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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青春校园小说_番大王

    第41章 初遇 【灰域】挪猫占窝。


    村长的儿子叫齐星星, 十二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鬼。


    会计家的儿子叫吴凡,和他同岁。吴凡发育早, 开始长胡子了,嘴唇上冒出细细一圈黑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杨育没有同龄的朋友, 他们也算不上她的朋友。在她八岁的世界里, 十二岁已经是很远的年纪了, 是不该凑在一起玩的人。


    可他们偏偏爱来找她。


    原因也很简单。


    齐星星伸手,把杨育扎得好好的辫子解开,在她头顶胡乱抓了几下, 把头发揉成一团。吴凡去掐她的脸颊, 用了不小的力道, 指尖陷进脸肉里, 像捏面团一样来回揉。


    杨育没有反抗。


    她既不生气,也不吵闹, 只是站着。


    他们知道她好对付。只要事后给点吃的,她会乖乖的, 什么都不说。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等他们闹够了, 停下动作。杨育文文静静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又把辫子绑好。


    “我要回屋里吃饭了,我有大锅菜吃。”


    “大锅菜有什么好吃的。”齐星星嗤笑道,“我们给你更好的。”


    “真的。”吴凡拍了拍外套的大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 显然装着什么。


    杨育的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


    那形状方方正正的,她联想到一沓钱,那是她爸爸除了酒精之外的最爱。


    以为她动心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开始说条件。


    “去吴凡家,他家这会儿没人。”


    “我们就是想看看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他也知羞,说到这里,咽下了后面的话,又四下看了看。


    齐星星替他说完:“你要是给我们看,吴凡口袋里的巧克力就是你的。”


    他们自认为这是非常大方的交易。


    吴凡把巧克力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英文字母。杨育知道,撕开那层纸,里面还有一层金色的,再往里,是香醇浓郁的巧克力。


    不久前,她才在屋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一块。


    在那两个姐姐手里。


    “你怎么在发抖?”他们疑惑。


    杨育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冷,冷得不正常。


    那股冷意从肚子冒出来,往上爬,爬过背,爬到后颈,像一只湿冷的小虫子,最后钻进她的头皮。


    杨育对别人的触碰向来没什么反应。


    被掐脸、拍头、被弄乱头发,她当然会不舒服,可她忍得住。


    忍一忍,总会有点好处。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样是可以换东西的。


    就像收废品的王爷爷,嫌她拿去的废品太轻,总要捏一捏她的手,才肯给她一角钱。被捏的一下,是作为不够称的废品的补偿。


    杨育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那点不舒服,很快就过去了。比起饿着肚子睡觉,这样算好了。


    这一刻,那些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连起来,成为了一种具体的糟糕的感受。杨育说不出道理,可这种交换,变得让她很接受。


    她想:它们是相同的巧克力。


    霎时间,积攒的难受一齐翻上来。


    如同那位少女孕妇的呕吐,当翻江倒海的不适来临,她变得再也忍耐,无法咽下。


    那顿从早上就开始惦记的大锅菜,杨育一口没吃。


    她用力推开齐星星和吴凡,跑出了村长家。


    *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转运途中。


    这是一趟被反复确认过的行程,始发地是零昼实验室,目的地是冯家的私宅。


    车厢里运送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一批极其重要的“样本”。它们在封闭环境中接受了长达一年的实验筛选,在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条件下存活下来,数量已经所剩无几。


    能够被送上这趟车的,都是被判定为有重大研究价值的个体。


    冯丰宇会亲自接手它们。


    为此,车队的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前后各有车辆开道,实时清理路况。通讯全程保持畅通,路线提前多次演练。


    车窗使用单向防爆玻璃,车门在行驶中锁死,除非接到指令,不会中途开启。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周密。


    他们没想到,问题会出在一条乡道上。


    雾溪村的那帮刁民,把路封了。


    石块、水泥墩、废弃的桌椅被拖到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堆着,把本就不宽的车道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坐在障碍物后面,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村民们的意思很明确:从今天下午起,这条路不通车。


    司机和随行人员下车沟通,语气克制,试图用钱解决问题。他们报出一个单次通行的价格,希望能临时放行。价格一出,反倒点燃了村民的情绪。


    “就这点?”


    “谁不知道丰宇集团有钱,这么抠搜?”


    “再加,不然谁都别走。”


    报价一次比一次高,声音一次比一次响。村民们拍桌子,起哄,场面很快变得嘈杂失控。


    在离车队不远的路边,扛着大袋子的杨育也在被堵路的现场。


    在吵闹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她坐到路边休息,瞳仁里空空的,写着迷茫。


    黑色的车窗玻璃后,有一双眼睛,锁定了她。


    她看上去就像迷路了。


    杨育从村长家出来后,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就照常出来捡东西。新街那边瓶子多、纸壳多,她勤快地跑了一趟,袋子装得半满。等回来时,路也被堵上了。


    她听着那些人喊价,只当听个热闹,晓得这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村长那边还在开会,这些村民们不可能拿得了主意,有个准数。


    堵得了路,堵不了人。


    歇够之后,杨育站起身,绕着障碍物看了一圈,在桌椅堆出的缝隙里,找到一道不起眼的空当。


    先把袋子从这头扔过去,又弯下身,她爬了进去。缝隙很窄,但对于小孩刚好够用。


    杨育成功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的地界。


    走到废品回收的棚屋前,看着紧闭的大门,杨育一拍脑门。


    ——哎,真傻,忘记王爷爷也去村长家了。


    把纸壳靠着门放好,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路,又折返回来……实在不想那么快回家。


    王爷爷不在,她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啊。


    他屋里的东西不值钱,向来不锁。


    杨育推门,直接进去了。


    一股混杂着潮湿和腐败的气味迎面扑来。废品堆得很高,几乎顶到屋顶,形成一道道狭窄的过道。


    杨育走得很熟,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会塌。


    她的目标是找几本旧书或者旧杂志看看。


    王爷爷收废品时会留下这些,书本跟纸壳不一样,可以卖给摊贩。


    杨育时不时会跟王爷爷借书,偷偷地看书。家里觉得上学没用,不可能花钱让她学知识,杨育能识一些字,都是看这些旧书自学的。


    很快,她从堆积的废品里,翻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安徒生的童话故事书《卖火柴的小女孩》。


    这书她看过很多次,每一段都背得滚瓜烂熟。


    杨育最喜欢的是小女孩第二次擦亮火柴的情节,她看见了很多好吃的,里面有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


    每次看到那里都要咽口水。


    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地念,读着读着,心静下来。


    “嘎吱。”


    一声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谁在哪儿?”她抬起头,堆起的杂物挡住了她的视线。


    举着书当武器,杨育绕到响动发出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一看,棚屋的门开着。


    奇怪,她进来时明明关上了。


    “王爷爷?”杨育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在屋里绕了一圈,心里七上八下。总算,她在一个塑料桶旁,看见了闯入者。


    “是你啊。”


    一只小白猫躲在塑料水桶旁,朝她“喵”地叫了一声。


    杨育松了口气,蹲下来摸它的下巴。小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贴着她的手。


    她陪它玩了一会儿。


    小猫黏人,围着她转,冲她叫,在讨吃的。


    可惜她的口袋空空。


    思索片刻,杨育从今天捡来的纸壳里挑了最干净的几块,给小猫搭了个大大的窝,里面铺上厚厚的报纸。


    吃不饱,只能睡觉,睡着就不饿了。她自己就是这样生存的。


    天色暗下来,杨育该回家了。


    她在门口留了张纸条,拜托王爷爷让小猫今晚留在这儿,说明天还会来看它。


    回家的路上,恰巧又经过封路的地方。


    那里的情况变了。


    车更多,一排排地停着。白色的大灯照亮路面,穿黑色制服的人在路边来回走动,说话声压得很低。


    原本嚣张的村民被劝到了远处,没有人再大声喧哗。


    气氛和下午的不同。


    事不关己,杨育没做任何停留,径直回家。


    沉静的月色晒着棚屋。


    过了很久,里头传来细微的异动。


    小白猫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挪了出去。


    它在自己的窝外,不满地喵喵控诉。


    那人把纸壳窝移到垃圾山的深处,一个难以被发现的角落,又做好了外层的遮挡伪装,随后,蜷身钻了进去。


    在臭气熏天的回收站里,在满腹的警惕中,他侧耳听着外头的声响。


    垫在身下的报纸提供了暖的温度。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第42章 蛇酒 【灰域】“不要松手。”杨育对他……


    杨育没进屋, 先闻到酒气。


    家里依然是熟悉的场面。


    妈妈在里里外外的忙碌,爸爸在喝酒。


    没人问她去了哪,奶奶也没骂她在外面疯跑。他们以为她是跟齐星星混在一起了。杨育为什么晚归不重要, 只要不惹事,不添麻烦,对这个家来说就够了。


    杨葆林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小口小口地抿着, 像在品着世间最了不起的东西, 嘴里开始吹嘘起来。


    “这酒不是一般的酒,能治风湿,腰间盘酸痛。冬天喝一点, 穿薄薄一件衣服都不怕冷。还能提高免疫力, 防病, 抗老, 治高血压……最神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


    “它能提高男人的肾功能, 让男人有使不完的劲。我们村长一把年纪了,不也是靠这酒, 才抱上三胎的?这蛇啊虽小, 浑身是宝。”他侧过身, 凑过去亲了魏淑琴一口,“孩子妈,今晚我们也试试。”


    明白这不是她该看的,杨育移开目光。


    ——她爸说, 蛇?


