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数羊 【豪门】你是真爱她啊。……
丰宇集团, 科技园。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园区外。车门打开,冯时易从车上下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他立在银色的高墙前, 身后的助理取出装置,精准引爆。
闷响过后, 墙被炸出一个洞。碎屑尚未散尽, 冯时易跨过废墟进入其中, 目标明确地去往零昼实验室。
建筑内部没有员工,也没有办公室, 视野尽头是一片无边界的纯白。
冯时易站在空间内,等待系统回应。
精密的监控早已锁定入侵者。身份核实完毕后, 一台电子仪器从虚空中显形, 屏幕亮起,冰蓝色的字符一行行浮现。
【最高权限:冯时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活跃中】
他向下翻阅,查看当前梦境的运行状态。
【梦境副本:豪门·青梅竹马·美梦】
【主机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管理中】
【参与者:杨育|层级:潜意识层|状态:唤醒中】
“杨育处于……唤醒中?”
冯时易呼吸一滞, 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可紧接着,一丝不安浮现。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人心生警惕。
唤醒程序开启,意味着参与者开始意识到“世界存在异常”。而这一步,并非出自他的推动。那么, 是谁唤醒了杨育?
这个疑问刚刚成形,外部忽然传来异动。
纯白空间剧烈震荡,一道人影瞬移到他面前。
是薛仁。
他浑身被雨水浸透, 带着林间的寒意,脸色阴沉得可怕。
下一秒,冯时易被他拎起衣领, 双脚离地。
“你什么时候对杨育开启了唤醒?”薛仁问。
“你的问题真奇怪,”冯时易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不是你做的吗?”
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薛仁脸上,试图捕捉对方的情绪波动。
薛仁没有反驳,神色未动。
冯时易将这份沉默视作默认,笑意加深。
“唤醒是不可逆的,事到如今,胜负已分。你的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你唤醒了杨育,没有选择杀死她,说明你很在意她的安全,不希望她的意识坠入灰域。”
他伸手拍了拍薛仁的手背,语气轻松。
“我们可以合作。说说吧,你是怎么操作的?唤醒频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了吗?”
薛仁的眼神冷得像冻住的刀。
唤醒不可逆,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把杨育送回杨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评估她的状态。她的意识没有受到剧烈刺激,在同一层级内缓慢偏移,从高度沉浸的深层梦境,一点一点向浅层浮升。
这是温和的过程,是安全的侧移。
只要保持这种节奏,她不会坠入灰域。
唤醒不可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严谨地维持梦境每一处的合理性。
“是。”薛仁终于开口,“你说得对。”
冯时易刚要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
“我没有杀她。所以,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落下时,薛仁猛地将他提起,又以极快的速度摔向地面。
宛如时速两百的车辆正面撞击。
冯时易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重重砸落,骨裂声清晰刺耳,腿骨在瞬间粉碎。
血迹迅速在纯白空间中蔓延开来,红得触目惊心。
薛仁在他的哀嚎声中转身离开。
“薛仁。”
冯时易强忍剧痛,对着他的背影喊话。关于杨育的唤醒,他仍然需要一个最终确认。
“你真伟大……你是真的爱杨育啊,居然要主动放她走。”
薛仁没回应,头也不回地走出零昼实验室。
他和冯时易一样,察觉到这次唤醒的不对劲。
冯时易过度的反应,给了他答案:杨育的唤醒程序,并非冯时易所为。
自然,也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那么,还有谁在这盘棋局背后默默操纵?
并且,对方有能力瞒过了他们。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或许,有不受控的坏事要发生了。
*
杨宅。
夜已深。
杨育还没有睡,在家中无声地走动。
从一层到二层,她把无人使用的灯一盏盏关掉。她离家一阵子,屋里又开始出现不必要的耗电。
她在厨房留了张纸条,告诉厨师明早不用准备早餐。顺手检查了一遍冰箱门,确认没有漏关。
这些细碎的小节省,让杨育感到安心。
没有别的事可做后,她回到卧室。
房间太大了。尤其是在她把原本的大床换成小床之后,更是空的离谱,连她叹口气都像有回音。
杨育抱着膝坐在床上,想起了车里的对话。
“你喜欢我吗?”她问。
他说:“怎么可能?”
薛仁当然不知道,杨育问出那句话时,已耗光了积攒的全部勇气。
她扯起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进尽量小的空间里。
独处时,纷乱的情绪稍稍沉下来,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薛仁。
这个可恶的名字又冒出来。
事到如今,两个人闹崩了,她怎么还在控制不住地想到他?
不想被薛仁讨厌,影响两家的婚事;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薛仁讨厌。
这两者看似相同,终点一致,起点却截然不同。
其实,杨育一直分不清,自己讨好薛仁的真正动机是哪一种。
她总是忍不住在意。
在意订他婚宴上的迟到,在意他板着脸时的冷漠;在意他说过的话,为她做过的事;在意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意他在跟谁约会,在意他喜怒无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原因……
“噔、噔、噔。”
敲门声响起。
杨育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开口:“乖孙,你睡了吗?”
是奶奶。
杨育爬下床,去给她开门。
奶奶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到她卧室的餐桌上。
“我看你今晚淋了雨,怕你受凉,让厨房给你做了姜汤。你喝了再睡。”
杨育点点头。
奶奶没有要走的意思,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揣着手站在一旁,显然还有话想说。
杨育拉开椅子,坐下喝汤,奶奶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不是说最近要住在冯家吗?今天怎么忽然回来了,还是他们家的大少爷亲自送你回来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育垂着眼,用勺子搅着汤。
“奶奶,如果我没有跟冯时易结婚,会对我们家有什么影响?”
孙女这句轻飘飘的话,让奶奶脸色一变。
“话可不能乱说!是不是备婚期间,你们小情侣闹不愉快了?你的意思是,人家那边要退我们的婚?”
杨育不知道一切该从哪里说起。
薛仁不愿意她和冯时易结婚的理由,她不知道。再往深了想,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冯时易结婚。
“奶奶,”她抬头问,“为什么一定是别人要退我们的婚,不能是我不想吗?”
这句话没经过思索,源于本能。
等说出口的时候,杨育的脑子是和奶奶同步一起,听到了这句话的。
杨育的叛逆,把她奶奶与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你不想跟冯时易结婚,怎么可能?你一直都喜欢他啊。”
奶奶的话说完,杨育想张开口回应,她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乖孙啊,你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话,奶奶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果然有点烫。我觉得你是淋雨了,头脑不清醒,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把姜汤喝完,好好休息。等睡醒了,奶奶再来找你聊。”
杨育扯了扯嘴角,觉得她说的话奶奶是不会想听的。
于是她端起姜汤,把汤和想说的话一齐全部咽下。
奶奶牵着她,让她回到小床上。
杨育躺好,奶奶替她掖了掖被角。
看着孙女眼圈下的青黑,她慈爱地安抚:“什么也别想了,睡个好觉吧,可怜的孩子。”
“我怕我睡不着。”杨育怯怯道。
“睡不着的话,数绵羊吧。”
奶奶端走碗,关掉灯,走出她的卧室。
“数绵羊……”
杨育喃喃着,攥紧被子,开始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那些羊,她仿佛真的看见了。
它们从天花板浮现,一只接着一只,从漆黑中走出来。
洁白的毛发,天真的瞳孔,里头空空荡荡。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
它们是最单纯的,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羊群排成队,连成线。杨育也走到队伍之中。
它们带着她,一起跃出夜空,跃向梦境的世界,去往一个全新的次元。
她低头,发现自己也长出毛绒绒的羊蹄。
原来,她也是羊。
和它们一样,一无所知。
睡着了就好。
以此,切断不休止的思考,切断继续深想的念头。
这样,才不会痛苦,才不会恐慌,才不会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奶奶敲门的时机,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极了上一次,奶奶劝说自己负责招待冯时易和薛仁,去他们的私人别院。
奶奶摸她额头,说她发烧、说她胡话的场景,也同样熟悉。正如在冯宅,她听见地下室声音时,冯时易的应对方式。
汤哪来的?厨房,她不久前刚去过,厨师都下班了。姜汤的味道在喉咙里回甘,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熟悉。她似乎喝过类似的东西。
杨育最不敢细想的是……
刚才走进她房间的人,理应是她的奶奶。
可,她完全不认得那个人啊。
第32章 逃婚 【豪门】杨家小姐逃婚了。……
零昼实验室。
白色空间中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无人清扫。重伤的冯时易已被转移,留下的痕迹,标志着一次未被抹除的失败。
电子屏悬浮在半空, 冰蓝色的字符一成不变。此刻,它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闪烁着。这一串字符, 链接着两个世界。
在梦外, 研究员们正紧张地筛查唤醒杨育的信号来源。
不仅冯时易和薛仁没有答案, 他们同样一无所获。异常的唤醒源,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实验室里灯光通明, 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这是一项巨大的工作量:他们需要回溯梦境中杨育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产生过的每一个念头。
近千人的集体运算, 最高端的大脑同时聚焦在同一个问题上。
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头绪。
*
太阳升起。
温和的晨光洒向杨家。
那栋华丽得近乎城堡的豪宅,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卧房的窗帘被无声拉开, 光线悄然侵入。
眼皮感受到亮度的瞬间,杨育像畏光的老鼠,条件反射般掀起被子,将头整个盖住。
她不想醒来。
“小姐,早上好。”仆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语气一致。
杨育蒙在被子里, 那句问候又被重复了一遍,像循环播放的人声闹铃,逼得她不得不面对新的一天。
她撑着床, 艰难地坐起身,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困倦,而是异样。
手腕怪怪的, 使不上劲。
如果说昨天的感觉是黏连的疼痛,那么今天更像僵化。她甩了甩手,有股麻意顺着腕部爬向手臂。
身体的不适,在她接下来听到的话面前,变得次要。
仆人喜气洋洋地向她道贺:“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恭喜小姐。”
“……今天我结婚?”
杨育干笑一声,“你们在说什么?”
她很确定,离婚期还有整整一周。
这日子,她是不可能记错的。昨天去酒店确认布置和试菜,所有人说的也都是“这周内要是有方案的调整,再及时沟通”。
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杨育的脸色刷地白了。
日历被撕去了六页,今天的日期,正是她与冯时易结婚的日子。
这一页上有着她亲手画的涂鸦:Q版的新娘捧着花,穿着婚纱。它的卷发垂落,笑得意气风发。
而此时的杨育,一点都笑不出来。
脑子乱成一团,堆起的困惑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怎么就到了这一天?
——真的要和冯时易结婚了吗?
——薛仁不是说要反对这门婚事?对于这事,他知情吗?
仆人们浑然察觉不到小姐的恍惚。
即便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们脸上仍然带着喜悦的笑。
她们合力将婚纱抬了过来。那是冯时易亲自选定的主纱。
“多漂亮的婚纱啊。您穿上它,一定是最美的新娘。”仆人异口同声地感叹。
长拖尾、密集的珍珠,这件重工的婚纱沉得像一顶轿子。
杨育望着它,心里泛起退意:“我非要现在就穿上吗?”
“是的。”仆人点头,“按流程,您需要先更衣,再化妆。”
仆人靠近,准备为她更衣。
婚纱递到眼前,她看见领口那一圈的碎钻。
一颗一颗,如细细的小镜子,折射出她憔悴的无血色的脸。
一张张脸,是一个个她,无数个她。
她看向她们时,她们也看着她。
她们的嘴巴同时张开,对她说话。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她们张大嘴,重复着,声音一次比一次响。话语挤压着她的思绪,直到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句……
“别吵了!”
