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质 【灰域】人造的软肋。
花了近一个月, 杨育和雪人的身体与精神状态,终于从濒死线上拉回。
他们被转移到实验室内部的隔离区。这里没有窗,配备了医疗系统与轮班值守的人员, 守卫森严。
最初的一周,他们是分开安置的,呆在不同的隔离间。
两个人的恢复情况很糟糕。雪人会整夜睁着眼, 拒绝进食;杨育安静得诡异, 对医护人员的指令完全不回应。他们像两朵被切断了根系的花, 各自枯萎。
最终,团队经过讨论,将他们重新安排进同一间隔离病房。两人的生命体征才逐步趋于稳定。
接下来的时间, 他们接受了覆盖全身的检查与评估。
医生为他们抽血, 做内脏功能检测;研究员来记录他们的脑电波信号;心理评估员用不同的测试, 来确定他们的认知能力与情绪反应。
他们见了很多人, 却不见冯丰宇。
在雪人主动暴露位置后,冯丰宇能那么快赶到现场, 并说出那些话,就足以证明, 他早就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他们在躲搜捕队时, 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被顺藤摸瓜地锁定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没有在确定位置后立刻带走雪人,任由他们继续东躲西藏?
这始终解释不通。
能解答他们心里疑惑的,只有冯丰宇。
*
当医生确认他们的肠胃能够承受正常饮食后, 冯丰宇安排了一场晚宴。
两人被带往新的房间。
那里的布置温馨,温馨得称得上夸张。
长餐桌铺着小碎花桌布,桌面中央摆放着百合花, 墙角堆满毛绒玩具与彩色气球,墙上还悬着一条横幅:“恭喜孩子们全面康复”。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横幅上,仿佛生日派对的现场。
若不是仍穿着为实验对象准备的白衣白裤,他们差点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冯丰宇早已在桌边等候。
他亲自替他们摆好餐具,拉开椅子,请他们入座。等两个小孩坐定,他才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这场晚宴的受邀者,只有杨育和雪人。
服务人员开始为他们上菜。
两份儿童牛排被端到他们面前,银色餐盖同时掀开。烧热的铁板发出滋滋声,肉香在空气里扩散。服务生把酱汁均匀浇下,油脂与酱料混合得刚刚好。
杨育吞了口口水。
“你们可以开始吃了。”冯丰宇发话。
握着刀叉的杨育,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她看向薛仁,他同样一脸茫然。
冯丰宇把自己的餐具举起来。
“看着我的动作,我教你们。”
刻意放慢动作,他示范怎样握刀,固定叉子,再将牛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孩子们笨拙地模仿。
杨育切着切着,肉不听使唤地滑出盘子。雪人叉意面吃,面条滑落,溅起的酱在他脸上留下印子。
冯丰宇轻声笑了,被他们逗乐。
雪人和杨育埋头吃饭。
哪怕冯丰宇看上去和颜悦色,哪怕此刻的气氛轻松,他们依然没有要跟他互动的打算。
晚餐进行到一半,冯丰宇主动开口。
“我们可以边吃边聊天,像家人一样。”
这话听着温情,其实讽刺。雪人是弃婴,没有家人。杨育的家里,饭桌上永远是她爸在喝大酒、说大话,其他人要么附和,要么一声不吭。他们都没有跟家人边吃饭边聊天的经验。
“不必拘束。”
见他们依旧沉默,他循循引导。
“这段时间,你们应该攒了很多问题吧?可以问问我,我乐意回答。”
尽管他的语气亲切,杨育也还是没想搭腔。
在家里的经验告诉她,能吃饭的时候就多吃饭,父亲这个角色是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行为一句话而暴怒的。如果已经认定他不好沟通,那就别说话,多说多错。
雪人的想法简单得多。
他知道杨育有很多疑问,她不愿意开口,他可以替她问出来。
“是不是你安排的,让杨育来到地下?”
一针见血的提问,他的大脑聪明过人。
不问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他们,也不问他之前是不是安插监控。雪人直指冯丰宇的动机,往前跨了一大步。
冯丰宇咀嚼着牛排,咽下后才回答。
“是啊。”
他承认得异常干脆。
“我觉得你们会相处得很好。你们的相遇,是我提前安排的。”
得到肯定回答的瞬间,杨育的心往下一沉。
被看透、被摆布、被监视的感觉,让她全身绷紧,连坐着的凳子都变得分外硌人。
她往前回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被冯丰宇放进这盘棋局。
往返于半地下和地下的洗衣推车,是他安排的吗?那能钻进冯家别墅的狗洞呢?他的布局,能早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在废品回收站被封锁,她和雪人在垃圾洞的第一次相遇时,就已经进入他的计算之中?
这个念头越延伸越可怕,没有个尽头。冯丰宇在她脑子里,就像拥有无数只手臂和眼睛的怪物。
“为什么是我?”她不能理解。
冯丰宇放下刀叉。
“小女孩,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的出现非常重要。”
他双手交握,对她不吝啬地表达感激。
“对于雪人,对于我,对零昼的整个团队,你是礼物。”
杨育满脸写着警惕。
“你是雪人连接世界的一座桥。”
他的目光中盛着愉悦与欣慰,继续滔滔不绝。
“你让他开始在意,让他感兴趣表达。你是他的一节必修课,他从你身上学到了要珍惜生命。”
杨育听懂了。
原本的雪人与社会脱节,没有牵挂,没有喜好。
她是被人为安装的,他的软肋。
她是被挑选出来,用于限制雪人的人质。
杨育找不到确切的词去形容她的不适。再也没法隐藏愤怒,她的言辞变得激烈:“那我们这四个月拼命活下来,在你看来算什么?”
冯丰宇叹了口气,表情无可奈何,又十分的怜惜。
“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随时保障你们的安全,我不会舍得让你们真的送命。只是,这段经历,是你们成长必须要走的路啊。”
这话多么平静,多么理所当然,多么的伪善。
四个多月,他们的绝望、混乱、险象环生,在他眼中不过是监视器下的试炼,是孩子学走路时的摔跤。
他给的免费牛排在杨育口中像是橡胶,她难以下咽。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冯丰宇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山。他的坦诚加剧了他的可怕,逃跑、计谋、小聪明,在他面前都没有意义。他掌控着一切,洞悉着一切,他们再折腾也无法翻越过这样的大山。
冯丰宇抬手示意。
一名研究员递上来一叠厚厚的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向杨育。
那是针对她的性格分析报告,里面详细记录着她的语言习惯、危机反应、选择路径,标注出她每一次情绪波动的时间点。
报告中评价道:极强生存韧性,环境适应能力突出,具备长期压力耐受性。
“出色的贫民家的女孩,那么低贱,又像野草般耐活。”冯丰宇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味添加到试剂中,恰好的变量,“我们评估过所有可能性,经过多次模拟,确认你做得到。不要在意过程,要看到成果,小女孩。”
杨育再没有碰那份牛排。
雪人也是。
他们同时察觉到他温和外表下隐藏的危险。
桌子下,雪人拉了拉她的手。
两只小手都冰凉。
冯丰宇没有错过他们的小互动,他们准备同仇敌忾的气场过于明显。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坏人。”他慢悠悠地说,“但要记住,如果没有我这样的坏,你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好。”
杨育和雪人对视。
这一次,他们一起开口。
“你在利用我们。”
冯丰宇摇头。
“不,我是商人,我讲究公平交换。”
他的视线锁定杨育。
“就像你的五枚硬币可以换十五颗糖。钱和物,等价交换,这就叫公平。你来到冯家,是想得到庇护,我可以给你,但你也需要给我想要的东西。”
这个比喻简单,却暗藏陷阱。
他的公平必须遵循他所制定的规则,这就不公平。
杨育思索良久,憋出几个字。
“我可以不买,不卖。”
冯丰宇没有反驳。
他从那叠文件中抽出一份,递到她手中。
“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冯家临时工的体检报告,时间是一周前。
杨育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魏淑琴。
她的妈妈。
报告后附着一张黑白B超图像。她看不懂专业术语,只勉强认出几个字:四个月,胎儿,性别男。
这些信息像碎片,凑在一起,却不能拼合。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冯丰宇一如既往地直白,恭喜她:“小女孩,你要有弟弟了。”
杨育的表情凝固。
她盯着那张报告,眼睛没法聚焦。
四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离开了家。
四个月前,她开始逃亡。
也就是说,在她拼命活下去的时候,那个家已经准备迎接新的孩子。
一个男孩。
好似看见奶奶抱着新生儿,笑得合不拢嘴;看见父亲骄傲地在饭桌上敬酒,跟村民们炫耀;看见她的碗筷被妈妈撤走。
报告被杨育攥得太紧,边缘发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扑向雪人,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他比她矮,身体单薄得根本撑不住她的重量。
她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张着嘴,她大哭着,发不出声音地大哭着。
脸憋得通红,上不来气。她看起来好难过,好绝望。
雪人从未见过杨育这样。
在地下,哪怕濒临死亡,她也从没有这么崩溃。
他努力托住她,拍打她的背。
——世界好烂。被抛弃的孩子。该去向哪儿?
杨育失去了答案。
第52章 白鸟 【灰域】像果酱,像血,像死鸟。
杨育是知情者, 她知道冯丰宇在进行见不得光的实验。
诡异的是,他对她没有杀意,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至少, 冯丰宇是这样向她描述的。
在他们的晚餐结束,杨育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冯丰宇把她单独带进了一间小会客室。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你可以留下来, 小女孩, 这里欢迎你。零昼需要你, 雪人也需要你。”
杨育接过茶杯,盯住杯口上升的热气,脑袋空白。
“当然, 你也可以回家。”冯丰宇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会这么好心?
杨育下意识朝会客室的门看去。门外, 雪人正站在那里守着。因为担心她, 他一路跟了过来。
“那雪人呢?”
“他必须留下,他属于这里。”他答得毫不迟疑, 语气不可动摇。
“你要考虑的只有你自己。雪人一定不想跟你分开,不过, 你怎么想呢?我需要你的答案。”
现在的状况远远好过杨育的预想。她拥有选择权, 可以离开冯家, 重新获得自由。
可这个决定是艰难的。
接下来的几天,杨育比以往更沉默。
她经常发呆,把妈妈的体检单反反复复地看,那几页皱巴巴的纸仿佛她皱巴巴的心情。
要回去吗?回那个没有她位置的家?