    她看向架子上的装酒的玻璃罐。


    罐子里是浑浊的黄酒,颜色发暗,脏水似的。


    酒里泡着乱七八糟的药材, 一块一块,呈腐烂的黑褐色。再仔细看,药材中间混着一截白花相间的鳞片。


    是的,里头有一条蛇。


    蛇身泡得发胀,内脏被剥离,皮肉松垮。嘴张得很大,牙齿露出来,无声地嘶叫。它的眼睛浑浊发白,直勾勾地对着外面,至死没合上。


    杨育的胃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坛酒。


    那是一个被困死在罐子里,死状恐怖的尸体。


    “蛇泡酒讲究的是,越泡越醇,年岁越久越好。”杨葆林满意地看着它。


    “村长是真痛快,这么好的酒,说送就送。收了这酒,我们以后就是亲家,一家人。卖地的事他也全包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得把这酒存着,等嫁女儿那天开坛,我跟他好好喝一场。”


    他说得随意,想到哪说到哪,嘴上没有把门。


    村长给的这坛蛇酒不是白送的,那是给杨家嫁女儿的定金。


    酒后这番话,杨葆林不觉得杨育能听懂。就算听懂了,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家,本来就是他说了算。


    那天夜里,杨育做了一个血腥的梦。


    她梦见自己吃了齐星星给的巧克力。


    刚吃完,肚子就开始涨,像气球在被人吹气,飞速地鼓了起来。球变得好大好大,她弯不下腰,低头能看到肚皮撑得半透明,里面不是肉,而是一段一段被泡烂泡肿的药材渣。


    好恶心。她喉咙一紧,吐了出来。


    呕吐物里,有什么东西在蛄蛹蛄蛹地动。


    她凑近一看,是一条花白皮纹的蛇。


    它居然没死透,张着大嘴朝她扑过来。


    她想叫,发不出声音。蛇从她的头开始,缓慢地把她吞下去。四周又窄又滑,她被卡在甬道里,喘不上气。


    再恢复视觉的时候,杨育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从蛇的眼睛里,她看见世界。自己被封在玻璃罐里,瞳孔竖直。她望见罐子外面,杨葆林和村长坐在大红色的喜堂里。


    他们笑着拧开罐子,举杯喝酒,酒里赫然是她的血水。


    “咚。”


    杨育从床上滚到地上,狠狠撞了一下,把自己撞醒了。


    醒来后,她也清楚地记得那个梦。


    吃点饭,睡一觉,忍一忍,就能度过所有的危机——这是八岁的杨育在她的世界里所奉行的通用法则。


    如今,它失效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收废品的大袋子出了门。


    杨育从昨晚的饭桌上藏了一小段玉米,用纸包着带出来。她还惦记着昨天在王爷爷棚屋里看见的那只小白猫。


    今日的雾很重。


    天和地都被一层灰铅色裹住,前面的路看不清,远处发生什么更是模糊。空气湿湿的,黏在皮肤上,有一股刺鼻的,说不上来的化学味在扩散。


    怪事。


    王爷爷的废品回收站被封了。


    路障、封条、亮着红灯的车停在周围,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来来回回地走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场面严肃。


    在浓雾的衬托下,显得更吓人。


    和其他搞不清状况的村民一样,杨育站在封锁线外,往里看。


    离回收站越近,那股味道越重。


    村民捂着鼻子,小声议论。


    “啥怪味啊?”


    “是不是那些人喷了什么药?”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棚屋不是收废品老头的家吗?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他不会死里头了吧?”


    “他死里头,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听说,冯丰宇把这块地买下来了。”


    “他能看上这种破回收站?你哪听来的?”


    “你别不信,你们看那辆黑车的车牌号。”


    杨育顺着他们的议论声看过去。


    那辆车的确不寻常。车身黑得发暗,黑里又透着一点紫色的光,像是某种光滑的胶质,看久了让人不舒服。


    她的目光一瞬间就被车旁的另一堆东西吸引住了。


    拆得七零八落的纸壳。旁边是一团白色的、软塌塌的东西,看着像一团被丢弃的拖把头。


    太熟悉了,杨育一眼认出来。


    那是她昨天给小猫搭的纸壳窝。


    那团白色,是那只猫。


    口袋里的手攥紧,纸包里的玉米潮乎乎的。


    也可能,是她手心出了汗。


    “快看,是冯丰宇。”


    “冯丰宇真的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也穿着白色防护服,个子不高。其他人把材料递给他,他沉默地翻看。


    只是一个背影,却让周围都变得安静。


    这是杨育第一次见到冯丰宇。


    对雾溪村来说,他是传说里的人物。


    他一出现,人群立刻热闹了起来。


    大家踮着脚往前凑,像是靠近他,就能沾到财富沾到光。


    有人踩到了杨育的脚,还在往前挤。


    她被挤得站不稳,索性逆着人群退出来。


    一直处在受惊吓的状态,杨育静不下来,又开始去捡废品。


    死物——小猫的尸体,蛇的尸体,梦里的自己的尸体,还有村长家院子里那只被捏住翅膀的小母鸡。


    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任人宰割,命轻得像纸。


    要是那些传言是真的,王爷爷的废品站被买走,以后她想再靠废品换点钱,都不可能了。杨育说不清自己再捡东西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发慌。


    这至少是她凭自己的力量能做到的事。


    雾溪村内部的垃圾没什么回收价值,村民会把吃剩的、用坏的,全混在一起。这里的人不像新街那样,会把垃圾丢进垃圾箱,往往随手一扔,图个省事。


    村口,回收站附近,有一片被拆掉的房子。


    那儿堆着成山的建筑垃圾,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深洞。起初只是有人嫌远,往洞里丢东西,后来丢的人多了,成了习惯,大家什么都往里扔。


    杨育走到深洞附近,一边走一边捡。


    洞口往外冒着臭气,她很小心,不敢靠得太近。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谁也不知道有多深,说不定还会被里面的钢筋和碎石扎伤。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拎着塑胶袋,朝垃圾洞这边走来。


    杨育顿住脚步。


    坑洞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她垂眸一瞥……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一双小手死死扒着坑洞边缘,指节发白,明显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里藏着一个人。


    如果你陷入过相似的窘境,你就能一下子认出你的同类——迷路的孩子、需要帮助的孩子,摇摇欲坠的孩子。


    封锁线、防护人员,他们在找东西……这些事物在她脑子里被联系到了一起。


    “不要松手。”


    杨育对着他说,也对着惊惶的自己。


    那一秒,她做出了决定,且有了对策。


    她把自己的大袋子放到那双手上盖住,然后朝那个防护人员走去。


    那只塑胶袋里装的是什么,她自然清楚。


    “叔叔,”她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可以把那只小猫给我吗?”


    看不见口罩后面的表情。


    她咬住下唇,让疼痛把眼泪强行挤出来,声音发抖:“它不该被丢进垃圾堆,我想把它埋了。”


    那人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把塑胶袋递了过来。


    杨育抱住袋子。


    防护人员转身离开。


    在一片安静的小树林里,杨育埋葬了小猫。


    埋完之后,太饿了,她把原本带给它的玉米吃掉了。


    杨育没有再回那个垃圾坑,也没有去捡自己的大袋子。


    那双手,那双手背后的隐情,她也不再细想。


    就像救不了那只小猫。


    她的能力有限,自身难保。


    回到家。


    奶奶在午睡,妈妈在工作,爸爸不在家。


    杨育回到卧室,坐立难安。


    最后,踱步到里间。


    仰头盯着那坛的蛇酒,她看了足足十五分钟。


    太过担忧,担忧自己的噩梦成真。


    她不想松手,掉入深洞。那还有什么能做的?


    孩童的天真让杨育生出幻想:要是从村长那儿收到的好处没有了,她也不用嫁给齐星星了。


    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椅子,她从架子上抱下沉甸甸的酒。


    玻璃坛子冰凉,差点没拿稳。


    勉勉强强,她把它搬进了厨房。


    听着奶奶的呼噜声。杨育拧开罐子的封口,对着洗菜池,把整坛酒全倒了下去。


    酒液哗啦啦地流,泡着的药材、蛇,一股脑儿被冲走。


    被束缚的尸身得到了解放。


    心情大好,杨育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酒坛见底时,杨葆林的怒吼,从她身后炸开。


    “你在做什么!”


    第43章 出走 【灰域】自学成才的犟种。


    “我没有。”


    杨育慌张地松开手。


    玻璃酒坛砸到地板上, 裂开一道大口子。


    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她被她爸捉了个正着。


    杨葆林一把拎起她的衣领。


    “你敢倒老子的酒!”


    杨育的脑袋被狠狠磕向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后脑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疼得她眼前发白。杨育软软地滑到地板上,想抬手护住头,可手不听使唤。


    “知不知道这酒比你都贵?”


    杨葆林没再管她。他抓起一只碗, 蹲在池子边, 捞起下水口里剩下的药材渣。最珍贵的酒液和蛇尸已经冲进管道里, 捞不回来了。


    他越捞越火大。


    站起来,撸起袖子,拳头又一次对准了罪魁祸首。


    巴掌盖下来, 杨育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


    一下接着一下。


    “贱种!不成器的贱种!”


    骂声离她很远, 又很近。


    她的眼睛对不上焦。头疼, 脸疼, 疼着疼着,变得发麻。像是被泡在水里, 看着水面上的世界,她的反应变得迟钝。那些骂人的词却很清晰, 它仿佛没经过耳朵, 直接输入到她的脑子中, 一遍遍回响,干扰着她的精神。


    杨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农耕中最质朴的道理便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杨育继承杨葆林的血缘, 可见这颗种子在被播种前,就已经坏了。


    在“贱种”的辱骂声中,杨育顶着被打红的脸, 忽然开口。


    声音小小的,冷飕飕的:“你不看看自己?我能这样不错了。”


    大概是真的被打傻了。她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平日里学的看眼色,也忘了,在他们家顶撞杨葆林是绝对不允许的。


    “简直是反了!”杨葆林怒不可遏,加重收拾她的力道。


    他一把揪住杨育的辫子,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像踹沙包一样踹她。


    杨育挣扎着想躲,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


    可厨房的门早被杨葆林关死了。


    锅碗瓢盆被撞得噼里啪啦作响,打人的动静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她哭,她尖叫,却始终没有求饶。


    *


    魏淑琴下班回来,看见杨育半死不活地倒在厨房。


    颧骨高高肿起,身上多处破溃。她把孩子从地板上扶起来,手一摸,后脖子湿了一片。


    是血!


    她喊了杨育两声。


    小孩虚弱地抬起眼皮。


    被女儿的惨状吓坏了,魏淑琴背起她就要往诊所跑。


    她还没出门,就被杨葆林喝住。


    “去什么诊所?你想让村里人看我们家笑话是不是?”


    提起白天的事,他余怒未消:“死白眼狼,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脑子蠢笨如猪。居然把村长给我的蛇酒倒了,这顿打是她应得的。让她疼着,自己受着,疼够了才长记性。”


    “看病不要钱啊?别大惊小怪。”奶奶也跟着拦,“这个年纪的娃都皮实,打几下,坏不了。”


    魏淑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老公和婆婆都不同意,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好把杨育放回她自己的房间。


    他们催她去做饭。


    杨葆林特意交代:“我没点头前,不准给她吃的。”


    魏淑琴没应声。


    “听没听见?”他拍桌子吼,“我说杨育不准吃东西,回答我!”


    “知道了。”她低声应。


    ……


    夜深了。


    杨葆林睡下后,魏淑琴摸着黑进了杨育的房间。


    小孩醒着。


    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她的眼里没有情绪,空得渗人。


    魏淑琴连忙去检查女儿的伤。


    身上有点烫,起了低烧。她后背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剥离时又扯开,血重新渗出来。


    杨育没喊疼,像是感觉不到。


    魏淑琴忍不住小声啜泣。


    “不要哭,妈妈。”


    她嗓子哑得厉害,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没什么值得哭的。”


    魏淑琴心里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气。


    “你怎么这么傻,去倒他的酒?那酒跟他的命根子一样,你去触他的霉头干什么?”


