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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青春校园小说_番大王

    第21章 节哀 【豪门】这里最坏~


    收到冯老爷子死讯的那天, 杨育刚把冰箱里剩下的菜吃完。


    在“居安思危”这件事上,她走在前头,甚至说, 做得有点超前。


    每天为她准备的早餐有八十八道,杨育觉得实在太铺张了。她只有一张嘴, 胃的容量也有限, 根本不可能吃完。于是她跟厨师说, 以后她吃多少,就做多少。


    那么大的别墅, 她的活动范围很小。她觉得不需要所有房间都亮着灯,离开一个空间, 就会顺手关灯;空调同样, 只开自己房间里的就好。卧室窗外的喷泉太费电,她也干脆让人关掉了。


    到了夜里,杨育把那张夸张的一百平大床撤了, 换成了一米五的。


    终于,在那个晚上,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在豪门里,杨育把日子过成了普通人家的模样。


    她并没有要求家里其他人也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只是默默这么做着。可她的这些改变,还是把屋里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劝她:家里有钱, 不必这么节俭。


    杨育觉得,这些事并没有降低她的生活质量。她只是做完之后,心里更舒坦了。


    而后, 也就没人再去关注她这些细小的改动。杨育奶奶打探回来的消息,让杨家上下都紧张起来。


    薛仁掌权,没人了解他, 没人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影响冯杨两家的关系,进而牵动杨家的产业。


    在家里人如临大敌时,出乎意料的,生活中践行“居安思危”的杨育,是心态最松弛的那个。


    显赫家族最不能接受的,是阶级的下滑。可杨育认为,就算他们真的滑落,也不会惨到哪里去。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几件料子漂亮、剪裁得体的衣服,出门时能看上去干净体面。拥有这些之后,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有钱带来的舒适,并不是奢靡的生活本身,而是一种安全感——哪怕有一天跌到谷底,底下也有几层垫子托着,最差也不会摔死。


    不会摔死,杨育就没那么害怕了。


    *


    冯老爷子出殡那天,下了雨。


    雨丝细密,灰白的天幕压得低低的。


    杨育穿着黑裙,戴着黑色礼帽和手套,画了极淡的妆。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布料贴在腿侧,显得她的身形单薄。站在人群里,她像一株被雨水打落的颜色干净的小花。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是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也正因为如此,这份美丽让杨育感到局促。她算得上逝者亲属中的一员,在这样的场合,美丽是不合时宜的。


    杨育并不想打扮,但家里人坚持。


    说直白点,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们希望她靠近薛仁,与他变得亲近——借这个悲伤的时刻,让他感受到她是冯家的一员,是值得信任的人。


    杨育也知道,是该这么做的。于私,她很快会成为他的弟媳;于公,她是杨家独女,又恰好与薛仁年龄相近,她和薛仁的关系,会直接影响两家未来的走向。


    除了杨育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和薛仁之间早已有过不愉快的交集。


    既然避不开,那就当成一件事来办。


    冯时易的状态很差。从进灵堂开始,他没停过掉眼泪。杨育一直陪在他身边,一边安慰,一边暗暗观察着薛仁。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细思着该怎么跟薛仁搭话。


    可现实是,他身边始终围着人……来寒暄的、来示好的,来递名片的。


    等到冯丰宇要火化的时候,只有最亲近的家属被允许进入内室。


    杨育知道,这可能是她今天最好的机会。


    冯时易站在门口,看见焚化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杨育主动对他说:“我代替你,进去送冯叔叔最后一程。”


    过度伤心的冯时易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哭到站不稳,被人扶着送去了休息室。


    工作人员听见了她的话,杨育获得了进入的资格。


    门内。


    冯丰宇的遗体躺在纸棺里,棺材被缓缓被推向炉口。


    薛仁站在一旁,看着全过程,目光一刻未移。


    杨育跟他一样,看着那边,尝试着酝酿哭意。


    “哐当——”


    遗体下坠,被火焰吞没。


    外面的人听到声响,有人坚持不住了,失声痛哭。


    心事太重,杨育哭不出来。


    只能用老办法,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眨,直到眼眶发酸,酸胀到极点,泪水自然泛上来。


    她判断时机差不多了,从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巾,递给薛仁。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扫过纸巾,定在她湿润却没有落泪的眼睛。


