈新羽道了声谢,开始抄抄补补,奈何底子弱,连补几天,也就赶了一周的进度,还差好远。
周六放假那天,她把笔记还给林穗宜,说好下周再借。
放学之前,手机发放下来,沈新羽收到裴星野的微信,说他来接她了。
沈新羽雀跃,胡乱收拾一下书包,就往校门跑。
校门口人来车往水泄不通,乌泱泱的全是学生和家长,可是微弱的天光下,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四周如何苍茫嘈杂,又或者距离有多遥远,他都像星辰一样耀眼。
让人一眼就能望见他。
沈新羽脚步不自觉加快,哪怕认定了只做他的妹妹,心跳声还是盖过了耳边的喧闹。
不料身后有人追上来,勾了一下她的书包。
“沈新羽。”
少年斜挎着书包,单手夹着一沓A4复印纸,笑得张扬。
是江知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