    杨育答不上来。


    隔壁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很响,随时会把杨葆林吵醒。


    魏淑琴草草给她上了点药,快步离开。


    第二日。


    杨育伤重,下不来床。


    杨葆林依旧不松口,不许魏淑琴给她吃的。


    到了晚饭时间,魏淑琴偷偷去找杨育。


    “我扶你出去,给你爸道个歉。”


    杨育不出声。


    她妈急得不行。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又伤成这样,哪里受得住。


    “你以前不这样啊……在倔什么?折腾自己有什么好处?妈妈求你了,服个软吧。”


    杨育张了张嘴,声音比昨天更哑。


    “我没做错。”


    这一顿毒打,逼出了她骨子里的血性。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杨育平时看着没脸没皮,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糊弄得很。可那层软乎乎的外壳一旦被拆开,底下是硬的。


    硬得像钢筋。


    她靠着意志力,挨住了疼,挨住了饿。


    第三天。


    家里很安静。


    杨育带着一身未愈的伤下了床。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喝水。


    凉水一口一口灌进空空肚子里,她一直喝到胃里发胀。


    家里没有存粮,只有上一顿的剩饭,它们全被杨葆林放进了旧木柜。她走过去,碰了碰上面挂着的锁。


    铁锁冰凉坚硬,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


    她知道,杨葆林还在气头上。


    以那坛蛇酒的价值来看,短时间内,他都不可能消气。


    接下来最好的结果,她能够想象:就像妈妈劝她的,自己去跟爸爸求饶。免不了,又会是一顿打骂,他打得过瘾了,可能会丢给她一些剩饭剩菜。


    要是她今天再不吃东西,妈妈大概会先心软,给她塞点吃的。可那样的话,被她爸发现,挨打的人就会变成两个。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糟。


    杨育都不想选。


    她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


    锁是撬不开的,但这个柜子用了很多年,木头早就老了。


    她把刀插进柜子侧边的缝隙里,试了试,慢慢地用巧劲往外别。木板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过了一会儿,柜子侧面被她撬出了一个洞。


    她的手小,从洞口伸进去,刚好够到盘子。


    抓出来的,只要是吃的,不管凉不凉,看起来坏没坏,杨育直接往嘴里塞。冷饭没什么味道,但总比饿着好。


    几乎没嚼,她大口大口吞咽。


    锁起来的菜全吃光了,连装在小碗里用来调味的白糖,也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杨育很清楚: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杨葆林要是看见这些,一定会再打她,也许比上次打得更狠,说不定,会把她打死。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实际上,杨育的性子,谁也不像。她没烂在地里,做跟她爸一样的坏种;没有选择服从或逃避,成为跟她妈一样的孬种。


    自学成才,杨育发育成一颗难对付的犟种。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她选择离家出走。


    杨育全部的财产是五个钢镚。


    把攒着的私房钱拿上,她穿上最厚的衣服,趁着爸妈还没回来,溜了出去。


    关于去哪,杨育是有盘算的。


    她记得妈妈总会从冯家带回剩菜。那样的大户人家,少一点吃的、用的,不会有人注意。


    弱小的她,目前只能选择像老鼠一样生存。


    *


    冯丰宇的私人住宅坐落在雾溪村西侧的一处缓坡上。


    雾溪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却没有谁会真的靠近。


    杨育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一座被圈起来的领地。外围是雪白的墙,墙体厚实,透着生人勿进的气势。白墙之外,刻意留出空地,像一道无形的缓冲带。


    夜色给了她掩护,杨育沿着外墙行走。


    不敢暴露在开阔处,只贴着灌木和阴影,进行非直线的绕行。


    她仔细观察了很久,拨开一丛生长得过分茂密的灌木,后面露出一个狗洞。洞口很低,边缘被磨得圆滑。


    杨育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费劲地钻了进去。


    手肘被刮破,身上的伤口也裂开了。她忍住没出声。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装饰林沿着小路排开,树冠被修成统一的高度,连投下的影子都规规整整。


    杨育贴着林子边缘前进,三层高的主宅在林子尽头显露出来。


    真正靠近时,冯家的压迫感才变得具体。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很幸运地,她瞥见一扇虚掩的窗户,里面传来沉闷的轰鸣。


    是一间洗衣房。


    把窗户朝外推到最大,杨育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把自己挤了进去。


    脚踩上地面,白色瓷砖衬得她的鞋格外脏。


    在这个半地下空间,有十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同时运作,水流声与滚筒声交叠,掩盖了所有细小的动静。


    洗衣房外,有佣人在聊天,声音被机器吞掉大半。


    杨育慢慢地站直身子。


    她看见一排排洗衣液和柔顺剂,整齐得像超市货架。旁边是熨烫间和烘干房,洁白的床单和衣服一件件挂着,没有褶皱,宛若展品。


    白布,白墙,白灯,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衣服是不是快洗好了?”


    门外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杨育猛地回神。


    她扫视四周,看见洗衣房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把手上挂着抹布和清洁手套。


    她冲过去。


    拉门、关门,一气呵成。


    黑暗重新降临。


    她在剧烈地发抖。


    空气里有拖把没晒干的霉味。


    这是一个清洁工具间。


    狭小封闭,暂时安全。


    杨育蹲在拖把和水桶之间,稍稍有了点真实感。


    她进到冯家了。


    第44章 舔舐 【灰域】吃人的怪物。


    一台洗衣机结束了工作, 发出滴滴滴的响动,短促刺耳。


    清洁间里,杨育盯着眼前的门。


    这里太小了, 没有退路。


    如果有人推门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洗衣机被拉开,湿重的衣物被取出, 丢在推车里。佣人没有说话, 专心地做事。过了一会儿, 洗衣机再次启动,噪音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这个过程反复了好几次。


    每一次机器停下,杨育的心就跟着悬起, 等重新启动, 她才敢正常呼吸。精神被拉成紧绷的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变得静悄悄。


    杨育把耳朵贴在门上, 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轻轻拉开门。


    洗衣房的灯已经关了, 整片空间陷进黑暗,只剩下半地下窗户外那点惨淡的月光, 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面留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推开洗衣房的门, 她走进走廊。


    这一层的灯全灭了,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


    半地下的结构复杂得不像住宅……迂回的走廊,紧闭的门,时而出现的岔路。杨育贴着墙根走, 黑暗让方向感彻底失效。


    想为自己找一个舒适的藏身所,可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要去哪。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最后连自己走过哪里都分不清。


    鼻子动了动,在最需要指引的时候,杨育闻到了一点气味。


    轻轻的淡淡的香气,像烤面包。


    是错觉吧,她难以置信。


    那气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存在,她遵循馋嘴的本能,跟着它走,畅通无阻地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到达一个空置的房间,气味变得清晰。她抬手摸向墙面,砖块粗糙,指腹蹭过带起细灰。


    顺着墙往前挪,脚下小心试探,右脚落下去的瞬间,没有踩实。


    似乎是低了一截。


    她弯腰,用手去摸,碰到一条窄窄的凹陷。


    那股面包的香气,是从下面来的。


    杨育犹豫了一会儿。


    反正对于她,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这份自暴自弃,让她生出几分勇敢。


    她抬脚踩了上去。


    那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长,也很陡。


    她手扶着墙面,缓慢往下挪,墙面冰凉,寒意沿着指尖传递向她的身体。杨育走了好久,腿开始发软,终于看见尽头。


    有一扇门。


    门下方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暖光。


    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杨育蹲下身,把脸贴近地面,用力嗅了一下。


    ——面包!


    她确定了。


    刚出炉的那种,热的,软的,带着甜味。


    “咔、咔,咔。”她听见自己在咬面包,外皮微脆,里面是软的,每一口都无比清脆。


    幻想是假的,但,声音是真的。


    一片阴影带着吃面包的声音移了过来,门缝的光被遮住。


    有什么东西,停在了门前。


    光消失的时间,杨育的血凉了,一下子清醒。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她凝视那片黑影,脑子一片空白,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快点走掉,快点走掉。


    她闭上眼睛默念,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阴影没有离开。


    良久,它伫立那里。


    让她逐渐怀疑,那是不是一个不动的死物。


    “咚!”


    一声巨响。


    门后的东西在拍门!


    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得极大,震得她耳膜发疼。


    杨育瞬间弹起来,转身就跑。


    鞋底在台阶上打滑,她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咚!”那拍打声连续地响起,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大口大口喘气,肺像炸开一样。跑出楼梯,杨育没控制好跨步,跌了一跤,鞋掉了。


    立刻爬起来,把鞋抓起来抱怀里,她赤着脚继续跑。


    走廊在眼前扭曲,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弯,撞了多少次墙。


    直到杨育看见一个熟悉的门把。


    她欣喜地扑过去!


    门被拉开,她跌进洗衣房,踉跄着冲回清洁间,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在眼前合拢。


    她用身体堵住门,浑身湿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恐惧退去后,身体开始反噬。


    深夜,她发起了高烧。


    *


    洗衣机再次启动的时候,杨育被震醒了。


    轰鸣声贴着地传过来,晃得她的骨头都在震,视线缓慢聚焦。


    她缩在清洁间的最角落,抱着拖把,身侧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蛋糕。


    蛋糕被塑料盒装着,起了点水汽,看上去放了好一会儿了。


    它就被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杨育没有伸手。


    空空的脑子冒出念头——有人来过这里。


    她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远离那份食物。


    ……


    高烧让时间变得断裂。


    洗衣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滴滴滴,滴滴滴。


    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有人靠近,汗水被清理,有凉意贴着她的额头,很舒服。


    她张了张嘴,说梦话。


    “妈妈……”


    再睁眼时,清洁间里还是原样。


    地上的小蛋糕还在。


    旁边又多出了一瓶水。


    理智被烧得殆尽,恐惧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杨育扑过去,把蛋糕塞进嘴里。


    甜味黏在舌头上。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她呛了一下,还是继续喝。


    视线在她放下手中的食物后黑了下去。


    *


    又是一阵晃动,让她醒来。


    身体被塞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都是布料。杨育喘不上气。


    世界随着轮子的前行一起滚动。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卡得死死的。


    于是放弃。


    意识再次沉下去。


    *


    等杨育再一次睁眼时,第一反应是……


    我是不是死了?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高高的货架一排排立着,米袋堆成小山,微弱的光让她看到金属的反光。货架上摆着罐头。


    这里有好多吃的!


    对于试图寄生冯家的杨育来说,这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不敢走近那些吃的。杨育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本童话书,人濒死前能看到最美丽的幻象。一旦美梦达到顶峰,她就要被带到天国去了。


    杨育这个类似仓库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心中的一丝丝庆幸,全部翻转成恐惧。


    ——是谁把她移动到了这里?


    最好的猜测是,妈妈发现了她,在工作时找到了她。


    最有可能的是,冯家的人发现了她。


    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他们不把她赶走,却把她丢进装有食物的仓库?


    杨育不明白。


    她抱着膝盖蹲在角落。


    徒有猜测,没有答案。


    窸窸窣窣……


    有人在说话!