杨育猛地捂住耳朵,弯下腰。
强烈的恶心感翻上来,她无法抑制地干呕。
仆人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她推开她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将门反锁。
“你们先出去。”她隔着门说,声音紧巴巴的。
“我需要洗漱。等我喊你们,再进来。”
仆人们整齐地应好。
脚步声退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后,化妆师、喜娘、婚礼管家,全都候在门外。
他们敲门,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个小时,眼看吉时将至,终于有人去请示杨家的奶奶。
奶奶赶来,推开了房门。
窗户大开。
窗帘被拆下,打成结,一端绑在床脚,一端垂在窗外。
一切不言自明。
杨家的小姐,逃婚了。
*
杨育跌跌撞撞地跳窗逃家。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逃。
嫁给冯时易,明明一直是她的期待。可以说,除了这件事,她的人生没有别的方向了。
为此,杨育付出过许多努力,一步步向目标靠近。
可当终点真正出现在眼前,她才迟钝地察觉到不妙。
她不想要这场婚礼。
离得越近,这个念头越清晰。
逃跑前,杨育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过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今天,她不想穿那件很沉的婚纱。
于是她逃了。
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先逃再说。
出来得太仓促,杨育只带了卧室里最值钱的东西走,那条冯时易送的钻石项链。
她沿着公路往外跑。
不停歇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没力气了,她才停下来。僵死的手臂抬不起来,她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就近找了个有檐的亭子坐下,杨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心跳稍稍平复后,她又站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巴士站。时刻表上写着,车三十分钟一班。巴士途经雾溪村,将驶向村子之外。
杨育怔怔地看着那块牌子,看得几乎比她出生以来看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认真。
她感到有念头在悄然萌芽,像七彩的泡泡,从一次吹气中被呼出,它慢慢成形,长了翅膀,飘向高高的天空。
那个念头是那样的新鲜,绚烂。
她情不自禁地将它讲了出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一辆黄色的巴士从远处驶来。
她看着它,由远及近。
车停下,车门在她面前打开。
司机探出头来问她:“你上车吗?”
纯白的衣裙因为长时间奔跑沾满了泥点,杨育从裙子唯一的口袋里,掏出仅有的钻石项链。
用钻石,她和司机换了一张驶出雾溪村的大巴票。
车厢里空无一人。
杨育选了一个单人座位,把车窗推到最大。
清爽的风灌进来,吹干她的汗水,扬起她的发丝。
她素着脸,翘着腿坐着,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向外看去,树木一片接一片地铺展开来,满眼都是绿,却一点也不显得单调。山林有自己的主意,树木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才不稀罕整齐。
杨育本就没打算好要去哪里。
当巴士路过那栋陈旧的建筑时,她多看了一眼。
“雾溪高中,到了。雾溪高中,到了。”
巴士里响起机械的女声播报。
“请到站的旅客从后门下车。”
司机象征性地开了一下车门,又很快关上,准备继续向前开。
“等等。”
车门关闭后,杨育突然站起身,朝前喊道。
“我想下车。”
……
这所“雾溪高中”看起来像是早就废弃了。
门口的保安亭里没人,玻璃上贴着的告示日期停在十年前。亭子内结满蜘蛛网,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边缘磕掉了一角。
再往里走,是操场。
塑胶跑道老化严重,红与绿褪成了差不多的浅色。脚踩上去,有细微的龟裂声。
看台上悬着一条横幅:“热烈恭祝我校第五届校运会顺利召开。”
台下没有任何学生或老师,为这句话鼓掌。
杨育抱着参观的意图,走向教学楼。
那栋摇摇欲坠的黑楼立在学校的中央,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踏进楼道,一股凉意迎面扑来。
视线所及,除了颓丧的灰,便是森森的绿。台阶上爬满了青苔,借着雨水的滋润,顺着扶手一路向上攀爬,这里已被它们占据。
她注意着脚下,小心不让自己滑倒,慢慢往上走。
这条面目全非的路,不让她感觉害怕,反倒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记忆里,自己和冯时易是青梅竹马,是校友。他们一起读的是某所贵族高中……那所学校的名字是什么?杨育怎么也想不起来。
走到教学楼二层,阳光变得充沛,青苔也少了。
横七竖八的课桌椅堆在走廊里,她侧着身,从那些腐朽的木头间穿过去。
“滴答。滴答。”
水声在前方响起。
循着声音,她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最后,在一扇绿色的门前停下。
门上嵌着一块白色塑料牌,用红字写着:高一(6)班。
门口贴着一块泛黄的姓名板。她的目光顺着模糊的字一行行往下,最终停住。
那里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杨育。
阳光照在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她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滴水声再次响起。
杨育从破损的窗玻璃往里看。
教室的天花板塌了一角,地面积着水。空荡荡的空间里长满怪异的植物,这儿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水潭。
显然,她不能进去。
杨育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原路离开。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杨育同学。”
她应声回头。
眼前的画面被瞬间替换。
叫她的人站在讲台上,那是一名中年女教师,戴着眼镜,发间夹着几根花白。
老师平静地看着她。
杨育惶恐地环顾四周。
她正坐在高一(6)班的教室里。
崭新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而她自己——
在身边那扇完好的窗玻璃倒影中,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穿着校服,扎着辫子。
她是高中生。
第33章 作文 【豪门】毒死人的土豆。……
“作文大赛竞争激烈, 能够获得一等奖的同学,可以称得上凤毛麟角。”
女教师的话让杨育的视线从窗玻璃移到讲台。
这诡异的场面让她本能地想逃。她应该立刻动身,拔腿冲出教室。正当她准备这么做的时候, 杨育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她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只能以第一视角, 看身体所见, 听身体所听。她被困住了。
“让我们恭喜杨育同学吧。”
女教师带头鼓掌, 教室里随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高中生杨育在掌声中重重咽了口唾沫。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紧张之外, 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凤毛麟角”,多么罕见又美丽的成语。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珍奇的、五彩斑斓的独角兽, 站在教室的中心, 仰起头,发起光。
“接下来,请你来给我们朗读一下你的作文吧。”
少女捧起手里的纸, 轻轻念出标题:“我的作文是,《我的朋友》。”
太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她嗓子发干,音量低得几乎没人听见,头几句就读得磕磕巴巴。
“我在班上没有朋友。我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去厕所, 一个人度过课间,一个人到食堂吃午饭。”
她的语速慢吞吞的。
“独自吃饭的时间,就像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我打好饭, 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里,抬头望去, 座位全被人占满,每个人都成群结队。我找不到能容纳我的位置,却又不能把手里沉甸甸的餐盘放下,只能站着。我感到尴尬。”
“能不能大声点啊?根本听不见。”有男生不耐烦地喊。
少女只好把声音抬高。一用力,语调就变得又紧又硬。
“我的秘密是,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我从未对这个世界彻底灰心。”
她停顿了一下,咬字变得温柔。
“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雾溪村从不下雪。我没去过雾溪村之外的地方,也从来没有见过雪。我把我的朋友叫做‘小雪’。它的存在就像雪一样,对我来说前所未见,新奇而特别。”
“杨育同学,我有个问题。”有人举手打断了她。
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少女只能回应:“什么问题?”
那人显然不怀好意:“你这个朋友,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啊?”
“不准起哄。”老师用教尺敲了敲讲台。
少女低着脑袋,答:“宝盖头的,它。”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她朋友不是人啊?”
“好奇怪。”
“安静。”老师又重重敲了一下桌面,“杨育同学,继续念。”
“我和小雪相逢于一个又一个的梦里。它总以不同的形态出现。有时候,它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学生;有时候,是顽皮的小男孩;有时候,是留着胡子的中年大叔。”
“它有千万种样子,可我总能一眼认出它。”
“因为我们是同类。它和我一样,渴望朋友,渴望陪伴,也会偷偷躲起来哭。”
“世界很大,可这么大的世界,却好像没有角落能容纳我们这样的孩子。我们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活着很辛苦。幸好,我们遇见了彼此。幸好,我们成为了朋友。”
念到这里,她感触太深。一滴眼泪溢出眼眶,在她眨眼后落到纸页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她攥紧那几页纸,指节发白,拼命压住肩膀的颤抖,才没有在全班面前哭出来。
“从小到大,我的外号一直是土豆。土豆是一种很方便的食材,百搭、营养丰富,也很便宜。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外号。它听起来土气,又好欺负。可我喜欢小雪叫我‘小豆’。它对我说,小豆小豆,快快长大。等你发芽了,就毒死那些想吃掉你的人。”
“小雪就像我的引路人。在梦里,它打开了我的想象,给我看见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原来,卑微如我,也可以拥有无限的未来。”
读到这里,少女的语气渐渐坚决起来。
“梦醒之后,我决定!”
“如果世界很坏,我就改变世界。”
“如果世界容纳不了我,我就去世界之外。”
刚才起哄的那个同学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绕来绕去的,根本没这个朋友。说白了,不就是爱做梦吗?”
老师出来打圆场:“借梦中的朋友来表达孤独感、对走出去渴望,这正是杨育同学这篇作文的主题。”
可底下的议论声已经盖过了老师。
“只有我一个人完全没听懂吗?”
“她到底写了个什么啊?”
“这种东西凭什么得奖?神神叨叨的。”
少女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放下手里的作文。
她很清楚,自己的文章并没有他们说得那么糟。没人觉得精彩,只是因为,她的感受,没有一个人能共鸣。
他们自觉聪明,洋洋得意。
他们吵闹、肤浅,还站在高处指点别人。
在这片嘈杂中,她忽然觉得他们愚蠢得难以忍受。
少女猛地推翻后桌,朝他们嘲讽道。
“你们可以笑我,但,只有我是第一名。”
课桌向后倒去。
预想中砸到水泥地的哐当声并没有出现。
它孤零零地坠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水花飞到杨育脸上。
四周骤然安静。
她抬手擦脸。
——手能动了。
老师和同学全部消失。
刚才那场朗读,仿佛只是短暂的海市蜃楼。
杨育站在废弃的高一(6)班内。
常年的湿气腐蚀了所有木头,植物的根茎缠绕着天花板,从上方漏下的积水没过脚踝。
她还没从幻象中回过神。
那是什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个高中生,是以前她吧?
那是她写过的作文?
小雪。
小豆。
她不会忘记,薛仁提起过这个昵称:地下室里的“小豆”。
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问题在脑海里堆积成山。她想不通,也没人能给她答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个潮湿阴森的水潭。
杨育路过那张被她推翻的课桌时,瞥见桌肚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把桌子扶正,从里面抽出一只淡灰色的书包。
看起来还很新。
书包里有一个空饭盒,几本课本。课本封面被水泡过,书的主人名字已经模糊,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再往下翻,包的夹层里藏着一摞画。
铅笔画。
画里的主角,全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
最上面那一张,画的是那女孩藏在树间,从枝叶稀疏处探出头来。
她的背后,有一对纯净的白色翅膀。
杨育翻到第二页。
眼前骤然一闪。
剧烈的耳鸣袭来,她短暂地失明了。
下意识抓住最近的东西,蒙住头……
“小姐,早上好。”
耳熟的唤醒声从床边传来。
两位仆人一左一右立在她床前。
“……”
难以置信,又千真万确。
杨育在刹那间,回到了今天清晨,刚醒来的时候。
从床上坐起,杨育如早上那样甩了甩手。腕部的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重。这一甩,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仆人笑容满面地道贺:“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恭喜小姐。”
她不抱任何希望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果然,今天是她和冯时易结婚的日子。
仆人们合力把婚纱抬了进来,赞叹道:“多漂亮的婚纱啊。您穿上它,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所有对话、所有细节,都和先前的一模一样。
杨育欲哭无泪,盯着那件沉重的婚纱,脸上的抗拒无法掩饰。
她明明逃了那么远,怎么会一眨眼就回到起点?
