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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青春校园小说_番大王

    第61章 野心 【灰域】收费见面。


    每个周末, 薛仁和杨育都能见面。


    这不是杨育的要求,是冯丰宇提出的。所以,这同样是她的一个谎言。


    也因此, 杨育能够确定,这回她离开实验室后,他们依然可以相见。


    杨育从冯丰宇那里, 有零有整地拿到了学杂费。她在雾溪高中的入学资格被保留下来, 缺席的一个月, 不会影响她继续读书。除此之外,杨育还向冯丰宇要到了他的推荐——她认为,初中的自己无论成绩还是表现都不比任何人差, 可每逢比赛, 老师总是推荐别的同学。不管是什么项目, 她从未进入过候选名单。接下来的三年高中, 她不想再被这样忽略,她要加入参赛的候选行列。


    这些, 才是杨育口中“需要考虑”之后,最后给出的交换条件。


    做到这些事有多难?对杨育来说, 她为钱奔走求助, 为参赛资格耗尽时间与精力, 把书一页一页读穿,都未必能改变;对冯丰宇而言,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就像当年,他要求年幼的她在厚厚的文件下签字画押。如今, 她有样学样,把自己提出的条款写清楚,拿到了一份冯丰宇亲笔签字, 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冯丰宇把文件递到她手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说过吧,小女孩,你的性格我喜欢,将来能成事。”


    杨育把那份文件夹进自己带来的习题册里。


    对于冯丰宇的夸赞,她没有回应。


    在她看来,他的认可像在宣告: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


    这让她深感厌恶。她清楚冯丰宇作恶多端,他的财富下掩埋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她绝不以与他达成共识为荣。


    来实验室的一个月,杨育取得了自己期盼的结果,仿佛一场大获全胜。


    理智提醒她,这不算胜利。


    首先,她的成果建立在对冯丰宇有益的基础之上。


    其次,这场交换不源于自己做对了什么,她始终两手空空。为她换来这些便利的,是薛仁。


    他是冯氏最不可替代的重要资产,如今,冯丰宇更迫切地要把他控制在手中。薛仁,是为了造梦机而存在的。


    冯丰宇坚持他们每周见面,也直白地让杨育了解到自己的作用。她是为了稳定住薛仁而存在的。


    薛仁喜欢她,是杨育的价值。


    她必须保有这份价值。按照冯丰宇的等价交换逻辑:她让薛仁开心,薛仁让她有学上。


    抱着习题册,离开冯丰宇办公室前,杨育顺手摸走了一支笔。


    她快步回到薛仁的宿舍,他等她已等得十分焦急。


    一旦事情牵扯到杨育,薛仁身上那些“非人类”的天赋标签,便被撕得一干二净。他会情绪化,会失控;他有弱点,他在意。


    透过没拉严实的穿廊,她看见他在屋里来回转圈,啃着手指,边走路边叹气。


    薛仁的不安让杨育感到安全。


    她想要他更喜欢自己一点。


    深吸一口气,卸下算计,换上温柔亲切的神色,杨育推开房门。


    薛仁像一只热情过头的大狗,撒腿朝她冲过来。他太大只了,抱上来的时候,像厚毛毯把她整个人盖住。


    在他怀里,她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抱着,足足十分钟。


    然后,杨育开口。


    “两小时后,我要走了。”


    他抱她的力道骤然加重,恨恨地,要把她的骨头都揉碎似的。


    她拍拍他后背,徒劳地安慰:“这个周末我们能见面,别担心。”


    “你不会想我吗?”


    拉开一些距离,薛仁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会想你。”


    注视他,她眼中含着蜜意深情,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会很想你。”


    他憋屈到词穷:“可是……”


    “你看,我偷来的。”


    杨育压低声音,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掏出那支笔,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们没有合影。这么多年了,小雪,我们来自己画一张吧,好不好?”


    这种哄幼稚园小孩都未必管用的小把戏,对见多识广聪明机灵的薛仁自然是……十分好使。


    他上套了。


    他觉得,小豆果然和自己一样,他们在乎着彼此。


    于是又高兴起来。


    他听着杨育的安排坐到桌边。


    拿起笔,她做模特,他来画画。


    一笔一笔画下去,分别带来的不安与难受被暂时压了下去。


    薛仁喜欢杨育的眼睛,喜欢那双眼睛看着他。


    薛仁喜欢杨育的笑,只有她真正开心时,浅浅的笑窝才会现出来,很美丽。


    薛仁喜欢杨育的嘴巴,喜欢她的咬字、断句,发音,喜欢她跟自己说很多很多话。


    薛仁喜欢杨育。


    没学过画画,可他画得很好,她的神采被完整地搬到纸上。


    画中微笑着的杨育,有她自己都不曾在镜子里见过的清澈。


    她这一生,从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过。


    轮到杨育画薛仁。


    他坚持要被画在她身边。


    “我想贴着你。”


    “好,”杨育先画他的胳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不止,不止,”薛仁来劲了,“脚也要,脚缠着你。头,我的头要靠着你,身体不能远。身体能不能画得把你罩住?”


    他的诉求真是刁钻,她笑出声。


    “你是套在我外面的塑料膜啊?”


    “能那样就好了,”他一脸正经,“我保护你,你沾不到灰。”


    “哈哈哈。”


    她的画工不如他,马马虎虎画得能有五分像。


    画上的小人朴实地站在一块,身后没有任何风景。


    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手拉着手。


    像一种人造的永不分离。


    这,便是杨育给薛仁的交代了。


    他们的画代替她留在他身边,她又一次离开地下实验室。


    即使周末还能再见,分离依旧难捱。


    薛仁一路送她,送到禁止再往前的区域。


    他们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出了冯家,杨育没再回头,坐上送她离开的车。


    雾溪村正逢大雾天。


    远方白茫一片,前路不可分辨。


    她想起,在薛仁造过的梦里,大雪天的景象。天空也是这样。


    梦里的雾溪村常年下雪,地面上,未融化的旧雪,又被新雪覆盖。那片毛绒绒的雪白,白得像菌丝,一层叠着一层,最表面看上去,永远干净崭新,纯洁得仿佛无事发生。却也是这份洁白,叫人再也分不清,最底层埋着的是什么。


    八岁的杨育很清楚,她想要吃饱穿暖,想要妈妈不再被爸爸打,想要活下去。


    十六岁的杨育依然饥饿。


    渺小的身躯尖叫着要活下去,她膨胀出滔天的野心,远大的理想。她的胃口大到,恨不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


    刚进高一时,杨育的水平和那些精英中的精英相差甚远。


    她急着补齐缺的课,全力追赶。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见薛仁。


    她不再踏入地下实验室,他们总是在冯家的主宅见面。薛仁在那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新翻修的,沿着墙壁排开的书架后,藏着通往地下的阶梯。


    当杨育唤醒机关,薛仁便会从实验室上来找她。


    在见他的路上,在他到来前,她都在分秒必争地学习。听到脚步声靠近,杨育会提早收起所有笔记和课本,专心陪他。


    哪怕课业繁重,哪怕第二天有大考,哪怕天气恶劣,杨育也会来见薛仁,雷打不动。


    每周见面的好处是可量化的。


    结束后,从冯家的大门出去前,她能收到钱。


    具体的数字和交付方式,让这件事在各种意义上,变成了一份与西餐厅打工无异的零工。


    杨育做着这份“工作”,换取生活费。她倾听薛仁的烦恼、他的想念与喜爱,她陪薛仁做手工,一起看电视玩游戏。在他的娱乐时间,她专业地担任一个能让他情绪放松的角色。


    杨育自己,没有一刻是松懈的。


    学校里,她的贫穷让她得不到尊重。


    她被霸凌,被排挤。


    随着成绩逐步上升,那些针对她的暴力,从热暴力变成冷暴力。


    虽然她依然没有交到朋友,但至少,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杨育代表学校参加了很多比赛。每一次,她都做足准备,每一次,她都捧回了奖状。


    她最擅长的是作文比赛。


    揣摩出题者想要的答案,捏造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再得出一个正确又扣题的结论。这些,全是她的强项。


    市作文大赛中,杨育在激烈的竞争里脱颖而出,获得了一等奖。


    她的获奖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


    众所周知,杨育没有朋友。


    比赛当天,她的脑袋空空,不得不放弃模版,从情感层面挖掘自身。


    那是她写过的所有作文里,真实情感含量最高的一篇。她写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小雪”。


    文章写得很好,却和所有人都没有共鸣。


    语文老师让她在班里念那篇作文,她被同学们嘲笑了。从此,杨育再也没有在写作中夹带过任何自我。


    雾溪高中,是残酷成人世界的缩影。


    高一的下学期,杨育的成绩稳固了在全校前十。那些在暗处推搡她的手,出于“对有能力的人”的忌惮,慢慢收回。


    造梦机里的小任,是薛仁的分身。


    现实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同道人。


    杨育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


    她不需要朋友。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她。


    用所有的能量,杨育冷静地计算着,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她还要再提高多少分数。


    她以目标去丈量每一日要达成的进步,卯足了劲地读书。


    高一结束前的暑假,杨育破天荒地收到了邀请,来自她的同班同学。


    有个姓徐的没和她说过几句话的富家少女,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第62章 局外 【灰域】算不算背叛?


    高一六班的班花, 叫徐苏苏。


    她的生日宴邀请了全班同学。邀请函在班里统一分发时,杨育也拿到了一份。卡片纸质偏硬,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宴会开始的时间和地点, 末尾附着一行醒目的着装规范:男士需穿西服、系领带,女士需着礼裙。


    杨育合上卡片,听见周围的同学在热烈地讨论。有人在比对要送徐苏苏什么礼物, 谁家限量款的香水到货了, 有人说到时候要请父母帮忙订个造型师。


    对他们而言, 那会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周末,是从繁重的学习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进入熟悉的圈子。


    杨育不明白, 这样的社交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被刻意排除在邀请名单之外。单独去找徐苏苏说自己不去, 显得太过郑重。不如什么都不说, 直接不出现就好, 她想,徐苏苏不会在意她没来。


    偏偏这天的放学时, 徐苏苏主动找她说话了。


    “杨育,你的作文《我的朋友》, 写得真好。我跟你一起参赛, 我只拿了第三名, ”少女挽了挽头发,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周末和大家一起,来我的生日宴吧。”


    杨育下意识应了声“好”, 也回以微笑。


    不远处,徐苏苏的朋友喊她。她朝杨育挥挥手,转身走回人群。


    对徐苏苏来说, 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示好。


    对杨育而言,这是无比稀有的善意。更何况,徐苏苏肯定了她的文章,她完全受宠若惊。


    那张生日邀请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看了好几次。


    要去赴宴不容易。宴会的时间,和她每周固定去见薛仁的时间是冲突的;她的衣柜里根本没有礼裙这种东西;以及,生日宴不能空手而去,送什么、送到什么价位,都需要反复思量。


    接下来的一整周,杨育在纠结中度过。


    其实,她始终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去。


    放学路上,她经过杂货店,用这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一包惦记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八宝糖。夜里,她试探着问了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碎花裙。裙子被压得起了褶,花色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周五晚上,她又买了一张包装纸,把糖果仔细包好,在里面放进一张手写的贺卡。


    那条碎花裙、那份礼物,还有过分用心的手工包装,看上去都很寒酸。


    杨育依旧没能下定决心。她可以预见,穿成这样、带着这样的礼物出现在宴会上,极有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薛仁那边,更是绕不开的难题。到了固定时间,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杨育从未缺席,也从未被给予过可以请假的选项。


    但,在上车前,她还是尝试了一次。


    杨育问来接她的专员,这一周她能不能不去。


    专员无法做主,只能给冯丰宇打电话。


    冯丰宇很忙,被这种小事打扰,显然让他不悦。


    很清楚这笔钱对杨育意味着什么,他干脆利落地对她说:“这周不来,下周的生活费就没有了。小女孩,你该珍惜这份干起来很轻松的工作。”


    杨育无法反驳。


    他把她和薛仁的见面称作“工作”,它的确是。为什么如今他们的关系会掺杂如此明显的商业性质,甚至商业的成分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这钱她确实需要。


    拿到手,生活会容易些,这是现实。


    挂断电话后,她顺从地坐上车,一如既往地前往冯宅,去见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以工作的心态,陪他度过娱乐的时光。


    到了薛仁该回地下实验室的时间,她与他依依惜别,随后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这时她才发现,碎花裙、邀请函,还有那份包好的礼物,全都被她带了出来。


    明明有无数忐忑,无数个不去的理由,但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不想放弃那一丝丝的,能交上好朋友的可能性。


    最终,杨育换了碎花裙。


    即使迟到,她也踏上了去徐苏苏家的路。


    雾溪村的新街亮起灯光,她脚步飞快,赶得气喘吁吁。在匆忙的间隙,她心事重重——这算不算对薛仁的一种背叛?