    她竖起耳朵听。


    仔细分辨后,杨育发现,声音来自通风管道。


    赶忙用空箱子把自己垫高,她趴在管道边,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


    “那些……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


    “吃的不一样……长得也不一样。”


    “之前那批不是都死光了吗……这批不知道……能撑多久。”


    “嘘,别说了。”


    声音消失。


    杨育的心冷下来。


    怪物……冯家有怪物……


    跟她猜的一样,免费的午餐,一般都是老鼠药。


    收集了一些装罐头的纸壳,杨育在仓库深处给自己搭了个窝。身体还没恢复,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满脑子都是血腥恐怖的想象。


    在惊惧中,她又睡着了。


    半睡半醒。


    忽然,杨育感觉有什么贴上了她的脸。


    湿的,温热的。


    那触感沿着脸颊移动,像是确认,或者,一种清理。


    她不敢睁开眼,只能听见细小的声音。


    砸吧,砸吧。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被吃掉了吗?


    第45章 怪物 【灰域】舔~舔~舔~


    它发现杨育醒了。


    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 呼吸节奏的错乱,被它精准地捕捉。


    它无声无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距离。


    杨育一动不动。四周过分安静, 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


    她等了很久,久到心生侥幸:或许那个怪东西已经离开了。


    悄悄地,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


    这一看, 头皮发麻……


    一双亮晶晶的宛若带着磷光的双眼, 悬在她的身体上方。它的手臂撑起身体, 保持这个动作,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那视线像有实体, 如网状的丝线, 铺下来缠住她。


    杨育的偷看, 又被抓个正着。


    意识到她知晓了自己的存在, 它再一次俯下身。


    这一次,动作不再收敛。


    兴奋, 欣喜,狂热。


    它贴近她, 温热的气息拱着她的脸。它舔舐得既全面, 又专心, 凌迟般一寸寸移动,细致得叫人发疯。


    杨育惊恐地紧紧闭上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


    它马上被那湿意吸引过去,把溢出的泪液也一点不剩地吃个干净。


    她哭了多久, 它就舔了多久。


    直到她的眼泪彻底止住。


    一片冰凉亲昵地靠了上来。它的脸挨着她,冷得像冰块。寒意顺着皮肤传播,把她的脸颊肉冻得发麻。


    突然, 杨育意识到,这阵凉意并不陌生。


    在高烧昏沉时,也曾有相同的触感覆在她的额头,让体温下降。


    她如坠冰窟。


    原来那时,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是它把她转移到了这里。


    从她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热量之后,怪东西终于舍得离开她的脸,却依然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它挨着杨育躺下。


    纸壳小床靠墙放着,只够一个孩子蜷缩。它认为自己很娇小似的,偏执地挤进来,躺在外侧,把她死死夹在墙壁与它的身体之间。


    杨育动弹不得,被迫与它贴紧。


    它的存在感过强了。


    太近,太强势,好不舒服。


    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陌生生物的呼吸与心跳。


    杨育数着它的呼吸。吸气,呼气。


    听着它的气息时,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正不自觉地变得同步。心跳也被影响,开始跟随它的节律。


    怪东西的心跳很稳。


    在极度的紧张中,她根本不可能入睡。身为备选的食物,杨育必须趁着它睡着溜走,她默默地等待能够逃命的时机。


    可是,当它的呼吸彻底放松下来,进入睡眠的时候,她的意识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没有反抗的余地,她被拖拽着一同往下沉。


    怪物睡着的同一时刻,她也睡着了。


    ……


    杨育梦见了一片雪地。


    这辈子,她从未见过雪。


    可在梦里,她确信那就是下雪。


    雪落在雾溪村,把村庄整个盖住。


    白得干净,白得刺眼,所有肮脏都被埋在下面,像是从未存在过那样省心。天地之间一派寂静。


    雪里有细碎的冰晶,闪着微光,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


    在那条由雪构成的河流中,她一眼就找见了自己的家。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院里堆着满满的柴火。那些卖不了钱的臃肿的玻璃酒瓶,全都不见了。


    她走进去。


    家里没有人。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雪人。


    两个圆圆的雪球堆叠在一起。它的脸是用塑料纸随意拼出来的。


    黑色圆片做眼睛,红色三角形当鼻子,还有一条细长的黑色塑料,黏成一个比例怪异的笑容。


    谁会那样笑?


    杨育蹙起眉,走近它。


    在梦里,她感受到违和,残留的思考能力告诉她,这里是梦。可这个梦,非同寻常地真实,甚至,她闻到了气味。


    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如无边无际的大雪的集合。气味冰冷、锋利,带着距离感,和随时能把人冻死的危险。


    杨育看着那个笑容越久,熟悉感就越强烈。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在胸腔里升起。


    “我是不是见过你?”


    她在梦里,对它这么说。


    雪人的笑容咧开。


    梦随之破碎。


    *


    杨育是被尿憋醒的。


    她翻了个身,抱紧肚子。


    身侧空了。


    纸壳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圆滚滚的,是怪物睡过一宿后留下的痕迹。


    望着圆坑,杨育心有余悸,还是无从得知——昨晚舔自己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问题刚冒头,就被身体更急迫的需求顶了下去。得先找地方上厕所。


    看着那些米袋和罐头,她心里别扭得很。仓库里全是吃的,杨育不想在这里解决。


    可仓库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真要忍不住,也只能……


    她不甘心,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忍不住,快要放弃的时候,杨育急中生智,想起了昨天。


    通风管道那一头,传来过人的说话声。


    有没有可能顺着管道爬过去,能找到别的地方?


    试试就知道了,她当即开始行动。


    复制之前的办法,她拖来几个箱子垒成台阶,够到了通风口。洞口不算大,但她应该能挤过去。唯一的麻烦是外面罩着的铁网,被螺丝牢牢固定。


    她夹紧双腿,用指甲卡进螺丝槽里拧。指甲不听使唤,连连打滑,疼得她直吸气。


    杨育换着角度,又拽又转,折腾了许久,铁网总算松动。


    顾不上管自己的手,杨育钻进通风管道。


    里面又黑又滑,她抬头看前方,一鼓作气地朝前爬。


    另一侧的出口同样被铁网挡住。


    有限的视线范围,没有看到人;杨育竖起耳朵听,外头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推了推铁网,纹丝不动。


    没办法,只能用笨办法再来一次。


    手指从铁网的缝隙,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伸出去,她一颗螺丝接着一颗地拧。指甲被磨平,磨出血,指节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把铁网整个拆下来。


    一手抱着铁网,一手扒着洞口,她把自己往外送。


    如愿以偿到达新的空间。


    尿憋得太久,反而没那么急了。


    杨育伏在地上,不敢站起来。


    这里看着像厨房的操作间。


    灯关着,空气里没有油烟味。


    她扒着地面往外挪,从操作间探出头,看见对面有一间更衣室。


    快步溜进去,杨育看见了员工厕所。


    谢天谢地!


    杨育冲了过去。


    这里的厕所又干净又明亮。白白的陶瓷马桶,她家里都没有。


    上完厕所,杨育认认真真洗手,惊喜地发现水龙头轻轻一扭,就有热水流出来。


    暖乎乎的。


    她把双手泡在水里,多享受了一会儿。


    心里对这个厕所充满了好奇和满意,杨育抬头,在镜子里见到自己。


    刚退烧,她的脸白得像纸扎的,眼圈发青。


    灯光下看不出痕迹,但昨天被舔的感觉,在她触碰皮肤时仿佛还有残余。她用纸巾把脸擦洗,又觉得不够,把脖子、胳膊,全身都擦了一遍。


    身上被爸爸打造成的伤口,大多已经结了痂。


    洗脸池里的水被她用脏了,放走一波,又换一池新的。热水源源不断。


    杨育一向好哄。在冯家遇到这么多怪事,只是用了点热水,她居然又生出了安心和感激。


    看着额角和手臂那些红红紫紫的创口,她更觉得自己跑到这里来是对的。要是留在家里,只会更糟。


    收拾好自己,杨育的精神好了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


    仓库是个好地方,有充足的食物。但一想到怪物把她放在那里,疑似作为储备粮,杨育就觉得,自己没有命去享用那些好吃的。


    要想活,从仓库离开是必然的。


    那自己该去哪里?现在身处什么地方?就变成了杨育要弄清楚的事。


    她把更衣室转了一圈。这里是封闭的,两排铁柜子挂着锁,除了厕所,没有能够隐匿的空间。


    又回到厨房操作间,杨育仔细看了个遍。


    不像她认知里的厨房,这儿没有油烟,没有锅铲,操作台一尘不染,所有容器上都贴着刻度标签。


    角落里有一台烤箱,里面空着,能闻到一丝甜味,还有……说不清的腥气?她没法确定。


    操作间尽头的门锁着,门上有玻璃,可以看见走廊。


    玻璃下贴着排班表,密密麻麻记录着轮班时间。


    杨育研究了一会儿,陷入困惑。


    21:00上班,8:00下班?


    是不是写反了?


    哪有厨房在这个点做饭?那吃饭的人岂不是要在大家睡觉的时间起床?


    她没想明白,余光先瞥到墙上的电子钟:20:48。


    要是这个排班表是正常的,现在的时间已经临近上班,那很快就要来人。


    想到这里,杨育赶紧躲回了通风管道。


    她用最快速度装铁丝网。


    可怜的手指甲刚被清理干净,这一拧,又出了血。


    厨房侧的铁网刚固定好,后厨的门就被刷卡打开了。


    进来两个人。


    他们的脚步声先去了更衣室。


    杨育趁这个空档,挪动身体,沿着管道爬回了仓库。


    她正要把这边的铁丝网复原,员工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是真的不想干了。这种作息,我家里人都在怀疑我在做什么,还得对他们保密。”


    “要不是钱给得多,谁愿意啊,还天天跟那些怪物打交道。”


    “就是,瘆得慌。脑袋耷拉着,虚弱的身体像拖着个多余的东西在走。”


    “你敢跟它们对视吗?我是不敢,看一眼晚上准做噩梦。”


    “它们吃的食物好怪,吃法也怪,真受不了。”


    “是啊,每次看他们吃饭我都反胃。吞得慢不说,一受刺激就乱吃,上回不是?吃着吃着就发癫,抽起来了。”


    “你老做噩梦,会不会真被它们影响了?”


    “听说脑电波不一样……能影响人,控制人。”


    “反正离远点,怪物一激动,你就得倒霉。”


    话音骤停。


    “主管好。”


    “主管好。”


    有新的人来,他们不再说话了。


    仓库里,杨育顿时后悔自己爬回来了。


    他们说的怪物,一定就是昨晚那个。


    ——它吃的东西怪,是会吃人吗?


    她本来就怕,越听越怕。这一听,跟她的猜想全对上了。


    环顾仓库,杨育的心跳很快。


    ——那两人说,怪物的身体虚弱?是真的吗?