    “你在干嘛?”他问。


    “如果你想哭的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哭出来吧,没关系的。”


    他看了她足足三秒。


    “不想哭。”他说,“你也不想哭。别装了吧,没关系的。”


    杨育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学她。


    她有些无语,也有些尴尬。


    薛仁重新看向焚化炉,冯丰宇的遗体在火中燃烧。他看得异常专注,火焰在他的眼中投下跳动的倒影。


    杨育隐约觉得,他的情绪并非空白。


    只是被压得太深,不愿意表露。


    “哭不是唯一的悲伤表现形式。”她保持着语气中人情的温度,轻声说,“你这样认真地看着,是很不舍得你爸爸吧,不想跟他告别。”


    得先把他的脆弱理解到位,等待他的情感爆发,再拉近距离。


    这番话是杨育的临场判断。她试探着说出口,期盼能撞个大运,猜中答案。


    薛仁粲然一笑。


    那是杨育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露出这样明显的笑容。


    ……不合适的是,这个笑出现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我在观赏他被烧。一分一秒都很珍贵,不舍得错过。”


    他用平静的表情、平静的语调,说着极其可怕的话。


    “没有亲眼看着他死,真是我的遗憾。”


    杨育能够分辨强撑出来的坚强和真正的实话。


    薛仁说的,是后者。


    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要靠近真实的他,她做到了。如今的结果,却更像是不小心窥见了一桩知道了就可能被灭口的家族秘辛。


    ——薛仁竟然对收养他的冯丰宇怀抱仇恨?


    方才,直勾勾望着遗体被火化的薛仁,此刻直勾勾地望着她。


    杨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掩饰住内心的震惊。事实上,她没有经验现在该露出什么表情才算合适,她已失去表情管理。


    薛仁看穿了她的慌张。


    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他兴味盎然。


    显然,还想看她更加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打算揭露更多的阴暗。


    人怎么能恶劣成这样?杨育想把耳朵堵起来。


    “我看得认真,一份是为我自己。另一份,是替地下室的小豆。我们以前一起,盼着冯丰宇去死。”


    他神情真挚,咬字温柔。


    “不管她后来长多大,变成什么样,我想,那个时刻,是不会从她心里消失的。”


    ——小豆?地下室?


    ——是她曾听见冯时易声音的那个地下室吗?是那条她莫名熟悉的地道,所通往的地下室吗?


    理智告诉她,再多知道薛仁的事是危险的。


    可她没忍住。


    “小豆是你的朋友吗?”


    薛仁淡淡道:“曾经的朋友,现在的仇人。”


    “你说的地下室,是冯叔叔以前做研究的地方吗?”既然开了口,杨育索性问到底。


    薛仁转身往外走,恢复了冷淡。


    “好奇心这么重?有这功夫,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丢出最后一句话。


    “冯丰宇死了,我将兑现说过的事,你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怎么能把话题结束在这里呢?


    他要走了。


    杨育一慌,赶紧冲过去拉住他。


    “你讨厌我吗,薛仁?我有哪里不好,让你讨厌?你说告诉我,我可以改变。我和冯时易是真心相爱的,和他结婚对我很重要。”


    她不该这么做。


    和性格如此乖戾的人打明牌,无异于刀尖舔血。


    话一出口,杨育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薛仁回身,朝她走来。


    一步,又一步。


    杨育松开他的袖子。


    晚了。


    他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把她逼到墙角。


    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袭来,所有的光都被他挡住了。杨育失去对情况的预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贴近。


    薛仁抬手,托起她的下巴。


    指尖缓慢地游移,点在鼻尖:“这里不好。”


    又顽皮地,压在她的唇上:“这里也不好……”


    杨育紧张得快疯了,他的手指在哪儿,她的心跟着悬到哪儿。


    皮肤相触处,电流似的麻意窜开。


    她呼吸乱了,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呕出来。


    他的食指最后上移,停在额头:“这里最坏。”


    他低声笑:“你改一个,我看看?”