“把它拿远点。”她转过头,不去看那些碎钻,生怕再次听见反光里的那些自己对她低语。
既然重来一遍,杨育还是要逃。婚礼已不再是最吸引她的东西了,她得找办法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
这一次,吸取教训,多带点值钱的东西。钱要省着花,有规划,不能再像上回那样,用钻石换一张车票。
她默默盘算着,照旧借口洗漱,把仆人支走。
洗手间里,杨育一进去,就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墙上的镜子。
该来的,总会来。
镜中的自己又在看着她说话。
起初,她的话和之前别无二致:“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正当杨育要捂住耳朵时,镜中人却继续说了下去。
“……成为他的妻子,我就能进入造梦机。”
这三个字,让杨育心头猛地一颤。
——什么是“造梦机”?
*
零昼实验室。
经过紧锣密鼓的筛查,研究员们得出了一个初步的极其不可思议的推测。
他们认为,唤醒信号的来源,很可能不来自外部刺激,来自杨育自身。
促使他们产生这个判断的,是一句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的话。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杨育总是用这句话为自己打气。
可数值分析显示,她对这句话存在着明显的厌恶反应。
这不合理。
梦中人的人设,是依据现实中的性格与观念精准生成的,目的在于确保参与者对梦境的完全沉浸。按理说,杨育不该对这句“设定里自带”的话产生排斥。
除非……
她并不认同这个世界中“自己”的设定。杨育被赋予的人物恋爱线,与她真实的价值观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但这句话本身表达的意义又是如此简单,简单到,一旦杨育对它是否定的,她整个动机链条都会崩塌。
如果杨育进入造梦机的动机,不是因为爱冯时易,也不是为了帮助丰宇集团渡过眼下的危机,那么,她真正的目的,会是什么?
这个推测太过可怕。
没人敢继续往下验证。
因为,万一它成立,就意味着要出大事了。
第34章 卡住 【豪门】是告白。
杨育卡住了。
时间上, 她被卡在这一天;身体上,从腕部蔓延的不适让她浑身酸疼,无法自如行动;心理上, 无法解释的幻象越来越频繁,未解的谜团也越来越多。
察觉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会让她的状况变得更清晰, 还是更加混沌?杨育不知道。
第二次逃跑, 杨育精进了策略。她换上舒服的鞋和衣服,带了少量的钱财和干粮。忍耐着身体的不适, 她没法像上次那样不停歇地奔跑,跑到力竭, 最多只能做到小跑与快走交替。
重走之前的路, 她才意识到上回自己跑得有多快。她走了很远很远,始终没有看到巴士站出现。
没体力了,杨育找了个树墩坐下, 吃了点东西。
一歇下来,她就听见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小姐,早上好。”
循环比她的动作更快,仆人的问好追上了她。
于是,杨育开启了她的第三次逃跑。
心已经疲了。站在窗边,她甚至觉得把窗帘拆下来都费劲, 更别提还要在床脚打结。事到如今,再按先前的做法显然不行了,得想别的办法。
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她发现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很卡通,像童话绘本里的颜色。
杨育想, 要是能像童话世界那样,让她长出一双翅膀就好了,想去哪里就能飞去哪里。
完美的天气,糟糕透顶的心情。她规划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辙了。
逃跑的根本,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要和冯时易结婚”这件事上缺乏动机。
逃婚出于冲动。结婚念头的崩塌,犹如心灵基点的崩塌,她开始在诡异的怪象中渐渐深陷。
现在,杨育只希望这一切的不正常能结束,自己的身体和心灵都能好受一点。
深呼吸几次后,她拨打了冯时易的电话。
“嘟。”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嘶,接这么快?”她没准备好,尴尬地问候,“你醒得好早啊,昨晚有睡饱吗?”
话说完,杨育自己先困惑了。她的昨晚,是跟他去商量备婚的事宜,从酒店出来,又被薛仁强行带走。冯时易的昨晚,又是哪天?
杨育不会知道答案了。
接电话的人,让她意想不到。
“你好吗?”
他说话时有重音,电话里的声音比现实中慢了半拍。
杨育垂下头,望向一楼。
薛仁站在那儿,站在那个被她关掉电,所以不再运转的喷泉旁。
他拿着手机,看着她,朝她挥挥手,面带笑容。
*
杨育卡住了,薛仁知道。
如果不是卡住,她早醒来,早走了。
那么,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从再见到杨育的第一眼,薛仁就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造梦机异常,丰宇集团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他正是异常的源头。冯时易需要定位他的位置。若不是杨育亲身入局,不管冯时易和他背后的团队用什么办法,薛仁都不会现身。
他的坐标,冯时易已经拿到了。
只等梦境结束,他们出梦,他重写控制权,这场巨大的危机就会被解除。
到那时,薛仁可能会被重新收编、冻结、重置,无论针对他的处置方法是什么,在杨育那儿,他不会再具备利用价值。
薛仁都知道,杨育又回来算计他。
把他当傻子玩,再杀她几遍,她都死有余辜。
她真敢。为了帮冯时易,为了连命都敢赌。明知造梦机异常,仍然进来。要是不慎坠入灰域,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凭什么不杀她?凭什么不祸害她?
杨育醒了,他们不会再见;她去了灰域,他们也不会再见。
于薛仁而言是一样的结局。
不知源头的唤醒信号,让薛仁提高警惕。若真有异常,这位不怕死的,真的要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状态转变:从“唤醒中”进入“苏醒中”;意识所在的区域,也由“潜意识层”去到“浅层梦境区”。
随着这个过程,杨育接触到的现实层面的记忆在逐渐累积,量足够多,多到让她可以确认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这期间,薛仁在维持世界的稳定,将她的唤醒频率控制在正常的范围。
“苏醒中”这个状态,本应极快。若无干预,参与者的意识会自行上浮,直至清醒。
他原本不打算再见她,怕自己忍不住,又一次捅死她。
可杨育耗费的时间,却是正常情况的数十倍。
她被卡在“苏醒中”这个状态里,迟迟无法脱身。
薛仁仰起头,凝视着窗台上的大小姐。
她皱着脸,一副苦恼的样子,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看到她还没走,甚至连她烦恼的模样,都极其有趣。他卑鄙地感到幸福。
……
掐断了电话,杨育大声问他:“冯时易的手机为什么在你的?”
似乎没听清,他答非所问:“你要跳下来吗?”
“神经。”她是听清了他的话,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
他们对视着,过了几秒,杨育再次开口。
“我往下跳的话,你会接住我?”
这句话,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别跳,开玩笑的。”薛仁说。
“我也是。”她很快接道。
这个玩笑没人笑,两人的表情都灰暗许多。
互相看着,又无话可说。
杨育想了想,想起能问的:“你来我家楼下做什么?”
“来帮冯时易接亲。”
这回,轮到杨育没料到。
“哦。”她装模作样地理了理窗帘,手里有了点事可做,“你等着吧,早着呢。”
一闪身,杨育躲到帘子后。
他没法再看见她了。
*
最终,杨育穿上了那件婚纱。
它比她预想的还要灾难。
胸口的钻太多,刺得人发痒;束腰太紧,勒得腰快断了;衣服又沉,几乎走不动路。本就不适的身体,简直雪上加霜。
穿上婚纱之后,杨育一直愁眉苦脸。喜娘和婚礼管家说着俏皮话逗她,奶奶和家人也都围过来看,可她始终开心不起来。
她的脸苦到旁人都看不下去,出来替她圆场。
“新娘要出嫁,心情复杂是正常的。不舍得离开生你养你的家,不舍得疼爱你的家人,说明平时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新娘是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
没人提还好,这么一说,杨育反而更膈应了。
把这些所谓的“家人”的面孔一张张看过去,没有一个人是她认得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挨着自己,她不感到亲近,只觉得紧张。
“傻孩子,怎么会这么想。”奶奶把外人的话听进去了,“结婚是喜事,你找到后半辈子的靠山了。但你永远是我们家的人,杨家永远是你家。结婚以后,都一样。你能回来,我们也能去看你。”
是来劝慰孙女的,说到后面,奶奶自己有了哭腔。
化妆师抽了张纸巾递给杨育:“你别难过,你难过,惹得家里人也要难过的。”
“情绪上来。不行,我要失态了。”杨育接过纸巾,宛如拿到一纸特赦令,“请允许我自己待一会儿,需要哭一下。”
话说成这样了,她要溜,人家拦都不好拦。
杨育趁机从化妆台上顺了一支眼线笔,又把桌上奶奶刚给的大红包拿走,躲进了洗手间。
……
本该接亲的时间,冯时易迟到了。
起初以为是细小的延误,家里人还在互相宽慰,大概是路上堵车耽搁了,都能理解。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开始变得不对。
管家频繁进出,低声打电话,脸色一点点难看。
终于,他接到一通电话,挂断后,整个人明显慌了。
他把薛仁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话时喉结发紧。
“冯少爷在医院,据说受了重伤。”
薛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句:“别把消息散出去。”
对他来说,现在正在做的事,和之前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维持世界稳定,以此辅助杨育的苏醒。
过长的苏醒时间,足以表明她的状态处于异常。
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帮她的只有遵循这个梦境的规律,去做“应该做的事”,符合这个世界的设定,让波动保持在稳定的频率里。
只要频率不乱,她随时可能离开这里,从梦中苏醒。
“接亲不过是把新娘接走,移到酒店的会场。这一步,由我来。”薛仁坦荡道,“家里人代劳,没什么不可。”
话听起来有些怪,但他说得十分强硬。薛仁是冯家如今最高的话事人,没人敢反驳他,也没人再多问。
于是,接亲照常进行。
只是换了个人。
带着他买的一束白色风信子,薛仁独自上楼去接杨育。
忽略掉需要亲友互动的传统环节,绕过那些没必要的吉利话,他找到杨育。
房间里,她正坐着发呆。
他走过去,把花放进她手中。
杨育接过花,没拿几秒,把它放到了桌面。手忙脚乱地,她拉开面前的抽屉,翻出一个红包,拍到他眼前。
“谢谢,大伯。”
红包很厚,她的道谢很生疏。
“冯时易要晚,先去酒店等他吧。去酒店有吃的,你该饿了。”
他敷衍地解释完,问她。
“走吗?”
“好。”
问得随意,答得也随意,仿佛只是在沟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便饭。
杨育站起身,跟着他走。
婚纱行动不便,哪怕有人帮她拎着拖尾,还是很容易绊住脚。走在她身侧的薛仁,做了本该由新郎做的事。
他伸出手,搀住了她。
薛仁放慢步子,迁就着杨育。从下楼到上车的那一段路,他们走得风风光光,有模有样。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里都闪过同一句话,因为不合适,大家默契地没说出口:这两个人,看起来太像是一对了。
杨家人都觉得冯家怠慢。终身大事还能迟到这么久,实在说不过去。至于薛仁替冯时易接亲的这一段,大家默契地选择回避,不去看,不去提。
红毯铺好,花瓣散了一地。
他们踩着喜庆的布置往前走。路过大厅时,薛仁抓了一把喜糖,递给杨育。她是真的饿了,一连撕开好几个包装,把糖往嘴里倒。
吃到一颗奶糖。
好吃,甜甜的。
少人围观,无人道贺,他们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组合,自由自在地走完了这段路。
上车时,薛仁俯身,帮她把婚纱塞进车里。
杨育大手一挥:“不用,我能行,你还是帮我拿着花就好。”
话一出口,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是啊,薛仁一直帮她拿着那束风信子。那她给他的红包呢?
他拿了吗?