    昨天没吃她,今天不一定,如果今晚,那个东西再来找她……她就对它动粗!


    第46章 互殴 【灰域】被打疼,要安慰。


    杨育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人对时间的判断, 总是依赖光。


    在外面,早上是太阳出来,晚上是太阳下山。


    可这里不一样。


    仓库里仅有的光亮, 来自隔壁厨房。员工在的时候,那边亮着;等他们下班,灯灭了, 也就成了杨育的“晚上”。


    在她的“白天”, 杨育可没闲着。


    她把货架上的食物挨个看过一遍。最终选中了一箱被放在上层的玉米罐头。她把罐头搬下来, 堆到地上,打开其中一罐填饱肚子。


    吃完,她把金属拉环掰弯, 捏成合适的形状。它可以代替指甲, 当螺丝刀用。这样一来, 拆卸通风口的铁网就容易多了。


    剩下的空罐头, 被她放在门后面。


    一旦有人推门,它就会倒地, 放出响动。


    等厨房的光亮消失,杨育重新卸下铁网, 爬进通风口。那些玉米罐头, 被她尽数搬运到身边。


    这是她认真想过的方案, 她必须做好怪物还会来的准备。


    门口的空罐头,是警报。


    响声触发,她就进入打架状态。


    如果怪物找了一圈,没找到她, 以为她已经逃走了,那她就躲在通风口里不动。如果它发现了她,那她就从上面打它。


    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如何丢罐头, 通风口空间狭窄,她的动作不能过大。杨育紧张得手心冒汗。


    接下来,只剩等待。


    没等多久。


    门禁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继而,空罐头倒地,仓库门被推开。


    一道黑影走了进来。


    它没有去昨晚的纸壳床,也没有在货架间寻找,像知道她藏身的位置,它直接奔着通风管道而来。


    见状,杨育死死攥住手里的罐头。


    当黑影停在通风口下方,抬头往上看的瞬间……


    她探出身子,把罐头狠狠掷了出去。


    罐头没有落地,没有砸中。


    怪物稳稳地把它抓住。


    太黑了,她没能看准方向。


    杨育立马摸出更多的罐头,接连往下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它全接住了。


    仿佛把这当成接绣球的游戏,它站在底下,伸手接着她扔的东西,一个不落。她扔多少,它拿多少,怀里堆得满满当当,动作带着笨拙的兴奋。


    杨育累得气喘吁吁,不服气地丢出最后的罐头。


    还是被接住了。


    她垂下脑袋,靠在管道边,沮丧极了。


    见她不动,它开始活跃。


    怪物把那些攒起来的罐头,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扔回去。


    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罐头准确地砸在她的手掌、胳膊、肩膀,三个地方来回轮换。


    不算疼,可是挑衅的意味明显。


    被打到的杨育发出闷哼。


    她一出声,它更来劲,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被砸得冒火,杨育试了好几次,总算抓到一个罐头。她一手攥罐头,一手往下乱捞,指尖正好勾住了它身上的衣料,大概是领口。


    有了位置。


    杨育抬起手,对着怪物的脑袋拍下去。


    “咚!”


    “咚!”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


    这不是玩闹,这关乎于生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怪物没有躲。


    它呆呆站着,由着她打。


    打它的第三下,她的手边沾上了湿意。


    杨育愣住了。


    血……


    它的脑袋被打破了。


    这一秒的停顿,是良心的不安。杨育一向是被打的那个,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谁。


    她的迟疑,在它看来,却成了另一个信号——又轮到它玩了。


    攻守交替。


    怪物反手拽住杨育的袖子,一把将她从通风管道里扯了出来。


    她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着地,疼得无法动弹。


    它趁机压了过来。


    她根本推不开,它的力气大得惊人。


    下一秒,它捡起刚才她用来打它的罐头,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她的脑袋全力拍打。


    只一下。


    杨育两眼发昏,天旋地转。


    她够惨了。


    它还不放过她。


    杨育脱力地倚着墙。怪物把头往她的怀里送,流着血的额头,执拗地凑到她的嘴边。


    血味印上唇边,蔓延开。


    她不懂它要干嘛。直到,它抓起她的手。


    跟昨天一样,它开始舔她,舔她因为拧螺丝而破皮受伤的手指头。


    杨育这才模模糊糊地猜到。


    它被打疼了,它要安慰。


    要她,像自己做的那样,安慰它。


    这很奇怪,她扭开脸。


    它的头过来找她。


    她再躲,它果断举起罐头,又往她的脑袋来了一下。


    在活下去的绝对目标前,什么都能妥协。无可奈何,杨育伸出舌头,以怪物想要的方式,舔了舔它的伤口。


    她尝到了自己制造的血腥。


    那味道,让她想到前一日的梦。


    雾溪村落下无尽的大雪。


    雪的气味。


    怪物变得安静,温顺。


    又一次,它错估了自己的大小。以为自己很娇小,很容易就被抱住似的,它把自己往她的怀里塞。


    过分强势的抱抱,跟压着人家,霸凌人家,没有任何的区别。


    当怪物睡着的时候,杨育也跟着睡着。


    *


    口腔里有血腥味。


    杨育一下子想起自己昏迷前做过的事,趴在地上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一觉,她已经睡到了“白天”。


    隔壁厨房的灯亮了,员工们忙碌着。有什么东西在烤,香味顺着管道飘过来。


    杨育的鼻子动了动。


    ——烤面包。


    她记得这个味道。


    躲进冯家的第一天,她就是跟着这股香气,走下了一段向下的阶梯。那时,有一扇门挡在前面。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拍门,把她吓得够呛。


    如果现在厨房烤的面包,和那天闻到的是一样的味道。是不是说明,她现在待的地方,其实就在那扇门的里面?


    比半地下,还要更往下的一层。


    所以,那天拍门的东西,就是把她抓来的那只怪物?


    想到这里,杨育心里一沉。要真是这样,那她可太倒霉了。她忍不住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馋那一口面包,四处乱走。


    她慢慢站起来,活动身体。


    脑袋痛痛的……经过昨晚,杨育对怪物的了解,除了它疑似吃人之外,又新增了不妙的两条:它一点也不虚弱,它非常暴力。


    在夜晚来临之前,她得想出新的躲避它的办法。


    杨育抬头,看着对面亮着的光,在仓库里来回踱步。


    当她意识到,等厨房灭灯,怪物就会来找她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它会在工作人员下班之后来。那时候,厨房是没人的,她完全可以躲到那边去。


    听着动静,确认后厨的人都离开了,杨育马上行动。


    一回生,二回熟。爬到厨房,复原铁网,这两个步骤她轻松地完成。


    后厨空荡荡,残留着一丝烤面包的气味。


    杨育忍不住东张西望,拉开操作台下面的抽屉。


    厨余垃圾还没倒。


    果然,里面有几根被丢掉的面包。


    浪费食物!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扔了?


    她欣喜地捡起一根。


    馋丫头对食物的防备心一向是最低的,杨育早把“都是贪吃惹的祸”忘到脑后,对着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是今天现烤的,面包外壳酥脆。


    牙齿陷进去,里面的夹心,软得过分。


    舌头尝到内馅的味道,杨育猛地呕了出来。


    什么怪味?


    有肉的腥,又混了甜。


    甜得发苦,腻得发慌。


    她低头一看,吐出来的是一团半流质的糊状物,像没煮熟。


    味道恶心得超出想象,就连一向不挑食的杨育,也完全受不了。只吃一口,就让她觉得肚子胀得厉害,半点胃口都没有了。


    赶紧把面包丢回垃圾桶,杨育用水漱口,漱了好几次。


    前脚,她关闭水龙头。


    后脚,走廊的灯被人按亮。


    来不及躲,杨育猫腰一蹲,钻进洗手台下面。


    外面传来成群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一列一列地,缓缓地,从走廊经过。


    她躲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操作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玻璃。


    人影从门前掠过,她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那些……是人吗?


    它们有着人类孩童的形态,有男有女,却没有一个能站直。


    走路的姿势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动作十分不协调。它们身体细长,肩膀窄窄的,四肢瘦得过分,关节一节一节凸出来。头明显偏大,它们的脖子撑不住似的,脑袋左右晃着,嘴角往下淌着口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不人不鬼的壳。


    杨育的后背爬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无疑就是冯家养的“怪物”。


    也是这样的存在,这两天在舔她,跟她一起睡觉……


    它们走远了。


    走廊的灯,再一次熄灭。


    又只剩她一个人。


    杨育屏住呼吸,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仓库和厨房之间隔着两层铁网。不过,这里安全吗?那只怪物会不会找过来?


    昨天,它是怎么知道她躲在通风管道里的?它的眼睛好像能在黑的地方看清,鼻子也特别灵。不管它用的什么办法,知道了她在这里,它会不会爬过来?


    杨育想了想,从抽屉里偷了一把水果刀,塞进兜里。


    通风口狭小,万一它钻过来,也动不了。她站在铁网这头,它敢过来,她就威胁它,说要刺它。


    自认为想得足够周全,她守在通风口旁。


    没有料到的是,杨育等到的响动不来自于仓库的那侧,而是……


    厨房的正门口。


    门禁被打开。


    没有脚步声,那东西像是直接飘进来的。


    眨眼间,它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杨育没反应过来,也没地方躲。


    怪物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就走。


    她吓得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死命挣扎,不肯跟。


    它力大,不管她怎么乱动,怎么踢,撞到柜子、磕到门边,都没有停。


    只是一味地拖。


    杨育后背的旧伤裂开,又添了新的。


    怪物要去的地方是隔壁,她原来待着的仓库。


    仓库门前,高级的门禁控制器显示红灯,被它扫视之后,那红光被硬生生篡改,跳成了绿光。


    门打开。


    它拖着她进去,一直拖到纸壳床旁。


    杨育疼得直抽气。


    怪物松开她,走开了一会儿,又抱着一堆罐头回来。


    刚支起身,她准备躲,一个个罐头就朝着她的前胸砸了过来。


    她像落水狗,它往落水狗身上丢石头。


    忍无可忍。


    杨育摸出了兜里的小刀。


    “不准这么对我!”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不习惯。进了冯家以后,杨育一直很怕,怕失去这个落脚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现在,她在说话。


    “我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不挨打!”


    把刀奋力往前扎。


    “你打我,我也会打死你!”


    她浑身发抖,语调破碎。


    “我会打死你的!”