    泪意来得猝不及防。


    刚才看冯丰宇被火化,她没哭;这会儿被薛仁一吓,眼眶开始发热。


    眼泪没落下,他从她那儿抽走原本要给他用的纸巾,在杨育失控前,按住了她眼角的湿润。


    工作人员进来敛骨灰,外人也透过打开的门看进来。


    落在人们眼中的,是薛仁帮杨育拭泪的画面。


    有人感叹:“冯家真是找了个好儿媳妇。”


    于是,在接二连三的“节哀”声中,杨育只能用干巴巴的纸巾,擦着自己根本没有的泪。


    她心里,真是恨死薛仁了。


    第22章 心意 【豪门】你有点太关心我哥了。……


    冯丰宇的葬礼结束之后, 杨育一直处于蔫巴的状态。


    “借机跟薛仁变得亲近”的计划,已然失败了。每次,她鼓起勇气与他的互动一番, 换来的都是惊惧的感受和更多的谜团,杨育感到挫败。


    回到家, 她钻进厨房, 搜罗了一大堆好吃的。


    然后, 走进自己大大的卧室,锁门, 躲入那张一米五的小床。


    把被子一盖,她窝在被子里, 偷偷地吃了起来。


    这种老鼠般的行为看似阴暗, 实则非常阳光向上,这是杨育在重建自己安全感。嘴里有东西,胃里是满的, 她就能够确认——世界没有塌下来。


    零食吃完,她饱了。感觉好多了。


    这时,房门被敲响。


    杨育掀开被子,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奶奶。


    奶奶笑容慈和,像是带着什么好消息。杨育有种不祥的预感。


    奶奶开门见山地说,她已经联系了冯时易, 邀请他来杨家的私人别院住上一段时间。


    “刚失去父亲,小冯情绪低落,不爱出门, 吃得也少。我们家的‘溪谷疗愈’本来就是做心理调适的,你陪着他,在别院里住几天, 散散心,对他有好处。”


    这番话贴心又周全。杨育也确实心疼冯时易,她乐意去陪他。


    不过,奶奶的重点在后面。


    “我也让小冯喊了他哥哥薛仁,我们杨家来负责招待。”


    薛仁。听到这个名字,杨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心有余悸,那里仿佛残留着他的手指留下的触感。


    这不是个好主意。那人毫不掩饰地表示过对她的讨厌,甚至明确提了要终止两家的婚约。现在又要她去主动接待他,怎么看,都像是火上浇油。


    她的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推掉这件事。


    “冯叔叔刚走,集团那边肯定事情很多。”她尽量让语气显得理性,“这种时候让他来疗养,他未必有心情,也未必抽得开身。”


    奶奶笑眯眯地接话:“小冯说,他哥同意了。”


    杨育眉头一皱。


    “他忙,我当然知道。”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可乖孙女,你要记住,我们永远只管把心意做到位就好。人家愿意来,就说明他看重我们杨家,也看重你和小冯的婚事。”


    杨育实在不知道,奶奶是怎么从“同意来住几天”里,推导出这样乐观的结论的。


    但话说到这里,她也更加无法开口告诉奶奶,薛仁无端端地很不待见她,他们两家的关系可能就在破裂的边缘了。


    ——为什么薛仁会答应啊?


    她想不通,也猜不透。


    *


    几天后,冯时易如约来到杨家的私人别院。


    杨育站在门口等他。


    车停了,他下车。


    她忍不住往车后看了一眼。


    冯时易注意到她的动作:“你在找什么吗?”


    杨育回过神,摇摇头,没有解释。


    两人一同往餐厅走去。


    别院安静而私密。餐厅是半开放式的设计,落地窗外有着云雾缭绕的山谷。


    五位厨师候在一旁,只为这两个人服务。


    冯时易翻看今日菜单,听着厨师介绍菜品。坐在对面的杨育没什么事做,目光又飘向入口的方向。


    等他点完菜,她才状似随意地问:“你哥哥没有一起过来吗?他之前跟我奶奶说会来。”


    “他啊,最近很忙。集团的核心事务都要经过他过目,今天应该不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杨育笑了笑,“奶奶交代我要好好招待你们,随口问问。”


    菜一道道端上来。


    餐盘里摆着一口就能吃掉的食物,摆盘精致美观。


    刚才的话题似乎开了个不错的头,于是杨育接着往下问。


    “你哥哥有什么忌口吗?平时爱吃什么,不吃什么?”