    她用和薛仁之间的情谊换取金钱,是背叛吗?


    她渴望拥有一段不夹杂利益的友谊,让自己能喘口气,是背叛吗?


    她瞒着他所有的情绪,见完他就迅速离开,是背叛吗?


    晚风吹过她裸露的小腿,嗖嗖地凉。


    杨育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在变坏,变得越来越坏。


    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


    徐苏苏家位于冯氏科技园附近,是雾溪村的核心区域,标准的富人区。


    那是一栋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别墅。站在门口时,她不需要确认地址,为了今天的生日宴,门前被特别布置过。徐苏苏的生日写真立在显眼的位置,气球和鲜花沿着围栏排开,屋内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宴会早就开始了。


    门口有管家负责接待,杨育递上邀请函,对方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她的碎花裙和背着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犹豫过后,他侧身让她进去。


    主厅的灯光被调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甜点的香气。自助桌上摆着精致的餐食,仆人不时端着托盘在宾客间穿行。


    这里没有固定的座位。熟识的人自然聚在一起,有的小桌在玩桌游,有的小桌低声聊着八卦。音乐从中央的舞池传来,那边的人们成双成对地跳着舞。


    杨育走进来,没有人注意到。


    她找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放眼望去,周围的人面容姣好,衣着得体,西装与礼裙在宴会厅中显得那么合适。她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习惯性地寻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在最昏暗的一侧,灯不会照到的地方,她坐了下来。


    到了宴会现场,杨育依旧像在教室,无法加入别人的热闹。


    只是在学校,她能低头看书,有事可做。在玩乐的场合,空闲让她无所适从,她能做的只有观察。


    生日宴的规模远超杨育的预期。


    徐苏苏邀请的宾客不止班里的同学,还有她的亲戚、朋友、旧校的同学,形形色色的人把这栋别墅填满,说笑声此起彼伏。


    杨育坐定不久,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正弯下腰,对着她的女儿说话。起初语气还算克制,没过几句便明显失了耐心。


    那女孩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肩膀紧绷着。


    啪的一声,清脆又突兀,女士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女孩捂住脸,没有哭,原地僵住。


    这一幕让杨育产生怪异的熟悉感。她望进女孩的眼睛,里头空空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仿佛早已习惯。


    下一秒,女士揪住她的耳朵,把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宴会厅。


    人群密集处的桌子传来哄笑。


    几个大嗓门的人玩起劲了,扑克牌被甩了一地,他们拍着桌囔囔着:“这把不算,我们决战到天亮”。


    杨育不经意地看过去,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她的初中同学。那些声音曾缠着她,喊她“臭老鼠”,杨育永远不会忘。不愉快的记忆被掀开,她神色冰冻,抱紧手臂,为自己罩上一层无形的盔甲。


    舞池里的音乐切换,旋律开始抒情。


    人们高声喊道:“寿星来了!”


    杨育抬起头,看见换了一身舞裙的徐苏苏,从楼梯走下来,步入聚光灯中。


    黑色长裙勾勒出身形,卷过的红发衬得她面庞明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少女,在最好的年纪,呈现出理所当然的明亮与从容。


    她昂首挺胸,神情自信大方。


    像一朵被耐心浇灌的富贵花,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徐苏苏清楚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邀请了他们班的班草跳舞。


    两人牵手,走向舞池中央。


    养眼的少年与少女站在一起,灯光流转,他们的舞步踩着节拍,克制而朦胧的情愫在眼波间传递。


    和众人一样,杨育注视着他们。


    仿佛在看一部青春电影,那画面美好得近乎虚构,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叙事。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


    舞池的灯光彻底亮起,三层高的蛋糕塔被仆人们合力推上舞台。塔顶是翻糖做的卡通徐苏苏,裙摆垂落,覆盖住整座蛋糕。


    西装革履的青年拿着麦克风走上台。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徐苏苏的哥哥,为妹妹订做了这款蛋糕,灵感来自她太爱买裙子,而且每次都买同款不同色。他很确定,蛋糕上的那条裙子,她至少有三十条。


    俏皮话引得众人发笑。


    徐苏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宴会厅一派融洽。


    同一时刻,杨育的视线死死钉在台上。


    她认出了那人。


    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打工结束,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尾随。


    那人在暗巷冲上来,把她按到墙上。


    那张脸压了下来,强行亲了她。


    听不见此刻的音乐,看不见台上的互动,杨育扶住额头,耳边只剩下迟钝闷重的嗡鸣。


    站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她弓着背,像一只真正的臭老鼠,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动脚步。


    在被任何人注意到之前,她离开了这场宴会。


    第63章 糖果 【灰域】各有各的病。


    富人区的夜晚, 山头灯火通明。


    杨育行走其间,过剩的光亮让她感到无处遁形。仿佛躺在手术室的灯下,肚子里所有的阴暗都被扒开, 摊在明处供人观赏。


    生日宴的画面、那些人的脸,停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一阵阵苦意返上来。


    这里没有人行道, 下山的路是给车走的。


    跑车从她身后飞快地掠过, 引擎声贴着耳边。青年隔着车窗朝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杨育抬起书包挡住脸。


    她没回应,那人觉得没劲,跑车呼啸着超过她。


    没开多远,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里的人骂了一句脏话, 引擎再度轰响, 消失在弯道尽头。


    杨育继续往下走, 走了一段,在路中央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刚才在宴会厅里, 被那位女士训斥的女孩。


    女孩大约十来岁,扎着整齐的马尾辫, 站在路中间, 表情木然, 仿佛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心情糟,也不想多管闲事,杨育从女孩身旁经过。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车来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还是折了回来,一把将女孩拉到路边。


    “你家长呢?”她硬着头皮做好事。


    女孩小声道:“先走了。”


    “那你别站在这儿,”杨育皱眉, “这里车来车往的,很危险。”


    女孩直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带着阴森森的丧气:“有什么危险的?会死人吗?”


    杨育一时语塞。


    她该用姐姐的姿态训斥她:你年龄这么小,懂什么是死吗?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


    女孩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那双眼睛里,杨育找到了熟悉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失望。


    说教是多余的。


    她有超乎她年龄的敏感,这份感知力是一把双刃剑。她或许不理解什么是死,但这不妨碍她想死。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女孩没有回答。


    杨育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她默默跟了上来。


    “你是徐苏苏的亲戚吗?”杨育边走边问。


    “嗯,堂妹。”


    “我是她的同学。”


    她们走到那张长椅前。


    这里能俯瞰雾溪村的夜景。离主路稍有距离,灯光不再刺眼。亮度降下来后,世界终于挤出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杨育先坐下,女孩也在她旁边坐好。


    两人一时无话,遥望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杨育开口。


    她先前在宴会厅已经看见了,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女孩抿了抿嘴,思考着该怎么说。


    “……很丢脸的小事情。”


    “她经常这样吗?”


    女孩果断地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


    杨育太清楚那是什么状况,和她家里发生的事差不多。


    “她可以因为你顶嘴打你,因为你穿了太鲜艳的衣服打你,因为天气不好打你,因为天气太好打你。她也可以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打你。”


    被说中了。


    喉咙哽着好多句话,女孩仰起头,看向天空。


    地面的灯亮得刺眼,夜空里却没有星星,一大片灰暗。


    仰头的动作没能挡住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迅速地失控,她哭得上不来气,一抽一抽的。


    杨育伸手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每天都很糟糕,”女孩哽咽着说,“今天尤其糟糕。”


    “谁说不是呢。”杨育应。


    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出口,女孩对着这个陌生人,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妈妈不让我吃糖,说我脑袋笨是因为吃糖,牙坏了也是因为吃糖。她嫌弃我的成绩,嫌弃我长歪的牙,我妈妈总是骂我,说我哪里都不够好。”


    她情绪激动,口齿不清,分不清是在大哭,还是在控诉。


    “我在宴会上拿了一颗糖,还没吃,被她看见了。她发了好大的火,打我,好多人都看到了。她总是不分场合地这么做,好像这样是理所应当的,她打完我,还不解气,把我带出去,丢在路边,她自个儿走了。我觉得好丢脸啊。”


    女孩哭得太狠,似乎在替杨育,把她想哭但没哭出来的那一部分,一起哭掉了。


    杨育也生出倾诉的欲望。


    “在厅里,我看见了我的初中同学。他们在说说笑笑,玩得开心极了。那时候他们欺负我,欺负得好狠,他们推我,剪我饭卡,撕我课本,骂我是臭老鼠。”


    她暗自攥紧拳头,那股恶气还堵在心头。


    “我还看见了猥亵我的人,他站在聚光灯下,看起来人模人样。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逃出来。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是我无法面对地溜走呢?所以……我也是,觉得自己好丢脸。”


    她们都没有看着对方,都诚实地分享出了心中的灰暗。


    女孩一直哭,杨育也没有劝。


    她只是坐在旁边陪伴,等她哭够。


    抽泣声慢慢小下去,女孩的呼吸平稳下来。


    杨育这才说:“我有个好消息。”


    女孩吸吸鼻子:“什么?”


    “我这里有糖。”


    那份原本准备送给徐苏苏的礼物,还躺在她的书包。杨育把它拿出来,拆开精心包好的包装。


    女孩瞥见了里头夹着的贺卡。


    “你要把这个给我?不送我姐了吗?”


    杨育把贺卡抽出来。


    那行工整写着“希望我们能更亲近,有机会做朋友”的字迹,被她揉皱。


    “不送啦。宴会厅的礼物堆成小山,肯定不缺这一包糖。”


    而且,杨育已经彻底看清了,她无法和徐苏苏做朋友。


    在她这里,造成旧日噩梦的人,在徐苏苏那儿,是旧友,是亲人,看起来友好热情,再正常不过。


    这不是徐苏苏的错,是她们身处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视角。


    杨育已沾上了脏污,往后还得在这滩畸形又发臭的泥潭里打滚。无论怎么努力,她都融入不了同龄的少女,无法拥有健全的青春。


    既然如此,那就不融入了。


    “我羡慕我堂姐。”女孩说。


    “我也羡慕她。”杨育说。


    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像徐苏苏那样,在爱里出生,在优渥中长大。


    她们是怪咖生下的怪咖,父母和孩子,各有各的病。像她们这样的生命,要活着,得学着自娱自乐。


    “这是什么糖?真好吃。”


    女孩吃着糖,不知何时,想不起要哭。


    “八宝糖。”杨育看了眼被撕开的糖纸,“你吃的是汽水味的,挺会选呢。”


    女孩笑了笑。


    对着远方那片无光的天空,她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还想吃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想不用听妈妈的话,我想反驳,我想随心所欲。”


    她转头看向杨育:“你呢?”


    杨育原以为自己说不出来什么。


    “我想上学,想穿得漂亮,想去看雾溪村之外的风景,想去最棒的大学读书……”


    第一句出口后,后面的不用思索,直接从嘴边滚落。


    “我想成为科学家,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我想要有朋友,想要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想要变厉害,厉害到他们都不能欺负我。”


    待杨育说完,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吃太多糖不好,对身体有害。


    拥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折损心力。


    可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至少还有想要的东西,那样就还能活,日子还能继续过。


    她们并肩坐着,一起把一整包八宝糖的全部吃完。


    女孩要回徐苏苏那边,杨育要回她自己的家。


    这天分别前,她们交换了名字。


    “我叫杨育。”


    “我叫徐知珏。”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我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64章 补偿 【灰域】和别人吃糖了,是不是?


    下一周的见面, 杨育带了一包新买的八宝糖给薛仁。


    圆圆的糖果捧在手心里,像五颜六色的小彩虹。他不知道买这包糖,占用了她下周餐费的份额, 一无所知地开心着。


    薛仁拆开一颗糖,先递到她嘴边。


    杨育摇摇头:“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脸上的高兴变成了困惑:“为什么?”