    在她开口之后,在这混乱的场面中,一个轻轻的人声响起。


    “不要松手。”那个怪物说。


    是小男孩的声音。


    平直、清晰,标准的普通话。


    这四个字,让杨育停了下来。


    她的手上、身上,全是血。


    大量的血,湿湿黏黏的。


    仓库其实有灯,开关就在门口。


    杨育不开灯,是怕外面的人看见。可现在,顾不上了。


    飞快地冲过去,她按亮电灯。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恢复了正常照明。


    一室明亮。


    怪物躺在地板,躺在染血的罐头中间。


    他看上去……特别正常。


    皮肤偏白,并非生病的惨白,是长期不见光的白,带着一种缺乏生机的黯淡。他的皮肤薄薄的,皮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脸蛋生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神情空空的。


    一个白净的长相可爱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纯白,白衣别进白裤,衣料的材质特殊。跟她先前看到的“怪物”穿的一样,大概是某种实验服。


    男孩看上去比杨育还小一点,也没她高。


    他平静地看着她。


    流出的血以极快的速度染红他的白衣。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面相见,鲜血淋淋,心惊肉跳。


    第47章 求死 【灰域】他们可以一起死。


    “不要松手”。


    这是冯氏在回收站外拉起警戒线的那天, 杨育对那双扒着垃圾坑的小手说的话……当时躲在坑里的人,是他。


    那就意味着,虽然男孩的举动怪异, 但也有很大的概率,他是怀着善意把她藏到了这里。


    杨育心里升起愧疚。


    她跌跌撞撞走近他,蹲下来, 去查看他的伤势。


    小刀造成的创口大多不深, 有许多道是皮外伤, 伤得最严重的是他的上臂。皮肉翻开,血一股一股往下淌,滴在地上。


    杨育慌乱地把手压在他的伤口上, 血液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她没有急救的经验, 只知道不能松手, 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怎么办……怎么办……”


    男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他打量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慌张,即使她的动作把他压疼了, 他也只是不出声地凝视着她。


    “怎么办?”杨育求助无门,抬眼问他。


    男孩回应了她的提问, 吐字清晰。


    “死。”


    杨育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点, 血又涌出来, 她慌忙按紧,满心的不解。


    “你说什么?”


    刹那间,情况失控。


    男孩突然伸手,抓起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 毫不犹豫地朝她刺过来。


    杨育眼睁睁地看着刀落下,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往后一躲。


    刀尖擦着她的衣服掠过。


    “你在干嘛!”


    她跳起来, 连忙后退,与他拉远距离。


    刀握在他的掌心里,对着空气划。


    “死。”


    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语调平缓,是在向她陈述着这个选项。


    他的意思是,他们可以一起死。


    ——疯子。


    杨育完完全全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她意识到:眼睛是有欺骗性的。


    见到他的脸,她开始觉得他是个普通的小孩,自己的同类。


    可他不是。这东西,仍然是之前那个舔她、砸她,把她拖着走的怪物。他的危险性,不会因为外表像人,就有所降低。


    男孩的胳膊垂了下去。刚才那一下的动作太大,出血得更狠,他的脸色煞白,眼睛半阖。


    杨育没敢再靠近他。


    她转身去拉仓库的门,是锁死的,拉不动。


    只能用老办法,通过通风口爬到厨房。她记得,在那边的更衣室墙上见过一个急救箱。


    有一瞬间,杨育想到,要不然不管他了。


    没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她出不去。仓库和厨房都被锁着,他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对杨育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以说,只有坏处。


    冯氏的人最终会找到她,会报警。那她就完蛋了。


    男孩躺在地上,眼睛合拢,失血让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杨育停在他面前,观察了几秒,确定他真的没有意识,才小心翼翼地过去,从他手中把那把水果刀掰走,放得远远的。


    她把急救箱里的东西掏空,一股脑地搬了过来。


    瓶子、纱布、绷带,还有几种她看不懂字,分不清用途的药水。


    随便拧开了一瓶,闻到刺鼻的味道,她被呛得皱起脸。妈妈用过这种药水,杨育在家里闻到过。


    她倒出药水蘸湿纱布,用颤抖的手把纱布盖上他的伤口。


    男孩挣扎了一下。


    “别动。”她轻声说。


    包扎、消毒伤口、用多少药,全凭感觉。纱布几次滑落,杨育捡起来继续抹,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


    等帮他的胳膊包好绷带,他不再出血,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


    杨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离他很近的时候,她的呼吸便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心跳渐渐地和他变得同步。熟悉的困意如潮水,一阵一阵向她袭来。


    眼皮沉得抬不动。


    撑着最后的清醒,杨育把绷带打好结。


    困极了,她关掉仓库的灯,睡在了男孩的身边。


    *


    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雾溪村。


    她家的房顶堆起厚厚的积雪,雪压得瓦片微微下沉。


    杨育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声。走进家门,有一个雪人立在中央。


    它的脸是塑料做的,脸上的笑很奇怪。


    盯着那个笑,杨育肯定地说:“我做过这个梦。”


    话音刚落,对面的雪人笑容裂开。


    那道裂缝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雪块大面积坍塌。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小男孩,从雪人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干净,肤色雪白。


    “我也见过你,”杨育认出了他,脱口而出,“你被我扎伤了,我很担心你的状况。你还好吗?”


    男孩没回答。


    他双脚并拢,站姿笔直,像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或许这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开场白,她有眼色地换了个话题。


    “我叫杨育,你叫什么?”


    “雪人。”


    他答得淡定,坦荡。


    杨育扑哧笑出声:“哪有人叫雪人的?这不像名字,像外号。”


    不过,她也没有纠结于此。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外号。村里人喊我土豆,家里人叫我白眼狼。”


    说到这里,杨育下意识地警觉,朝屋里看了看。


    “我们别在我家站着了,”她压低声音,“要是我爸爸看见我,会打我的。我们出去玩吧?或者,去你家玩。”


    小男孩冲她点点头。


    杨育走在前面,下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世界变了。


    院门不见了,雪地消失了。


    脚下的是冰冷光滑的地面,踩上去没有任何回音。


    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亮得过分,四面八方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的人在走动,他们的脚步很快,十分忙碌。


    杨育看见了很多孩子,穿着和男孩一样的衣服。


    他们大多都被固定在透明的舱体里,部分孩童的手腕和脚踝被束带捆住。


    大家的头上,都戴着一个紧贴头骨的金属盔,盔的表面嵌着细密的接口,密密麻麻的电线从里面延伸出来,连接到舱体旁边的设备。


    她望向设备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字符。


    仪器背后同样有电线连接,它们如蛛网一般汇集,连接到实验室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它的形状像一座倒置的塔,或大或小的金属环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不停地旋转。


    当机器亮起蓝光,嗡鸣声在空间里扩散。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


    舱里的孩子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浮起。他们神色痛苦,有的人脸扭曲了,有的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男孩碰了碰杨育。


    他带着她,走向一台空着的舱体。


    他熟练地解锁,拉开舱门,躺了进去。舱体合拢,尺寸刚刚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是哪里?”杨育问。


    “我家。”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这家太小了,不像她能进去的样子,杨育也不想进去。


    她的目光被舱体边上挂着的信息牌吸引。


    [实验体编码:00132


    梦境代号:SNOW


    年龄:7岁


    身份来源:未登记(弃婴)


    接入年限:7年


    状态:持续实验中]


    隔壁的舱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杨育吓得一抖。


    里面的孩子想出来,把舱壁拍得砰砰作响。舱的顶部喷出气体,那孩子的动作变慢,很快就安静下来。


    杨育感到不适。


    她想走。


    可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仪器,同样的惨状。


    有孩子不肯进舱,被白大褂按在地上打针。针头粗得吓人,直接扎进脊椎,孩子的惨叫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有的已经被折磨得瘦得脱形,眼神涣散。


    还有彻底疯了的,在实验室里衣不蔽体地跑动。


    人间炼狱。


    那个叫雪人的男孩始终跟在她身后。


    他背着手,仿佛在散步,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个小孩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男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不一会儿,工作人员就把那个孩子拖走了。


    杨育忍不住了。


    “你家不好玩,我想走。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看着她,男孩说了一个字。


    “死。”


    这个字,像一滴血,溅到她的脸上。


    仓库。


    暴力。


    水果刀。


    杨育的神智骤然清醒。


    实验室的地面像雪人的笑脸一样,裂开,碎掉。


    第48章 共生 【灰域】小灰鼠和小白鼠要一起活……


    杨育醒得很及时。


    整层楼都被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填满。红光扫过仓库门缝, 一闪一闪。


    机械的广播响起:“注意。注意。实验体出逃,启动封锁程序。本层所有通道关闭,本层所有通道关闭。”


    她僵住。


    出逃的实验体, 当然说的就是自己身边这个人。


    大难临头了……


    杨育扑过去,摇晃躺在旁边的男孩:“醒醒,快醒醒。”


    男孩毫无反应。


    一夜过去, 他的身体状况变差了。脸色灰白, 嘴唇干裂, 额头渗出大颗汗珠。他的眉头紧皱,像是被梦魇住。


    任她怎么晃,他的眼睛依然闭紧。


    封锁楼层就是为了排查, 他们躺在这里, 只要有人推开仓库门, 就会立刻被发现。


    杨育急得团团转:还能躲到哪?


    她在货架之间来回跑, 如困兽般焦灼。仓库的西北角,有成箱堆叠的货物, 那些箱子堆得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


    ——有了!


    她跑过去, 用力搬起最外面的一箱。箱子有她半个人高, 抱起来时, 细瘦的胳膊抖得厉害,像濒临折断的柳枝。


    箱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停下,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对讲机的交流声离得不近。


    咬住牙,憋着气,她一鼓作气连搬了六箱, 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最里面的两只箱子,是杨育的目标。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厨房偷的水果刀,刀刃上还有血迹,她用衣角擦干净,蹲下来,冷静地划开上层箱子的底部。


    杨育的想法很简单,挖通上下两个箱子,他们能躲在中间。


    可纸箱比预计得硬,刀刃划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不得不用力锯。纸壳的断裂声让她头皮发麻,生怕被外面听见。


    刀越来越钝。


    搜查声越来越近。


    杨育用蛮力把最后一块纸皮撕开,碎屑被胡乱塞进箱子里。


    她快速整理掉自己的生活痕迹,跌跌撞撞地跑向男孩。胳膊酸到抬不起来,她拽着他的身体艰难地前行。


    整齐的脚步声到达了仓库门口。


    杨育把男孩放进箱子夹层,调整姿势,让他的身体完全藏住。


    还差一点,她必须把外围箱子摆回去。


    就在这时,刷卡器发出清晰的一声“滴”。


    ……完了。


    只要门打开,她就会被当场抓住。


    “咦?我的卡刷不开。”门外的人说。


    “换我的试试。”


    利用这个空档,杨育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回原位,并迅速地钻进夹层,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同时。


    仓库门被推开,搜查队的人走了进来。


    “逐区检查。”


    “收到。”


    杨育抱紧男孩。


    太不安了,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设备启动的声音。


    热成像的扫描仪缓慢移动,似有一双能够透视的大手,一寸寸摸过整间仓库。


    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男孩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滚动。


    扫描仪完成运作,没有发出警报。


    “无异常。”


    “下个区域,撤离。”


    仓库的门关闭,脚步声远去。


    黑暗重新降临。


    杨育卸掉力气,像被抽掉骨头,浑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时她才注意到,他们藏身的箱子里全是奶糖。


    这包装,熟得不能再熟。是以前卖完废品后,她总会去小卖铺买的那种糖,她最喜欢的。


    从前要捡整整一天废品,才能换三颗,现在,这里有满满一箱。


    抓起一把糖,杨育哭笑不得。


    生活总这样,在她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又偷偷塞给她一点好处。


    她拆开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


    看向怀里的男孩,杨育小声问:“你刚才帮忙了,是不是?”