冯家的地下实验室是地狱。此处充满危险、扭曲和罪恶, 留下来,意味着彻底受冯丰宇摆布。
雪人是血淋淋的例子,冯丰宇能残忍到什么地步, 她再清楚不过。
可如果离开这里,离开雪人,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台会把她剥皮拆骨,碾碎后吞咽的绞肉机。
——事实就是,她无处可去。
杨育没有把这些消极的念头分享给雪人。
可即使她一字不说,他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忧郁。
雪人天天都注视着杨育。她每次叹气、晚上睡不着的翻身,都让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新弟弟不开心,在苦恼着什么事吗。
她总是回答:“没有。”
最终雪人直接找到冯丰宇。他认定,是他们的那次谈话让她的状态变糟了。
面对雪人的兴师问罪,冯丰宇依然从容。
“她难过,不是因为我对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让她太失望了。”
他领着雪人走向实验室中央,庞大的造梦机矗立在那里。
他们站在它脚下,像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悬空的金属环绕着核心旋转,弧度冷酷而优美。
冯丰宇仰望着它,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期待,他看见了一个即将诞生的伟大的未来。
过了片刻,他把目光转向雪人。
那视线,与他凝视造梦机时别无二致,专注炙热,带着无尽期许。
“孩子,你是能够帮到杨育的。你有潜力,为她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
冯丰宇口中“不一样的世界”,不是比喻。
他的目标是制造出另一个维度空间,借助造梦机,将人的意识投射进去,在那里建立起完整的运行规则。
在他的新世界,物理法则、时间流速、生命形态,都可以被重新设计。在那里,冯丰宇将是创世神,万事万物的主宰。
雪人是计划中最关键的核心。
他是唯一的最特殊的孩子。他能通过脑机接口,在保留外界记忆的情况下进入梦境。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可以融入造梦机的结构,对梦进行编辑修正,仿佛一个小小建筑师。
代价是,他毕竟是人,肉体凡胎。每回接入造梦机,他的神经系统都会承受巨大的负荷。
疼痛如同凌迟。
雪人不再有寻死的想法,也没有抗拒继续实验。
因为……
杨育选择留下。
冯家会为她提供食宿,提供安全的环境。冯丰宇向她索取的等价条件,是让她成为造梦机的初代体验者。
她和雪人的角色不同。
杨育将通过摇光的意识映射系统接入造梦机,不会承受痛苦。
在梦境中,她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会认为自己一直生活在那里。
雪人要做的练习,是通过完善环境,让梦的世界拥有真实的质感,维持她梦境世界的稳定。
……
第一次共同实验,他们并排躺进实验舱。
杨育侧过头,看向雪人那一侧。
她身上的装置只有几枚薄薄的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和后颈。他身上却缠绕着数不清的电线,渔网似的,从他头顶延伸到胸口。
“是不是不舒服?”她问。
雪人说:“不会。”
骗人。
她伸出手,跨越两个舱体,紧握他的手。
雪人回握住她。
这一次牵手,在之后的一年里,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每次实验开始前,他们都会像第一次那样十指交扣,一起进入梦境。
雪人学着根据杨育的反馈,调整世界的形态。他会认真记住她喜欢的东西,在梦里帮她还原。
两个孩子像是垒积木,一块接一块,接力搭建梦境世界。
他们尝试在现实之外,寻找一种能够容纳他们存在的方式。
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别无退路地,在世界之外,创建着自己的世界。
*
实验记录推进至第41次。
监测人员正在忙碌着,将本次数据记录归档:
【这里永远是黑夜,杨育从未见过白天。
她被困在一间仓库里,旁边堆满旧纸箱、泡沫板和废弃金属架,像一座无人整理的垃圾回收站。
这里没有窗,没有门,四面都是墙壁。
孤独的杨育在废品堆里翻找,找到了一块泡沫箱的边角料。用有限的材料,她动手做出一个小雪人,指甲盖在它的脸上抠出一个傻里傻气的怪笑。
她把它捧起来,和它说话。
“我好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你能不能陪我玩?”
话音落下,她掌心的小雪人发生了变化。
泡沫碎开,滑落的碎屑像空心的雪,落下后,被她的体温化开,消失无踪。
一个小男孩从融化的雪里站了起来。
他只有手掌那么大。
脸像白雪,睫毛覆着霜,他有一双湿润的温顺的眼睛,像林子里的小鹿。
他眨眨眼。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如八音盒上的小人,自发地转动起来,嘴里唱着歌。
叮叮当。叮叮当。
歌声轻快,像晃动的铃铛,填满陈旧的仓库。
他的歌声,让杨育第一次觉得日子不再单调。
“杨小雪。”她给小雪人取了名字。
她觉得,他是她的神迹。
他们每日一起唱歌,时间一天天过去。
小雪人慢慢长大。
从手掌大小,长成能与她并肩站立的高度。
有一天,杨小雪认真地告诉她:他有一个特异功能。
他说:“我梦见的东西,会变成真的。”
昨晚,他梦见了一只白色的小鸟。
杨育才不信。
可下一刻,那只鸟真的凭空出现在仓库里。
鸟儿娇小,羽毛洁白。它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惊慌地拍打翅膀,在仓库里乱飞。
它总能在他们扑过去抓它时灵巧躲开。
杨育喊它:“小鸟,小鸟,你别走啦。”
小鸟执着地寻找出口,即使他们停下追逐,它依然没有放弃。
但这里是不出去的。
发现被困住后,它开始一次次撞向墙壁。
墙面被撞出血痕,小鸟跌落到他们脚边,翅膀还在抽搐。
杨育蹲下来,望着它。
她想摸它,却不敢。
小雪人也一起蹲下来。
几秒后,小鸟不动了,睁着漂亮的眼睛死去。
她用手抱起它,它还有温度,像一颗不甘停跳的心。
那天夜里,小雪人问她:“你希望我梦见什么?”
杨育说:“我想吃蛋糕。”
第二天早上,蛋糕真的出现了。
它摆在纸箱上,奶油雪白,顶部点缀着鲜红草莓。
杨育拆开包装,拿出刀叉和餐盘,高兴地举起刀子切下去。
刀落下,霎时,浓稠的红色液体从蛋糕内部溢出。
像草莓酱,又像血。
再看那蛋糕,竟然像极了昨天死去的小鸟。
她呆住了。
“没事的,不用怕。”小雪人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沾到的果酱舔干净。
他动作专注,清理掉所有的不洁与不安。
杨育猛地抽回手。
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在做梦。
仓库的墙壁开裂。
天花板如瀑布,无法阻拦地向下崩落。】
*
实验室内,警示灯骤然亮起。
杨育睁开眼,实验舱打开。
她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
研究员纷纷围上来。
记录员要求她复述梦境细节,杨育吸着氧,说得断断续续。
梦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被制造出来的画面。从梦中醒来,也变得越来越辛苦。
她的描述令研究员们兴奋。
梦境时间延长和情绪的沉浸加深,这些全部是优秀的指标。
只有杨育觉得窒息。
记录结束后,研究员们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雪人身上。
这一年里,他成长飞速,成为造梦机系统中最关键的存在。
他不仅能维持梦境框架,还能根据实验需求调整世界逻辑。他的能力,让造梦机从单纯的梦境投射装置,蜕变为潜力惊人的“世界构建系统”。
他向零昼实验室证明了自己的无可替代。
在冯丰宇的安排下,雪人被秘密收养进冯家,成为他的儿子。
他获得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薛仁。
他的实验舱打开,每次实验结束,薛仁都要比杨育晚醒许久。
导线拔除后,他会短暂失去平衡,头痛到需要闭上眼睛休息。她站在旁边,什么忙也帮不上。
眼看着造梦机走向成功,杨育分不清这一切是好还是坏。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对她个人而言,这一年的时间是停滞的。杨育没有任何能进步的,她始终是体验者。还是一个充满瑕疵的体验者。
大多数时候,实验为她定制的是“美梦”,可她的潜意识,总会不自觉地把梦境推向崩坏。
她一次次地被动惊醒,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研究员们围着薛仁继续做数据分析与实验复盘。
杨育听着,心头的茫然愈发浓重。
她拔掉自己身上的连接器,独自走出实验室。
一名研究员迎面走来。
“杨育,冯先生找你,你过去一趟。”
第53章 读书 【灰域】小村姑想读书。
穿过实验区的主通道, 一路向上。坡道的尽头,有一片独立的空间。
落地窗正对着造梦机的核心区。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座实验室。这里是冯丰宇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
杨育走进去, 感应系统启动,门在她的身后合拢。
冯丰宇背对着她在工作。
他的面前是半透明的数据矩阵,他戴着一副神经投影头环, 手中握着操控装置, 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
他浏览着研究员最新上传的实验记录。
经过这一年, 杨育已经很清楚他的脾性,知道冯丰宇对实验成功的标准有多严苛。她心中忐忑,大气都不敢喘。
空中的光亮收束, 头环自动解除锁定。
冯丰宇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是浪费。”他说。
“你在虚耗他的天赋, 也在拖慢整个团队的进度。”
数据窗口在她的眼前展开。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 让我看看你最近贡献了什么……白鸟?蛋糕?”
他手腕一扬,价值昂贵的控制器砸向地面。
装置摔得四分五裂, 精密的零件弹跳着滚远。
杨育被吓得一抖。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年的表现不好。
薛仁是最有潜力的造梦者。作为他指定的唯一搭档,杨育的梦境太小太窄。
她是来自雾溪村的小村姑, 见识有限。短暂的人生经历被灰暗填满, 她的想象力和深层欲望都带着贫瘠的底色。她的身世, 注定了她的局限。
她梦见的,总围绕着吃饱、穿暖,陪伴。这些内容无法为薛仁提供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练习空间。
冯丰宇的怒火其实是不讲道理的,她可以辩驳。
进入造梦机后, 杨育不能控制自己梦见什么。潜意识不是她能指挥的东西。况且,是薛仁主动选择她做搭档,只肯为她的梦境进行编辑, 又不是她要强占这个位置。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绕了一圈。
杨育望着外面运转的造梦机,嘴唇动了动,出口的话却是很怂。
“我也不想这么没用。如果可以,我也想找到自己的用处。”
室内安静。她的话掉到地上,无人接起。
清洁机器人滑行过来,将控制器碎片吸进回收仓。
冯丰宇坐回椅子,靠着椅背揉着太阳穴,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你以为每个小孩,都能像薛仁一样吗?”
他说得直白,完全没有顾及这话对于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你当然有价值。你的价值是,薛仁喜欢你。”
他的话太重了,像铅块,她的肩膀被压得垮塌,脸上因羞愧烧得发烫。
这一刻,让杨育联想到离家前,在木架上看到的蛇泡酒。
父亲眼中,村长的儿子喜欢她,就是她最大的价值,那能为他换来利益。如果没有人喜欢,杨育本身是一文不值的。
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没有反驳冯丰宇,甚至在心里认同了他的话。
他只是把她的遮羞布揭掉而已。
本来没打算哭,眼泪还是落下来。她低下头,哭得没有声音。
冯丰宇处理着文件,对她的状况毫不关心。
杨育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又干又硬:“我不想再做造梦机体验者了。”
冯丰宇头都没抬:“那你想做什么?”