杨育转头问坐在同一辆车里的化妆师。对方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了。”化妆师无比肯定地说,“放在口袋里了。”
杨育这才点点头。
之所以特意问一句,才不是因为她抠门,是因为,那红包非比寻常。
里面装的,不是钱,是她想说的话。
先前,杨育借口要哭,躲进洗手间,用眼线笔把它们写在纸巾上。
字迹歪歪的,像毛毛虫在爬。写的时候,她情绪激动,发泄式地把所有不满一股脑儿泼了出来。
整整写了两页餐巾纸。后面字写得太快,有些糊了,难以辨认。
直到纸的空间不够用了,她才停笔。
心情终于好了点。
杨育从洗手间出来,继续化妆。
那段啰啰嗦嗦的话,内容是这样的:
【薛仁!是你莫名其妙一直阻挠我和冯时易结婚的!
从刚认识你,你就跟我不对付。我跟冯时易青梅竹马、金童玉女、门当户对,你有什么好反对的?
你说你讨厌我,又从来不说讨厌我什么。我们也和平共处过一段时间,那时我还以为,今后都能这样。其实,我心里还挺期待那样的日子,期待跟你走近,直到昨天,我们在车上大吵。你说的话很可恶,你的态度很气人,你压根没想跟我好好沟通。我被你气狠了。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去想“为什么我要和冯时易结婚”。它就像我生来自带的目标,无需思索。你知道吗,自从我开始思考这件事,我总看到奇怪的东西,我的世界变得乱七八糟。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因此,这些不对劲都是你传染给我的,你是病毒的源头。
现在我真的要跟他结婚了,你怎么不阻止了?
可是薛仁,你知道吗,我真的逃婚了。两次,差点就是三次。】
尽管化妆师说得信誓旦旦,但此刻,这个红包正静静地躺在二楼杨育卧室的化妆桌上。
它没被带走,没被放进口袋。
如果那个该看到的人真的看到了,他就会明白,唤醒的源头来自杨育自己。
那么,聪明如他,也会知道:她被唤醒,是因为与“被赋予的设定”相悖。
这是一封来自杨育的告白。
第35章 抢婚 【豪门】“你愿意嫁给我吗?”……
杨育坐在前往婚礼会场的车内。
车窗外, 烟火为她燃放。白日焰火在晴空中大面积绽放,铺张而张扬地庆贺这场婚礼。她摸着自己婚纱上凹凸不平的刺绣,烟花炸裂的声响震得脑袋发胀, 也终于让她生出一丝实感。
——自己要跟冯时易结婚了。
从逃婚到换上婚纱,杨育的转念发生在一瞬之间。
转念的理由, 其中有百分之二十, 来自薛仁的出现。她赌着一口气, 既然他说要来接亲,既然他同意这场婚事, 那她嫁给冯时易,又有什么不可以?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 来自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杨育隐约觉得, 这场婚礼不会顺利进行,就像她无法顺利逃婚一样。
经历了“出逃又回到原点”的循环幻象,发现自己不认识身边的人, 日期的随意跳动……太多的难以置信,让她的行事变得轻率。
再加上冯时易的严重迟到,这种预感愈发强烈。
所以,他是不会来的吧?
如果冯时易此刻已经在酒店等着她,那他们就真的要结婚了。
抠着刺绣,胡思乱想着, 这时,杨育忽然觉察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变得迟钝, 她无法分辨纹路的深浅。她用右手掐了掐左臂,没有感觉。再往重了掐,掐得皮肤泛红, 才隐约有了一点疼。
摸自己脸,感觉更分裂,被打过麻药似的,她觉得手不是手,脸不是脸。皮肤仿佛隔着一层薄膜,触摸自己,像在摸别人。
回想起来,从手腕的不适开始,她的身体在逐步出现状况。
为什么呢?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毛病多了,人就木了。
杨育已然坐上一辆脱轨的列车,也不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现在能处理的,把它跟其他未解的东西一起放到脑后了。
更紧急的麻烦事横在前头。
杨家和酒店离得不远,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便抵达了。
今天的婚礼,阔气地包下了整家顶级酒店以及周边所有场地,进行统一的布置。来宾踏入这里,能看到满目的鲜花,白色纱幔,金属与水晶在圣洁的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入口处早已架起摄像机,记者站成一排,等着记录这场联姻的每一个瞬间。
“哇,会场外围了好多人,来的还有媒体。”化妆师发出惊呼。
同车的杨育奶奶淡定道:“我们杨家和冯家联姻,这是该有的排场。”
人群乌压压地聚在门口,主车一到,视线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新娘来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向这边挪动。
杨育被人扶着下车,近距离地承受着众人的目光。这是一份被精心打磨过,无死角的美丽。华丽的婚纱衬得杨家小姐光彩动人,三米长的拖尾极具仪式感,气势逼人。她身上戴满名贵的珠宝,项链级别的珠子被随意地点缀在裙摆之上,毫不掩饰地向世人展示着这份不计成本的宠爱。
在场的人无不惊叹新娘的美貌,也由衷赞叹这两家的财力。
从酒店门口开始,杨育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要被耽搁几分钟。总有人热情地上前寒暄、夸赞,合影。一个人走了,又有人补上来。
厚重的妆容掩盖了她的苍白。她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婚礼陈设,作为背景,出现在一张又一张他人拍摄的照片里。
婚礼的实感愈发清晰,杨育的焦虑也随之加重。
将她从人潮与烦躁中解救出来的,是一道清晰的声音。
“薛总请你们去那边,跟我来。”
替薛仁办事的人有条不紊地引导宾客。没人敢不给薛仁面子,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便清出了一条通道。杨育身边的人帮她抱起沉重的婚纱,她得以进入酒店,前往专属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杨育赶紧要求:“把婚纱先换下来,我身体不舒服。”
这套重工婚纱是一件漂亮的刑具,大家能理解她的感受。只是,换下主纱之后穿什么,成了问题。距离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新娘不可能完全不露面。
婚礼团队和杨家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替换方案。
杨育走进里间,注意到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
她感应到什么,走向更衣间。
果然,准备饭的人,也给她准备了新的婚纱。
是上次他们一起选的那件。极简款式,干净大方,有雅致的暗绣,裙摆的小鱼尾轻快,搭配着蕾丝头纱和白手套。
杨育毫不犹豫地选择剥离身上这层枷锁,换上了它。
重量卸下,她整个人松快了,眉头舒展开。
杨育让房间里的人先出去,给她单独吃饭的时间。
“还得给您换发型、改妆,怕时间不够。”化妆师提议,“要不您坐到镜子前,你边吃饭,我边工作?”
“你别急。”杨育示意她看向外面那些焦头烂额打电话的人,“你没发现吗?他们一直在联系新郎。我们都到酒店了,他还是不在。让我先安静地吃一吃,他出现了再喊我也不迟。”
是的,新娘已经到场,新郎却依然失联,这才是最该着急的事。
化妆师和助理们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安慰她:“杨小姐,别担心,新郎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杨育敷衍地“嗯”了一声,专注吃饭。
世界乱成一锅粥,不知道下个下锅的是不是自己。
食物最实在,吃饱最实在,不知道干嘛的话,先把自己喂饱吧。
她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鸡肉,和着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忍不住感叹:“真香。”
她立刻吃了第二块。
味道在变淡。
一口比一口淡。她觉得不对,又试了几样别的菜……没有味道,闻着也没有味道。
继触觉之后,她的味觉和嗅觉也开始退化。
杨育机械地往嘴里送吃的,不信邪地咀嚼,吞咽。
为什么?
堆叠的未知状况凝结成恐惧,痛苦的感觉又追了上来……她感受到暗处的危险在伺机而动,但她不知缘由,不知解法,像待宰的羔羊。
休息室里几乎处处是镜子。
此刻,杨育发现,每一面镜子里,都有着一个她。
无论她把头转向哪里,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自己在齐刷刷地注视着她。
她避开那些目光。
她继续吃着没有味道的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有声音响起,窸窸窣窣的碎语。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一层叠着一层,念咒一样。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成为他的妻子,我就能进入造梦机……我的爱人,冯时易……”
终于,杨育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对这句话的强烈厌恶与不认同,让她无比清楚,她不想跟冯时易结婚。
至少,关于这件事,她是明确的。
后悔来得猝不及防。杨育意识到,没有逃婚,是多么错误的决定。她不该抱着侥幸心理出现在婚礼现场。
结婚是郑重的足以影响一生的选择。她无法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冯时易真的一会儿出现了,她要怎么办?
别等了,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然跑吧,现在就跑。
她抽了张纸,擦掉额头的汗,照例开始盘算,带上值钱的东西,再上路。
“咚,咚。”
两声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杨育的计划。
完蛋。
她的第一反应是:要么是化妆师回来告诉她,冯时易回来了;要么,是冯时易本人站在门口。
杨育原地静止,等待着。
外面的人不敲了,但他一定没走。
他似乎知道,她在听着他的动静。
“能给我开门吗?”他对她说。
来的不是冯时易,是薛仁。
——太好了!
——他是不是看了她红包里写的话!
她按捺住雀跃,走到刚才令她恐惧的镜子前,麻溜地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门清脆地解锁,从里打开。
杨育神色如常。
抱着手臂,她装装的问他:“什么事找我?”
薛仁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据我了解,冯时易跑了,会缺席婚礼。”
薛仁的第二句话,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句。
“杨育,嫁给我,你愿意吗?”
短短两句话,容纳了海一般的信息量。
结合起来听,像一场临危受命。
他们都装装的。
“我的新郎跑了。天呐,那对我们杨家是很丢脸的。”
杨育惊讶很平静,杨育的感慨很克制,杨育的重点在先铺垫一句,再与他矜持地推拉。
“嫁给你,有什么好处?”
薛仁想了一会儿,说:“嫁给冯时易,对你们家不是合作,是吞并。冯时易是丰宇集团意志的传承,于冯氏而言,创立零昼实验室的目的是剥削,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你们家的产业会被蚕食。”
他极其冷静地自荐:“嫁给我,我会关掉零昼,把资金投入你这边。我们会一起把你家的康养事业做大做强。”
一本正经,如商业企划书,指出对面公司有诈,而他给出的条件更优。
“真的吗?”杨育捂住嘴,依然是那个惊讶的反应,“你愿意支持我们家,挖更大的温泉池,做更多的瑜伽,建更大的休闲会馆?”
说出来的话太落地,像对他的挖苦。
“支持。”他一字不落,重复一遍,“我们挖更大的温泉池,做更多的瑜伽,建更大的休闲会馆。”
杨育装不下去了,好想笑。
复读机啊他。
要是,能一起过那样的日子,好像是蛮不错的呀。
见她笑,笑得眼里亮亮的。
薛仁低下头,跟着弯起了嘴角。
不光是杨育会看眼色,薛仁同样敏锐。他抓住了这个时机。
“杨育。”
薛仁单膝跪地。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说得自然,果断,每一个咬字音节恰到好处。
这句话,薛仁演练过无数次。
直至这一刻,他仍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土匪胆大这一回,是想趁乱打劫、趁虚而入,没底气得很。他那颗早就破破烂烂的真心,根本不耐摔,若是失败,会直接碎掉。
他慌得只知道下跪,不敢直视她。
杨育没让薛仁受煎熬。
她答得很快,很短,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愿意。”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薛仁抢婚成功,在一场本不属于他的婚礼前的一小时。
分不清谁主动,恰恰好的同一时刻,他们牵住了彼此。
杨育有些遗憾,她感受不到,薛仁身上的温度是冷是热,他的皮肤是什么样的触感。
可,在他们十指交扣时,她慌张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突然就不怕了。
什么也不怕。
杨育的心认得薛仁。
铺天盖地的混沌中,他永远是唯一的锚。
第36章 交融 【豪门】相拥的一双人。……
外面的宴会厅, 宾客发出惊呼。
大屏幕的婚纱照被临时更换。新娘还是原来的新娘,新郎却换了个人。门口的横幅也被迅速替换,上面清晰写着——[新娘:杨育;新郎:薛仁]。
薛仁,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冯时易的哥哥。
婚礼开始前, 身为新郎的弟弟迟迟未到, 原本的大伯和他的弟媳成了一对, 简直闻所未闻。
如此轰动的消息让人群炸开锅,人们交头接耳, 低声议论这场荒唐的变动。
婚策团队的工作人员乱了套,之前准备好的素材大半作废, 只能顶着压力, 对流程进行紧急修改。
有人去询问杨家和冯家长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两位当事人此刻正躲在休息室里,反锁着门。
化妆师替新娘补妆,为他们的登场做最后的准备。薛仁换上与杨育相配的新郎礼服,搬了张凳子,坐在她的身旁陪着。
杨育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他系着领结,纯黑的头发抹了发胶。狼一般的狠戾被卸下, 他静坐在那儿,像黑色的忠诚大狗狗。虽然面相还是有点凶巴巴,但她知道, 他不咬人。
而自己……镜子里的她不再说话了。所以,杨育感觉良好。
“到时间了。”婚礼管家敲门询问,“两位新人准备好登场了吗?”