    他依旧昏迷。杨育拆开他胸前的绷带。伤口的处理不到位,周围发红,隐有脓水渗出。


    急救箱里的药也用完了,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已经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帮帮他了。


    又拆了一颗奶糖,杨育掰开他的嘴,把糖塞进去。


    “很好吃的。”她小声说,“要是在外面,我才不会分给你,我都是自己吃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会不会真的把他害死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


    杨育把额头贴上他的,像之前他对她做过的那样。


    他的体温滚烫。


    男孩发出呓语,好像在重复着什么,她听不清楚。


    做梦……杨育想起之前两次做梦的经历。


    好像总是能跟他一起睡着,不清楚原理,可直觉告诉她,那是能找到他的办法。


    努力忽略警报,不去想追捕的人。杨育深吸一口气,听他的呼吸,接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去贴近他的频率。


    没过多久,她顺利进入了睡眠。


    *


    杨育听清了男孩在说什么。


    是她曾在垃圾坑洞边对他说过的四个字:不要松手。


    这句话,回荡在整个世界的上空,像云朵般铺开,挂满了整片蓝天。


    他们站在上一个梦的尽头,那间实验室。


    只是这一次,不再踩着地面,他们被吊在半空。


    实验室中央的机器像倒置的塔,它砸破了天空,掉落人间。塔壁陡峭,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他们两个人,正死死抓着塔的边缘,摇摇欲坠。


    往下看。


    地面有两重空间,被压缩折叠到一起:第一重,是雾溪村的垃圾坑洞;第二重,是那个纯白的充满孩童的实验室。


    畸形又恶心。


    断裂的钢筋水泥狰狞地暴露,腐烂的食物垃圾散发着熏人的恶臭。在黑色的塑料袋旁边,躺着扭动的嚎叫的小孩,他们拖着残躯,躲开白色的实验舱残骸,还有大量的注射针头。


    下面深不见底,松手必死无疑。


    杨育的手指抠着塔壁,脚找不到能踩的地方,空空地晃荡。身体在逐渐往下滑,指甲刮擦金属,传来撕裂的疼。


    那男孩,以和她一样的姿势挂着。


    “这是哪里?”她问。


    “梦。”


    慢慢地,他补上更多的字。


    “一起……松手。我们一起。”


    这是男孩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清晰的。


    这代表,他完全知道所说句子的意味。


    说话时,他的视线始终望着他们脚下的那片混乱,肮脏。


    这是他们共同构建的梦。他猜,她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这里装满了屎,活着就像在粪坑里打滚。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黑漆漆、吃不饱,冷冰冰。为什么要活?他们都已经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根本不相信未来会好起来。


    他们的力量在流失。


    指甲盖被掀起,即使再想抓紧,也要撑不下去了。


    十指连心。


    杨育好痛啊。


    好痛,又痛得毫无意义。


    ——就这样松手吗?


    喉咙发紧。被爸爸打得鼻青脸肿,杨育没想哭;逃家这么多天,没想哭。


    这一刻,她的鼻子酸得厉害,想到要死掉了,觉得不甘心。


    有好多好多的不甘心。


    “我们不该死。”她是这么认为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变大。


    “我这样费劲,才不是因为要死!”杨育凶巴巴地喊,对着他喊,对着下面的炼狱喊,“如果不是想活下来,我就不会逃出家门,不会躲进冯家,不会在通道里爬来爬去,不会跟你打架、藏小刀,搬箱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一颗颗掉进深渊,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想活。”


    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她说:“你也不能死。”


    “你从实验室逃出来过,对不对?想逃,就说明你也不想死,我们是一样的。”


    身体又往下滑落一截。


    “别松手……不要死。”


    男孩没法理解她旺盛的求生欲。


    他艰难地吐字。


    “为、什,么?”


    天空里回荡着她的“不要松手”,可从来没有人能解答他的困惑,为什么要活?


    杨育没有很好的答案,因为,她也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去爱这个不曾善待过她的世界。


    她能说的,只出于本能,出于微小的自生的良善。


    “我不想你死。”


    脏污的世界闪动。


    他们的身体变轻。


    爪子扒拉着塔沿,两个小朋友变成了两只小老鼠。


    一只是灰色的小老鼠,一只是白色的小老鼠。


    小灰鼠贴近小白鼠,叽叽叽地叫。


    ——我看见你了,世界上另一只老鼠。


    你是被关在实验室里,神志不清,被折磨到发疯的小白鼠。


    我,是和你种类相同的灰老鼠。我出生在臭水沟里,专捡破菜烂叶子吃。


    好可怜,我们都好可怜。


    如今,我看见了你,我们小鼠一起加油,活下去。


    小灰鼠带着小白鼠,勇猛地沿着塔壁往上爬。她的攀爬技术很熟练,很灵活,毕竟在下水道里生存多年,灰鼠很有活下来的经验。


    你有没有吃过破菜叶?她问他。


    她还没吃够,还想再吃一吃。


    世界变亮。


    他们从梦中转醒。


    男孩先一步醒来。


    他下意识嚼了嚼嘴里的东西……那奶糖早就化开了,只留下甜丝丝的奶味,在舌尖扩散。


    他仰头看她。


    她的怀抱温暖柔软。


    见杨育就要睁眼,他飞快把眼睛闭上,又往她怀里蹭了一些。


    第49章 躲藏 【灰域】病态却牢固的。


    雪人很厉害。


    这一点, 杨育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才真正明白。


    他是一台活体警报装置。


    雪人的嗅觉灵敏,有人靠近, 他总能提早察觉。他的视觉也异于常人,在接近无光的环境,他依然可以辨认方向。


    他能影响一部分电器, 让它们产生细微紊乱。比如, 让监控摄像头短暂失灵, 让感应灯延迟亮起,让门禁系统卡顿。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能把别人拉进和他相同的梦境。


    能做到这些, 是因为他的脑电波活跃程度远远高于普通人。“脑电波”这个词, 是杨育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雪人的叙述中理解的概念。


    也正因为他的异常, 冯丰宇将他视作珍贵的样本。不久前, 雪人被专员从零昼实验室转移到冯家宅邸。


    要从雪人口中弄明白这些信息,不是易事。


    从出生起, 他被关在实验环境里,每天接受训练与测试。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人类社会。他成长的空间充斥着命令、注射、仪器, 反复的疼痛。他不会正常说话, 也不懂如何表达情绪。实验团队没有教过他最基本的社交。


    还好, 杨育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耐心。


    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两件:躲避追捕雪人的团队,寻找食物。


    抓捕人员不断在地下室巡查,他们不得不放弃最初躲藏的食物仓库。那里虽然物资充足, 但位置过于显眼,也缺乏能长期藏匿的空间。


    随着藏身点不断更换,他们去过的地方千奇百怪。


    最难闻的是废弃的标本间, 那里堆满过期试剂和标本罐。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混杂着一种腐败的腥臭。他们躲在冷藏柜背后的夹层空间里,每一口呼吸都无比煎熬。


    杨育最不喜欢的是实验动物的处理间。那儿有很多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伏在干枯的饲料上。角落是被抓挠到报废笼子,暗色的血迹层层叠叠。蜷在笼子阴影内的他们,也仿佛是两只待报废的实验鼠。


    最恶劣的条件,是管道的检修通道。通道狭窄湿滑,只能匍匐前进。管壁不断渗水,水滴落下,回声单调而空洞。偏偏那条通道还与搜查队的固定巡逻路线重合,他们被迫在那里潜伏整整一周。


    最吵闹的地点,是发电机房。机器运转时,整面墙都在震动。他们紧紧地捂住耳朵。那响声震耳欲聋,好处是这动静能掩护他们的行踪,护他们安全。


    无论躲到哪里,两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冯家的地下。


    这里是冯丰宇的秘密实验室,也是维持实验体生命供给的核心区。地下空间庞大复杂,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诡异迷宫。


    刚开始躲藏的那一周,是最艰难的。


    雪人的伤势严重。杨育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他止血,清创。她没有医学知识,只能凭借从妈妈那里依稀看到过的记忆,药品包装上的示意图,笨拙地摸索步骤。


    他的伤口红肿,每次上药,身体都会反射般绷紧。杨育手忙脚乱地消毒,向他小声地道歉。


    一个月之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与此同时,她自己身上的淤青也在慢慢好转。最初是骇人的紫黑色,后来转为暗绿,再到浅黄,最终淡去。


    某一天,杨育惊喜地发现,雪人的前胸的疤痕变得平整。而她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按她的计算,此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半月。


    这段时间,雪人的语言能力进步飞快。


    杨育是小老师,会纠正他的发音,每天教他新词汇。他是天赋惊人的学生,总能迅速记住她教的东西,再自发地将词语组合成句。


    他们被世界驱逐,在阴暗角落里躲避,不知疲倦地交流。


    雪人的语言能力增强,情感表达能力却毫无进展。


    杨育时不时会在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体的某个位置,多出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懊恼地问他:“你为什么又咬我?”


    每当这时,雪人表现得就像个做错事、灰溜溜地夹起尾巴的小狗,他的眼神心虚地乱飘,不敢与她对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已经提醒过很多遍,这不正常。


    如果说最初他舔她,是想帮她清洁、帮她从病中恢复,那么现在,她早已健康,他理应停止。


    为什么还要这样?


    在她一次次追问之后,雪人给出了答案。


    “想。”


    想,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欲望。


    不做,就会反复惦记,抓心挠肝。


    他觉得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气息。他被吸引,想触碰,想亲近,想更亲近。他要确认她的存在,恨不能穿破她的皮囊,将她拆吃入腹。这就是想。


    雪人表达兴趣的方式,无疑是扭曲的。


    杨育在这方面也无法成为老师。他咬她,她只觉得困惑。


    对正向情感的感知迟钝,比起爱,杨育更早学会的,是恨。


    她恨冯丰宇。


    在梦境里,她亲眼目睹过雪人童年经历的一切。她看见他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看见针头刺入脊椎,看见电流在他的大脑中穿梭。


    杨育看见他的尖叫、挣扎、恐惧,直到最终沉默。


    那种目睹,让她仿佛亲历所有痛苦。


    她希望冯丰宇死去,在极端痛苦中死去。只有那样,血淋淋的罪恶才会终结,雪人所承受的一切才可能被偿还。


    多少次,杨育梦中惊醒,泪水打湿脸庞。


    她凝视着他布满针孔的脊骨,触碰他因长期佩戴头盔变形的后脑,问他:“疼不疼?”