    要问她为什么送他东西, 是因为愧疚。杨育发现为了结交新朋友, 她能舍得花钱、花心思, 薛仁的存在让她受益最多,但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是专门给他的,她不吃。她上周也已经吃到过了。


    想了想, 杨育没有多解释。


    她握上薛仁的手, 他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她把糖喂到他嘴边, 他没能抗拒这个动作, 顺从地吃下了糖果。糖壳酸溜溜的,刺激得舌尖发麻。


    薛仁的眸子暗下来, 盯住她的眼睛,非常确定:“你心里有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这幅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感到好笑, 也完全没当回事。


    夏日的阳光格外好。他们所在的房间有充足的冷气, 没有窗户。


    薛仁晒不到太阳。他肤色苍白,唇红齿白,像个没有生气的纸扎人偶。头发有些长了,遮住眼睛。杨育揪起他的发丝, 在指尖绕着玩。


    “你记得在梦里,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溪吗?”她随意地换了个话题,“现在这个季节, 好适合去溪边玩水。”


    她一向如此,掌控着聊天的节奏,掌控着他们要做的事,也掌控自己什么时候想离开,什么时候想留下。薛仁一向由着她。


    也可以说,是他总愿意让步,把杨育惯坏了。


    “我记得啊。”


    他好脾气地接话。糖的酸壳化开了,舌尖尝到一丝甜味:“有小鸭子,有柳树,在僻静林子里的小溪。你很喜欢,所以我把它设成了固定场景。”


    说着话,他又悄悄剥了一颗糖,执着地想要和她分享。


    “我说过了,”杨育松开他的头发,故意与他拉远距离,“不吃。”


    他举着糖,可怜巴巴地追过来。


    其实吃一颗糖没什么的。薛仁身上有一种破坏性的温顺,似乎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忍下来。于是,杨育起了捉弄的心思,看看他能忍她到什么程度。


    “你跟别人一起吃糖了,是不是?”


    薛仁随口猜的,奇准无比。


    杨育面上的惊讶已经是一种承认,可她偏说:“没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把那颗糖自己吃掉。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事实证明,薛仁可以无底线地一直忍下去。


    “那片地图采集了雾溪村的真实数据,现实里也会有一条跟梦境一样的小溪。”他配合她,聊她想聊的话题。


    “真的?”杨育有些意外,“在哪里?”


    “我记录一下坐标,下次告诉你。”


    用最软的语气说最软的话,他伸手要抱她。


    由于薛仁总愿意让着她,杨育渐渐不再抗拒肢体接触。她开始习惯他长大后的身体、气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拥抱。


    他抱着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不安地将头贴向她的颈侧,用身体的靠近补偿内心的空隙。


    “算了。告诉我又怎么样,我才不想自己去。”


    她的指尖微凉,摸过他的脸颊,摸到腮下还没化开的糖,摸着玩。


    “……除了你,也没人陪我去。”


    他眼睛亮起来,努力压住笑意。心知这是她对先前问题的解释,他满足地用脸贴贴她的手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会陪着你。”


    一字一句,薛仁说得诚心诚意。


    他像那种拿棍子打都赶不走的狗,不管她是笑脸还是冷脸,只要她在,就万事大吉。


    完全不接触外界,他们的相处像真空一样纯粹,像真空一样窒息。


    在他狭窄的世界里,她的一举一动是每周要闻。杨育开心,薛仁也开心;杨育难过,薛仁也要难过。


    他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属于彼此的。他很满意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可是,没人会珍惜这种狗。


    杨育的手是冰的,心也是。


    她笑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唯一的朋友。”


    不同于薛仁,被困在狭小的世界,她不由得感到落寞。


    “未来我们会结婚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语气异常坚定。


    杨育扑哧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地更仔细地说明,眼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不只是朋友,我们之后还会结婚。”


    杨育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一时,她哑口无言。


    她从来没有把他的爱当成“真正的爱”去看待。他给得太多太满了,量大又免费,不像是真的。


    那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杨育没收到过,同样没有概念。


    反正,她没有幻想过他们会结婚,这很诡异。


    “你几岁啊?”杨育叉起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还比我小一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七岁小孩!”


    她还坐在他腿上呢。他圈住她的腰,以防她晃来晃去不小心掉下去。


    察觉到他收紧的力道,杨育说话开始结巴,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能乱说,你根本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它们不能混为一谈,是完全不同的相处方式。更别说结婚,那是——”


    “谁不知道?”他打断她。


    浅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恒温恒湿的房间里,他看她的眼神病态得很稳定,像被制成标本,十年如一日。


    杨育的耳朵发烫,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年,造梦机的实验品涵盖各个年龄段,涉及的素材广如星辰大海。冯丰宇没有道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薛仁全都知道。


    杨育也并非不知道。


    至少,她门清儿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能让薛仁听她的,她人为地忽略背后的原因。


    “我们是友谊啊,绝对是。”


    他试图捅破那层窗户纸,她糊弄糊弄,想把纸再粘上去。


    “小雪,你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友情吗?”


    “我们之间有友情。”薛仁先顺着她的话。


    她刚想接,他又继续往下讲,节奏完全没被带偏。


    “还有爱情和亲情。有我所知道的,全部的感情。”


    杨育头疼起来。


    她蹙着眉,果断抗拒他的说法:“不可以的。你不能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反对得毫无逻辑,只剩下情绪。


    薛仁抓住了主导权,冷静地问她:“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是什么?”


    杨育无法细思这个问题。


    她一开始想,就觉得不自在。他们离得这么近说话不自在,他这么抱着她不自在。一旦把薛仁当作男性,身体便开始本能地战栗。


    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危险预警,让她的心跳加速,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


    “要吃糖吗?”


    薛仁适时地,贴心地解围。


    第三次,他要跟她分享她带来的糖。


    “外面酸,里面甜。很好吃的。”


    杨育不情不愿地吃了一颗。


    主要是,借着丢糖纸的借口,她才终于能从他的腿上下去……——


    作者有话说:


    收到可爱的宝宝们的新年祝福啦!(大力亲亲)


    看见站短好幸福~感谢你们陪伴我!今年也要一起度过~


    第65章 价值 【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高二这一年, 杨育完全摸到了学习的门道。


    好似终于学会游泳的人,她不必拼命划水确保不沉没,身体借着浮力, 能从容地游在水面。她在题海里穿梭,如鱼得水般自在。


    参加各类比赛,她拿奖拿到放奖牌和奖状的抽屉都合不上。每一次考试, 成绩单发下来, 她的名字都在往上爬, 稳稳地往前。


    渐渐,在人才汇集、弱肉强食的雾溪高中,杨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全校第一名。


    她喜欢这个位置。


    出身的低微、学费的来路, 始终在杨育心里留下一大片难以示人的薄弱地带。可分数是清白的, 是她亲手解开一道又一道难题争取来的。


    此前的人生, 杨育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过什么。她没有机会培养过爱好, 从未被鼓励去喜欢什么。可现在,说来傻气, 她觉得自己的爱好是读书。


    书本是垒起的阶梯,她拾级而上。起初只顾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 走到这个高度, 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轮廓尚浅,却真实存在。


    第一次,杨育意识到:我是有价值的。


    她喜欢看着排名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土气的外号是“土豆”的大名, 端端正正地固定在最前面,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份荣耀和内心的自卑结合在一起,助长着她升起小小的隐秘的虚荣。杨育为自己感到骄傲。


    只是, 这份光荣无人分享,无人喝彩。


    她还是不会跟她唯一的朋友薛仁分享她在学校里的事。


    要找借口,杨育总能自圆其说。


    她这点聪明才智,和薛仁比起来不值一提。薛仁所在的,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领域,是最尖端科技团队寄予厚望的核心存在。她考个第一名,充其量只是取悦了自己。


    往更微妙的方向说,杨育不想薛仁知道,她在外界拥有了一些快乐。


    当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时,她用冯丰宇给的钱读书、进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自觉这并不光彩,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只有杨育也保持着与外界疏离、被世人抛弃的状态,她和薛仁之间,才能维持一起对抗世界的同频。


    至于家里,杨育没必要说。


    因为,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


    她学得多好,也无法给家里带来他们能看得见的好处。


    久病的奶奶无法下床,生了褥疮,最迫切的愿望是让杨育不上学,在家照顾她,为她端屎端尿。劳累的母亲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是家里最忙的人,打工挣来的钱揣在兜里像漏的,钱掉出来,直接变成丈夫桌上的酒瓶。


    魏淑琴一旦敢不给钱,等着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长久的家庭暴力,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同村人夸赞魏淑琴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为家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魏淑琴自己,也把这份忍耐与牺牲当作人生价值。


    实际上,杨育多希望她妈能不保留这份无私,生出离婚的勇气和出走的决心。妈妈是无力的,她的力量耗在维系着这个家不垮去,再没有力气为自己多想一点。


    正是魏淑琴的无私,让杨育看到无私的害处,她学到了做它的反面。


    杨育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越长大,越自私。


    每周从冯丰宇那儿拿的钱是她的生活费,有时极限地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她就去买教材,买习题。她从不存钱,从不把钱带回家里。


    对她上学意见最大的,无疑是她父亲杨葆林。


    最初,他以为女儿攀上了冯丰宇这根高枝,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可冯丰宇只赞助杨育学习,对他们家的生活毫不关心。让她读完初中,是杨葆林能容忍的极限。


    两年前,冯丰宇重新联系上杨育,每周派车接她出去。杨葆林没过问孩子被带去做什么。


    但杨育得以继续上学,他知道她拿到了钱。


    他搜过她的房间,也搜过她的身,一次都没能从她那里拿走钱。


    所以,他对她上学的事深恶痛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那个上学的功夫,不如进厂打工,不如早点嫁人。”


    常常,杨育在家读书,他心气不顺,跑过去关掉她房里的灯,指责她浪费家里的电。


    *


    高二学期结束前,学校要开一次极其重要的家长会。老师三令五申,家长必须到场。


    作为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反而成了最发愁的那个。


    其他同学担心的是老师告状,回家挨骂。她担忧的是家里没人能来。


    奶奶病着,母亲要工作,真正空闲的,只有她父亲。


    课间,她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很欣赏她。杨育是她的课代表,是她最放心的学生。


    “老师,”杨育站得笔直,但声音放得很低,“这次家长会,我爸爸妈妈来不了。他们在冯丰宇那边工作,当天没办法请假。”


    冯丰宇的名字在学校像一张通行证,她用得很熟练。


    “能不能请您把要对我家长说的话写成文字?我可以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确认。”


    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她。


    “杨育,之前几次家长会,你的家长都没来过。你给我的理由,也差不多。”


    推了推眼镜,她语气加重:“这次不一样。这次家长会关系到你的升学规划、志愿方向,甚至包括学校后续的推荐和资源。没有家长在场,我们很多事情没办法推进。这次,他们必须要来。”


    话很直白,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育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对其他同学、其他家庭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她这里,总是异常波折。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处境了,步步艰难,往前踏步又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明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配合,杨育回家依然开了口。


    比杨葆林恶语相向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晚上,听完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竟然答应了下来。


    ——太痛快了。


    杨育心中一紧,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开家长会。”他嘿嘿一笑,“不过,这周五村长大寿,你得打扮好看点,跟我一起去。”


    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八岁时,杨葆林带回的那坛蛇酒,她把它倒入下水道。空掉的玻璃坛时至今日仍摆在木架上,那蛇尸好像还被困在里头,它带来的阴影没有随着时间挥发殆尽。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起初,杨葆林仰着脖子。


    女儿的学习成果,他从未助力过半分。在这一刻,他却心安理得地认领了这份荣耀。下巴抬高,胸腔鼓起,他得意得仿佛自己被当众表彰了一样。


    很快,他分辨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那些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羡慕。更多的是吃惊、困惑,还有不掩饰的质疑。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飞快地在杨育和他之间来回打量。


    那目光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可能?她成绩这么好,他是怎么教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


    还有一丝幽微的同情,集中在杨育身上。


    杨葆林脸色沉下来,嘴角抽动。


    忽然,他发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黏稠的声音在教室里无比清晰。


    周围的人纷纷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大家想离他远点。


    杨葆林冷哼一声,把这一幕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们不敢惹我。


    他重新仰起脖子,挺直背,认为自己横得很,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同样处在风暴中心,被无数目光包围,杨育表现得很是镇定。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一小块擦了一半的粉笔字迹上。她反复分辨,那到底是个“理”字,还是“埋”字。


    她觉得好丢脸。


    丢脸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在里面修补一下她碎裂的羞耻心。她想站起来,用纸巾把地上那口痰擦掉,把地面擦得光亮如新。她甚至荒唐地想,把家里所有的奖状都搬到讲台上,一张张铺开,让他们看看她有多聪明,多厉害。


    她面无表情,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痛哭。


    度秒如年。她一秒一秒地熬,直到家长会结束。


    接下来是老师与家长的一对一谈话。


    杨葆林被首先叫进了办公室,杨育等在门外。


    走廊另一侧,徐苏苏正和父母说话。她穿着私服,裙子精致,头上戴着名牌蝴蝶结。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她的哥哥也来了。


    那个人比徐苏苏更早注意到杨育的注视。


    早在教室里,他就认出了她。


    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随时会被看到的场合,他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杨育,用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


    赤裸又下流。


    ——恶心!