“好了。”他们同时应声。
乐队奏起音乐, 灯光缓缓调暗。
现场的人们将目光投向宴会厅的入口。
新郎挽着新娘入场。
聚光灯投向他们,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柔光。
轻薄的蕾丝头纱垂落,新娘微微垂眼,她的美丽神秘肃穆。她身边的新郎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如深不可测的海,让人感到不可接近,不敢直视。
她的步伐轻松,精灵般轻盈。
他比她紧绷,走得也慢。
他们都不约合同地注意到了会场里的布置,因为实在丑得惊人。
两人的合照只有那一张,被横着裁、竖着裁,用或大或小的尺寸贴满整个空间,像一场精神污染。内会场的主配色是黑白,搭配了大量的蜡烛作为点缀,纱幔遍布天花板,红毯四周稀奇的花材密集。
属于一看就知道,钱没少花。
只是审美差差的,典型的土豪式翻车。
薛仁低声嘀咕:“早知道是给我们办的婚礼,就不这样选了。”
“害人终害己。”杨育默默补刀。
他们看不清台下的表情,却有一些零碎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杨育好奇:“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不远处,一个孩童指着他们,脆生生地问:“妈妈,这就是狗男女吗?”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
他们相视一笑,看来不用猜了。
也托薛仁的福,婚宴仪式环节被砍得所剩无几。
待他们走到舞台中央,音乐旋律变得浪漫舒缓,下一步,直接进入交换戒指的环节。
花童上台,把杨育原本准备给冯时易的戒指递到她手中。
她看向薛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怎么办?
薛仁不慌不忙,从口袋拿出一个漂亮的蓝色戒指盒,在她面前打开。
那是一枚玻璃质地的异形戒指,工艺复杂精巧。
右侧是一只纯白的小羊,羊蹄前探,呈现奔跑姿态,活灵活现;左侧是一颗冰蓝色的大雪花,跟随在小羊身后,如一颗守护星。
杨育惊喜:“这戒指哪来的?”
薛仁心情太好,忍不住炫耀:“我做的,做了很多个。这是做得最好的。”
——很多个?什么时候做的?
——又是为什么会提前带在身上呢?
等仪式结束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证婚人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卡,上面并无任何需要他引导新人念出的宣誓词。他只好拔高音量,用尽量有氛围感的语调宣布:“新郎新娘,我在此见证,你们正式结为夫妻。接下来,你们可以交换戒指。”
泡泡机启动,吹出梦幻的水晶泡泡,闪亮的幸福因子在空气中跳动。
薛仁替杨育戴上戒指。尺寸正正好好,契合着她无名指。
那枚本不属于他的戒指就没这么幸运了。杨育给他戴到第二个指节的一半,被卡住了……
“砰!”
一声枪响。
子弹从昏暗的舞台下射出,击碎了他们身后的大屏幕。玻璃碎片四散飞溅,火花点燃了花材。
“啊啊啊啊!”
宾客尖叫,四处逃窜。
薛仁第一时间把杨育护在身后。
黑暗中,坐在轮椅上的冯时易现身。
他举着枪,枪口直指舞台。
“小育,你在做什么?”他气得发抖。
薛仁淡淡回答:“她在跟我结婚。”
冯时易忽视薛仁,依旧死死盯着杨育,朝她喊:“你知不知道,是他把我弄成这样的?害得我没法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怎么能跟他结婚?他逼你了吗?”
“没有!”杨育赶紧否认,“我是自愿的,你别冲动。”
“你先躲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薛仁扫向人群,有个杨育的家人冲上来,想把她拉走。
“砰。”
又一声枪响。
冯时易直接开枪,击中了要带走杨育的人。
“啊啊啊!死人了!”
现场陷入失控。
人们乱七八糟地跑起来,疯狂往出口挤。
有人大喊:“门被锁死了!”
“别往这边跑!”
“踩到人了!”
混乱中,烛台倒地,尖叫声、碎裂声此起彼伏。
“薛仁,”帅气的脸蛋变得扭曲,冯时易咬牙切齿地对他吼:“这是我现实里的老婆。”
他理直气壮:“我先认识她的。”
“那又怎么样?”冯时易提高音量,“我们是夫妻,你是小丑,是第三者。”
“不被选择的,才是小三。”
薛仁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彻底激怒了冯时易。
他从轮椅后拽出一个老妇人,用枪顶住她的头。
“小育,看到她,你想起来了吗?这个世界,你的家人,你的背景故事,全都是虚构的。来我这里,我这里,有你要的真实。”
老妇人瑟瑟发抖,闭着眼流泪,反复哀求:“饶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脸,她身上的围裙,她哭泣的表情……杨育认出了她是谁。
“妈妈。”
她失魂地喊出那两个字。
“你不要相信薛仁,来我这儿,”见杨育动容,冯时易继续游说,“他想把你留在梦的世界。他上一个梦就杀了你,能想起来吗?现在,你这么久地卡死在临界的状态,无法醒来,一定是他又做了手脚。我们没有时间了再耗下去,你的精神终会崩塌,我们都会被拖死的。”
“不要相信冯时易,”薛仁依旧用身体护住杨育,“你看看他做的事,他是邪恶的。你不用在意他说什么,他已经疯了。”
薛仁无法为自己辩驳,也无法当着杨育的面杀人,他不敢冒险。
任何进一步的混乱,都可能让她的唤醒阶段失稳,直接害死她。冯时易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对他耀武扬威。
可是,他意识到,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杨育至今无法顺利苏醒,他找不到原因,冯时易同样没有。冯时易是通过脑机接口进入造梦机的,并非独立登入,而是寄生在杨育的意识轨道上。一旦杨育的意识坠入灰域,他的登出权限也会被锁死。他再狗急跳墙,也不该敢拿自己的命冒险。除非,他掌握了薛仁不知道的登出方式。
在纷乱的线索中,薛仁用极快的速度将一切串联起来。隐隐地,他有了一个可怕的不可置信的推测。
两人各执一词,杨育选择信谁,不言而喻。
她用心碎的目光,看着被冯时易用枪指着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向他那边走去,哪怕一步。
冯时易意识到,人质已经失去价值。
他当着杨育的面,扣下扳机。
枪声中,杨育猛地捂住嘴,瞳孔剧烈震荡。
那一瞬间,强烈的失去感击中她,泪水不自控地滑落。
可诡异的是,承受了如此直观的精神冲击,他们所处的梦境依然岿然不动,她的意识状态没有任何改变,像一潭死水。
杨育抬手擦泪,发现眼前的世界模糊。
她揉着眼睛,想把视野找回来,却越揉越灰。
薛仁和冯时易都留意到杨育的异常动作。
不仅如此,薛仁提起她的袖子,上面有一道血迹。杨育的后背受了伤。冯时易第一次开枪击碎屏幕时,炸开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皮肤。
杨育伸手摸了摸背后,摸到满手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困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
“知觉丧失……知觉丧失。”冯时易盯着她的状况,念着念着,终于想明白一切,“是你,你在梦外做了手脚。”
他举起枪,对准她:“贱人,我这么信你,你居然暗算我!”
庞大的冲击也无法撼动杨育的梦境状态,这意味着,她无法被唤醒——是对于她最糟糕的情况。也因此,薛仁没必要再维持梦的合理性。
他一动念,天花板轰然崩塌,水晶灯砸向冯时易。
先前被薛仁的意念压制的火势骤然失控,火舌舔上冯时易动弹不得的身体。如果他真有独立的登出方式,他要逼着他使用。
在扭曲的痛苦中,冯时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烧熟,他预备启动脑机接口的自救协议,往空中乱开数枪。薛仁专注于监控冯时易后台的操作。
子弹朝着薛仁飞来。
杨育踮起脚,用力抱住他。
血流如注。
她的白纱一片鲜红。
杨育倒下,倒在薛仁怀中。
捂住伤口,她睁大双眼,用残存的视力努力地看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画面。
乱套的婚宴,倾倒的蛋糕塔砸在地板。塔顶那对翻糖小新娘和小新郎黏在一起的手被摔断,各自滚进脏兮兮的尘土中。
“没有蛋糕吃了。”她说。
薛仁紧紧地抱着她。
“我不会有事的……为什么这么傻,替我挡?”
杨育苦笑,用沾血的手擦去他的泪水。
因为,这个杨育是无知的小羊。
他们的话,小羊听不懂,他与她所掌握的信息,在不对等的维度。
冯时易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可在虚构之中,杨育相信总有真实。
比如,喜欢着一个人的心意。
她帮他挡,是真的怕他死掉了。
“薛仁,泡温泉那天,你看到我哭,有心疼我吗?”
“你喜欢我编的小雪人杯垫,对吗?”
“你送我蛋糕,是喜欢我吗?”
在车里问过他,他否认的,她又问一遍。杨育太想知道答案。
薛仁说不出来喜欢杨育这种话,他们之间有太多事发生。他承认喜欢她,就等同于跟自己承认他的下贱,太难堪了。可他是有答案的,一直有。
“我爱你,一直爱着你。爱这个梦里的你,上个梦里的你,爱梦外的你,我会爱上你一千遍一万遍,好像生来,我就是容易爱上你的体质。”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
“杨育,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太好了。”
她一字一顿,露出一个稚气,得意的笑。
“这里是梦,对吧……薛仁……我们还有……以后吗?”