    冯时易夹了一口菜,想了想:“好像没忌口吧,我没留意他爱吃什么。看他平时,就是喝咖啡喝得比较多。”


    “光喝咖啡?会配蛋糕吗?”这是她自己的习惯。


    冯时易忍俊不禁:“你以为像你似的,喝下午茶啊?他喝咖啡主要是提神。”


    “哦……”


    杨育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上次她的生日蛋糕,薛仁倒是吃得挺开心的。


    想到这儿,也随即回忆起他说过的话。


    ——“我没有生日,不过生日。”


    “平时不吃蛋糕,生日都会吃吧。”她稍稍垫了一句,把话引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薛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说的他是被我们家收养的日子,还是他原本的生日?”


    “他过哪个?”


    “我不知道。”冯时易一摊手,“其实这两个日子,你问哪个,我都答不上来。”


    杨育点点头。


    “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订婚宴上,有个跟他在一块的女生?两人看着挺亲密的,是你哥的女朋友吗?”


    “订婚宴?”冯时易回忆了一下,“薛仁旁边有女生吗?我没注意。”


    “有呀,”杨育故意说,“我那天听到他叫她‘小豆’,你认识吗?”


    冯时易果断否定:“从来没有听过这名。”


    话说到这里,他察觉到不对劲:“小育,你是不是有点太关心我哥了?”


    杨育一时语塞,只能含糊道:“哪有,就瞎聊聊,八卦一下。”


    如今,她已经没办法把遇到的事、脑子里的困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冯时易了,要是他知道他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冯时易会站在哪边,杨育无法确定。


    反正她的家人告诉她的答案是:人们会选择利益。


    杨育想要再试试,自己对付薛仁。但她对薛仁的了解太有限了。


    正是因为不了解,才会惧怕,才会慌乱,才没办法对症下药。


    从薛仁本人那里,她撬不到任何信息,只能从冯时易这里碰碰运气。偏偏冯时易对他哥的了解,也相当有限……连生日日期都不知道,冯家从来没有庆祝过薛仁的生日吗?


    问了一圈,薛仁平时会喝咖啡,这个无用的信息是她的唯一收获。


    杨育记下来了。


    一整天,她都在想,这件事能不能派上用场。


    *


    次日傍晚,薛仁抵达了杨家的私人别院。


    他穿过回廊时,正好和杨育打了个照面。


    她和冯时易约好一起去泡温泉,他先一步过去。


    薛仁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杨育则裹着珊瑚绒的斗篷浴袍,领口的绑带松垮,双手揣在星星形状的大口袋里,整个人松软又随意。


    一个太商务,一个太居家。


    站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来自两个世界。


    “你别走。”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便脱口而出。


    “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


    不等薛仁回答,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说完话,一溜烟地跑走。


    几分钟后,杨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有一边的口袋鼓鼓的。


    将带来的小玩意儿塞到薛仁手中,她说:“送给你。”


    掌心里有毛绒绒的柔软触感,像握住一小团棉球。


    他摊开一看,是一个雪人形状的杯垫。


    一个大圆,一个小圆,用白色的毛线编织而成;黑色的小纽扣做眼睛,眼睛下面的黄色缝线是鼻子,黑色缝线是嘴巴。


    嘴缝得不怎么样,雪人的笑容歪歪扭扭。


    他盯着它,看得有些久。


    杨育开始忐忑,连忙补充:“它不是垃圾,是礼物。”


    一个没有来得及包装的礼物。


    不必她说,薛仁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她亲手做的。


    “为什么送我礼物?”


    “我和冯时易聊天,知道你平时喝咖啡。”她认真解释,“咖啡机、豆子、马克杯这些,你肯定都有了。我想来想去,就想到杯垫了,感觉比较冷门。”


    唯一的关于他的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为了这个杯垫,杨育熬了一个夜。虽然成品的样子匹配不上她所花费的时间,杨育也尽力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垂下眼眸,没有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想到奶奶的话,杨育借来用一用:“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你说什么呀?”杨育没听清。


    薛仁叹息。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


    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咬字清晰,说得清清楚楚。


    “不讨厌。”


    第23章 爬杆 【豪门】顺杆就是爬!


    冯时易自己泡了十几分钟的温泉, 杨育才过来找他。


    她出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 一小碗红枣和桂圆干,还有一盘刚煮好的温泉蛋。


    淡淡的甜香随着她的走动散开, 冯时易从池子里起身。


    “你拿吃的去了?”