    杨育的理智在那一刻临近崩断。


    她想象着自己此刻冲过去,把他拎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她确信,自己的愤怒足以支撑她有这样做的力气。她想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把内脏摔得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肚里的龌龊。


    最恶心的是……在他的目光里,杨育读懂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价值。


    她仍然是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玩物。


    她的成绩,没有改变这一点。


    成人的审视比同龄人更冰,更市侩。他们仿佛能穿透她完美的成绩单,看见她既定的命运轨迹。她依旧是雾溪村原住民家庭的村姑,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阶层。


    那人见她不避不让地回望,神色愈发兴奋。


    杨育攥紧了拳头。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支持她出国读书?哪有可能!”


    这句话把她从血腥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她挪近几步,听见女老师温和清晰的声音。


    “杨育爸爸,是这样的。杨育能在人才济济的学校里次次拿第一,含金量非常高。她脑子好,又长期保持自律和努力,是难得的好苗子。从老师的角度看,她的潜力不该被局限在原有环境里。冯总那边也一直在关注她的学习情况,对她的投入,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将来有机会,让她出国深造,接触更系统、更前沿的教育资源,会最大程度地发挥她的优势。这是基于她目前表现,我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建议。”


    老师的话,让杨育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她手里有一根无形的缰绳。原本,她打算用这根绳子去勒死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鱼死网破。可那不值。


    老师说,她是好苗子。


    杨育要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借着它,爬出这片泥沼。


    办公室里,杨葆林还在质疑,嘀咕着出国要花多少钱,怎么可能让杨育离开雾溪村。


    可杨育脑中想的是……为什么不能?


    如果是徐苏苏,老师这样对她的家长说,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她是全校第一名。


    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同样的机会?


    第66章 彩礼 【灰域】村姑,一身力气。


    周五, 放学后,杨育回到家。


    杨葆林换好了衣服,说要带着她和魏淑琴去参加村长的寿宴。


    魏淑琴在屋里喊了她一声, 招手让她过来坐在镜子前。罕见地,她有这样的闲情,帮着女儿打扮。


    她站在杨育身后, 替她梳头。杨育的头发很好, 又黑又亮。魏淑琴的手指在发间穿梭, 给她编出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真好看。”她捧起女儿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一不留神, 我们家育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很珍惜和妈妈之间温情的时刻, 杨育娇娇地挽住她的胳膊。


    从衣柜, 魏淑琴翻出杨育上次穿过去徐苏苏生日宴的碎花裙, 让她换上。


    天气转凉了,那条裙子明显不合时节, 但杨育什么也没说。她换好裙子,在外面套了校服挡风, 把拉链拉到最高, 跟着父母一起出了门。


    村长家的条件, 在雾溪村村民里算得上是最好的。


    他过寿,后院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照例是女眷忙前忙后,年纪小的孩子在院子里不知愁地跑来跑去,男人们凑在屋里侃大山。


    杨育的年纪不算孩子, 被划进了干活那一拨。妇女们对她照顾,给她分了个轻省的活,削土豆。


    抱了个盆, 她在角落坐下。杨育挽起袖子,刀走得稳稳的,土豆皮听话地一圈圈落下。


    她来得少,哪怕不吭声,也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雾溪村少女凑了过来,跟她搭话。


    “你穿的是雾溪高中的校服吧?”


    “你们学校看着好大,好气派的。”


    “嗯。”杨育点点头。


    她们惊讶:“你家还送你去读书啊?”


    不可能跟外人细说其中细节,她只含糊地笑笑。


    少女们没看出她的敷衍,笑嘻嘻地问她。


    “你们学校帅哥多吗?”


    “你谈对象了没?”


    “你长得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不少吧,哈哈哈。”


    她们把“谈对象”大大方方地挂在嘴边,兴趣盎然。


    偏偏,这是杨育最不想聊的话题,想起那些事,她便感到乌烟瘴气。


    “我不了解。”她说。


    小刀走得更快,她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女孩们被她的冷淡弄得不太高兴。


    “好高冷呀美女。”有个人半真半假地打趣。


    “有点装了吧你。”


    “上个学了不起啊?”


    最后那个人抬脚,踢了一下她脚边的塑料盆。


    在学校是异类的杨育,同样不属于雾溪村,她也无意要融入任何群体。她已经放弃了。


    “我了不起。”


    她抬起头,手中的小刀一并拿高,皮笑肉不笑地对她们说。


    “能离我远点儿吗?”


    这样果断地跟大伙撕破脸皮,带着一种随时能豁出去的气息,她像个不怕闹翻的疯子。


    少女们互相看一眼,悻悻地散开了,没人再去招惹她。


    削好的土豆堆在小盆里。杨育专心干活,没过多久,又被一道声音打断。


    “哟,土豆在削土豆,新鲜事啊。”


    烂笑话,油里油气的语调,她不必看便知道来人。


    ——村长的儿子齐星星。


    杨葆林执意带她来村长家,多半是因为齐星星回来了。


    她心里早就有数。


    前几年,村长走后门给齐星星在城里找了工作。他回雾溪村的时候不多,杨育每回都刻意避着他。两人好些年没说过话了。


    不过,她对他的反感源于儿时的记忆。跟存了档似的,烙在她身体里,一点儿没淡。


    齐星星主动过来,假模假样地关心。


    “别干活了,把你的小手都弄粗了,我该心疼了。”


    不想惹他,她随口聊了点无关紧要的,划过去:“没事,这边马上就弄完了。你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开饭吧。”


    “哈哈哈,饿了是吧?我去催催厨房啊。”


    齐星星揽了这个轻松的活走了。


    蒸馒头的炊烟袅袅升起。杨育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呼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


    开席,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拉起的小灯泡亮度有限,人影来来往往,上菜、倒酒、敬寿,杂得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谁。


    红色的塑料桌布上摆满了菜,被影子一叠,失去原来的色泽。


    杨家三口被安排和村长家坐在同桌。


    这其实不太合理。他们家没有这样高的地位,能让魏淑琴和杨育坐进主桌。


    杨育旁边坐着齐星星,她心中提防着,身体默默往她妈那边侧。


    多吃饭,不说话,是杨育打算执行的策略。


    她夹菜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筷子夹的菜量很实在,集中吃那些平时吃不上的单价贵的肉菜。


    别看杨育嘴巴小小的,吃饭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她入座之后就没停过筷。


    村长和杨葆林喝酒能喝到一块去,几杯下肚,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愁死我了,”心里憋着事的村长,借着酒劲抱怨:“我们家小齐不争气啊。我托人给他找单位,把我这张老脸卖了又卖,他每回都干不长久。我如今想不到了,到底什么活能适合他。”


    村里的会计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齐年轻,心气高,不甘心给人打工,这是好事。”


    “说得对,”杨葆林也跟着接话,“小齐是当老板的命,适应不来正常。”


    原来齐星星这次不年不节地回村,是被人辞退了。


    杨育听在耳朵里,觉得可笑。明明是他能力不行,没有单位要他,这些人还能硬生生往好听了说。


    “我是真为他操碎了心!”村长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现在他大了,说不得,骂不得。我老了,管也管不住他。”


    桌上的人出来和稀泥。


    “没事,你管不住,以后自然能有人管。”


    “对啊,小齐。”


    “讨上媳妇儿以后,听老婆的话不?”


    齐星星憨憨地笑:“听啊。我爸妈的话我不一定听,但我媳妇儿的,我肯定听。”


    村长太太颇为满意:“那就好。我们支持你,先成家再立业。”


    杨育吃着她的饭,没跟他们有眼神交流。


    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向自己这边。


    她吃得卖力。既然要听这些无聊的废话,那饭总得吃回本。这是她应得的。


    尽管杨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她身上偏。


    “老杨,”村长提了一嘴,“你家小土豆今年还在读吗?”


    “是啊,”杨葆林撇撇嘴,露出不屑的样子,“前几天我还去给她开什么家长会。见了一堆装腔作势的有钱人,涂脂抹粉的,看着就烦。我抽我的大烟,管他们讲得天花乱坠,我吞云吐雾,自在逍遥,他们的屁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我可不搭理他们。”


    “哈哈哈,老杨是真性情。”


    “干得好。”


    “谁惯着那群外来人啊?”


    “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们雾溪村横着走了?”


    “就是,在我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是一群有嘴没胆的一丘之貉。


    被抢走了工作和生存空间,他们受了气。平日里为了日子好过,这些人纷纷争着给有钱人低头,也只有在酒桌上,才能靠几句狠话找回一丝虚假的尊严。


    杨葆林是最傻的,真把人家的话听了进去。


    “要我说,就不该给他们服务,不该读这破书,读出来做什么?去给他们赔笑,给他们打工,让他们更有钱?”


    他越说越上头:“谁在为我们村里人出力,谁还记得我们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当地人?读书是他们有钱人培养劳动力的陷阱,我们村里人捞着什么好处了?”


    说到激动处,他把筷子往杨育面前一丢,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雾溪村没落的元凶,藏在善良群众里的叛徒。


    杨育纯当他在狗叫,眼皮都没抬。


    这些话,搁家里他也没少说,不过是今天有观众,他更来劲罢了。


    “老杨,是不是喝多了?别吓着孩子。”


    村长赶紧递给他一双新筷子。


    “你家小土豆喜欢读书,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蛮好的。”


    村长太太跟着帮腔:“书可以读,读到够用就行。以后能在家里教教孩子,也是一条路,为我们雾溪村培养后代嘛。”


    他们话里有话。


    杨葆林见女儿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拿酒杯在桌沿敲了敲,点她的名。


    “杨育,别光顾着吃,快起来,给你齐叔叔祝个寿。”


    杨育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起身。


    “你懂不懂礼数啊?”杨葆林立刻不满,“拿茶水算怎么回事?换酒。”


    他享受在外人面前进行训话,家属的服从等于他在外的面子。


    她的茶水被换走,一杯倒满的白酒递到她手里。


    杨育没喝过酒。


    这股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它充满她家的空气,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它像是父亲这个角色的化身,毒害着她的生命,无法摆脱。她一直厌恶它,捏着鼻子躲着它。


    还没喝,光是端着杯子,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已让她胃里翻涌。


    众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杨育一贯擅长隐忍,她可以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厌恶的事,只要结果有利,她总能牺牲感受,去优先执行计划。跟她爸来吃这顿饭,是他去给她开家长会的条件交换,她只要完成了就好。避免一切的节外生枝,是明智的。


    她垂下眼睛,把酒杯送到唇边。


    “祝齐叔叔生日快乐,福气满满,财源滚滚,家庭幸福平安。”


    话说得流畅、得体,没有一个字多余。说完,她仰头,把酒一口灌了下去。


    “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这未来媳妇儿真不错。”会计顺势夸了一句。


    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食道,像硫酸一样把她腐蚀,杨育没错过会计的那句话,没错过大家毫不吃惊的眼神。


    她看向母亲,想确认这件事她是否早就知情。


    魏淑琴没表现出任何态度,正吃着她碗里的面条。


    杨育坐了下来。


    酒味残留在唇齿间,那原本是她避之不及的气味,现在,她把它喝进了身体里,它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难闻起来。


    烦躁,因为太烦躁了,无处宣泄,它扭曲成凶猛的食欲。


    杨育重新拿起筷子,控制起她能控制的部分,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她把精力投入到进食。


    “吃这么急啊,小馋猫。”


    嗅到她的脆弱,齐星星坐近了,热烘烘的气息贴着她的耳侧喷过来。


    那一瞬间,杨育的灵魂必是游离于身体之外的。她重复着张嘴、咀嚼、吞咽,仿佛一台被占用的机器。


    所以,她没有立即对齐星星的话做出反应。所以,她迟钝地发现,他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裙摆,无阻隔地贴在她的大腿。


    “腾——”


    她猛然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


    没擦嘴,没对任何人解释一句,杨育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了?”