认真想了很久,她脑中空空如也,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罢了,”他随手抽出两张纸巾,丢到桌面上,开始赶人,“把表情整理好后出去,不要影响到薛仁。”
杨育拿着那纸,脑袋钝钝地思考,脚步往外走。
感应的门开启。
她抬脚要跨出去,突然,撤回了脚步。
攥紧手心的纸,她冲到冯丰宇的办公桌前。
“我想出生在有钱人家。我想要坐小轿车,坐着小轿车去上学。我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张口就是成语和流利的英文。”
话脱口而出,杨育没有想过后果。
只是,不甘心被看扁,她想让冯丰宇知道,她也有向往。
在捡废品时期,杨育路过新街,看到那些被司机接送的小少爷小公主,她远远看着,心里有酸溜溜的羡慕。
世上多的是想要却得不到的,这番话是她的宣泄,不具有任何的意义。
冯丰宇看着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杨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才的声音太大了。
背后冒出冷汗,如果冯丰宇觉得被冒犯,她很可能会从这里消失。
就在杨育准备道歉时,冯丰宇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不可思议,他站起身,从她手中抽走纸,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这是个好主意。”
他对她说:“你的愿望达成了。小女孩,我会送你去读书。”
*
冯丰宇要求杨育亲自去告诉薛仁这件事。
她对他的影响,任何人都觉得棘手。杨育想去读书,必须得到薛仁的同意。冯丰宇是不会让薛仁跟着她一起走的,他是团队的核心,一天都不能罢工。
杨育回到实验室,薛仁正站在主通道中央四处张望。
一看到她,他立刻跑过来。
“小豆,你去哪里了?他们都说没看见你。”
这是他们之间的昵称。杨育的外号叫“土豆”,他嫌不好听,改叫她“小豆”。薛仁改名后,其他人都叫他的大名,杨育喜欢他本名中的“雪”,所以一直叫他“小雪”。
“我饿了,找东西吃。”杨育弯起嘴角,努力让笑容自然。
薛仁不好糊弄。
他扫了她一眼,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哭过?”
“没有。”杨育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小雪,去食堂,我真的饿了。”
她把他往前拖。
食堂一如既往冷清。
实验者的餐食都是统一定制的营养餐。餐盘里盛着高密度营养糊,闻起来有淡淡的甜腥味。入口绵软粘稠,没有任何咀嚼感。
他们吃了这么久,早已习惯。
两人舀着糊糊,机械地送进嘴里。
吃完饭,他们回到宿舍。
这间宿舍是专门为薛仁准备的。房间很空,只摆着两张单人床和一排储物柜,墙壁纯白,没有装饰。
杨育坐到薛仁床沿。
他把窗帘全部拉紧,快步走过来。
“现在没人,可以说了,是谁惹你哭?”
杨育深吸一口气。
他给的准备时间,让她打好了腹稿。
“我跟冯丰宇申请,想要出去读书,他同意了。”
她语气流畅,面带微笑,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他的反应。
“我是太开心了,开心得掉眼泪。”
薛仁做好准备要替她出头,却没想到,杨育要说的话是这样。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替她高兴,他首先流露出的是困惑。
“为什么要出去读书?”
“我想去。”
“出去……是什么意思?你要回你家吗?”
她点头:“冯丰宇会帮我安排。”
“为什么?”他完全不能理解,“你家不好,那些人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薛仁从未在外部世界生活过。他无法共情杨育在经历过极度失望后,依然对现实世界保留着耐心和幻想。
“是不是因为梦的世界不够好?”
这是他能想到的她仅有的动机。
“研究员说过,梦境世界的最终形态会像现实一样稳定。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你在梦里的生活就会和现实一样。在那里,你不会再有烦恼。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薛仁殷切地望着她,眼神湿漉漉的,扯住她的衣角。
“小豆,你给我时间。我会更努力的。我能做到。”
“不是的……”杨育无奈,“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不知道也要说。”
他把她的衣角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抓得紧紧。
杨育拍了拍床:“小雪,你躺下来,放松。”
她自己也躺着,用手臂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边想边说。
“我以前在家,睡不着的时候,妈妈会让我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我会想象自己变成其中一只,跳起来,然后,我离开了身体,离开烦恼的事情,跑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梦里休息。”
她翻身,看向他。
“可我不能一直当那只羊。如果我一直待在梦里,时间久了,我会迷路的,会想不起来自己真实的样子。那样,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听不下去了,薛仁从床上坐起来。
“有意义!”他声音发紧。
“意义就是,在这里,在梦里,我们能在一起。你出去,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吗?”
杨育只能诚实地告诉他:“不能。”
“那就是不好的啊。你要走,你现在要走。你要丢下我,去那个很差劲的世界。”
不安找不到出口,变成怒气,薛仁的语气变得很冲。
杨育也被他说得委屈起来。
“我走了,对你也有好处。换一个人跟你训练,你能做出更厉害的梦。”
“不是你的梦,那就没有意义。”
他马上反驳,也学着她,把“意义“搬了出来。
“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冯丰宇答应我,我可以每周来看你。”
薛仁背过身,彻底生气了。
“不要。”他冷冷地说,“你都要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这话明显是赌气。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杨育也被点燃了。
她没给他台阶下,趁火打劫地来了句。
“所以你同意我走了吗?冯丰宇说,我读书要征得你的同意。”
“我不同意!”
他气呼呼地,下巴仰到天上去。
谈话彻底崩掉。
他们谁都无法理解对方。
不欢而散。
杨育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小床,把被子蒙过头,不再跟他说话。
她睁着眼睛,一直睁到第二天实验时间,翻来覆去地叹气。
薛仁先去了实验室,没有等她。
杨育以为,出去读书的事情没戏了。
当她换好衣服走进实验区,两名研究员喊走了她。
她被带到一间从未去过的小型行政办公室。
“薛仁去找了冯先生,他同意,你出去读书。”
研究员递来文件。
“你需要配合完成离岗准备,流程结束,会有专员送你回家。”
第54章 狠心 【灰域】真狠心呀,小女孩。
被困的这些日子, 杨育幻想过无数次,她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
在她大多数的想象里,离开总是惊险的。她和薛仁会被追赶, 在黑暗的通道里狂奔,警报灯闪着红光,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会摔倒, 会受伤, 与要抓他们的人殊死搏斗。最终, 他们会拖着满身伤痕,从某个无人看管的出口成功脱逃……
“你确认完了吗?”
工作人员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已经读了一小时了。”
从满页的字里,杨育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纵使想破脑袋, 她也想不到, 离开冯家的方式会是这样。整个半天, 她做了一大堆身体检查、数据录入、签署协议, 像被送上流水线的产品,等待一关关的质检。
流程有条不紊。她要做的只是被传送带往前推, 自有人教她该做什么。做完后,就得到一个通过的章。
他们没有把她当孩子。不同的工作人员轮流接手她, 她的年龄、背景、心情都无人关心, 她是他们被分配到的工作任务。
难堪地合上面前厚厚的文件, 杨育低声说:“我不识字,上面的东西很难,我看不懂。”
“有哪里不懂,可以问我。”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激光笔, 准备讲解。
“冯丰宇送我去读书,那我要为他做什么呢?”
杨育很清楚冯丰宇奉行的那套等价交换。她从没见过他做亏本买卖。这自然不会是白给的一顿免费午餐。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快速浏览文件后, 告知:“关于这个问题,文件中没有明确阐述。冯先生会资助你,直到高中毕业。你将就读于冯氏出资建立的私立学校。关于你的受教育保障,文件里有详细约定。”
杨育不觉得她的疑问有被解答。
“我出去了还能回来吗?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薛仁?”
怕对方再次含糊其辞,她强调:“之前冯丰宇说,我每周都可以来见他。”
工作人员翻到后页,视线在条款间滑动。
“根据第十三条第六款,当冯丰宇先生基于研究安排,要求你参与和薛仁相关的会面,要求你提供协助行为时,你须无条件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延迟执行。”
他说完,看了一眼表:“还有其他问题吗?”
杨育没有说话。
激光笔移动到文件尾页。
“如果没有其他疑议,请在这里签署姓名。之后会为这份协议录入你的生物信息。”
“还要录入?”她微微崩溃,“先前录的那些还不够吗?”
“是的。”
签字笔被递到她手里。
杨育握住笔,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太会写字,名字写得一笔一顿,歪歪扭扭。
写到最后一划的时候,她意识到:在这个流程里,她没有资格改变任何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
接下来的流程比想象得更快,更顺利。
一道道扫描光线从杨育身上掠过,机器发出确认的提示音。
她机械地遵循指示。偶尔,她会想,会不会有人突然叫停,说哪里不行,她不能出去了。
但没有。
流程进行到最后,没有留出她和薛仁告别的时间。杨育提出想回实验区再见薛仁一面,她可以等到他今天的实验结束。
负责她的专员摇头:“我们目前所在区域已经脱离实验区。我没有权限带你返回。”
揣着一颗悬着的心,杨育被带到那扇最高等级的安保门前。
门厚得像一堵墙,表面没有任何把手。
一年多以前,她站在门的另一侧,听见里面传来诡异动静,吓得转身就跑。如今,她脱下实验者专属的白衣白裤,换上外出的衣服,站在门内。
识别系统完成验证,沉重的门缓缓开启。
一条向上延伸的长阶梯出现在她眼前。
杨育跟着专员往上走。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期待会有声音喊着“小豆”,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身后只有黑暗。
门在她背后合拢,封死。
再往上走,空气变暖,光线变亮。她揉着眼睛,跟随前面的人影,走啊走,直到走出冯家主宅,站在一层大厅外。
阳光落下来。
杨育睁不开眼,光线刺得眼眶发酸,她产生自己失明了的错觉。
时间竟然是白天。她这才反应过来,冯丰宇做的是造梦实验,他们的白天黑夜是颠倒的。
慢慢地恢复视觉后,杨育抬手遮眼,仰头看天。
天空是蓝色的,完美得像模拟器造出的蓝。她都快要忘记世界的样子,天是这么的高,地是这么的广。
对于一个已经习惯在地下生存的老鼠,她的第一反应是畏缩与不适。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坏掉的牙齿,被放在炙热的白炽光下,任由牙医用钳子翻来翻去地检查。
她问了专员一个很傻的问题:“这是真的吗?还是我的梦?我真的能走了?”
这半天过得太快了。昨天提出想读书时,杨育没想过真的会实现。一切推进得仓促,她没有实感,到现在都难以置信。
专员公事公办地说:“在这里等司机,会有车送你回家。”
回家。
杨育想起昨天薛仁的反应。他说:你家不好,那些人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说的是对的。
那是她的家,又不是。她在精神上,早就与那里完成了切割。
她确实渴望离开,但那更像一个模糊的愿望。这样宽广的世界,有太多的未知,没有薛仁在,她真的能应付吗?如果这是一场冯丰宇对他们新设计的坑害呢?
和薛仁相依为命,已成为杨育的惯性。
他们互为安全的保障,那间什么都没有的宿舍,是他们的家。他们是彼此的安全网,即使坠落,也会摔进对方怀里。薛仁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世界要毁灭,她仍然可以躲进去。他是她撑不住时,托在背后的手。
直到这一刻,杨育才清醒,她没有准备好要一个人面对外界的世界。
“我不能走。”
看到有辆黑车朝他们驶来,心脏一缩,她转头看向专员,急得发抖。
“还有东西落在实验室,我要回去一趟。”
专员的神色冷下来。
“我向你说明过多次了,你没有返回权限。”
他压低声音,警告:“车到了。”
黑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自动解锁。
后座坐着冯丰宇。
他抬手示意:“上车吧,小女孩。我正好要出门,顺路送你。”
看到他,杨育翻涌的犹疑被生生地按住了。
冯丰宇面色温和,带来的压迫感却令人难以忽视。她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幼稚的。
车门关上。
车辆驶离冯宅。
杨育靠着窗,看着那栋庞大的建筑一点点远去。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阳光落在指尖。它是温热的,货真价实的。
尽管害怕他,她还是抓紧机会问出口:“下周我能来见薛仁,对吗?”