    “不止, 还做了别的事。”杨育把托盘放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杯也挡不住上扬的嘴角,她像偷到东西的小老鼠, 努力维持着镇定,却无法压制心里的雀跃。


    第一次, 她完成了与薛仁没有任何负面反馈的交流。哪怕只是送了个杯垫、说了几句话, 也足够让她反复回味。


    冯时易懒洋洋地靠过来:“正好饿了,你给我剥个温泉蛋吧。”


    “好。”


    杨育敲破蛋壳,小心翼翼地剥着。


    冯时易凑近, 等着吃。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私汤的拉门被人从外推开。


    冷空气闯入。


    两人同时抬头。


    换好了浴袍的薛仁在门口。


    “哥?”冯时易明显愣住。


    他抱着手,站姿松弛,语气却不容拒绝:“我也想泡温泉。”


    冯时易用只够杨育听见的声音说:“别院有好几处温泉,为什么要跟我们挤?”


    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仁走进来,把浴巾随手放在亭子里, 位置恰好在杨育旁边。


    另一边,她剥好的鸡蛋正好递到冯时易嘴边。


    薛仁的目光扫过他们。


    杨育手腕一扭,方向硬生生改了。


    “吃鸡蛋吗?”


    那枚热腾腾的鸡蛋, 被她毕恭毕敬地送到了薛仁面前。


    薛仁毫不客气地接过蛋,一口吃掉。


    冯时易敢怒不敢言,若无其事地拉着杨育下了池子。


    薛仁没有下水。


    他在池边的亭子里坐下, 一个能观测到他们的位置,给自己泡起了茶。


    杨育觉得,自己能够共情拱白菜的猪了。


    ——薛仁是农民,冯时易是他地里长好的大白菜,而她是一只误入田地的外来猪。在没跟农民搞好关系之前,最好不要对白菜表现出过多亲近,不然随时会被农民拿着钢叉赶出去。


    于是,即便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她也正襟危坐,始终与冯时易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


    但她拦不住冯时易的嘴,他一直在找她说话。


    “今天管家给我打电话了,你选的那几套婚纱空运到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试。”


    “哦。”


    聊婚礼,这可是敏感话题,杨育选择含糊过去。


    “过几天吧,这几天你先休养。”


    冯时易的语气低落下来:“忙起来反而好一点,不容易想我爸的事。我最近总睡不好。”


    杨育拍了拍他的肩:“今晚我让厨房给你熬点安神的汤。”


    冯时易顺势握住她的手,含情脉脉道:“你对我真好。”


    “咔嚓。”


    亭子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薛仁正在捏桂圆干,一颗又一颗。


    指节收紧,力道强劲,桂圆壳惨痛地爆裂。


    空气里的温度也似乎降低了。


    冯时易缩了缩脖子。


    “小育,你觉不觉得这里闷闷的?”


    “是吗?”她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水温导致的吧。”


    背对着薛仁,冯时易冲她使眼色:“我们去吃点东西,你陪我。”


    她只好答应。


    两人上岸,披上浴袍。


    杨育用余光确认……薛仁始终没有看他们一眼,像是完全不在意。


    她一不小心看见,薛仁的茶杯下,垫着那枚她亲手织的杯垫。


    走廊里。


    冯时易长长松了口气。


    “太不自在了。”他大声抱怨,“有我哥在,感觉像在开会,不论他在哪,总能给人这么大的压力。”


    冯时易碰了碰她的手臂:“是不是也把你憋坏了?”


    杨育没搭话。


    她脑海里在想着那只杯垫。


    杯垫这味药,下得管用——自己对薛仁的示好,他接受了,并很快地向她递来一截梯子。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脚下那一步踩稳没有,杨育决定抓住梯子,再向上爬。


    停下脚步,她对他说:“你先去餐厅吧,我想再回去泡一会儿。”


    “好,”冯时易没多想:“那你别泡太久。”


    *


    她回到私汤时,薛仁还在。


    他仍坐在亭子里喝茶,见到她,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了?”