    “她咋了?”


    “不舒服吗?”


    院子里一阵哗然。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去,杨葆林的脸也挂不住。


    有人推了推齐星星。


    “小齐,快追过去看看啊。”


    “好嘞,”齐星星积极地应了一声,“我去把她抓回来。”


    *


    夜里的原住民区,比白天更丑陋。


    雾溪村大多的街区已被收购、新修,残存的老区像一块未切除的瘤子。


    低矮的房屋挤作一团,泥路坑洼不平,废弃的农田黑洞洞地堆放着乱丢的垃圾,畜棚里传来牲口的腥臊味。


    空气黏腻,走在这儿,像被捂在一个流浪汉汗湿发臭的被窝里。


    杨育走得很快。胃里的酒和过量的食物在晃动,恶心感往喉咙口冲。她的身体臃肿沉重,仿佛一个随时会炸的气球,她迫切地要找个地方,把咽下的东西倾吐干净。


    “土豆。”


    “学生妹。”


    齐星星的声音追了上来。


    没回头,没减速,杨育直接跑了起来。


    眼看她要甩开自己,齐星星急了,扯着嗓子喊:“老婆!老婆别走啊,你等等我!”


    路人探头张望,他向那些人求助。


    “前面的乡亲,快帮我拦下她,我老婆跑了。”


    认出他是村长家的儿子,村民团结地围过来,挡住了杨育的去路。


    齐星星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朝他们道谢。


    热心的村民识趣地散开。


    杨育抱着手臂,怒视着他。


    “你瞎喊什么?”


    “没瞎喊啊。”齐星星笑得吊儿郎当,“你确实是我老婆。”


    “你有妄想症就去医院治一治。”她冷声回击。


    “老婆,我的好老婆。”


    他被她的怒意弄得兴奋起来,她不让叫,他叫得更欢。见村民走远,齐星星又起了邪念,想摸她两把。


    “不得了,你生气也这么漂亮。”


    杨育拍开他的脏手:“你敢再碰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手剁了。”


    她还是说得太有素质了,而齐星星太不要脸。


    她每个动作,每句狠话,对他来说都像调情。


    “哟,好凶!”齐星星夸张地拍着胸口,嘴角挂着坏笑,“吓死我啦,你要剁我,那是谋杀亲夫,要浸猪笼的。”


    杨育不再遮掩对他的轻蔑,她的目光从他微秃的头顶扫到他泛着汗光的脖子,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像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你照过镜子吗?你这样的,配得上我吗?”


    这话如同一记巴掌,抽在他脸上。


    齐星星的笑意退下去,表情变得阴沉。


    “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带着报复,告诉她,“你家收了我爸给的彩礼钱,我们的亲事是板上钉钉的。”


    “什么彩礼?”


    杨育对他口中的事一无所知。


    见他这么得意,她能分辨出,他没有撒谎。


    来之前,她以为今晚这顿饭,不过是杨葆林想拉拢村长,顺带撮合一下她和齐星星。她做好了敷衍的准备。没想到,她对她爸丧心病狂的程度太低估了。


    她已经被她家给卖了。


    酒桌上,她企图视而不见的那些不适,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齐星星十分满意杨育的错愕。


    她问:“他收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啊,还是你爸主动提的这门亲呢。”齐星星趁机调戏她一波,“说实话,你这张脸啊,正好长在我审美上了,贼带劲,我从小惦记着你。你爸也是想跟我们做亲家,想得发狂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你去跟我爸当天生一对吧,我看你们挺合适。反正你喜欢爸爸,喜欢跟着爸爸的屁股后面转,成年了也没有自己主意,你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杨育很了解别人爱听什么,自然也了解别人最不想听的。只靠短短两句话,她便让齐星星涨红了脸。


    他最恨别人说他靠爸爸。


    “你他妈!”


    他变了脸,失控地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我劝你看看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再对我大呼小叫,小心我兴致上来,我们提前洞房。野外,可是个好地方,我爱吃强扭的瓜。把你收拾一顿,你包能开眼,从此往后,知道谁是你的男人。”


    喘着粗气,齐星星厉声威胁。


    这番话,似乎把杨育吓住了,她没有挣扎,没有动,没有说话。


    他顺利找回了尊严,准备亲她一口败败火。


    嘟起嘴,他满是痘坑的脸往她那边送。


    “嗤。”


    一道细密的水雾均匀地喷满他的脸。


    齐星星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先抵达,眼球像被火点燃。


    “啊!!!”他发出尖叫,双手松开她,捂住脸,踉跄地后退。


    灼烧感蔓延到他摸过的部位,愈演愈烈。他疼得站不住脚,摔倒在地,狼狈地打滚。


    杨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握小小的喷瓶。


    那是她自制的辣椒水。


    初三遇上尾随的变态后,杨育一直对突发的状况保持防备,行走在这个黑暗的社会,她对自己的弱小有自知之明,随身携带防身的工具。


    杨葆林非要她吃这顿饭,必有蹊跷,她更不可能不带心眼地来。


    这瓶辣椒水,她特别加了料,浓度比市面上的高得多。


    “贱货!贱货!”齐星星揉着眼睛,咒骂着她,破音地求救,“快给我冲水,啊啊啊,给我水。”


    “嗯嗯,我帮你找水。”


    杨育走过去,抓住他的头发。


    狠狠一扯,几缕头发连着头皮被拽下来,齐星星惨叫。


    她拖着他往泥地里走。


    “做人不能忘本,我爸爸的教育好,我谨记于心。”


    她走得飞快,他的扭动完全影响不到她要去的方向。嘴里碎碎地说着话,她的麻花辫轻快地摆动。


    “我得记得,我是村姑,从小干过农活,挑过水,搬过稻谷。即使上了几天学,也不会磨灭我一身的力气。我得记得,我爸的为人处世,他教给我的下作手段。他最会对人使用暴力了。”


    杨育停下,松开手。


    “水来啦。”


    她把他的脸按进一滩牛粪里。


    看齐星星吃了一嘴的屎,她开心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只手,刚才摸我大腿了,是吧?”不等他回答,她一脚踩上他的手,碾下去。


    他叫得如被宰杀的猪,嘴里又被迫灌进几口污物。


    那张满是污臭的脸从粪里爬出来,齐星星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脸,脸皮似是融化了,化成屎点子掉下来。


    太痛了,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贱人!你他妈穿那种骚裙子,就是给老子摸的,你他妈自己犯贱!”


    杨育没说话,彪悍地再次将他踹翻。


    浑身脏透的齐星星,嘴最不干净。他被她吓破了胆,却不明智地继续逞能威胁,试图用激烈的言语要她停手。


    “看我怎么跟我爸告状!你等着吧!你爸会替我收拾你!我要你爸把你亲手押到我的床上,我会狠狠干你……”他话没说完。


    “吵死了。”


    杨育拧开辣椒水的盖子,整瓶倒在他头上。


    第67章 断发 【灰域】我拿钱天经地义。


    找杨育的齐星星半天没回来, 大家乐呵呵地吃席,酒一杯接一杯。他们调笑,小情侣怕是躲哪儿说悄悄话去了。


    直到宴席将散, 人走得七七八八,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冲进村长家,大喊:“小齐出事了”。


    齐星星在农田被大伙发现。他蹲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他大哭着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男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架起来。见儿子的惨状,村长震怒, 当场要杨家给个说法。陪着把齐星星送去诊所的杨葆林, 被村长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


    彼时, 闯下大祸的杨育正在家中。


    进门后, 她鞋都没换,目标明确地开始找杨葆林从村长家收走的彩礼钱。翻箱倒柜, 把衣服抖落在地,将箱子里的旧棉被不管不顾地拖出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搜寻。


    既然敢对齐星星动手, 她就有了这事无法善了的觉悟。


    完全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里、未来怎么过, 她的前途怎么办。反击是本能,逃走是求生,她的眼前是花的,脑子是清醒的。


    杨育背着书包, 里面有她的所有课本,那是她确定的自己不会割舍的东西。她不是当年那个揣着五枚钢镚就往外跑的小女孩了,她需要钱, 一大笔钱,来保障她的生活。


    一股要活下去的劲头撑着,让她的动作利落无情。


    屋里被她翻得像龙卷风刮过,杨葆林把钱藏得很深。


    床上瘫痪的奶奶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骂她“白眼狼”,“丧天良”。


    她的声音提醒了杨育。


    走过去,她把奶奶翻个身,掀开被子,摸向床褥底下。


    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包裹。


    “原来在这儿。”


    她把红塑料袋抽出来。


    奶奶朝她吐唾沫,骂得更狠:“你对得起爹妈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唾沫星子沾到袖子,杨育顺手抹到她的被子上。


    “钱藏你这儿,你也知情。你们都对不起我。”


    那一沓钱,她没数,全部塞进书包。


    “这是卖我换的钱。我拿它,天经地义。”


    顶着奶奶的骂声,杨育走出里屋。


    刚好,她和进院子的魏淑琴撞了个正着。


    看见她鼓鼓的书包,看见她的脸色,魏淑琴什么都明白了。


    杨育之前都没想哭。齐星星对她动手动脚时,她没哭。得知家里背着她收了彩礼,她没哭。外界的捶打让她的外壳坚固,她是越挫越勇的。被妈妈撞破自己要走,杨育照样冷着脸。


    魏淑琴走上前,解开她歪乱的麻花辫,手指慢慢理顺,再给她重新绑好。辫子被梳得整整齐齐。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神色有些讨好:“育儿啊,妈妈的好娃娃。这么穿,你出去该冷了。”


    杨育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打了个寒颤,在这一刻,不仅觉得冷,还觉得想哭,她吸吸鼻子。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魏淑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和妈回屋,穿条裤子出去,厚点的。”


    她领着杨育往屋里走。


    “天气凉啊,你不注意,是要感冒的。”


    妈妈拉着自己的手,紧紧的,微微颤抖,杨育终究是狠不下心推开她。


    “晚上有吃饱吗?我看你没怎么吃主食啊。要不要我给你再做点吃的,垫一垫?”魏淑琴不断地说话,似乎只要话不停,她们就不必分别。


    “我吃饱了。”杨育停在门口,直白地说,“你不走,我得自己走。杨葆林回来会打死我。”


    魏淑琴沉默。


    昏黄的灯光下,她能看见母亲花白的头发,额头有深深的皱纹。这些年,困在这间烂房子里,劳碌压弯她的脊背,那张脸无比愁苦,她老得很迅速。妈妈看上去孤零零的,无人依附。如果杨育走掉,她要像这屋里的木头一样,朽掉了。


    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做了决定。


    “我们母女一起走。”


    杨育难以掩饰喜悦。


    她听她妈的,加了条厚裤子。


    魏淑琴坚持要收拾行李,不带东西她不踏实。衣服、被子、锅碗、辣椒酱,晾晒的腊肉……她碰到什么都舍不得放下,统统往包里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杨育劝她:“别收了,我们拎不动。”


    魏淑琴依依不舍地拉上拉链。


    终于,她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双手都被占满,二人脚步踉跄。


    刚跨出门。


    “砰!”门后早已埋伏的闷棍落下。


    杨育软倒在地。


    *


    再醒来。


    她被绑着,躺在里屋的地板,双手被反剪,脚踝缠着绳子。


    前方,空书包敞开着,红塑料袋瘪瘪的,里面的钱不见了。


    杨育没有出声。


    “白眼狼醒了。”奶奶先发现,立刻报信。


    醉醺醺的杨葆林猛地站起。


    “坏我好事!不争气的东西!”


    他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你给我找事是吧!闹得人家要退婚,钱全被拿走了。”


    听到钱没了,杨育忍不住要笑。


    那笑激怒了杨葆林,他抄起桌上的剪刀。


    “你扯人家头发,耍威风是吧?我要你都还回去。”


    剪刀贴着她的发根乱剪,发丝一撮一撮往下掉。一声声的咔嚓,擦着她的眼皮过去。


    “给我去齐家道歉,跪下认错。说你要嫁过去,乐意陪齐星星睡一辈子,把我的钱要回来!”