冯丰宇没有正面回答。
他瞥了她一眼,宛若能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不让你见他,你就出不去,不读书了吗?”
这不是问她的问题,所以,他替她作答。
“不是的,你还是会出去。”
冯丰宇笑了笑。
“真狠心呀,小女孩。薛仁今天一早来找我,同意让你去读书。我跟他说清楚了,这是一笔交易,只要他主动全力配合后续的实验,我就保证你能顺利上学,回家也不再受苦。而你嘛……一知道能离开,利索地去办手续了。他一直站在主通道,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杨育这才明白,这场等价交换背后的代价,是薛仁替她付清的。
“我想回去的!”她急忙解释,“我说了好几次,他们不让。”
冯丰宇拆穿她。
“他们没让你回去,你也确实没有回去。这就是结果。”
她的喉咙堵住,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反驳。
冯丰宇不以为意:“别紧张,我又不是在责怪你。其实,我挺喜欢你这种性格,将来能成事。”
他们驶入了雾溪村的原住民区。
这里的景象熟悉又陌生。街边是待拆危楼,路上的人面色蜡黄,瘦得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愧疚像藏在衣服里的细针,杨育满脑子都是薛仁,她还有话想跟他说。
“到了。”
冯丰宇打断她的思绪。
车停在她家门口。
大门向外敞着,篱笆歪斜,院子里堆着没收拾的柴火。
杨育下车前,冯丰宇对她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让你读书,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用谢。”
这时不懂,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
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灶台冰冷,桌面落满灰尘。整间屋子安静得反常。
杨育走进里屋,听见细碎的咳嗽声。
奶奶躺在床上,看到她回来,眼睛惊讶地瞪大,像见鬼了。家里人以为她早就死在外面了。
从奶奶断断续续的话里,杨育得知,爸妈都出去了,去找弟弟。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弟弟。
昨晚,她妈带着他去买菜,一回头,孩子不见了。
……偏偏是在离家出走的杨育回来的前一天。
像是,他给她让了位;又像是,她这个灾星回家,把霉运一并带了回来。
杨育想做个好孩子的,想自力更生,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可当薛仁用自己留下做实验作为担保,换取她离开和去读书的机会,就注定了杨育这辈子都无法双手不沾荤腥,善良清白地度日。
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她太知道,那是怎样的地狱。
她的安稳是用他的牺牲换来的。
这份沉重的恩情,杨育根本偿还不起。
第55章 阴杯 【灰域】神明说,他不想她。
杨家始终没能找回失踪的男婴。
那之后的半年里, 魏淑琴天天出门找人,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儿子。杨葆林则在家里喝酒,酒瘾越来越大。
儿子下落不明, 这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心病。
至于杨育的归来,他们自然需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她所讲述的那套说辞,是离开实验室前被专员教过的:离家后, 她一直在街头游荡, 后来遇见了好心的冯丰宇。她和冯丰宇收养的孩子成了朋友, 这一年多都住在冯家的别院,给那个男孩当伴读。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她想家。而她在冯家的表现不错, 冯丰宇也会资助她进入学校继续受教育。
杨育只解释了一次, 魏淑琴和杨葆林便没有再追问。
也许是因为她搬出了“冯丰宇”这个名字,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 他的名号自带巨大的压迫感。只要父母试图深问,她便说冯丰宇那边交代不允许透露, 否则会派律师起诉。又或许是因为,杨育太擅长说谎。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她能讲得无比流畅, 面不改色。
仿佛女儿不是离家一年, 而只是离开了三天。他们对她的离去与归来,都没有投入太多情绪。
反倒是,他们变着法子问过她好几次,有没有在外面得罪人, 或者冒犯冯丰宇。
杨育明白这些问题背后的真正含义:他们在问弟弟的失踪,会不会和她有关。
她始终表现得毫不知情,坚决否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若要追究责任,也该怪冯丰宇。如果能把她下车前,他说的那句话从记忆里剔除,那杨育就是无辜的。偏偏选择告诉她,他的恶意显而易见。他要她背负这份罪责,困在这片浑浊的泥水中。
杨育忘不了冯丰宇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他说她“狠心”,说她“这种性格,将来能成事”。他像模像样地替她戴上了一顶高帽。
有时候,杨育能想明白,薛仁所遭受的一切,该归咎于冯丰宇。若不是他,他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也有时候,她忍不住反复追问自己:薛仁愿意为她牺牲,她当真毫不知情,还是,潜意识里选择了不去深究?是否真的如冯丰宇所说,她是个擅长利用他人的冷酷的贱人。
无法为自己开脱,也无法说服内心自己无罪。
于是,杨育始终在为自己抛下薛仁的决定,默默服刑。
*
春季开学时,学校寄来录取通知。
杨育十岁,按年龄本该升入五年级。学校对她进行了基础测试,整张卷子的题目,她都答不上来。老师判断她无学习基础,难以跟上课程进度,于是建议从二年级开始读。
从未踏入过课堂,即便从二年级读起,也异常吃力。
同学大多出身富裕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每逢周末,他们都有家庭教师辅导和各种兴趣课程,人均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反观杨育,连拼音都学得格外艰难。
比班里同学年长三岁,又出身贫寒的她,在别人眼中,比外星人还要古怪。他们把她当成格格不入的异类,视与她同班为耻。
杨育清楚同学们怎么看待自己。成绩落后,却并非愚钝,她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以及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正是这些特质,让她在铺天盖地的冷眼中再次站稳脚跟。
她必须把书读下去。
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代价早已付过。她绝不能回头,哪怕走向偏执,走火入魔。
在学校里,她没有交过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即使偶尔心情稍微轻快,也不敢放声大笑,杨育的心里,盘踞着散不开的阴云。
她没有在离开实验室后的第一周见到薛仁。
之后的第二周、第三周、一个月,一年……都再没有机会见他。
冯丰宇那边,从未联系她。
杨育主动找上门。冯家的安保极为严密,她连最外层大门都无法通过,她说自己认识冯丰宇,保安直接赶她走。她也试过数回,像从前那样寻找旁门左道潜入,可狗洞被封死,高墙封闭严密,没有任何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那些积攒着想对薛仁说的话,被她写进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日记里。
最初的几个月,她每天都写,本子的正反两面都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一天能写上好几页。
学校和家中,杨育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她把所有思绪都交给纸尖,薛仁是她唯一信赖的倾听者。她幻想有天见到他,把全部的话交给他,那他们就像一天都没分开过,会跟从前一样亲近。
渐渐地,每天数页的倾诉变成了一页。
白天上课,回家做家务、写作业,杨育的生活单调重复,没有那么多内容可以记录。
再后来,一页纸只剩下寥寥几行。有时忙得顾不上,她也不再写。把原本用于写日记的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杨育想跳级,想追上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像普通人那样升学。
三年时间,从零基础起步,没有任何辅导,靠着死啃课本、疯狂刷题与反复钻研,杨育终于追上了进度。
初二开学时,她第一次和同龄人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从那时起,杨育才真正体会到学习带来的快乐。
成绩单成为生活里仅存的稳定的正反馈。在老师表扬她进步、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奖她时,杨育才不再是那个被厌恶的乡下老鼠,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她感到自己是一个被认可的有价值的人。
她开始极度在意分数与排名。
不断上升的数字,逐渐成为生活的全部目标。
对薛仁的愧疚是真的,对他的思念也是真的。杨育反复质疑自己当初离开实验室的决定。她担心他的处境,想象他每天如何度过。她常在深夜梦见他,梦见他们一起东躲西藏、拼命逃亡的日子,然后哭着醒来。
她也曾徘徊在冯家外围,苦苦寻找再见他的可能。
然而,再深的愧疚与思念,也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育停止了写日记。某天偶然想起,她翻找那些旧本子,怎么也找不到。
她询问家人。杨葆林随口说,年前卖废品时,把家里的旧报纸和纸壳一并卖掉换了酒钱,大概是那时候被收走了。
杨育觉得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反正,那些她想对薛仁说的话,早就过期了。
穷人家的记忆力差。
魏淑琴和杨葆林再没有提起过那个失踪的儿子。
穷人家的孩子命贱,母亲当初能咬牙找了那么些日子,已是这个家庭所能承受的极限。
其实,杨育想过,在她离家的那段时间,妈妈是否也曾像寻找弟弟那样四处找过她。她不知道答案,也从未问出口。
她消失的一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烙印,是一种无法修补的生疏。她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他们则拥有关于弟弟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没有她。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杨葆林一度对归来的杨育态度还算不错,以为她攀上了冯丰宇这棵大树,能替家里把地卖个好价钱。后来发现冯家除了资助她读书,对她的生活毫不插手,他对这个女儿也重新恢复了从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穷人家对疼痛往往有惊人的耐受力。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麻木,把日子重新拉回旧有的轨道。卧病在床的奶奶骂杨育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父亲终日喝酒,在村里游荡,做着卖地发财的白日梦;母亲里外操持,小心翼翼看着丈夫和婆婆的脸色过活。
对这些充耳不闻,杨育低头吃饭,回屋读书。日复一日。
某天深夜,读书读得晚了,杨育听见母亲起夜的动静。
那是她最后一次知道,妈妈仍惦记着弟弟。
推开窗,她看见月光下,魏淑琴跪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筊杯,向远在天边的神明请示。
“我的儿子还能回来吗?”
筊杯落地,两个凸面相对,是阴杯,意为否定。
云朵掠过,遮住了月光,她的脸色也随之黯淡。
等妈妈回屋睡下,杨育悄悄进了她的房间,把那对筊杯偷走。她学着母亲方才的模样跪下,默念祷词。
“我还能见到薛仁吗?”
话音落地,她虔诚地将筊杯掷出。
是阴杯。
她无法接受。
“薛仁想我吗?”
她又掷了一次,不敢去看结果。
这实在是个差劲的问题,无论答案为是或否,她都会痛苦。
第三次,依然是阴杯。
神明给出的回答,是薛仁不想她。
……
再后来,杨育初中毕业。
中考成绩优异,在毕业典礼上,她被老师选为学生代表发言。
杨育熬了两个通宵,精心准备演讲稿。上台前,她去办公室找老师,希望老师帮她再看一遍稿子。
在门外,凑巧也不凑巧,她听见老师和同事谈论她。
“听说你班那个杨育,是冯家塞进学校的关系户?”
“她家那么穷,还能跟冯家扯上关系?别开玩笑了。”
“我是从校长那边听来的,消息可靠。反过来想,她家那条件,要不是有冯家的后门,凭什么进我们学校?”
“倒也是。那你这次安排她发言,是为了讨好冯家?”