梦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呢?杨育看到一点点,他们坐在小溪边读书,约好做朋友。还有,她写的作文,关于他。杨育想,梦外会有一个好故事吧。
好可惜,关于这里的她和薛仁的故事,要完结了。
听觉消失。
杨育没有了呼吸,瞳孔放大,死在薛仁的怀里。
薛仁把头埋进她的颈侧,贴着她的耳朵。
亲亲她,再亲亲她,他小声地偏执地对她说。
“跟我回去吧,一起回到地下室。在窄窄的世界里,我们拥有彼此,我保护着你。我们哪也不去了。”
上锁的宴会厅里,火光冲天。
火焰引燃窗帘、桌布、天花板的纱幔,地板的地毯,代表浪漫符号的花朵。火焰吞噬一切,将所有冰冷的、痛苦的、脆弱的、刻骨铭心的,毫无差别地毁灭,化为灰烬与粉末。
舞台中央,相拥的一双人,在烈火中烧成面目模糊的焦炭,再也不分你我。
不知这大火烧了多久。
空气中充满刺鼻的尘烬。
天花板被烧穿,坍塌后,有月光从洞中洒落。
又过了许多天。
或者,许多年。
冬天的第一场雪,自遥远的天外飘落。
第37章 番外 【春芽科技】以身入局……
【番外】之【春芽科技·以身入局】
在造梦机领域, 零昼科技是毫无争议的元老,占据着最大的市场份额。同一条赛道上,它最强大的对手, 是一家年轻的公司,名为“春芽科技”。
市场对春芽的评价两极分化。
不看好的人认为, 那不过是一群民间人士拼凑起来的小公司, 乌合之众罢了。小作坊终究做不出真正的核心技术。造梦机拼的是积累, 是数据,是时间。再给春芽二十年, 它也不可能拥有丰宇集团背后的数据库,造出的梦境, 永远比不上零昼的真实。
看好春芽的人持相反意见。
他们认为, 春芽敢于绕开零昼已经固化的技术路径,尝试以全新方式,挑战零昼赖以生存的“摇光传感设备”。相比于被市场和权力长期驯化的零昼科技, 春芽更具生命力,也更有可能在造梦机这个领域走得长远。
春芽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名叫郭迎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春芽的短板。她认为,与零昼相比,他们缺的不是人才或野心,而是两样东西:一是庞大的数据库;二是那道难以撼动的技术壁垒——“摇光”。
所谓“摇光”, 指的是人类大脑中独特的意识核心。
它存储着人的记忆、自我模型,情感谱系。
换句话说,摇光, 等同于一个人的意识本身。
上个世纪,丰宇集团的研究员发现了摇光的提取方法,并迅速被冯丰宇应用于造梦机领域。
低频次的摇光, 也就是人的潜意识。它可以通过“摇光传感设备”被读取,并上传至造梦机。在梦境世界中,潜意识可以被引导、被改写,零昼实验室由此实现了对梦境的编辑。
但很快,冯丰宇发现,仅靠外部干预,远不足以让造梦机模拟出接近现实世界的精度。
想要人造的梦境具备细腻、复杂、连贯的质感,就必须在系统内部,设立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类管理员”,一个能够直接干预梦境规则的存在。
于是,他开启了漫长而危险的研究道路。
想要带着现实中的记忆和完整的思考能力进入造梦机,就必须上传高频次的摇光,也就是人的显意识。为此,冯丰宇引入了“脑机接口”,成功实现了显意识的上传。
然而,现实极其残酷。
无数使用脑机接口的实验者证明,人类最多只能做到“带着现实记忆进入梦境”,却无法与造梦机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深度互动,更谈不上编辑梦境世界。
造梦机的发展,是一段被掩埋的血腥历史。
零昼起家的最黑暗秘密在于:为实现设想,冯丰宇抛却道德,进行了大量非人道的实验。
最终,他找到了一名特殊的孩子。
通过脑机接口上传的这个孩子的摇光,帮助冯丰宇达成了自己的目标。那孩子也成为造梦机系统内部的最高权限管理员。
从那一刻起,造梦机大获成功。
梦境世界,成为了冯丰宇统治下的平行世界。
他是那个世界冷酷的造物主,在他无法亲自管控的区域,他强行塑造出一位“神”,替他完成无尽而隐秘的统治。
那个孩子的过去与未来被彻底掩埋。
现实世界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除了杨育。
外界认识杨育,是因为她频繁出现在八卦版面上,作为冯时易的未婚妻。
人们对她的评价几乎一致,这是一个幸运得近乎荒唐的女孩:草根出身,受冯氏资助进入名校,与冯时易定情。
在众人眼中,杨育是一路“躺赢”的既得利益者。
郭迎春认识的杨育,早于那些八卦出现之前。
在她眼里,杨育是她见过最聪明,最坚毅的人。
她有主意,有计划,有不容动摇的决心。像她这样的女人,无论做成什么事,都不值得惊讶。
杨育清楚冯丰宇阴暗的发迹史。
她曾直白地告诉郭迎春,零昼的造梦机内部,关押着一个人。
他不是造梦机的一部分,不是梦境中的主体机,也不是系统管理员,更不是所谓的“神”。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名字,叫薛仁。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相依为命的爱人。
杨育坚信:“我会救出薛仁。带他到达,世界之外的世界。”
郭迎春亲眼看着杨育一步步接近冯时易。
为了救出薛仁,她选择躬身入局,把自己押上赌桌。
事态发展,完全按照杨育的预想推进。
在冯时易身边潜伏多年,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最好的仅有的机会。
多名造梦机体验者在使用零昼设备后,出现精神崩溃,甚至脑死亡的案例。
能够成为体验者的人,本就非富即贵。丰宇集团无法再用金钱压下丑闻,事件迅速在新闻中发酵。
科学专刊随后刊登了长篇分析,直指造梦机是一场正在席卷世界的灾难。
它污染人类的精神世界,是上层社会对下层进行精神控制的工具。造梦机可以操纵潜意识,监听秘密,干预资本运作。富人之所以集体沉默,是因为他们在梦境世界中不用遵循现实的规则,可以肆无忌惮地享乐发泄。并且,常年以来,冯丰宇通过监控他们的潜意识,掌握了他们的致命把柄。
丰宇集团陷入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
零昼内部的技术团队被迫进入高强度运转。
排查持续了数月,问题始终无解。
可以确认的是,故障不来自外部,源于系统内部。
造梦机的梦境层级持续异常塌陷,能被锁定的故障源头,是系统管理模块——SNOW。
SNOW行为失控,却无法被精准定位。
零昼引以为傲的数据库精密而庞杂,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SNOW潜藏其中,仿佛一滴混入海水的异物。它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海域,除非它主动浮出水面,否则,技术团队束手无策。
作为丰宇集团的掌权者,冯时易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零昼走到了生死关口。一旦技术问题无法定位,造梦机将被异常反噬,父亲留下的整套技术体系,会彻底失控。
冯丰宇生前,被视为“深度意识技术”的奠基者与天才。
自冯时易接手公司以来,质疑声从未停歇。业界认为,冯丰宇不该仅凭血缘,将这样伟大的技术帝国交到儿子手中,冯时易不具备驾驭它的能力。
冯时易想向旁人,以及过世的父亲证明,他是有资格的。
在冯时易的心底埋藏着未愈合的创伤。成长过程中,比起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冯丰宇更看重的是薛仁。
冯丰宇将薛仁视为一生心血的结晶,在薛仁身上倾注了最多的时间与精力。把丰宇集团留给冯时易,是冯丰宇深思熟虑后的托付,他要冯时易用最高规格,替他维护好造梦机的运转。
讽刺的是,现下丰宇集团最大危机的源头,正是薛仁。
如果异常无法解决,丰宇集团会毁在冯时易手里。
那将坐实外界和冯丰宇对他的判断:他能力不足,担不了重任。
这是冯时易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在未婚夫最脆弱的时间里,杨育表现出对他的担忧。
她待在他身边,送饭、添水,轻声安抚,极尽温柔体贴。她苦恼地说,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要能帮到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也只有冯时易知道,杨育和薛仁之间,存在着一段复杂的过去。
当年,正是因为杨育的“出卖”,父亲才得以收编薛仁,让他被困在造梦机里,直到今天。
薛仁恨杨育,毋庸置疑。
他不可能忘记她,也不可能放过她。
这份恨意,对冯时易而言,是可以被利用的。
在与零昼核心人员反复推演后,冯时易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他决定,让杨育进入造梦机。
他们之间存在着深度的链接。想要吸引薛仁,杨育是最合适的诱饵。
入到梦中,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像一只任人宰割无害的小绵羊。被困在笼中的薛仁,早已在饥饿中等待她多年。他不信薛仁忍得住不现身。
不过,冯时易对杨育是有防备。
她对冯氏展现过一次忠诚,他信任她,却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杨育将以普通参与者的身份进入造梦机。作为梦的主人,她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能顺着既定的梦境结构行动,思考能力也会受到限制。
冯时易自己会以最高登入权限同步进入。
通过脑机接口,他的意识依附在杨育的梦境上。带着完整的现实记忆,他能成为梦中唯一的清醒者,旁观一切。
事态不对劲的话,唤醒杨育的权利,也掌握于冯时易手中。他可以通过暗示,让杨育察觉“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引导她的意识缓慢上浮。
整个流程被反复论证过,每一步都严密而周全:
第一步,杨育进入梦境;
第二步,薛仁被吸引出现;
第三步,冯时易标记异常源头,锁定薛仁在系统中的坐标;
第四步,两人安全登出;
第五步,外部人员介入,控制权重写,薛仁被重新收编。
这个计划还需要具备一个前提,冯时易的安全。
在梦的世界,薛仁拥有最高权限。他可以维持梦境稳定,可以对梦进行局部修改,反复重置。
他恨杨育,也恨冯时易。只要他们的意识仍在潜意识层,薛仁就掌控着他们,有能力实施最极端的报复。
梦里的痛觉会被完整模拟,但不会伤及现实中的身体。冯时易真正需要保全的,是自己的意识。
最糟糕的情况是,薛仁施加过强刺激,让他们的意识失衡,坠入灰域。
意识进入灰域,那种状态类似于现实中的深度解离或濒死体验。
之前精神崩溃与脑死亡的案例,正是因为意识没能正常上浮,急坠至“灰域”这个系统无法监控的深层区域。
在那里,自我感消失,时间与因果不再成立。意识会被最深的恐惧和欲望支配,无法返回。
冯时易的登入方式不是自主的,是寄生式地绑定在杨育的意识轨道上。要是她的意识坠入灰域,他的登出权限就会被同步锁死。
冯时易最后的保命手段是“自救协议”。
这是冯丰宇为自己留下的后门,只有身为继承者的冯时易知情。在万不得已的危险情况,触发了自救协议,就会切断造梦机管理模块的控制权,恢复人工操作。
简而言之,哪怕杨育被拖入灰域,冯时易也可以抛弃她,抛弃这条寄生轨道,由外部人员协助脱身。
综合了各个方面,冯时易的计划高度可行,对于他绝对安全。
只要杨育愿意配合。
冯时易把风险如实告诉了她。
他说,这次行动可能会危及她的生命。
他说,他非常需要她的帮助。
他的未婚妻杨育,那个看起来傻傻地、全心爱着他的女人,沉默了两天。
然后,她郑重地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这当然,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计划。
这个计划,是杨育一口一口喂到冯时易嘴边的。
单纯听话的小绵羊,在冯时易身边的杨育,早已将这个角色修炼得炉火纯青。
她费尽心机,把这口剧毒的肉递给他。
如今他咬住了。
第38章 番外 【春芽科技】营救计划
【番外】之【春芽科技·营救计划】
薛仁是造梦机的核心。
他所在的位置, 始终被列为丰宇集团最严密的机密。
这些年,杨育用尽所有办法寻找他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以身入局, 无疑是一着险棋,可她走得毫不犹豫。
她很清楚,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一旦错过, 不会再有。更重要的是, 接连发生的“灰域负面事件”,让杨育开始担忧薛仁的安危。
关于那些事件,零昼实验室给出的结论是:系统管理模块SNOW发生失控, 蓄意破坏了梦境层级的稳定。
春芽实验室的研究员提出了另一种判断。他们认为, 参与者坠入灰域, 是因为造梦机的唤醒机制本身, 遭到了结构性的污染。