    他喝得烂醉,下手不知轻重,暴怒的情绪主宰着他的身体。


    剪刀随时要扎进她的脸,戳瞎她的眼睛。奇怪的是,杨育也不觉得恐惧。她有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这张脸真划花了,或者她残疾了,那就不值钱了。这比卖身给齐星星强。


    等杨葆林发泄完,地板上已经铺满碎发。


    杨育垂着脑袋,望着那些发丝,感觉内心也有一小块被剪破了。


    门被推开。


    魏淑琴端着新炒的菜进来。


    她脸上青紫未消,颧骨肿着,显然挨过打。


    把菜放下,她坐到旁边的小凳子,安静地织毛衣。


    迟钝的视线扫过屋中,杨育才察觉,所有她们昨夜带走的物品,都好好地摆回了原位。她的书包是空的,之前放在里头的东西呢?


    “妈,”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问,“我的课本呢?”


    “在那儿啊。”杨葆林乐意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拽着她的头发,让她看桌下。


    课本散落一地,被撕得支离破碎,考试的成绩单被剪烂。她优异的成绩和精心的笔记,像被处决后的尸体,堆放那里。


    杨育只在脑袋里想着那句话,不知怎么,竟脱口而出。


    “课本坏了。可我周一,还要上学的。”


    “上什么破学!”他怒吼,“都是在学校学坏的!学学学,学出你这副贱样!以后别想再读一天书!从今天起,你给我关在家里,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去齐家赔礼!”


    “关在家里”这几个字,似一把沉重的锁。


    “别想上学”是第二把。它沉到,压垮了她的心志。


    杨育真正地害怕起来。


    慌乱之中,她搬出自己最有力的筹码:“冯丰宇资助我上学,你说了不算。”


    听见这个名字,杨葆林变了脸色。


    她在挑衅他在家里的权威。


    “你他妈能给冯丰宇当婊子,怎么不能去齐家当婊子!”


    他骂得无所顾忌:“我要你嫁人就嫁人,要你不上学就不上学!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做什么都得听老子的。这辈子都是。”


    恐惧在加深,恐惧感像黑影从脚底往头顶爬,杨育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看向这个屋子里,唯一可能替她脱困的人。


    “妈妈,妈妈,妈妈……”


    她喊她,一遍接着一遍,如同想在沉没的黑水里抓住最后的浮草。


    魏淑琴没抬头。


    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酒气中。


    “听你爸的小娃,不读书了。你不跟他唱反调,家里才有好日子过。”


    毛线在指尖一钩,一绕。


    她在帮杨葆林织一件新毛衣,为接下来的冬天做准备。


    终于,杨育撑不住了。


    她听到自己的哭声,陌生,刺耳。


    仿佛婴儿来到世界,发出力竭的控诉,她用仅剩的自由的嘴,放声大哭。胸腔被挤压成一线,她哭得像一场惨叫。


    杨葆林被吵得烦躁,抬脚踢翻凳子。


    “吵死了,别哭!再哭要你的命!”


    “那就把我的命拿去吧。”杨育语调破碎,吐字清晰。


    “还敢顶嘴?”


    一个巴掌劈头盖下。


    杨育的脑袋 “咚”地磕到桌边,鬓角破了,血流出来。


    如他所愿,她闭了嘴。


    意识松动,杨育有一种自己变轻的错觉。


    不痛,不难过,不畏惧。


    敞开的窗子有风灌进来,能把她吹走。


    她想象自己长出翅膀。


    做人很辛苦,她选择做一只小鸟。


    飞出家门,飞出村庄,飞离这具父母给予的身体,飞离姓名。


    就这样一直飞,飞到世界之外。


    杨育卖力想象着。如果她愿意把血肉剥离,愿意把躯体留下;如果她不再是她,那就可以和这个家两清,就可以不和此地有任何的关系。


    杨葆林应该杀了她的。


    她想。


    但凡有机会飞出去,她会让他不得好死。


    第68章 禁闭 【灰域】醒得不能再醒。


    村长的寿宴在周五。


    周六, 杨育被绑在家里,头发被剪残。


    每个周末,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去见薛仁。所以, 她等着那辆车像往常一样停到门口。她笃定,等待不会太久。


    随时,车都可能来。


    生怕自己错过, 杨育一直盯着窗户,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说话声、脚步声、车轮声、风吹动铁门的声音, 全被她当成是解脱的信号。她一次次猛然抬起头,当声音远去,又慢慢把头垂下。


    两天, 她不吃、不喝、不睡, 不再说一句话。


    杨育把眼睛睁得很大, 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 错过那辆车。


    她确信他们会来的。


    这两年来,无论风吹日晒, 她每个周末去见薛仁。如果她没到,他一定知道她出了状况。他一定会想办法, 把她接出去。


    杨育迫不及待要从这个炼狱脱逃, 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第一缕晨光洒进院子。


    到了周一的早晨。天空蓝得纯净, 离得遥远。


    光线铺满院子,照进屋里,填满杨育的眼睛。她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今天,本该去上学的。


    缺课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如今,它已成必然。


    这直观地揭示了,杨育为自己规划的人生路径出现了岔子。杨葆林所说的不再让她上学不再是恐吓, 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现实。


    到了中午。


    以往,那是杨育一天里最快乐的时间。


    她会啃馒头,好的时候馒头里夹着点肉。躲到没人去的实验楼,她会一边吃午饭,一边整理上午的课堂笔记。


    现在,杨育被困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


    对面是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拿笔写字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腕骨上浮着深青色的淤痕。双手麻到失去了知觉。


    下午,外面的光往西斜。


    看着天色,杨育知道,该放学了。


    她忍不住想:他们班主任发现她一天没来上课,会不会联系她家?如果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去找冯丰宇?


    那个女老师一直最偏爱她,她是她的课代表。老师说过,她应该出国读书,她是难得的好苗子,是凤毛麟角。发现自己没有来学校,老师会为她担心吧。


    在这样的幻想中,杨育看着天光湮灭。


    家门被推开。


    魏淑琴和杨葆林一起回来了。


    妈妈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用橡皮筋简单捆着。她脸上的伤涂了药水,嘴角挂着一抹笑。


    她把花插进空酒瓶里,摆到窗台上,努力给这个黯淡的家里添添颜色。


    走到杨育面前,妈妈弯下腰看她。


    “育儿,我的娃。”她轻轻问,“是不是想上厕所了?妈妈带你去啊。”


    低头查看绳子,魏淑琴惊叫。


    杨葆林冲过来,立刻沉下脸。


    杨育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已经整整磨了一天,麻绳快被磨断。腕骨周围大片破皮,血把绳子浸得暗红。


    她想逃。


    并且,想得如此决绝。


    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从前用来拴家畜的铁链和粗绳全都派上了用场。杨育被重新绑在屋里的柱子上,绳一圈接着一圈勒紧。门窗也被加上了新的锁。


    晚上,三个人吃完饭。爸爸和奶奶先去歇着了。


    魏淑琴收拾完桌子,端着一碗饭走到杨育面前,准备喂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即使杨育不理她,魏淑琴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和你爸啊,做得确实极端了,但是,我们心里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爸妈的,哪有不盼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村长家有钱有势,齐星星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喜欢你,你嫁过去,他会宠着你的。”


    她说着,把早就冷了的饭又吹吹凉,送到杨育嘴边。


    “你爸在家是严厉,可你的婚事他比谁都上心。今天还拎着东西去村长家赔礼道歉,点头哈腰,说尽好话。你嫁过去,比在这个家不知道好多少倍。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饭喂进去,杨育吐出来。


    “娃儿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有钱才是一个家的根基。你看我们家这么穷,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


    魏淑琴又喂,杨育又吐。


    几次过后,魏淑琴的眼睛红了。


    她家的孩子一向吃饭最香,杨育拒绝吃饭,真像天塌了。


    “你别恨妈妈,育儿。我和你爸当年也是自由恋爱。可这东西,靠得住吗?”


    停顿了一下,魏淑琴的思绪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也爱得死去活来。我跟着他,什么苦都不怕。我们也有过幸福的日子呀,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那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还翻到以前的照片。他这个人,其实挺会浪漫的,会跟我出去约会,会摘花送我……”


    人一旦心虚,就更想说话。好像说得足够多,便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杨育本以为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根本不感兴趣。可是,脑子如海绵一般,妈妈讲的故事,她一字一句尽数吸收了。


    穷姑娘跟着穷小子嫁进雾溪村,才知有情不能饮水饱。魏淑琴很快怀孕,学着洗手作羹汤,她真正的长大是接受了“妈妈”的身份之后,虽然丈夫有时对她不好,可她也还惦记着他当初那份好。


    妈妈给她看年轻的他们,他们的婚宴,两个年轻人眼神明亮,笑得那么幸福。


    杨育看着照片,妈妈仰着头,崇拜地看着爸爸。


    爱情多么不牢靠,不牢靠到令人恶寒。


    可也奇怪。


    被关禁闭的第一周,杨育想得最多的,偏偏是爱情。


    杨育想念薛仁。


    她想他身上干净的雪的气味;想他把她抱在腿上,抱得很紧,让她觉得安全。想他的宿舍,他们一起画的画,还有他为她偷偷存下的糖。


    她想他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里面只装着她。


    他对她特别好。


    杨育反复回想,想了成百上千遍,他对她说“未来我们会结婚的”。他说他们之间有友情爱情亲情,有他所知道的全部感情。他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他说“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呆在他造的梦的世界,她是安全的,他能保护她不被伤害,给她所有的一切。他希望她不要走,不要去到外界,跟他一起呆在地下实验室。杨育后悔起来,她确实不应该走的,不走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她后悔自己没有和薛仁呆在一起,后悔一意孤行去读书,后悔用辣椒水喷齐星星,后悔那天没有抛下妈妈走掉。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对薛仁再好一点,她会答应跟他结婚。


    要再见到薛仁,亲口告诉他自己的心情,这成了杨育活下来的信念。


    思念似蚂蚁的啃噬,腐蚀她的心。


    她太想他了,想到心在滴血。


    对于杨育,薛仁又何尝不是呢,她唯一的友情亲情爱情。他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他们之间的链接那么深,那么稳固。被关在实验室,比被关在家里好;他们一起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被捆住手脚强。跟薛仁在一起,去哪里杨育都愿意。


    她希望,此刻的真挚能传达给他。


    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


    被关的第二周。


    薛仁一直没有来接她。


    杨育拿头撞墙,撞到额头肿起大包。


    疑问像血水,从发根里渗出来。


    ——为什么?


    一开始,她还在等,耐心地等。


    后来,滴血的心渐渐力竭,干涸的血迹在心口凝成砒霜。


    她不想吃,也不想睡。他们怕她把自己撞死,把她换了个位置重新绑起来。


    杨葆林不跟发疯的杨育计较。


    这几天,他心情大好。


    杨葆林和村长家谈妥了,两家的婚事照常。只要杨育肯上门道歉,取得齐星星的原谅,齐家那边说,可以既往不咎。


    只是……看着女儿被剪坏的头发、灰败的脸色、萎靡不振的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们心里明白:这样的杨育,太拿不出手了。


    于是对那边推脱,说杨育病了,需要静养。


    魏淑琴试着帮杨育换衣服、擦身子,想给她重新梳辫子。可她一靠近,杨育就受惊地扭动、尖叫,仿佛父母是某种致死的病菌,她对他们的靠近感到本能的恐惧。


    她拼命地喊着两个字。


    ——“薛仁。”


    仿佛这是一道能保护身心的符咒,她一遍一遍喊,喊到声音嘶哑。


    *


    被关的一个多月。


    天气在叹息中转凉,窗子被关死,屋子里的光线迟钝。


    杨育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天。


    时间是无用的。


    她只是木然地见证光线从黑变亮,再从亮变暗。


    等候是可笑的。


    没有人来找过她。


    最多的时间,杨育和无法下床的奶奶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觉得她们是一样的,现在她就是奶奶,奶奶就是她。


    奶奶咳嗽,她也觉得胸痛。奶奶吃药,她也尝到了苦。


    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没有人会为她们的疼痛感到同情。


    很有可能,她们早就死了,只是没人把她们的尸体下葬。她们只好由着空气把皮肤风干,等待酶类物质的分解,等待着腐烂。


    杨育不再抗拒吃饭、排泄,睡觉。


    妈妈把饭勺喂向她,她会机械地张嘴,不嚼就咽。她变得非常嗜睡,常常醒来没多久,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有一天夜里。


    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杨育突然醒来。


    惨淡的月光从窗缝挤进屋子,她看向橱柜的毛玻璃。


    上面映出她的影子。


    头发像狗啃的,参差不齐;脸上满是脏兮兮的印子,以及灰尘留下的沟沟壑壑。手腕的伤口没处理,化了脓。衣领沾着干掉的食物渍,散发出一股酸馊味。


    杨育像见鬼了……她怎么成这样了。


    好丑,好臭。


    她不漂亮了,不值钱了。


    薛仁说过要跟她结婚,是真的吗?