“那当然,万一投资人来参加毕业典礼,总得让关系户露个面。”
只听到这里。
在被人发现,变得更尴尬前,杨育离开了办公室。
典礼后台,她看了看手里的讲稿,又看向镜子……今天,她还特意整理过自己,穿了最不起球的一件校服。
真滑稽,她竟然以为,老师选她,是因为她的成绩好,在班里的表现好。
令老师失望的是,那场毕业典礼上,投资人并没有到场。
她这个“关系户”,没有想象中的分量。
轮到学生代表讲话,杨育上台了。
没有按练习时那样脱稿演讲,她全程照着稿子,逐字念完。没有念错一个字,她也始终垂着眸,没有和台下产生任何眼神接触。
演讲结束,掌声稀稀落落。
杨育人缘向来不好,同学们排挤她整整三年,临到毕业,连敷衍都懒得。
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是杨育多年修炼出的能力。她平静地下台。
来自同窗的情谊,她从未体会过。无论成绩多好,他们都不会尊重她,把她视作同类。
杨育能明显感受到的,是异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有人在散场人潮中趁乱摸了她一把;有人往她书包里塞纸条,约她课后去小树林玩,说可以付她钱。
十六岁的杨育,已出落得十分美丽。她没有好看的衣服,也不懂打扮,可这株无人打理的小花,兀自地长出了独特的眉眼与筋骨。
那些很烂的男生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在他们看来,杨育廉价、易得、没人庇护。甚至,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这种家庭的女孩,被托举送进他们学校,就是为了钓个有钱人。
*
初三暑假,杨育在新街的一家西餐店找了份暑期工。
有天加班,她走夜路回家,察觉到有人尾随。
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在街口的玻璃橱窗前借着反光,确认到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连忙过马路,杨育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那是回家的近路,附近有居民楼。
人影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突然冲上来,从背后把她按到墙上,强行亲了下来。
杨育在惊慌中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打起精神自救。拎起手中的包,猛地朝他的面部砸。对方吃痛,下意识躲开,她顺势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趁他弯腰,一脚踹开人。
没有回头,杨育拔腿就跑。
那是杨育的初吻。
那一晚,又一次想起薛仁。
地下室的日子,离她太遥远。在正常世界生活太久,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像杜撰出来的回忆。
他们分开,足有六年。
杨育已经记不起来薛仁的长相了。
那时他们都太小,她记得他们相依为命。那段深厚的情谊超越友情,他对她的好,纯粹干净。
那不是爱情。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晚想到他。
可能是因为恐惧,因为孤独,杨育想起那个绝无仅有的会保护自己的人。
……
谢天谢地,神明的指示不准。
高一那年,杨育收到了冯丰宇的传召。
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再次出现。
冯丰宇要她去见薛仁。
第56章 账单 【灰域】这是下贱的行径。
高一的开始, 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硬战。
雾溪高中背靠丰宇集团,由集团斥资重建。这里汇集了全市最优质的教学资源,近几年升学率节节攀升, 重点大学录取人数不断刷新纪录。能进入雾溪高中,意味着半只脚踏入名校的大门。也因如此,入学审核极其严格, 学生需要接受家庭背景审查, 能进入这所学校读书的全部家境优渥。
开学前一天, 杨育坐在教务办公室里。
手中捏着一份长长的缴费清单,上面罗列的数字扎进眼睛,让她一阵晕眩。
尽管难堪, 像在直说自己是依附权贵才得以入校的寄生虫一样难堪, 杨育还是问出口了。
“是不是弄错了?冯家会保障我受教育。这些费用, 他们不会负责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 语气还算温和:“你的学费全部减免了,入学名额也是特别预留的。但这些属于学生们都要交的学杂费, 不包含在学费范围内。”
话到这里,老师顺势问了一句:“你和冯家那边, 具体是什么关系?”
“我妈妈在冯家打工。他们知道我家的情况, 觉得我比较努力, 有培养价值,所以愿意资助我读书。”
谎言像呼吸一样自然,涉及冯家,就不会有人能核查到她的话是真是假。杨育借着冯家的名号, 给自己撑起一点体面。事实上,她妈不过是外围后勤的临时工,从未接触过任何冯家成员, 连主宅大门都没有资格靠近。
“原来是这样。”老师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
杨育叹出一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沉重的清单上。
教材费、空调费、学生保险费、体检费、住宿管理费、午餐费、校园证件工本费、军训费,定制校服费……天啊,哪来这么多的条目。
“我只是想上学。如果不买保险、不参加体检、不军训,可以吗?校服我还有初中的,我不住校,也可以回家吃饭。这些能不能取消?”
她沉静地说完这番话,脸烧起来。这样穷,却还是保留着羞耻心。
老师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能的,学校实行统一管理,目前没听说过单独取消的先例。”
——没有先例。
这句话表面是拒绝,但杨育敏锐地捕捉到里面存在着松动的空间。
第一句不要脸的话说出来,第二句便容易许多。
“老师,我家条件真的很差。奶奶瘫在床上,医药费一直拖着;我爸爸长期找不到稳定工作,地里没有收成。我妈妈撑着家里,我们没有积蓄。”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她催动着自己的情绪涌上来。
抬头看向老师,杨育的泪水悬着,将落未落。
“在雾溪高中读书是我的梦想,老师,拜托你帮我再问问,好不好?”
抽了纸巾给她,老师松口:“唉,好吧,我帮你问问。”
“谢谢老师。”杨育抹了抹眼角,又补了句,“学校有没有奖学金或者助学金可以申请?”
像在菜场讨价还价,占了便宜,还厚着脸皮往下压价。杨育也不想的,她没有选择。
“这个是有的,”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第一次摸底考试之后,根据成绩可以申请。我看过你的中考成绩,很有希望。”
杨育连声道谢。
临走前,老师又提醒她,费用减免的希望渺茫,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杨育应好,退出了办公室。
把那张账单对折,塞进口袋。
六年过去,冯丰宇再没有找过她。杨育想,他们已经把她遗忘了。
回头看,当年能离开实验室,不过是冯丰宇顺势做出的安排,要她腾出位置,好让薛仁去匹配更合适的实验对象,为他的研究推进进度。
她的利用价值,或许早就结束了。
可她选了读书,还想继续读书。
杨育必须为自己做打算。
……
晚饭后的时间,是这个家一天里最平和的时刻。
灶台的余温还没散,魏淑琴弯着腰收拾碗筷。杨育抱起装满脏衣服的篓子,准备去院子洗衣。
路过餐桌,她犹豫了一下。
减免学杂费大概率没戏,这笔钱她没有,能求的只有家里。其实没抱希望,但杨育还是开口,把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
妈妈沉默。
杨葆林猛然拍桌,破口大骂。
“你往家里拿过钱吗?还想要老子给你钱?”
“我从哪往家拿钱?”杨育觉得莫名其妙。
杨葆林又是喝高了的状态,说话舌头打结:“不是去餐馆打工了吗?给那些有钱人点头哈腰的,怎么没赚到钱?”
“我买习题册、参考书、文具都要钱,午饭随便垫口吃的也是钱。暑假打的零工,刚够补这些开销,你又没给过我生活费。”
杨育最后一句话没收着,显然把他惹毛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家里给你吃给你住还不够?读那破书还要我给你倒贴钱?想得美!”
杨葆林晃晃悠悠站起来,手指重重戳向她的头。
“要我看,你要么别读,出去打工挣钱!要么就赶紧跟齐星星好上,他爸给他在城里找了个体面工作,逢年过节都能回来!我喊了你多少次,早点攀上他,这么好的饭票你不抓,整天就知道读书!读读读,有个屁用!”
杨育原地站着,没有反驳。
她太清楚了,一旦争辩,只会引出无法收场的争吵,还可能上升到肢体暴力。
魏淑琴坐在旁边,木然地给丈夫剥下酒的花生,往小碟子里堆。
等杨葆林骂过瘾了,重新坐下,杨育才动了。
“我去洗衣服。”
她抱起衣篓,走出里屋。
夏日的夜风带着潮气,小水池边摆着石板。杨育蹲下,把奶奶沾满药味的睡衣、爸爸油腻发黄的内衣裤浸进水里,一件件搓洗。
发丝垂落,挡住眼,她没有拨开。
常年劳作,掌心有小裂口,洗衣粉泡沫渗进去,好疼。
衣服的污渍顽固,她用力揉搓,水打湿袖口。
埋头干活,动作利落,杨育没有表情。
*
开学第一周,老师再次把她叫过去。
她带来了好消息:可以不住宿;军训必须参加,但学校愿意破例承担费用;其他费用仍需正常缴纳。
杨育接着询问摸底考时间、奖学金额度,以及有没有可能她延后缴费。
老师告诉她,摸底考在月底,缴费最晚也只能拖到那时。
杨育心里清楚,如果到时仍交不上钱,她只能退学,转去其他民办高中。那里的学费不再与冯氏挂钩,转学手续也繁琐复杂,处处都是难关。
钱该从哪里凑?
她想到了暑期打过工的那家西餐店。
她年龄未满,店里录用她,是男经理的破例。她找到他,说自己开学后周末还有空闲,想来打工。
经理听完就准备拒绝。
在教师办公室用过的那一套,再次被拿出来,杨育的眼睛迅速泛起水光。
“经理,我知道你很照顾我。来麻烦你,我是走投无路了。”
她看上去好无助,像一株被暴雨打湿的白山茶,纤细的纸条撑不起沉甸甸的花瓣,再多一阵风就要折断。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也很想留下来,只有你能帮我了。”
在残酷的社会独自摸爬滚打,杨育无师自通,学会了需要求人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什么话最容易让人心软。
“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
见她落泪,男经理抓住机会,拉起她的手。
装可怜是有效的,比这里,比在老师面前有效一百倍。因为破格录用她时,这个男人已经对她表现出不寻常的关注。杨育清楚这一点,也清楚自己正在利用这一点。她心里对自己生出鄙夷,这是不对的,这是下贱的行径。
可还能怎么办?没有其他能用的资源,她只有这个。
清晰感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急不可耐,杨育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终究没有。想保住这份零工,这是代价。
廉价的眼泪被按下开关,啪嗒啪嗒地落。
直到经理承诺,她可以周末回来上班,杨育才止住哭声。
男经理不舍得松手,把她的手反复摩挲。
走出西餐厅,杨育从口袋里掏出账单,又仔细地算了一遍。
如果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再加上这份周末工作,刚好可以凑齐学杂费。
这是她最后的出路。
月底的摸底考,成了背水一战。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街角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映出她的脸,杨育忽然想起那晚被非礼的经历。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哭得那样逼真。在教师办公室,在餐馆后厨,她是真的伤心吗?