    雪人的回答总是一样。


    “不疼了。”


    那不是谎话。


    当她摸摸他,雪人感到创伤记忆在被覆盖。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因为她的怜惜,获得了意义,他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


    对雪人而言,杨育是照进生命里的一束光,是他身上发生的最好的事。哪怕随时可能被抓回实验室,哪怕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这仍然是他人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


    像过街老鼠一般逃窜,可老鼠成双。他们拥有彼此,互相依赖。


    食物不够时,他们会把仅有的东西分着吃。


    一块干掉的面包,一颗快坏掉的苹果,一包偷来的糖。东西再少,也要一人一口。


    这是他们无声的契约。


    ——有我的,就有你的。


    ——你活着,我也活着。


    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在只有对方的狭窄世界里,他们形成了一种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日子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不去想未来,能考虑的只有眼前:明天要躲哪里?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


    到了第四个月,搜捕队的人数激增。


    巡逻频率大幅提高,地下室开始实行分区封闭。许多通道被焊死,门禁权限收紧。


    原本还能钻空子的灰色区域,正在消失。


    上一次的搜查来得突然,他们原本藏身的地方被彻底翻查。


    两人仓促逃离,来不及携带任何食物,躲进了实验舱存放区。


    这个区域专门用于储存尚未启用的实验舱。所有舱体都按照严格标准封存在低温环境中,以保证随时可以调取替换。搜查人员通常会避开这儿。舱体属于高精密设备,外部污染和气温扰动,可能会影响维持系统的工作。


    由于舱体的特殊性质,他们躲在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不妙的是,温度不宜久呆,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整片空间密封,没有其他出口。


    外面正在进行逐层搜索。


    按照经验,这种级别的搜查通常会持续数天。


    杨育坐在实验舱旁,抱着膝盖,不安感越来越强。


    那些找雪人的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们的行踪,慢慢缩小范围了?


    ——不想被找到,他们只能离开地下室,离开冯家。


    这个念头浮现,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杨育转头看向雪人。


    “再仔细跟我说一遍,你当初是怎么把我从半地下的洗衣房带到地下的?”


    这已是她数不清第多少次这样询问。


    雪人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一边回忆,一边叙述。


    最开始,他是在食堂附近一扇隔离门外闻到她的气味。那扇门使用复杂的生物识别锁,无法直接打开。


    第二天,他发现实验人员的衣物会集中送洗。洗衣推车往返于那扇门与地下供应区之间。雪人钻进装满实验服的推车,在洗衣房找到了她,给她留下小蛋糕和水。


    那时,她高烧不退,见她迟迟不好转,他担心她的安危。观察后,他把她一同藏进推车,带回了地下。食物仓库是他判断后最适合她养病的地方。


    雪人的讲述完整,每一步都合理清晰。


    听起来,那像一次极端幸运的偶然。


    杨育一直感觉哪里不对。


    她盯着地面发了很久的呆。


    忽然,她意识到问题所在。


    ——太顺利了。


    冯家的安保严密得令人窒息。他们这四个月,每一次移动都像踩在刀刃上。可雪人当初转移她,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顺利得不像真的。


    “你有没有隐瞒我什么?”杨育严肃地看着他。


    雪人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没有。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的眼神坚定,看起来格外乖。


    杨育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想出去吗?还是想留在这里?”


    雪人不假思索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学东西真的太快了,现在,能讲完整的句子,能够正确的表达。


    倒是杨育,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去回应他说的这句话。


    时间流逝得缓慢。


    他们减少活动,来压住饥饿。


    第三天夜里,远处传来沉重的金属门闭合声。紧接着,是比平常更密集的脚步。


    他们同时屏住呼吸。


    有人在附近通过对讲机交谈。


    雪人捕捉到了搜查员的对话——这个区域在排查完成后,将被彻底封闭。


    逃亡的路,似乎走到了绝境。


    如今,他们断粮,又出不去。


    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两种:


    被抓到,或者饿死在这儿。


    第50章 求援 【灰域】和蔼的“父亲”。


    实验舱整齐排列, 这里有且只有这一种东西。


    空气冷得像凝住的冰块,两个孩子缩在房间的最边缘,尽量避开冷气排放口。


    没有任何时间参照物, 他们完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最开始,他们尝试过离开。封区后,合金门启用最高级别的生物识别锁, 又加装了额外的机械锁。雪人无法干扰, 他们束手无策。


    冷、渴、饿, 像压下的大手。它们三面夹击,将他们围困于此,缓慢掐灭他们的生存希望。


    喉咙干裂, 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饥饿是有声音的。两人空荡荡的肠鸣,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把衣服的扣子全部扣好, 紧紧依偎在一起。其实他们都知道, 如果钻进实验舱,密闭的更小的空间多少能保住一丝体温。


    可谁也没有提。


    进入舱体, 意味着重复雪人的创伤记忆,重新回到他被当作实验对象的日子。那是比寒冷更具体的恐惧。


    无光, 无声。


    时间的向前, 静悄悄地带走他们的活力。


    他们不敢睡, 睡下去很大概率就再也不能醒来。


    他们关注着,身边偶尔传来的寒颤。那是对方还存活的信号。


    挣扎于濒死线的折磨,也渐渐走到了尽头。


    杨育有了一个大的动作。


    她把手伸进衣服最深的口袋里,掏出五枚钢镚。她把它们摊在手心, 一枚一枚拨开。


    “十五颗……”杨育自言自语,声音粗糙得像砂纸在摩擦。


    五个一毛钱,可以换十五颗奶糖。那是她逃家时带走的全部财产, 也是她与外部世界最后的联系。


    每当绝望逼近,杨育就会数一遍。这是她的盼头,一种望梅止渴的仪式。仿佛只要钱还在,她就仍然有机会回到那个可以买糖的小卖铺里。


    如果被搜捕队找到,两个人的结局会截然不同。


    毋庸置疑,雪人会被送回实验室,关起来。他们寻找了他这么久,证明了他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他一定能活下来。


    杨育是外来者。最好的结果,她会被驱逐离开。最坏也最可能的是,她已经知晓冯丰宇黑暗的实验,恐怕难逃一死。


    他们仔细地盘算过,被找到,就意味着他们会分开,这是唯一能确定的。


    雪人默默看着杨育,他不喜欢那五枚钢镚。


    那代表一段他无法参与的过去。她在外面有家庭,有回忆。当她盯着那些硬币发呆时,他总觉得,她正在幻想着某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害怕被抛下。


    不论她的离开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都无法接受。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杨育迟钝地转动着快要停滞的大脑,断断续续开口。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她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如果……被找到,会痛,会被关起来……可能会死,但也可能……能活。”


    这段思考,这段话,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得要飘起来,整个人像被抽掉骨架一样,向旁边倒去。


    雪人急忙伸手扶住杨育。


    她已经昏过去了。


    是痛苦地活,还是干脆地死,雪人一直在这条天平上摇摆。他的求生意志从来不坚定。


    在杨育出现之前,世间没有任何值得他牵挂的东西。


    而现在,天平的一端站着她,拥有了重量。杨育的出现,让雪人的偏好向“活着”倾斜。


    他抱她,向最近的一台实验舱移动。舱门没有锁定,可以轻松掀开。他将她放进去,动作小心,怕她碎掉似的。


    “杨、育。”他轻轻喊。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次。


    仍然没有。


    雪人试着去触碰她的大脑信号,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她的脑电波微弱紊乱,时断时续,像夜空中随时可能陨落的星光。


    一种陌生的恐慌在他体内急速蔓延。


    他尝试摇她的肩膀,尝试贴近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有呼吸。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得到她身体的明确反馈。


    ——杨育还在吗?


    ——他是不是,要失去她了?


    雪人扶着实验舱边缘,艰难地站起来,许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杨育的手固执地攥着那五枚钢镚,不肯松开。


    他听懂了她最后的话。


    他知道,她不想死。


    那他也不想。


    雪人独自走向那扇锁死的门。


    四个月来,他们从不主动发出声音,活得小心翼翼。两只躲避着捕猎者的小动物,必须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可现在,雪人选择用尽全身力气,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们的存在。


    “咚,咚,咚。”


    他主动地暴露位置。


    他用仅剩的全部的力气敲击着金属门。


    敲击声低而闷,震得他指骨发麻。


    雪人发出嘶哑的喊声,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音量小得可怜。


    一边敲,一边喊,撕裂的声带引发剧烈的咳嗽,血腥味突然冲上喉咙,他弯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但他没有停下。


    不久,门外灯光尽数亮起。


    急促的成列的脚步声逼近。


    机械锁被切断,生物锁通过验证被打开,合金门在他的面前开启。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微微发福,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情温和从容。他的气场稳定,站在救援队伍的最中心。


    单看外貌,你绝对难以想象他做过怎样的事,也猜测不到他背后的庞大身家。他像逢年过年时,会给孩子夹菜送红包的好长辈,眉眼间有着温厚的慈祥。


    那是冯丰宇。


    医护人员有序进入,动作利落地将杨育抬上担架。


    输液针稳稳扎入她细细的血管,葡萄糖快速推进体内。保温毯层层裹住她,便携式生命监测仪贴上胸口。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冯丰宇半跪到雪人前方,与他平视。


    “终于,你还是向我求救了。”


    他的神色温柔,泛着不加掩饰的感动。


    面对逃离实验室四个月,耗费了他大量人力物力的雪人,冯丰宇没有半分责怪。


    相反,似一个终于等到儿子回家的老父亲,他扶住雪人的肩膀,看着他瘦削又肮脏的身体,眼眶变红。


    “受苦了,孩子。”


    说完,他便抱住他,将他珍爱地搂进怀里。


    肩膀颤抖,冯丰宇真实地落下了泪。


    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半昏迷状态的杨育,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男人脸上的泪水,让她本能地皱起眉。


    冯丰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苏醒。


    走到担架旁,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小女孩。”他仿佛是在表扬一名表现出色的下属。


    同样在被急救的雪人看到这一幕,罔顾手上挂着的输液器,猛地冲过去。他推开冯丰宇,把自己挡在他和她的中间,张开手臂。


    冯丰宇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他举起双手,后退一步。以此示意雪人,他对杨育没有恶意。


    雪人没有信任他,他用小小的手掌,裹住杨育的拳头。她的拳头里,则是对于她特别重要的五毛钱。


    他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医疗团队默契地组成护送阵列,用最高端的恒温转运舱把两个连体婴一样的孩子一起带走,武装警卫同步地工作起来。一步步的流程精准得像是经历过提前的演练。


    一路,冯丰宇亲自陪同,把孩子们带离了差点令他们殒命的实验舱存放区。


    灯光在他们身后熄灭。


    杨育合上眼,怀着对未知的担忧,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