    她对他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吗?


    他是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真的惦记她,他早就来了。


    她看清自己根本是粪坑里的蛆,看清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分量,她心里的恨浮上来。


    薛仁不喜欢她,他们已经忘了她。


    她完蛋了。


    杨育又一次哭了起来。


    原以为,眼泪在被关起来的第一天已经流干。可这个夜晚,它们从干涸里冒出来,丰沛得要把她的眼球都冲出眼眶。


    她跟妈妈一样傻。


    相信喜欢,相信爱情,指望这种无形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好荒唐。


    指望另一个人来拯救自己,更是愚蠢。


    杨育讨厌等待,不会再信任别人。


    根本没有人会来!


    她恨薛仁不管她,恨自己怀抱希望等他。


    她该把那些等待的心力,花在自救,自己想办法逃出去,自己想办法跟父母周旋。那样,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个夜晚,杨育醒得不能再醒。


    流出的不是泪,是最后一点对人的信任,最后的良心。她无声地哭泣,哭到心脏完全粉碎,胸腔里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希望完全破灭,心态触底反弹。


    逐渐地,脑子开始运转。


    ……


    魏淑琴醒来时,看见的是一个哭成泪人的杨育。


    “妈妈,你能过来,抱抱我吗?我好不舒服。”


    女儿所有的好全回来了,她卸下拒绝她的面具,娇娇地依赖她,娇娇地喊她妈妈。


    “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任性。”


    杨育哽咽着,向她道歉。


    “我全想通了,你和爸爸全是为了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流出血来,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这些日子,让你为我担心了,我不该对齐星星动手的。你一直教我做个好女孩,是我辜负了你。我不应该离开家的,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心连着心,一起拼搏,一起过上舒服的日子。感谢你,没有放弃我。”


    魏淑琴一把抱住杨育。


    她为女儿迟来的懂事动容,母女俩哭成一团。


    哭了不知多久。魏淑琴拿来毛巾,给她擦泪。杨育伏在她肩头,抽抽噎噎,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妈妈,我现在好难看,哪里都痒。求求你,帮我洗个澡吧,给我换一身干净衣服。我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把身上的伤早点养好。”


    抬起头,她眼中温软。


    “我要去村长家见齐星星,跟他道歉,跟他培养感情。我会早点让我们家过上富裕的日子,你和爸爸不用担心。”


    魏淑琴连连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一家人一条心,你想通了就好。”


    杨葆林还没醒。


    杨育不停地说自己难受,魏淑琴在她的催促下,把她脚上的镣铐、腰上的锁链,还有那些绑着她的绳子一一解开。


    在这个贫穷的,毫无未来的家里,杨育是最值钱的东西,她的价格已经标在了彩礼上。他们不能容许她有逃走的可能。


    除去那些繁琐的过度的束缚,足足花了半个小时。


    全程,杨育表现出配合。


    她一直在跟妈妈聊天,表情文文静静的,话里不带任何心眼,眼里没有任何棱角。


    魏淑琴是心疼她的。


    杨育越乖,她越内疚。


    她打开了里屋的锁,带着杨育走到院子里。


    天气不好。


    少得可怜的阳光,依然刺得杨育眼睛生疼。


    太久没见光,外头已是冬季。


    冷空气像切过皮肤的刀。


    双腿许久没有正常走路,肌肉萎缩得厉害。骨头像生锈的齿轮,咯吱作响,浑身酸得快要散架。


    杨育扫了一眼院子。


    她家的大门上整整挂着三道锁。


    魏淑琴在打水,杨育与她寸步不离。


    妈妈耳根子软,妈妈很软弱,妈妈总是学不聪明。这样擅自把杨育解开,等杨葆林醒来,妈妈又会挨一顿毒打。


    杨育在等待时机。


    时机在多久之后成熟,尚不可知。


    “我自己可以洗的。妈,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也解开吧。”


    她把双手递过去。


    魏淑琴犹豫:“这……我可以帮你的,不麻烦。”


    “那好。”杨育没有再说第二句。


    她坐到凳子上。


    魏淑琴准备给她脱衣服。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


    杨葆林醒来。


    察觉杨育不在屋里,他一下子急了。


    魏淑琴赶紧喊:“我们在院子!”


    她慌慌张张跑回屋里去解释。


    杨育早就看好了,墙根有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子。她妈起身后,杨育也站起来。


    飞快捡起石子,把它攥进手心。


    然后,重新回到位置坐好。


    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冲出来。


    杨育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凝听他们的脚步。


    所以……


    当那辆黑色轿车把门撞烂,撞断三道锁,直接冲进院子时。


    杨育和她的父母一样惊讶。


    第一辆车仅是开道。


    紧随其后,另外几辆黑车驶进来。


    车门打开。


    几个人走下来。


    看到杨育,他们的态度恭敬地把她请上车。


    从屋里冲出来的杨葆林和魏淑琴试图过来抢女儿,保镖把他们推倒在地。这些身材壮硕、带着武器的专业人士,对付他们轻而易举。


    解救她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仿佛打了个响指般利落,简单。


    杨育被带上车。


    坐在前座的她,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后座的男人带着轻慢笑意,对话她。


    “你真狼狈啊,小女孩。”


    是冯丰宇。


    他亲自来了。


    在杨育受尽苦头后,冯丰宇以恩人的姿态,大驾光临。


    第69章 空洞 【灰域】“我们接吻吧。”


    杨育在浴室里呆了五个小时。


    有专人帮她进行最细致的护理。剪发、洗头、沐浴、消毒、上药, 每一步井然有序。


    杨育从未被这样服务过。她遭受过虐待的身体展示于服务人员面前,在明亮的灯光下毫无遮挡,像一件被送来修复的破损器物。没人多看一眼, 多问一句,她们各司其职地工作。


    肥皂泡沫被冲走,又重新涂抹, 水流反反复复地冲刷。


    洗到最后,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清洁而皱起, 整个人干净得无法更干净。


    浴室的雾气散去。


    镜子前,杨育披着丝绸浴袍坐着,理发师正在替她吹干头发。


    热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镜中。


    见她冷眸冷脸, 理发师以为她不习惯新形象, 笑着安慰:“你的底子好, 剪完短发精神了。”


    杨育没有接她的话。


    在她的眼里,镜中那个人像她, 却不是她。


    苍白的瓷一般的皮肤下面,布满外人看不见的裂纹, 纹路中隐藏着无法清洗的污垢, 将永久地残留。喉咙深处泛起腐败的味道, 她知道体内的某处已经烂透了。她不敢张嘴,生怕别人闻到那股垃圾味。


    清洁结束后,管家安排她进食。


    长时间没有正常饮食,厨房特意准备的都是清淡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可即便如此, 杨育还是难以接受。


    筷子夹起食物,气味钻进鼻子,她立刻感到不适。强迫自己吃下去, 强行嚼了几口,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杨育站起身,冲进洗手间。


    趴在洗手池边,她吐得天昏地暗。胃里本来就没东西,她拼命吐,开始吐的是胃液,后来吐出的全是血。


    *


    接下来的一周,杨育的饮食和起居由专人照料。


    医生定期检查伤口,给她打营养针;厨师负责调整饮食,佣人每天陪护在她身边。


    杨育没有见到薛仁,也没见到冯丰宇。


    她住进了冯家。


    宽大的卧室、柔软的床铺、厚重的窗帘,四周静悄悄的。


    像童话。


    她问管家:“我需要做什么?”


    管家回答:“杨小姐只需静养,调理好身体。”


    听上去轻松,可杨育连这点都做不好。


    她常常在半夜惊醒,醒来后,望着天花板。


    她常在吃饭的时候走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会反复查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那里没有任何束缚,但她总觉得,还有绳子缠在上面,紧紧地勒着。


    有时候,她故意用力掐自己,掐到皮肤通红。


    杨育需要确认,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不是被锁在家里,做了一场美梦。


    *


    一周后。


    冯丰宇终于让人把杨育带来。


    见面,他说的第一句话,让她意想不到。


    “小女孩,你想回学校读书吗?”


    杨育的第一反应是惊喜,随后,便陷入思考,变得警惕。


    如果去上学,她爸妈会不会在那里等她?以父母的身份,只要一句话,他们能帮她请假,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强行带回家。那时她要怎么办?她无家可回了,上学是会放学的,她能去哪里?


    她想得很多,想得很杂,思绪越飘越远。


    杨育没有办法给出回答。


    这个状态在冯丰宇那儿,已是一个他满意的答复。


    “你可以继续上学,住在冯家。一年后,我送你出国读书。我还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足够你一辈子生活。你可以继续学习,也可以旅行、玩乐,甚至做点生意。”


    冯丰宇的话,犹如悬浮在空中的梦幻泡泡。


    杨育无法想象,他为什么要这样帮她。要不是她了解他,真会以为他是世上最好心的大善人。


    杨育等着,冯丰宇把话讲全。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她对面的是最精明的商人。


    果然,他还有后半句。


    “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只要完成,我刚才许诺的一切都会实现。”


    杨育对他的话不意外,不反感。


    通过村长家的彩礼,她知晓了自己的市场价格。通过父母的行为,她明白,口袋空空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出卖所有能卖的。既然要卖,不如卖个好价格。现状便是,冯丰宇是她最大的债主,也是最大的金主。


    以交易的心态,她冷静地问他:“什么事?”


    接下来,冯丰宇谈起了“上载摇光”的计划。


    这个计划,杨育不是第一次听说,薛仁也曾跟她提起过。


    “摇光”是人脑中独特的意识核心。低频次的摇光,便是人的潜意识。丰宇集团正是依靠“提取及上传低频摇光”,才让造梦机实现编辑梦境。冯丰宇的野心远不止如此,他想让造梦机模拟出现实世界的精度。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们尝试过无数方法。最后,找到了薛仁。


    薛仁的脑电波极为特殊,再加上多年训练,他能够使用高频摇光进入造梦机。换言之,只有他能通过显意识与造梦机互动,在梦境中保持完整记忆和思考能力。他能帮助参与者编辑梦境,弥补造梦机原本的精度缺陷,让它完美。


    现在,一切条件到位。


    离全面构建完成造梦机,只差最后的一步。


    ……


    第二天傍晚。


    初步恢复进食功能的杨育在晚饭后,见到了从地底上来的薛仁。


    一如既往,他们在他的房间碰面。


    薛仁的脸明显瘦了一圈,没什么精气神。


    杨育的模样,让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上去不太好,不过,杨育看上去更糟。


    薛仁走过来,先查看她额头的伤,再抓起她的手腕,那里的伤口缝了针。


    细看后,她的伤口太多,简直遍布全身。整个人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小豆,出了什么事?”他郑重地紧张地询问,“这些伤谁造成的!你的头发怎么剪短了?”


    比杨育的外在更反常的,是她的平静。


    她低头,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随意。


    “我的头发短了,你觉得漂亮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问,他还是果断答:“漂亮。”


    “真的?”


    他点头:“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证明给我看。”


    “啊?”薛仁没懂她的意思,呆呆的。


    杨育索性戳破,像谈论别人的事那样直白。


    “你以前喜欢我,是吗?”


    说话时,她仍直勾勾地盯住他,不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现在呢?还喜欢吗?”


    薛仁觉得杨育不正常。


    哪有心思回答关于感情的问题,他担心她,迫切地要弄明白,她怎么了。


    “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这些天你不是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考试吗?”


    “考试怎么样?”


    “是不是考试出了什么问题?”


    “同学对你动手的?还是老师?或者校外的人?”