那天被尾随、被强吻,她回到家,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好像,没有那么伤心。又仿佛,那份伤心里掺杂着某种真实。
归根到底,没有书读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表演,她确实会被这件事吓哭。
绿灯亮了。
她迈步往前。
从冯家离开至今,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杨育觉得,每日每夜都踩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
要怪就怪她爸,杨葆林是个鸟人,哪有这样的父亲,整天嚷着要女儿去勾引男人,捞一张长期饭票。听他说话就烦,杨育不愿再回到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活着的家,不愿在村子的角落里像讨食的老鼠般苟活,也不愿随便嫁给谁,重复母亲的人生轨迹。
为了生存去嫁人,是漫长的昧良心的出卖。
现在,为了继续受教育,她同样在出卖自己。不过,她只需要卖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就能飞出牢笼。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杨育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只要最终能把书读好,读出结果。
这是她生命里唯一能够握住的方向盘。
*
摸底考前的那个周末,杨育一边打工,一边拼命挤时间复习。
周日深夜,她守在灯下做题,打算通宵看书,第二天直接去考试。
凌晨两点,一辆车悄无声息停在她家门口。
刺目的车灯把院子照得宛如白昼。树影被拉得极长,在地面扭曲。仿佛尘封多年的另一重世界裂开缝隙,从中走出一个天外来客。
全家人在沉睡。
那人走进院子,敲响她的房门。
杨育一眼认出,那是六年前负责送她离开地下室的专员。
他说:“冯先生要你去一趟。”
没多问,她跟着他上了车,出门前,没有忘记带上自己还没做完的习题本。
——是不是薛仁出事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的名字,令她心惊肉跳。
车子驶离原住民区,借路灯投进车里的光,杨育接着看题。
眼是花的,心是乱的。
第57章 重聚 【灰域】朝思暮想的相见。
冯家主宅的大厅, 杨育被带进这里。
“我能见到薛仁吗?什么时候?”她问那位专员。
对方只说让她等待,把她留下就离开了。
大厅空空荡荡。
此前,杨育从未从正门走进过冯家, 也从没来过这个区域。可即使此刻坐在待客厅,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客。
在地下实验室的时光,是她的童年, 那时候的她看什么都显得庞大。如今, 再回到冯家, 杨育已是少年,过大空间把成长的作用稀释,她被重新打回那个年幼的自己。
挑高穹顶向上延展, 天花板高得惊人。四周摆放着由整块石材切割而成的家具, 高级石料表面光洁而冰凉, 线条冷硬。这里的摆设井然有序, 没有生活痕迹,没有灰尘。
她坐着的椅子, 宽度足以容纳三个她,双脚触不到地。
仿佛被庞然大物包围、审视, 杨育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 出来匆忙,里面仍穿着睡衣。睡衣袖口从外套里露出一截,她把袖边往里掖了掖。
漫长的等待让焦灼的心情火上浇油,她努力克制, 不让恐惧蔓延。
为了抵御未知带来的不安,她把放在膝上的习题本打开。
阅读、套公式、运算、验算,笔尖摩擦纸面, 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在题海与逻辑里,杨育重新找回内心的秩序。
写了很久。
翻页时,她才察觉脖颈酸得僵硬,抬头看向墙上的钟,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将近五点,外面的天色开始发白。
晨光像撕开天空的一道细口,缓慢渗入大厅深处。她盯着那条光线,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六年都撑过来了。偏偏这两个小时难以承受。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用力合上习题本,杨育站起来。
在大厅里走了一圈。
通向内部的门纹丝不动,出口的大门也被反锁。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
直立的石柱像冯家的守卫,柱旁立着一只花瓶,高度几乎与人齐平。
“让我见薛仁。”她对着空旷开口。
声音被大厅吃掉,单薄又渺小。
如果说半夜被突然接来时,她只有五分怀疑薛仁出了事。现在,这份怀疑膨胀到了十分。
“让我见薛仁!”
她提高音量,喊声尖利,刺得她自己耳膜发疼。
这几年,她无数次徘徊在冯家外墙,被阻拦,被驱赶。杨育想尽办法,却无法踏进这里。
这几年,她始终担忧着薛仁的安危。当年能够离开,是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既没有好好道谢,也没能认真告别。
往日种种,恨意积上心头。
杨育走向那只花瓶。
没有迟疑。
她抬脚,使劲踹下去。
花瓶倾倒,发出沉重的响。昂贵的青瓷撞击地面,翻滚、炸裂,碎了一地。这动静在大厅引发无法忽视的震荡。
站在混乱中央,杨育的表情异常冷静。
终于,毛玻璃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杨育没有后退。无论来的是仆人、专员,还是冯丰宇,她会做尽所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她一定要见薛仁。
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的人,与她正面相对。
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他,就站在那里。
苍白无血色的皮肤,黑发微长,发丝垂落在眼尾。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被时光凝固的蜂蜜,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眼下覆着淡淡青影。
漂亮的少年。
那美丽像被精细描绘在纸面上,缺乏生机。病态的灰白交织着浓稠的深黑。
薛仁目不转睛地望着杨育,唇角浮起笑意。
太久了。
久到她不敢确认。
他们曾朝夕相处,熟知彼此的呼吸、动作,情绪。六年的各自生长,让这张脸变得陌生。
只有他的眼神没有改变。
浓稠的情感,像溺死人的深潭,他看着她,只看着她。
“小豆。”他喊她。
“小雪。”杨育慢了一拍回应。
他朝她走来,将她从碎片中抱起。
却不是好心的解救,他没松手,抱紧不放。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是不要脸地自觉娇小,他弯腰,把脸埋进她颈侧。
断裂的记忆骤然重连。
他总喜欢这样抱她。
脑子记得这个动作,身体却无法忽视,那是一副能给她带来压迫感的男性的骨骼。
不熟悉他长大后的身体,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可是,记忆和情感在告诉杨育,他们之间的拥抱本该如此。
所以,她没有挣开。
*
薛仁直接抱着杨育,走向刚才她坐过的那张椅子。
他坐下,将她安放在自己腿上,一秒都不愿与她分开。双臂收紧,牢牢禁锢她细瘦的腰肢。
在他看来,他们的亲密毫无不妥。
“你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说。
杨育心里想:这怎么可能。
她说:“你变了很多。长高了,也长大了。”
他笑起来。
“你留在墙上的身高线,我每天都量……”薛仁的语气放得软软的,带着天真的孩子气,“你走的时候我比你矮,不知不觉,我就把你超过了。”
杨育怔住。
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他一句接着一句。
“你的五枚硬币,放在原来的盒子里,没有人动过。”
“你做的泡沫小雪人,被放到我的床头了。你的床被我坐塌了,弹簧修不好,他们就把床搬走了。”
她离开之后,地下室的时间停滞。
薛仁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挑着好事跟她分享,他得意洋洋的:“小豆学的课程,我都学了。冯丰宇给我建立了独立的授课团队,我想学什么都可以,你看的书,我也读过。你做过的题,我也会做。我什么都要跟你一样的。”
杨育关心却不是这些。
“造梦实验呢?对你造成的身体负担是不是更大了?”
薛仁顿了顿。
“这几年,我完成了造梦系统的叙述层级干预。”
与之前不同,说这句话时,他极其理性。
“现在,我能主动修改梦境的底层逻辑结构,对场景进行整体性重构。我可以选择在同一梦境里,创造多个时间线的角色,分别赋予角色独立的行动轨迹。最新的实验,我能在梦中自由切换进入方式,同时做观察者,也担任干预者去参与梦境。”
这些答非所问的套话,像学术汇报。
他张口就来,非常熟练。
杨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夸他厉害吗?
该恭喜他吗?
这些成果意味着,薛仁在为冯丰宇继续贡献价值。他越成功,就离自由越远。
想到这里,她就难受起来。
“冯丰宇怎么会让我来见你?”
“这是我的交换条件。刚才说到的那些,是他想要的阶段性突破。稳定性和可控性都被验证了,他的目标达成,我有资格提出要求。”
他收紧手臂,紧得快把她勒痛。
“我的条件是见你。”
大厅外的天空彻底亮起。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远的。
薛仁早就意识到了,杨育没有谈论她自己。
他小心地问:“你过得怎么样?”
杨育沉默。
原本准备过很多话。那些溢出的文字,填满她的日记本。
可此刻,她只说出一句。
“我一直在读书。”
脑海空白。
钟摆缓慢摇动。
时间清晰而无情地流逝。
她又问了些零碎的问题,薛仁一一认真回答。
他刻意多讲自己的事情,为她争取适应的时间。他愿意把这几年的一切都告诉她。
他说起实验室的老师、他读的课程、他设计过的梦境,他反复模拟过的他们一起上学的场景。
他活在一个从未发生的,却与她有关的平行世界。
杨育逐渐听不清他话中的内容。
爬进大厅的阳光,照不亮心里固化的暗角。
时间在他们之间,产生细微又无法跨越的偏差。
她被他抱着。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杨育望向天边,一只黑色的鸟正盘旋飞行,飞行的轨迹忽高忽低,像是被风吹得零落的树叶。
察觉她许久没有回应,薛仁轻轻问。
“小豆在想什么?”
杨育收回视线。
她想的最多的就是,她错过了摸底考试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To最爱最爱最爱的小读者:
除夕快乐!要平安!要健康!
吃好喝好,睡眠饱饱!2026,一定会幸福的!
第58章 硬茬 【灰域】投其所好的谎言。
“我在想……”
当他们四目相对, 杨育的语调上扬,表情明朗,嘴角噙着笑。
“你说的那些, 我们一起上学的场景,听起来真好,我也想去看看。”
她的话像火柴, 点亮了薛仁, 他瞳孔深处多出一簇跳动的光。
“我们好有默契, 我也一直想带你去看那个世界会有多美好。”
他下定了决心:“我会想办法的。”
杨育的笑意更深。
“好呀。”
薛仁不知道的是,这些年过去,杨育已经变成了一个谎话精。所谓默契, 不过是她精准猜中了他最渴望听见的话, 然后投其所好。
她狡猾地把自己真实的心思埋进沙土深处, 旁人与她自己都触碰不到。
气氛如此亲昵时, 杨育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墙上的钟表。
这个细微的走神,被薛仁捕捉到了。
他不作声地看着她。
“时间过得好快, ”杨育垂下头,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我们还能在一起待多久?”
这是另一句谎言。
同时, 也是一个解释, 解释她为什么频频看向时间。
杨育不想他发现她的内心出了故障,不想让他察觉他们之间生出的间隙。可矛盾的是,她心底仍藏着几分荒诞的期待,期待他看穿她, 抓住她不诚实的小尾巴,把她从惯性的谎言里拽出来。
薛仁是这世上最了解她,是距离她的心最近的人。如果连他都看不见, 那或许,从今往后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触及到真实的她了。
可他没有发现。
她的话只让他感到甜蜜,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产生不安。
“我不想你走。我最不想的,就是跟你分开。”
实验室不是杨育这种无关人员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薛仁的能力,是冯丰宇极为珍视的核心资产,他更不可能被允许离开。
要是他们想要长久地待在一起,能想到的办法,屈指可数。
在谈话逐渐滑向危险方向之前……
叩门声礼貌地响了两下。
送杨育来的专员推门而入。他的身后,是冯丰宇。
他们的一举一动处在严密监控之下,这一点从来不是秘密。
“杨育,你该走了。”
冯丰宇没有看薛仁,直接对着更容易掌控的那个人说话。
在他眼里,杨育不过是薛仁达成阶段性成果后得到的一份奖励,仅此而已。
没人在意她的意愿;没人关心她今天本来要参加的摸底考试;没人去管她错过考试后,没有办法申请的奖学金该怎么办。她的未来,她的努力,她整个人在这里都无足轻重。
杨育觉得,冯丰宇就这样让她走,很不公平。
她侧过身,把头靠向薛仁的肩膀。本就坐在他腿上的她,又往前挪了点,手臂绕上他的背。
见面后,总是薛仁主动黏着她,这会儿她主动越过界限,把目的放在了她的心防前。
“小雪……”
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依依不舍,甜甜绵绵的。
原先隐约的抗拒与紧绷在一瞬间溶解。杨育卸下力气,把自己的体温、心跳与信任交付给他,软软地塌进他的怀抱。
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风暴逼近,她蜷进唯一能依附的大树。
薛仁直观地感受到,她对他的依赖。
他们依然像从前那样,彼此需要,彼此牵挂。
“杨育不走。”
薛仁抬起手臂,把她牢牢挡住。
“我们要在一起。”
那六个字冷硬地落下,他绷紧了身体,像一只护雏的母鸡,羽翼张开,将她罩在保护范围之内。
冯丰宇对薛仁生不起气。
哪怕薛仁表现出明显的对抗意味,他还是维持着耐心和温和。
“别任性,薛仁。我答应你见她,你已经见到了,不是吗?”