在对零昼造梦机的分析中,春芽发现, 造梦机在学习稳定参数时,会默认将SNOW作为参考模板。由此推断, 一旦SNOW自身的意识状态已逼近灰域边缘, 造梦机在唤醒普通参与者时, 仍然沿用它的频率模型,就会导致原本应当“拉人上浮”的过程,发生误判,把人推向更深的意识层级。
杨育相信春芽的结论。
这意味着, 薛仁的意识正徘徊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他撑不了太久了。
为了营救薛仁,杨育制定了一套极其严密的计划。
她首先清楚,自己的梦境会被零昼实验室全程监控, 反复分析。
入梦之后,她将无法保守任何秘密,潜意识层面的每一次波动,都会被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人面前。
不能给零昼和冯时易留下应对危机的时间,所以,她必须避免在梦中露出破绽。杨育找来催眠师,进行长期的重复的催眠训练。她每天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强化同一个指令:我喜欢冯时易,想嫁给他。直到这个念头得植入得足够深,深到不再需要伪装,深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真假。
其次,杨育心里清楚,冯时易不可能完全信任她。
他一定会选择与她一同入梦,使用脑机接口,保留现实中的完整记忆,作为防备。
这正中杨育下怀。
关于这一步,她很早就开始布局。
多年前,她从冯丰宇那里得知,他曾在造梦机中为自己留下过一个后门,名为“自救协议”。
深入了解后,杨育意识到,这会是找到薛仁位置的关键。
拥有最高登入权限的人,在判断自身生命真正受到威胁时,可以触发“自救协议”,用于保命,强制退出造梦机。
协议启动后,造梦机的管理模块会被切断,系统对脑机接口的控制权,短暂移交给人工操作。
就在这个空档,长期被造梦机约束的薛仁,也将失去管控。
那一瞬间,一直覆盖在他身上的“隐身罩”会被撕开。春芽实验室便有机会,读取到他在现实中的定位。
冯时易想借杨育,引出薛仁,锁定他在造梦机中的摇光坐标。
杨育想借冯时易之手,放走薛仁,找到现实中他肉身的坐标。
冯时易以为,自己是她梦中的“全知者”;却不知,在杨育看来,他不过是依附于她意识轨道的“寄生者”。
杨育从不试图操控梦境的内容。
梦里那只受人摆布的绵羊,早在入梦之前,便已经为观看她的人类,布下了天罗地网。
纵使梦中的她一无所知,冯时易的退出条件,却始终掌握在她的手中。
当她的意识失衡、持续下坠,冯时易就必须做出选择——是陪她一同沉没,还是在最后一刻,跳船自保。
她了解他,很清楚他会怎么选。
在所有条件逐一就位之后,杨育还为自己准备了最后一剂猛药。
这一步,踩在人性的预判之外。
杨育一向心狠,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亦然。
为了救出薛仁,她已做好搭上自己性命的准备。
计划若想成功,杨育绝不能以“正常频率”被唤醒。想要逼冯时易亲手关闭管理模块,进入灰域,是唯一的路径。
使用造梦机前,杨育在手腕皮下植入了一种强效、不可代谢的催眠剂,彻底锁死了自然上浮机制。即便她在梦中察觉到世界异常,也无法苏醒。
唤醒频率的失常,会把她推向仅有的方向:下坠。
她很清楚,进入灰域的代价是,她的意识,将再也无法返回现实。
杨育不害怕。
这是她欠薛仁的。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她无法忘却自己对他的辜负。
她想象着,他独自承受了多少的痛苦。
这一次,她不会再丢下他了。
*
一年后。
郭迎春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杨育的。什么年代了,也就她还爱用纸和笔这种老古董。
郭迎春撇撇嘴,随手将本子翻开一页。
那是一份当初营救薛仁的计划表。
1.杨育进入造梦机,冯时易同步登陆。
2.造梦机中的杨育无法被正常唤醒。
3.冯时易触发自救协议。
4.造梦机管理模块切断,转为人工。
5.找到薛仁的真实坐标。
6.营救薛仁成功。
六项后面全部打了勾,表示完成。
郭迎春对杨育的成功习以为常。
她老早就说过,像杨育这样的有劲的女人,无论做成什么事,都不值得惊讶。
今天,郭迎春是替杨育来看薛仁的。
被救出一年后,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薛仁的第一句话是:“杨育呢?”
“你终于醒了!”
郭迎春忙不迭地告诉他最轰动的消息:“你知道这些日子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吗?零昼没了,丰宇垮台了。”
沉默了一会儿。
薛仁又问一遍:“杨育呢?”
“她啊,好着呢。她是春芽科技的创始人,就是现在最厉害的科技公司。所以,杨育每天可忙了。”
听到这里,薛仁明显安定下来。
“能多跟我讲讲她吗?谢谢。”
郭迎春想了想,开始说。
“杨育在城郊给买了一个小木屋,等你好了,要跟你一起搬过去,房子收拾得很温馨。她说,想在那里跟你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你们能在繁忙的都市边缘,有一点自己的小事业。”
“下班后,披着夜色,你俩驾驶小车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到家,下车,哈出一口雾蒙蒙的冷气。你提着购物袋,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往家走,她跟在你后面,对你说,她好想吃你做的草莓小蛋糕。”
“她说,她打算就这样爱着你,直到老去。”
第39章 脏污 【灰域】没尊严没骨气,像狗。
世纪酒店的婚礼, 雾溪村的老一辈们都有耳闻。
那是一场奢侈异常的豪门联姻,一段荒唐至极的不伦之恋。
婚礼前,大伯把他亲弟绑起来, 自己顶替上位当了新郎,要迎娶弟媳。婚礼现场,弟弟突然现身, 当众大闹, 放火把那对苟合的男女一并烧死在酒店。
世纪酒店的大火持续烧了三天, 火焰吞噬了一整片街区。
昔日,雾溪村最体面的地标,成了人人避讳的废墟。
多年后。
入冬, 从不下雪的雾溪村降了雪。
畸形的天气, 不成型的雪花落进废墟的深坑里。
零碎的雪搅拌着陈旧的碳灰, 混合成一滩脏污的水。
冰冷, 恶心,粘稠。
那滩脏水里, 漂着一个塑料泡沫做成的小雪人,它的底座黏着毛绒绒的杯垫。
它们一同混混沌沌、晃晃悠悠地漂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只手把它们捞了起来。
“小雪人, 你怎么被丢在这儿?”
女孩今年八岁, 扎着两根小辫子,脸蛋圆乎乎的,很是可爱。她低头,用大大的眼睛盯着这个脏得不像话的小东西, 目光如泉水般清澈。
小雪人不会说话,无法回答。
“哎。”她用衣角擦了擦它身上的泥点,把它丢到自己的袋子中, “你跟我回家吧。”
那袋子里还有一些硬纸壳和塑料瓶,跟小雪人一样,是被女孩捡来的。
她利索地把袋口一系,两手一拎,扛到肩膀上。
矮矮的身子背着一个明显不相称的大袋子,慢吞吞地往村里走。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雾溪村新建的购物中心亮起灯,这里的街道漂亮又整洁。
整片区域,都是丰宇集团资助修建的。
冯丰宇,在雾溪村的原住民眼里,一向是“人傻钱多”的代表。最初他来雾溪村收地时,大伙儿都等着看笑话:这地方除了大雾就是蛇虫,这片烂泥巴地里能搞出什么高科技?
如今,冯氏的科技园区越扩越大,银白色的高墙一圈一圈围起来,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在研究什么。能看到的,只有一批又一批外地富人涌进村子。
购物中心、西餐厅、疗养院,美发沙龙接连开张。泥路换成柏油路,路上跑的,全是进口轿车。
女孩吃力地拎着袋子,贴着马路最边缘走。
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从她身旁经过。他们从私立学校出来,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踩小皮鞋。没走几步,就被接上路边等候的轿车。
那些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女孩和他们差不多大。
只是,她没上学。
又走了二十分钟,柏油路变成土路。一个拐弯,进了旧街。
从这里开始,繁华与新潮被留在身后,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生活的地界。
女孩在一间棚屋前停下。
屋外有块板子,写着“废品回收”。
“王爷爷。”她扬声喊。
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出来。
一见是她,老头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你又来了?”
往她身后一瞅,老头眉间的褶子更深。
“你捡的那些太轻了,卖不了钱。”
“真的一点点都不行吗?”女孩把袋子递过去,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您拿上称看一看,好不好?”
“称了也不够。”老头嘟囔着,还是依着她,接过袋子。
秤盘上的数字晃了晃,女孩立刻眼睛一亮。
老头正要开口否定,她抢先说:“我知道这次轻了点,等明天,明天我一定多捡一些,补给你。”
“你这丫头,人小,鬼精鬼精的。”
他拗不过她,只好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
钱放进女孩掌心时,他顺手捏了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女孩没什么反应。
老头转身后,她拿回自己的袋子,没忘记把那只脏脏的小雪人带走。
卖废品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换来的一角钱,她过个马路就花了。
小卖铺里,一角钱换回三块牛奶糖。
她站在门口,当场吃掉一块。
糖没嚼几下,就被匆忙咽下。唇边还残留甜丝丝的奶味,女孩空虚地舔了舔上唇,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吃完糖,反而更饿了。
只好回家。
听到她的脚步声,没等她进门,里屋的奶奶就开始骂人。
“白眼狼!天杀的白眼狼!”
奶奶病得下不了床,骂起人却中气十足。
“又上哪儿野去了?一天天的,回来不是造就是睡,我们家生你养你,有什么用?”
女孩顶着骂声,眼皮抬也不抬,径直穿过房间,往厨房走。
魏淑琴正蹲在灶前热菜。
她是家里最累的一个,白天打工,晚上回来还得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给喝得醉醺醺的老公忙前忙后。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眼神已经木了。
“妈妈,妈妈。”
女孩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今天冯家有什么好吃的?”
女孩踮起脚,往锅内瞅。
四只大虾,半盘豆腐。
梅菜扣肉,几乎只剩下肥肉和咸菜。
黄花鱼的鱼皮被挑起,鱼腹被吃干净,留着鱼尾和鱼头。
“哇,今天有大餐。”女孩笑嘻嘻地说。
近期,魏淑琴经人介绍,到冯家当佣人。
这可是份肥差,自从有了这份工作,他们家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饿肚子了。魏淑琴每天会从厨余里偷点剩菜带回家,那点人家喂猪都不稀罕的馊水,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已是难得的珍馐。
“饭好了没?”
杨葆林敲着碗催促:“磨磨唧唧半天了。”
“来了。”
魏淑琴推了推女孩,让她先盛饭。
米贵,家里抠抠搜搜,只煮了一拳头的饭,要四个人分。女孩悄悄把自己和妈妈碗里的饭压实,给爸爸和奶奶的故意盛得松松的。
端着饭走进屋内,不出所料,杨葆林又在喝酒。
他守着那一碟花生米,酒杯永远不空,话也总是过满的。
“快过年了,得给村长家送点东西,跟他们搞好关系。”
抿着酒,杨葆林照例对着家人发表他的重要指示。
“卖地才能发达,做农民没奔头。姓冯的把雾溪村糟蹋得不像样,那些外乡人,更是不把我们本地人当人看。有几个臭钱,一个个拽得跟什么似的。”
女孩埋着头,专心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口没咽下,又塞了一口。
看着这副上不了台面的吃相,奶奶白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我们家就是给她吃空了。”
杨葆林抬脚踹了踹女儿的凳子。
“整天闲着,不会多去村长家走动走动吗?浑身上下就长了张脸,用起来啊。我看他家儿子挺稀罕你的。”
小孩对自己长什么样是没概念的,不过,周围大人的话会给她答案。
女孩没吭声,默默夹了一只虾,壳都没来得及剥,先进嘴里了。
魏淑琴用最小的音量反驳:“她才几岁……说这个干什么。”
“喂。”
杨葆林指着女孩,让她自己答。
“长大了,你愿不愿意听我的,嫁村长家?”