    他不停地猜测。看她的眼色,一种接一种地推断。


    直到这时,杨育才知道,薛仁没有来找自己的原因。冯丰宇那边对他的说辞是:杨育在为重要的期末考试做准备,来见他耽误时间,所以她这阵子不来。


    虽然杨育不与薛仁谈论学校的事,但他曾经给她造过梦,他懂她看重学习,懂她有自己的理想。他选择尊重她,默默等待她考试结束,等她回来。


    竟然只是这样的借口,就骗过了他,挡住了他来找自己。杨育哭笑不得。


    理智上,她能够理解。薛仁处在最严密的监控之下,像被剪去翅膀的鸟。冯丰宇想瞒着他,再容易不过。这事怪不了薛仁。


    可情感上,杨育接受不了。她受的苦太深刻,无法被轻轻揭过。


    “你该抓住我不放的,小雪。你怎么可以容许我缺席那么久?如果你不来找我的话,我真的再也不出现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愤怒突然爆发,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说着说着,快上不来气。


    “薛仁,你根本不喜欢我,所以没找我。反正,我现在也不好看了,你很满意吧。”


    这顶帽子扣下来,薛仁是莫名其妙的。


    他不接受,他被她的盖棺定论逼得无言,冤得直跺脚。


    “怎么可能啊……”


    他直接把底牌掀开,让她看,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直视她的眼睛,完整地说出来。


    “我喜欢你,杨育。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你。你是最漂亮的。”


    这句真情的告白,从她残疾的空旷的胸口扔进去,仿佛掉进一个无底洞,没有回声。


    杨育不觉得羞怯,不觉得开心,也没有遗憾。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正是那无感的空洞,让她想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想要用更多的更强烈的,来填补自己,来恢复感知。


    “好。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杨育飞快地积极地回应。


    随即,她仰起头,建议道:“我们接吻吧。”


    “……”


    薛仁愣住了。


    她闭眼,踮起脚,身体前倾。


    他往后退了一步。


    杨育睁眼。


    什么也没说,黑了脸,她转身向门外走。


    “小豆。”他赶紧追过去,堵住去路。


    “你骗我。”她恶狠狠地甩开他。


    薛仁慌张。


    “不是的,我……”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你的状态不对劲,我不可能视而不见,跟你接吻。我不是不想,不是不喜欢你。”


    “那就亲我。”她打断他。


    太决绝了。


    仿佛不这么做,他就要失去她了。


    薛仁把心一横。


    他的手托起她的脖子,俯下身。


    他幻想过对她这样做,多少次了,多到数不清。


    他的呼吸节奏乱掉,身体开始僵硬,手开始发抖。


    他从没想象过,他们的第一次接吻会是这种不舒服的状况。


    杨育不再闭眼。


    她的表情波澜不惊,看向他,见证他下一次的临阵脱逃。


    “你做不到。”她扯扯嘴角,带着嘲讽,“给你时间,你回去慢慢弄懂自己的感情吧,七岁小孩。”


    说完,便要推开他。


    薛仁的手臂像铁,纹丝不动。


    “我做不到?”他笑了一声。


    他把她圈进怀里,吻压下来。


    落在她的眼皮,令她乖乖合眼,然后,是她调皮的鼻尖。再往下,是嘴唇……杨育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拉近他,加深这个吻。


    杨育准备好了一番话,本来是在薛仁救她出去的时候,跟他说的。漫长的等待的日子里,她无所事事地在脑子里排练。


    ——薛仁,爸爸妈妈要把我嫁给村长的儿子,我特别害怕。知道要嫁给别人后,我发现,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嫁的人是你。终于,我见到你了。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一直相爱。我不会再跟你分开。


    一吻结束。


    她将那番排练好的腹稿首先念出来,而后,便是沉痛且详尽的叙述,她把自己遭受的所有委屈,都讲了出来。


    如何反抗齐星星,如何被妈妈出卖,如何被关起来,被困的日子受到怎样的辱骂和殴打。


    杨育讲故事的能力出众,她的条理清楚,情绪饱满。


    她很确定,薛仁听进去了。


    她越说,他的愧疚越深,脸色越难看。


    拳头握紧,愤怒在他眼底积攒。


    杨育想:说到悲伤处,她流个泪,效果会更好。


    可惜,完全哭不出来。


    她坐在他怀里。薛仁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现在她的头发短短的,柔软地贴着脖子。


    讲着讲着,觉得无聊了,她仰头看他。


    “喜欢我亲你吗?”


    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像故意捉弄人。


    薛仁老老实实回答。


    “喜欢。”


    第70章 共眠 【灰域】可以一起睡吗?


    杨育休养的这段时间里, 冯宅之内无人打扰。


    冯宅之外,却不太平。


    杨葆林带着雾溪村召集的一帮人,跑到丰宇集团门口闹事, 要讨回自己的女儿。他在村里嚷得义正词严,冯丰宇看穷人好欺负,强闯民宅把他家的孩子掳走, 现在是杨家, 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他们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堵在集团大门外, 拉着横幅,吵吵嚷嚷地要冯丰宇放人,声势不小。


    对付这帮乌合之众, 冯氏的经验充足。


    丰宇集团的安保团队出面, 先抓领头的, 有胆子留下来的也一起抓。被抓到的, 便是一顿的暴揍。


    一两天过去,风声散了。


    原本跟着起哄的村民见讨不到半点好处, 反而有挨打的风险,很快不再来了。聚在门口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只剩孤零零的杨葆林在门前骂骂咧咧。


    不过, 杨葆林“找女儿”的事, 彻底得到解决,是在杨育把自己的遭遇全部告诉薛仁之后。


    ……


    次日清晨。


    杨葆林和魏淑琴从睡梦中醒来。


    还没睁眼,两人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像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混着腐败的腥味, 被闷在屋子里一整夜,变得愈发浓重。


    魏淑琴皱着眉,堵住鼻子, 翻了个身,下意识去寻找气味的来源。


    她掀开被子。


    被褥下,他们两人之间,摆着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沉得异常。箱盖没有完全合上,缝隙里渗出恶臭。


    魏淑琴问杨葆林:“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床上的?”


    他瞪她:“不是你吗?”


    两个人对视。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杨葆林伸手,把箱子掀开。


    里面是一套发黑的旧衣服,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衣服的尺寸,是小孩的,竟然有些眼熟。


    杨葆林手一抖,将衣服丢下。


    他和魏淑琴都想到了谁,不言而喻。


    数年前,杨家有个男孩。


    他神秘地失踪,从此再也没有被找到。


    衣物落到箱底,引发“啪嗒”一声响。


    箱底塌了,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一把生锈的菜刀。


    刀刃上有干涸的发黑的旧血。


    血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想去陪他吗?”


    杨葆林猛地从床上滚下来,撞翻床边的凳子,像被鬼追一样往门口爬。


    魏淑琴死死盯着那把刀,尖声叫起来。


    隔壁屋的奶奶被吓醒,大声喊:“出什么事了?!”


    魏淑琴冲出房间,头发散乱,满脸泪水,嘴里不停地念着:“那是我们家丢的菜刀,那是我们家丢的孩子……他们盯着我们家,他们盯着。”


    这些年,关于那个孩子他们心底最恐惧的猜测串联了起来。


    那一天过后,雾溪村再没有这户姓杨的人家的消息。


    杨家的院门紧锁,窗户关得严实。最初,村里人还会过去敲敲门,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关于他们的去向,村里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们举家搬走了,去了北方打工。


    有人说,这家女主人得了疯病,一起去城里求医。


    还有一种最普遍的说法,他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全家都没了。


    没人再敢细问。


    *


    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再也没有回到雾溪高中。


    这次的事件,确实让薛仁看见了外界的不可控和险恶。如杨育所言,她要是真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薛仁不希望杨育再离开自己半步。


    她听他的,选择不再回到校园。


    两人留在冯家,由一支私人授课团队负责他们的学习。课程安排得很密集,按照他们学习的进度进行高效的一对一辅导。


    经历过外界残酷的毒打,杨育似乎失去了飞出去的心气。她不再提要去看世界之外,不再提起从前的生活。


    她愿意和薛仁留在安全的笼子里。


    他们的世界被隔绝得彻底,只剩下彼此。


    生活回归到了那种病态而无菌的真空。


    杨育被关起来的事情,冯丰宇必然是知情的,他没有及时出手,也没有告诉薛仁。薛仁记下了这一笔,主动找冯丰宇,谈了一次条件。


    新的约定是:他会完成实验室每天要求的全部实验指标,保证研究进度不受影响。剩下的时间,他要回到地面。他要和杨育一起上课、吃饭,晚上不再住地下实验区的宿舍,回到冯宅休息。


    冯丰宇答应了。


    薛仁对实验的重要性,到了无法替代的程度,整个项目对他产生了高度依赖。一旦他停止配合,全研究室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


    冯丰宇清楚,让薛仁产生逆反心理是不划算的。


    与其强行控制,不如适度让步。薛仁愿意继续实验,这是最关键的。


    *


    薛仁搬到地面,在自己房间睡觉的第一天晚上,杨育敲响了他的门。


    穿着毛绒绒的波点睡衣,怀里抱着枕头,她站在门口,柔顺的头发贴在脸颊边。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她的表情怯怯的。


    那段黑暗的经历,足够解释杨育的不安,以及她此刻略显反常的举动。


    薛仁完全理解,温和地点点头。


    “好。”


    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杨育走进房间,直接走向床铺,把自己的枕头摆在他枕头旁边。


    他们从前就有过共处一室,陪伴对方睡觉的经历,这并不奇怪。


    在实验区,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两张床上。小的时候,他们逃避追捕,常常靠在一起取暖,枕着对方的肩膀睡觉。


    杨育需要他,薛仁会永永远远敞开大门。


    走到橱柜边,他取出另一床被褥,准备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自己睡在那里陪她。


    杨育先一步爬上床。


    她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他在那边忙碌。


    等薛仁把地铺舒舒服服地铺好,他走到床边,要拿走自己的枕头。


    枕头扯不动。


    另一端被杨育攥在手里。


    她歪着头,眼中含笑。


    “你是狗吗?”


    “为什么这么说?”他困惑。


    杨育悠悠道:“放着床不睡,要睡在床边,可不就是一只忠心护卫的小狗吗。”


    “就知道欺负我。”


    他语气闷闷的,却能看出,一点也不生气。


    “你想让我睡床上?”


    “是啊。”杨育松开了枕头。


    整个人往后一倒,躺进床铺。


    头发在床单上散开,她对他张开双手。


    “过来抱我。”


    薛仁把枕头放回原位。依言,他爬上床。


    身体压向她,杨育发出一声闷哼。


    他紧张地撑起手臂。


    “不行,我太重了,你会坏掉的。”


    杨育抱住他,不让他起来。他之前也老往她怀里钻,自觉娇小,这会儿换成了躺的姿势,倒多了愧疚。这份有数是哪来的呢?


    “不会坏。”


    薛仁仍然不敢放松力气。


    “不可以撑着,”她命令,“全部压着我。”


    薛仁一点一点卸下力气。


    还是不放心,他小声问:“什么感觉?”


    杨育想了一下,说。


    “安心。”


    她掀起棉被的一角,把被子往两个人身上一盖。


    “就这么睡着好了。”


    薛仁不安心。


    “一觉醒来,你被我压死了怎么办。”


    杨育轻轻笑:“那也不错。”


    静了一会儿。


    “小雪,你知道我们这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紫菜卷,也像五指山压住的猴子。”


    停了停,她甜甜地说。


    “还像,一对夫妻。”


    薛仁扑哧笑出声,被她逗得开心起来。


    杨育听着他的笑,里面有一种单纯的幸福。


    她想留住他的幸福,想要尽自己所能,让他再幸福一点。


    “小雪,要接吻吗?”


    从压着她的姿势,薛仁抬起头。


    他望向她的眼,那双眼睛清澈干净,看不透里面的情绪,像两颗无色的玻璃珠。


    “好哦。”


    小狗喜欢同意,小狗喜欢亲近。


    ——要是感觉到疏离,那一定是还不够靠近。


    ——那就再亲近一点吧。


    他吻上她。


    第二次接吻,他们学会了深吻。


    没过多久,薛仁的脖子、耳廓、脸颊,全都红透了,像一种羞耻的传染,令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快乐。


    杨育觉得他可爱极了。


    她捏着他滚烫的耳垂,在指尖揉。


    “我好喜欢你。”薛仁用最小的声音,难以抑制地吐露。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杨育听见了,却听不进去。萌芽的青春爱情,无法拯救她,摆脱已然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


    他喜欢她,可真倒霉。她心想:她一定会让他失望的。


    “我也喜欢你,小雪。好喜欢。”


    杨育试了试,说出他想听的话,居然也能说得很好,很流畅。


    她是如此矛盾,如此贪心。


    即便她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但她还是想要薛仁能多喜欢她一点,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