专员向前一步,从腰侧取出一只外壳是白色的雾化器,这是实验室常用的镇静设备。
喷头正要对准他们的方向,雾化器传出异常的电流声。
指示灯闪烁,内部线路失衡。
薛仁没有动,眼里浮现敌意,呼吸缓慢而沉。
冯丰宇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们在冯家,如果真的强行对抗,他有足够多手段让薛仁屈服。
但他不想把局面推到那个地步。他不愿让薛仁对自己产生仇恨,更不会允许他受伤。
最有效的还是挑软柿子捏。
“杨育,你不想走?”冯丰宇冷下声音提问,“你更想留在地下实验室,和薛仁待在一起?”
六年前,还是孩童的杨育便不甘心被困在地下实验室,成为造梦实验的参与者。这只小鸟被放回山林,不可能六年后,反而想要回到这个只能保证她不饿死,却不会给予她任何成长空间的囚笼。
冯丰宇对她的判断没有错。
只是,他低估了她。
杨育同样在算计他的意图。
冯丰宇当初放她离开,是因为她对薛仁拥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她会让薛仁产生偏移与不稳定。只要她在,就占据着薛仁身边不可替代的位置,使他对其他实验对象缺乏兴趣,乃至对实验产生消极态度。
杨育是一根危险的人造软肋,一个必须被剔除的变量。
所以,冯丰宇绝不会允许她长期回到实验体系。
正因为想通了这层逻辑,他选中的软柿子,变成了硬茬子。
杨育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想和薛仁在一起。”
她看着冯丰宇,一字一句道:“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薛仁完全听进去了。
幸福在他周身扩散,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豆,他们是站在同一阵营的。
他超开心,有力量为了她去对抗一切。
冯丰宇看着紧密相依的两个人,终于意识到,他招来了一个极难处理的麻烦。
杨育不好打发。
野草般耐活的女孩,她骨子里有一种偏执的韧性。她能一边打工一边完成学业,能低声下气求老师、求经理,能整夜不睡地读书,她擅长为了目标做出牺牲——这是冯丰宇得到的情报。
如果断掉她的路,把她逼到绝境,杨育只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活下来。
与薛仁相拥着的杨育,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清冽疏离的雪。
任由这股气味侵袭自己,她眼里的泪意退去。
从小在腐朽价值体系里被物化,冯丰宇与杨葆林都反复告诉她:她的价值只来自于被人喜欢。
既然他们可以给她贴上标签,那她为什么不可以把这个标签利用到极致,为自己换取筹码?
薛仁对冯丰宇而言,价值巨大。
只要她握住薛仁,就能撬动他背后的价值。
*
那天深夜。
杨育从家中消失。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也没有再出现在学校。
……
冯家的地下实验室。
紫光中,杨育机械地通过层层的消毒与扫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平静。
她是个小人物。
在或不在,人生是否被耽误,在这个世界无人在乎。
但如果,冯丰宇为了她耽误研究进度、额外调配资源,那将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损耗。
第59章 美梦 【灰域】你是这里的主角。
——杨育想获得什么?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冯丰宇看着进入实验舱前还牵着手的薛仁和杨育,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她说,和薛仁在一起对于她是最重要的。
冯丰宇无法从她的表现中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的样子足够诚恳。可如果杨育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个,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他调出了杨育最近的行为记录。
半透明的影像在空中展开,画面被分轨播放, 时间轴在下方推进。其中一段, 是她坐在教师办公室里的场景, 桌上摊着缴费清单,镜头从侧后方捕捉她的表情。画面旁,同步滚动着记录员的文字标注:【情绪波动:中等, 克制】。另一段影像来自她打零工的西餐厅。后厨, 她正在和男经理说话, 肩膀颤抖, 姿态恳求。
冯丰宇把这两段画面拉到同一时间轴上,又调出了不久前在冯家待客厅里的影像。
三个窗口, 不同的场景,同一个红着眼眶的杨育。
分析团队实时接入。情绪曲线、行为权重、动机预测, 有序地生成。冯丰宇站在原地, 等着他们给出结论。
——从冯丰宇那儿, 能获得什么?
这是杨育在想的问题。
是冯丰宇对她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低价值。
薛仁是值钱的,有能力留在薛仁身边的自己也会同样值钱,这是她能确定的逻辑。
摸底考试已经错过, 原本要走的路出了岔子,未来在哪里,接下来要怎么办?杨育必须为自己想办法。
既然她这个人的价值低, 那哪怕是走错路,所付出的成本也不高。来实验室走一遭,又能如何。
不知道答案,就找答案。
如小马过河,亲自下水淌一趟,便知道河里的深浅了。
转头,她看向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
十指交缠,他的手暖暖的。
薛仁朝她笑,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将他原本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握手,来自从前的旧习惯。
在进入实验前,确认彼此的存在,他们谁都没有忘。
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薛仁看到的,是他们依然存在的默契,多年未变的亲近。
他怀抱着憧憬,杨育要走进他所构建的世界,去见证他创造的一切。
舱体启动的提示音响起。
倒数开始。
他们并排躺下,同时闭眼。
舱门合拢,灯光层层暗下。
造梦机运转的低鸣在耳边回荡,如坠深海,意识变得模糊。
绚烂的梦境从黑暗中被点亮。
现实世界,舱体中的两具身体陷入沉睡,监控屏的数据持续跳动。
*
从夏天回来吧,村庄的孩子。
回到雾溪村会降雪的冬天。
纯白的世界里,小土豆无牵无挂,一无所知地降生了。
下着大雪的夜晚,雾溪村孤儿院的门前,一只旧篮子被放下。襁褓里,婴儿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啼哭。
门很快被推开。
倾泻出来的灯光,照亮台阶。温热的手把她抱起来,动作小心又笨拙。冰冷被阻断在门外,世界朝小土豆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很好的福利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个孩子有自己的房间,厨房里总有饭香,操场上的秋千和滑梯齐全。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孩子们都叫他薛校长。
薛校长个子高,说话慢,是孩子们的大树。他能挡风遮雨,会在孩子闯祸时弯下腰,耐心听他们的解释。
他请来老师教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孩子被外界的流言伤害之前,薛校长先一步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被遗弃的,你们有家,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长到八岁,小土豆是福利院里最受宠的小孩。
她食量大,吃饭从来不剩,饭堂的阿姨每次给她盛饭,总会“不小心”手抖,多添一勺。老师们喜欢点小土豆领读课文,说她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福利院里最顽皮的小男孩和她同岁,叫小雪人。
小雪人贪玩,精力旺盛,脑回路古怪,老是喜欢偷偷溜出去。大家拿他没办法,找不到他,就找薛校长告状。
校长有招,他会派小土豆出马。
小土豆是小雪人最好的朋友,只有她治得住他。
不必多想,她总知道该去哪里找偷跑的小雪人。
推开福利院的大门,小土豆跑了出去。乡村的小路在脚下延伸。春风吹过田野,带着湿润的青草味。村民在田里劳作,见她跑来,跟她打招呼。
“又去找小雪人?”
“是啊。”她的笑声在风中散开。
金色的阳光落在作物上,田野柔软辽阔,天地明亮。
还没走近,她先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林间。阳光穿过树叶,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里有小鱼游动,偶尔跃起,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找到他了。
“小雪!”小土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
站在溪边的男孩皮肤雪白,眼睛黑亮,有着美丽的长睫毛。
他看向她,招手:“快过来,有小鸭子。”
灰色的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在水面上悠哉地游。
他们找了个更好的位置。一棵歪脖柳树伸出枝干,横跨小溪。两人爬过去,坐在枝干之上。
风吹动垂落的柳条,小鸭子从他们脚下游过。
小土豆把脑袋靠在小雪人的肩膀。
“你为什么总逃出来?”她问。
“屋里看不到这样的好风景。”他说。
“算是个好理由。”她把书递给他,“那也不能漏掉今天的课。”
小土豆是他最严格的小老师。
她让他举着书,逼他大声朗读课文。
风声、水声、朗读声混在一起,构成他们的童年。
……
小土豆从初中起开始住校。
开学那天,薛校长和小雪人一起送她到校门口。校长告诉她,每到周末,她都能回家。
小土豆的成绩好,她不仅聪明,还很努力。
薛校长替争气的她忙里忙外,跑手续、填材料,为她申请补助。每一张表格,每一次签字,每一回的家长会,他都在场。
中考那年,小土豆发挥得出奇好。
成绩公布,她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还被选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礼堂亮堂堂的,小土豆换了一身新衣服,视线扫过台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小雪人坐在最前排,薛校长坐在他旁边,福利院的老师们,包括食堂阿姨,大家全都在。
原本准备了稿子,在开口的瞬间,她把它合上了。
脱稿发言,小土豆感谢一路陪着她走到这里的人。
演讲结束后,掌声雷动,热烈得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台上的小土豆,感到骄傲,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她被最优秀的雾溪高中录取。
高一,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同桌小任。
小任话不多,是个酷酷的少女。
她和小土豆很有共同点。她们都来自不富裕的家庭,用着旧书包,习惯把午饭吃得干干净净,喜欢吃奶糖和草莓。
在全是富家子弟的校园里,她们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在背后叫她们老鼠,说她们土气。有人故意把她们的课本丢到地上,看着她们弯腰去捡,鄙夷得毫不掩饰。
小土豆表面不在乎,心里憋着气。
有一次,她躲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悄悄抹泪。
小任找到了她,她总是知道该去哪里找偷溜的小土豆。
“世界好差劲,”小土豆抬头看她,不再掩饰自己积攒的失落,“它什么时候会好?它究竟会不会好?我没有答案。”
这是个深奥的问题。
“会好,等我们长大后。”
小任递过纸巾,表情笃定:“等我们变成大人,我们就一起主宰这个世界,改写它的规则。”
小土豆擤着鼻涕,小声反驳:“我们哪有那么厉害?这个吃人的世界,不把我们生吞活剥就不错了,我还能改变它?”