女孩吃空碗里的米饭,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桌上的其他菜,说出了心声。
“我长大要去冯家当保姆,可以拿免费的饭回家吃。”
这话让杨葆林震怒。
他一巴掌对着她的脸招呼过去。
“吃了几口他们家的剩饭,你就成了他们家的狗吗?”
女孩被打得辫子都散了,脸蛋迅速肿起。
她的眼睛里干巴巴的,没有泪意,没有情绪,她甚至没有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是的,她被家里教得很差,像极了那种没尊严没骨气的流浪狗。路过的人都能踢她一脚,她还傻乎乎地摇尾巴,不记仇地跟过去讨要肉骨头。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女孩跟爸爸道歉,不假思索。
气没撒够,杨葆林转头去骂自己的老婆。
“都怪你,非得去冯家当下人。赚他们的钱,让我在家里、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那你让我干什么?现在这个世道,东西贵,活也不好找。”
魏淑琴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愿意舍下家里的清闲日子,跟我出村打工吗?打小在村里认识的街坊邻里、玩得好的姐姐妹妹,全都走了,你还守着那点地。”
“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是吧?”
杨葆林被她哭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子。
“做下人赚那点三瓜两枣,以为你能教我做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老婆,他妈,都被他暴怒的阵仗吓得噤声。
而女孩,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沉默中,沉默地咀嚼。
虾一共四只。她早先给妈妈夹了一只,妈妈吃了。
其余三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全被她一个人吃光了。
爸爸在发怒的时候,她在偷吃。
妈妈在流泪的时候,她还在偷吃。
如果这顿饭吃到最后,她爸要掀桌,她只会懊恼,早些时候没有吃得更多,吃得更快。
杨葆林的下一个拳头,落在魏淑琴的身上。
对他们家来说,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等爸爸打累了,消停了,女孩在妈妈的啜泣声中,把散落的碗筷一一收好,又挥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把家里的残局清理干净。
妈妈抱着头,蜷在床脚。
女孩走过去,在她的口袋里放了一颗奶糖。
最后那颗,她剥开,自己吃了。
吃完,她离开妈妈身边。
回到自己柴房一样狭小的房间,她脏兮兮地往床上一躺。
衣服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摸出来。
是之前捡到的小雪人。
说是雪人,很牵强。它的底座黏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脸也是灰的,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笑,笑得像哭。
女孩把它摆在窗台上。月光一照,它丑得更明显了。
“我告诉你哦,我很穷的,我家也很穷。你被我捡到了,就是穷人家的一部分了。看你也像个垃圾,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她说得一本正经,自认为这番话很成熟,很适合作为欢迎新伙伴的开场白。
既然是开场白,那还差个自我介绍。
“我叫杨育。”
女孩想了想,补了一句:“你随我姓吧,叫你杨小雪,怎么样?”
第40章 寒冷 【灰域】忍一忍就冷死了。
窗外的月光转为日光。
“啪嗒。”
小雪人被推开的窗子挤到地板, 一道声音火急火燎地冲里面喊。
“杨育,别睡懒觉,起床。”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 看向喊她的人。
杨葆林站在外头,面色发红,心情不错的样子:“快去洗个澡, 跟我出门。”
说完话, 他便离开了她的窗边。
冬日的白天, 日光清明。
杨育推开房门,冰冷清新的空气灌进鼻腔。
奶奶在咳嗽,妈妈在厨房生火做饭。昨天晚饭时, 她爸的发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大家又回到了普通又平和的小日子里。
杨育先绕去厨房看看她妈。
魏淑琴挽着袖子干活, 手臂上的乌青清晰可见。察觉到女儿的目光, 她立即放下衣袖。
这样一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它, 像往常一样。
和爸爸独处,总令她心里发怵。
杨育小声问:“他要领我出门, 去哪儿?”
魏淑琴往灶里添柴:“去村长那儿。”
“你也去吗?”
她摇摇头:“我得工作。”
余光落到孩子手里那个黑黢黢的小玩意上, 她皱起眉。
“你拿的什么?”
是那个小雪人。
杨育飞快把它藏到身后:“捡的。”
“快扔了。”魏淑琴冲她使了个眼色, 视线往里屋一瞥。
杨育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被她爸或她奶见着了,又免不了一顿骂。
……
冬天洗澡是最折磨人的事。
淋浴间在屋外,用水泥随意砌成的,不挡风, 不挡雨。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一浇在身上,就冷得一激灵, 像冰刀子在往肉上割。
要是能提前烧个热水,兑一兑,会好受很多。
可灶正占着,杨育不会没眼力见到让妈妈为她耽误工夫。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吃苦。
仿佛是打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冷啊热啊疼啊苦啊,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信奉同一个原则: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缩着肩膀,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冲澡。
洗到最后,身体冷得失去知觉,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把自己洗干净后,杨育又把小雪人放进水里搓了搓。
洗干净才发现,它底下那一团毛线,其实是一个色彩丰富的小垫子。毛线和泡沫牢牢黏在一起,密不可分,似乎是用胶水粘住的。
杨育想:不得了,看着像个工艺品。
她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藏到房间的抽屉里晾着。
直到洗完澡半小时,裹上了好几层衣服,杨育的牙齿还在打架,不停地发抖。寒冷带来的后劲挥之不去。
她随着杨葆林去了村长家。
今天来的不止他们一家,雾溪村的原住民大半都聚集在这儿,人来人往。
一看这阵仗,准是村长有大事要跟村民们商量。
杨育挤在大人堆里,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慢慢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雾溪村的新街,规模越修越大。村长研究过后,惊喜地发现,有一段已经通车的路仍属于村里的土地,并未被冯氏收购。
他们打算拿这块地做文章,集结村民,把路整个封掉,不让那些富人的车再走。
要么丰宇集团出钱把地买下。那样一来,他们也能顺势要求把周边的地一起打包出售,理由充分:谁愿意住在马路边,天天听车喇叭。
要么不买,只租。那就按天收取高额通行费。
嗅到有利可图,村民们聊得热火朝天。
一边大骂冯氏来这儿搞研发,破坏原本的生活,把村子折腾得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一边又群情激奋,恨不得再从他们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要多少钱?是一次拿还是细水长流?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没说话的,大多是妇女,或者像杨育这样的小孩。
他们立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兜,眼神空空的,有时候打个哈欠,有时候喝喝水。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想的事情却出奇一致。
——什么时候吃饭?
村长夫人是个会办事的。
临近中午,她来厅里把那些无所事事的家属们一一喊走,聚到了一间小一些的房间。
能干活的大姐大姨到院子里做饭,合力准备一锅中午的大锅菜。
那些小孩和老人就让他们自个儿呆着。
杨育人缘不好,在村里没什么跟她走得近的玩伴,自己在角落坐着。
脑袋可以低下来,把眼睛关上。可耳朵关不掉,她听到身边的人在聊天。
两个相熟的少女凑在一块儿,说着话,像两只吵闹的小麻雀。
短发的那个问:“你还读书吗?”
“早不读了。”长发少女一摊手,“读书能有什么用?又读不过那些私立学校出来的有钱人家的姑娘。”
她叹了口气,口吻变得世故:“还是嫁得好比较实在。”
短发姑娘马上点头:“可不是。我跟你一样,也没念书,现在出来打工。家里正给我看人家呢,说我年轻,早点定下来好。”
“你家说得对。”长发少女笑着,“年纪小,找人家容易,身体也好。”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短发姑娘一下子愣住了:“你……?”
“嗯。”她大大方方承认,“有了。现在还看不出来,最近老想吐。”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要办酒?”
“我家那位说,等生出来再说。”她语气平常,“要是是男孩,再办也不迟。”
短发姑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们只要男孩吗?”
“我自己也更想要男孩,好养活。”她维护着自家那个不在场的男人。“女孩太娇了,像花园里的花,得有福气被人天天照看着,不然一生辛苦。我不想她像我这么累。”
“那,祝你顺顺利利吧。”短发姑娘说。
出于好奇,杨育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们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脸上有雀斑,有没消下去的青春痘。长发少女长得很好看,腰细细的,小肚子平平的,很难让人把“生小孩”这件事和她放在一起。
杨育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只觉得冷。
早上的澡让寒气浸到了骨头里,她裹紧领口,坐得离她们远了些。
另一头,几个老婆婆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零星能听见几句。
“养得差不多,可以处理了。”
“养久了也有感情啊。”
“感情能值几个钱,养在家里就是给你用的。”
院子里,有做饭的大姨在抓鸡。小母鸡被从笼子里拎出来,扑腾着乱飞,咯咯叫个不停。被人捏住翅膀之后,它很快就安静下来,叫声也低了。
“你家那个,收了多少?”
“两万。”
“哟,不少呢。”
“也就那样。”老婆婆摆手,“说好了,一年内得让他们抱上。”
“那你家小的呢?”
“还小,再养几年。”
院子里鸡毛落了一地。小母鸡被宰了,血流得不多。菜刀落在案板上,咔、咔、咔,声音干脆。
杨育一会儿听这边,一会儿听那边,脑子有点乱。她分不清她们聊的是家里的孩子,还是院子里的鸡。
“小妹妹,饿不饿?”
先前那个长发少女碰了碰她的胳膊。
杨育回头,看见她们手里分着一块巧克力。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更没尝过。包装纸是红色的,里面裹着一层金灿灿的纸,看起来就很贵。
“饿。”她老实说。
她本来就是在等村长家的免费午饭。
少女们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谢谢姐姐。”杨育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香气馥郁。
她张开嘴,正要咬……
“呕!”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干呕。
那名长发少女一下子伏到地上,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黑黑黄黄的秽物溅在地上,沾到她的头发上。她脸色发青,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杨育呆住。
她手里的巧克力被体温捂得发软,烂糊糊的,像泥。她一时没拿稳,巧克力掉在地上,变了形。
有人急忙围过去清理呕吐物。
杨育被人挤到一旁,一点点往外挪。
身后,大姑大娘们的声音还在。
“我当年也是这样,吐得不行。”
“给他家生那么多,有什么用?我那会儿怀着,他还在外头乱来。”
“怀着的时候更得盯紧点。”
杨育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男人、女孩、值钱、肚子、乱来,嫁人……
这些她尚不能十分理解意味的词汇,组成更晦涩的句子,在她的脑中跑来跑去,谱成一曲怪诞的合奏,吵得她头疼。
屋子里很暗,坐满了人。
这里汇集了雾溪村的妇孺,汇集着他们贫瘠的根。
大家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说着差不多的话,饿过同样的肚子。
在那一瞬间,杨育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被爸爸带来这里。
昨天他说过的:村长的儿子挺稀罕她,以后她能嫁到他们家。
她对这些话有印象,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
碎嘴的老奶奶,像她家的奶奶;做饭的姨,像她妈妈;那个吐得面色惨白的姐姐,像她再长大一点的时候。
这种相似,让杨育害怕。
她好似一下子看见了很长的一条路,从小到大,再到老,路上站满了和她差不多的人,说着她不喜欢的话,过着她不想过的日子。
她们并非自愿在这条道上,她们都被困住了。
除此之外,有什么出路?杨育不知道。
她会的只有,当好一只迟钝的狗,得到饭吃。
太冷了,越想越冷。
最终,杨育哆哆嗦嗦地退出门去。
她倚着墙根坐下,用树叶擦掉手上的巧克力印子。
迫切地,她想把手弄干净,把那些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擦掉。
只要等会儿还能吃到饭,肚子是饱的,她就能假装一切都还好。
杨育站起来,正要回屋。
两道影子挡在她面前。
是村长的儿子和会计的儿子。
“土豆,你爸说你在我家。”
“我们找你半天了。”
“走吧,带你吃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