“怎么不能?”小任瞪了她一眼,“不准丧气。”
她凑近了她的耳朵,调皮又轻快地说:“小豆小豆,快快长大吧。等你发芽了,毒死那些想吃掉你的人。”
坏坏的话,带着怨恨和志气,逗得小土豆破涕为笑。
她学着小任的语气,也开始吹牛:“好!世界很坏,我们就去改变世界。”
“嗯,”小任点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
后来,她们一起拼命读书,读到名列前茅。
她们一起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夺得头奖。
领奖那天,小任抢过麦克风,捧起奖杯对着台下炫耀:“看到了吗?我们有奖,你们没有。那些笑话我们的都是笨蛋,我们是第一名,你们呢?你们什么都不是。”
狂妄,癫狂,不可一世。
吸引到一大波仇恨,台下学生躁动,老师急忙上台把她们拉走。
可话已经出口,拉走她们也无济于事。
被带到教导处狠狠训话时,两人仍不知悔改地对视,交换眼底的笑意。
……
高三报志愿前,小任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土豆答不上来。
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一直在维生线上挣扎,她只知道要往前,没想过前方能有什么。
那天,小任把她带到学校天台。
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开。她们俯瞰整个雾溪村,俯瞰那些房屋、街道,河流。
天地如此宽广,似一张铺陈开的尚未被标注的世界地图。
小任抬起手,地图在她们的眼前变形。
庞大的数据库,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无数画面为她们亮起、熄灭,重新排列组合。
立在小任身后,小土豆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唤醒一种新的可能性。
她看见雾溪村黑黢黢的山头,一盏盏灯因为她的指尖点过而亮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里,名字被写在成果栏的最前面;
她看见饥饿与疾病被她治愈,腐朽倒下,新的秩序重新建立。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彼此交叠,只要她敢想,画面就会为她生成。只要她向前踏步,世界就为她让路。
小任的长发被风卷起。
“看到了吗?你的到来,让整个世界发光。”
她回过头,对她说。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被动地活着的人。”
“小豆,你是这里的主角。”
“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小土豆想到了。
“我想做一个科学家。”
她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
“我要改变世界,淘汰那种用小孩子做实验的科学家。我会用科技,让世界变得更好。”
跨越天与地,白昼与黑夜,逻辑与理性。
她们看见,小土豆想要的未来,随着她逐渐坚定的想法,被一笔一笔描绘出确切的色彩。
它看上去那样真实。
近在眼前,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唾手可得。
第60章 犯规 【灰域】身体先行。
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 过得飞快。
穿梭于一个又一个梦境之中,薛仁和杨育把这些年错过的幸福,一次性补齐。
杨育亲身体会了造梦机能够抵达的高度。
这和她小时候的梦境体验已截然不同, 如今的造梦机,精度真实得令人不安。它给予体验者的感受脱离了传统意义上的梦,更像带你去到一个可以被精密定制的平行时空。只要输入足够完整的参数, 它能把你的整个人生重塑。
毫无疑问, 一旦造梦机面世, 将会改变人类的未来。
杨育回实验室正好一个月的那天,工作人员通知她去冯丰宇的办公室。
薛仁马上提出要一起。
她说:“我自己可以。”
“我不想你自己去。”
紧迫地黏住她,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手铐。
杨育没有再坚持, 直接作罢。
第二天, 在实验结束后的短暂间隙, 她找到了机会,独自去了冯丰宇那里。
回来的时候, 薛仁仿佛全然不知杨育消失了半小时。
见到她,他自然地抬眼, 牵起她的手, 有说有笑地和她往他们的宿舍走。
作为造梦机的核心之脑, 薛仁的待遇却十分平凡。
他的宿舍是单人的,她来了之后,又加了一张床。除此之外,这儿和其他实验人员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 家具和摆设是统一的,连灯光的亮度也被控制在同一标准。
杨育走了六年,宿舍的模样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房间里没有供人娱乐的东西, 她进屋,总要忍不住摸一摸墙上的刻痕。
那是她最后留下的身高线。
痕迹被人为加深,深得像凿进墙里的一道伤疤。旁边,有无数条向上攀爬的细线,是她不在的日子里,薛仁画上的。他常常好奇,要是杨育站在自己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一次又一次,站到墙前,量自己的身高。
这个画面,杨育是能想象的。
她想象不到的是,这个房间经历过多少次粉刷,又有多少点点滴滴的痛苦,被一层层涂料掩盖,抹平,恢复如常。
说来,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有一次,薛仁试图从实验室逃走,作为惩罚,冯丰宇没有给他打麻药,直接割开了他的皮肤。
有一年,因为想见杨育,他消极对待实验,他们把她做的泡沫小雪人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研究员遗落了几支彩笔,薛仁收起来,在宿舍的墙角画杨育。第二天,墙被重新刷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再画,再被刷掉。
像一场无声的比赛,坚持了三个月。
最后,彩笔没水了,墙还是白的。
这些微小的疼,比每一次接入造梦机时承受的负荷更伤。
杨育不知道,如今还能被保留下来的关于她的东西,薛仁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不知道,因为薛仁从来没有说。
只要和她在一起,那些痛苦的事,他全都想不起来了。
“小豆,来吃糖。”薛仁喊她。
在无事可做的空间里,这是他们每天固定的活动。
像终于等到放学的孩子,他欢喜地拉开床头柜,献宝般让她看里面装得满满的奶糖。
也和这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杨育走过去,随手拿起一颗。
糖太多了,她稍微一动,就有几颗滚落出来。
抽屉最上面那一层的糖是新的,底下的糖已经过期,包装发黄。
不知不觉,他攒下这么多糖。认定有一天她会回来,所以他一颗也没舍得吃。
在薛仁期待的目光里,杨育坐在床边,拆开奶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心里又酸又沉,尝到了糖里不该有的苦涩。
“好吃吗?”他问。
“好吃。”
她用力点头,却没有再去拿第二颗。
梦里的世界越是丰富多彩,就越衬得现实世界黯淡无光。
在梦境,他们关系和谐,有说不完的话。
回到现实,俩人同处一室,时常相顾无言。
薛仁没有提过分离时的隐痛,杨育同样对自己的生活只字不提。
有什么好说的呢?家里做不完的家务,父亲的酗酒,奶奶反复的病情;学校里的排挤,忽视。说出口,只像在抱怨。是她自己选择出去的,一切都是自找的。
沉默中,薛仁先找了个话题。
他说起最近实验室的动向,冯丰宇正在研究摇光的上载,想把人的意识永久留在造梦机里。他认为,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
听到这话,杨育下意识地蹙眉。
现实世界里,没有人见过神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神会有什么偏好。可如果造梦机的世界成为永久的现实,在世界之外,管理着他们的神,便是冯丰宇。
那显然是一场灾难。
薛仁似乎意识不到上载摇光的隐患,十分乐观:“现实没那么重要。不久后,肉身不再是束缚,我们可以放弃现实,完全定居在我给你造的世界。”
他笑得很甜,比糖果还甜。
“我们在梦里,多开心啊。”
那些为杨育造过的梦,让如今的薛仁无比确定,他想要的未来,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不能放弃现实。”
杨育的话,让他的笑容僵住。
她接着说下去,把表面的和谐彻底戳破。
“大概明天,最晚后天,我会离开实验室。”
薛仁变得义愤填膺。
“刚才冯丰宇跟你说了什么?我早知道,你不能单独见他。他是不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他语速很快:“不管他说什么,小豆你都别怕。我可以帮你留下来,我可以跟他对抗。”
“小雪,”杨育打断他,“是我自己想走。”
薛仁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你去找他之前还好好的,一定是他离间了我们。”
他不会怪杨育。
他的仇恨,全都落在冯丰宇身上。
冯丰宇是精明的商人,是丧尽天良的科学家,这不假。
可杨育自知,她不无辜。
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冯丰宇单刀直入,开出条件——杨育的学杂费由他承担,之后,他会按次付费,让她来见薛仁。
他给出的数字,和她在西餐厅打零工时一样。
以冯丰宇的财力,这称得上极其吝啬。可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杨育衣食无忧,他要确保,她始终处在掌控中。
“多好的条件,你不用再打工了,周末还能收钱见薛仁。”
他十拿九稳她会答应。
“一个月了,小女孩,你该适可而止,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杨育没有立刻回答,只说需要考虑。
其实,心里的天平已然倾斜了。
走之前,她要给薛仁一个交代。难的是,她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向他解释自己的感受。
在梦中,他们体验的故事是相同的。
醒来之后,他们得到的感受是错位的。
每一次从造梦机中脱离,杨育同样会留恋那个世界,感到怅然若失。
那里的杨育,过去被清零,她的人生轨道,与现实的相差甚远。
如果从未读过书,从未在现实中做到梦里的一切,杨育或许早就死心了,可偏偏不是。
她也曾像梦里的小土豆一样,在中考中发挥出色,站上讲台演讲。
是薛仁,通过造梦机,让杨育看见了自己拥有的可能性。
——她可以通过读书,考上好大学。她可以怀揣梦想,成为科学家,去改变世界。
杨育被梦里所展示的未来吸引住了,那正是她的目标,她想要追逐的东西。
造梦机里,薛仁是主宰;造梦机外,冯丰宇制定规则。作为参与者,她看见了科技的绚烂。
在梦醒之后,杨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想要的未来,不存在于机器之中。
她不满足于一个由别人喂给她的梦。她想在现实里,成为有朝一日能制定规则的人。
她明白,走向那条路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有付出努力,最终也一无所获的觉悟。
她要的是亲手创造出的成功。
薛仁和杨育面对面坐着。
两张小床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手臂。
却仿佛,隔着一片汪洋大海。
薛仁看着对面的那张脸。杨育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眼里亮亮的,很亲人。可当她收起情绪,又瞬间变得冷淡疏离,让人无从靠近。
他看不透她的眼睛,猜不到她的想法。
他很无力,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她的,能把她留住。
“为什么?”薛仁问她。
这一幕,多像他们的小时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孩子,不再赌气,把想的全说出来了。
“我们好不容易重聚,为什么你又要走?”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
他的态度直白,利得像刀,情绪被摊在台面上,赤裸汹涌。
“为什么你不像我一样,不想我们分开?”
战术性地,杨育观察着他的反应,选择后撤。
“我们每个周末还是可以见面的。这是冯丰宇的条件,所以我会同意。”
“你记得六年前吗?他说过完全一样的话,没有践行。你凭什么还相信他?”
“那我们一起去找他,把这一点落实。”
“杨育,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又想走这件事。为什么?”
话赶话,两人的语气都很急,火气被拱上来。
他叫她杨育,而不是小豆。
“我不准你走。”
“离开我?杨育,你休想。”
他不再与她对视,周身释放出一股阴沉的冷气。
六年过去,杨育也不再是孩子。
应对僵局,她有了新的方式。
“薛仁,你挺凶啊?”
她坐到他的同侧,把他的脸强行扭过来。
“现在什么意思?你要不理我吗?”
她主动张开手臂,打破他们之间的身体距离,弯起笑眼。
“不可以这样,过来抱着我。”
他看着她举起的手臂。
杨育的亲近与示弱,是薛仁根本无法抗拒的。
“快点。”她催促。
话音落下,他乖乖伸手,把她抱住。
真是犯规。
话没说开,先抱在一起,搞得他没法继续生气!
薛仁一边失落,一边抱紧杨育,委屈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