    她笑道:“天冷,想再泡会儿。”


    薛仁站起身。


    他的手移到腰间,轻轻一拉,浴袍的系带散开,布料顺着他的肩线滑落。


    “走吧,”薛仁歪头看她,“泡温泉。”


    他先一步踏入池中。


    杨育也不扭捏,跟着下了水。


    薛仁挨着她坐,背脊挺直,看上去好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然后呢,”他问她,“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杨育往后一靠,闭上眼:“什么也不做,就泡着。”


    水声拍打池壁,节奏单一。


    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需要放松下来。”


    薛仁没接话。


    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偷看他。


    他两手扶膝,坐姿依旧十分僵硬。


    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是放松吗?杨育觉得好笑。


    “你可以试着想象,”清了清嗓子,她出声引导,“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也没有人等你做决定。现在,你很平静。”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再想象,你最爱的一切都围绕在你身旁。”


    她放缓语速,轻轻地咬字。


    “你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现在,你很幸福。”


    水汽在两人的四周蒸腾,把私汤封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清澈的温泉水,沿着石壁缓慢流动,一切都在稳定的轨道里循环。


    他们并肩坐着,一同望向远山。


    暗色的山脊,轮廓被雾气吞没,只剩模糊的起伏。


    出奇意外地,他们之间能有这样的时刻。


    出奇意外地,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不安。


    他曾用言语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她怀着对他的盘算,去而复返。而此刻,他们坐在同一池水里,呼吸的节奏悄然重叠。


    这种安静,甚至让杨育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薛仁的肩膀放松下来。


    那种始终紧绷、随时准备掌控一切的力量,从他身上悄然撤离。


    他靠着池壁,气息变得平稳,目光不再聚焦于任何一点。


    真正地,薛仁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天地的某个关键节点,失去约束。


    鸟群在半空中乱了节奏,振翅失序,接连撞上树干;树枝难以承受叶子的重量,簌簌断裂。


    别院之外,景象出现细微的错位,画面边缘抖动着,卡出拼凑不齐的色块。地下室深处,那个先前牢不可破的禁令,悄然变薄。


    云层兜不住水汽。


    白色的凝结,从高空坠下。


    就这样,第一片雪花落在了杨育的肩头。


    她愣了愣,抬头望天。


    “怎么会有雪?”她困惑,“雾溪村从来不下雪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怔住了。


    强烈的既视感,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她遗忘在哪里了。


    是什么事?她努力回想,只感到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第二片雪花落在眼角。


    体温让它瞬间融化,只留下微凉的湿意。


    她抬手擦去那点水痕,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泪水毫无征兆地溢出。


    薛仁看向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了?”


    “我……”她张了张口,胸腔空空的。


    不是疼,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延迟发作的遗憾。


    “看到雪,”她声音哑了,“我心里难受。”


    杨育抠着自己的手心,试图止住这股莫名其妙的泪意,好不容易和薛仁的相处变得自在,她可不想破坏氛围。


    可泪水仍在自顾自地淌落。


    “别哭啦……雪停了,你看。”


    她跟着他的声音往天空上看。天白茫茫的,一派空寂。


    雪没有了,仿佛从来都没来过,杨育的泪意也被瞬间抽走。


    揩去眼角的水,她恢复了冷静。


    薛仁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清醒,那几滴泪水引发了他的思考,他思索着如何安慰她。


    良久后,他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能让你不难受?”


    杨育很意外。


    自己怪异的行为没有让他望而生畏,还起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顺杆爬选手立马跟上节奏!


    “最近每每想到,你反对我们两家的婚事,都觉得堵得慌,刚才看到雪景,心里悲凉。”


    吞吞吐吐地说完这番话,杨育见他没有反应,仓促站起身。


    “哎,说多了。你做你该做的事,继续讨厌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呆一呆,消化这份悲伤。”


    走是不可能走的。


    她看准时机,故意踩了个空。


    水声翻涌。


    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她被人稳稳接住。


    薛仁将她从池水里捞起。


    她的发丝黏在脸颊,湿漉漉地向下滴水,可怜兮兮的。


    薛仁把她抱到岸上,水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他没顾自己,径直取来干毛巾,替她擦去水珠。


    动作自然、熟练,像是为她做过千百遍了。


    杨育坐着,看着薛仁为自己忙前忙后。


    “谢谢你。泡太久,我晕汤了,所以没站稳。”


    她向他解释自己摔倒的理由,借口很烂,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没有怀疑她,继续帮着她把头发擦干,再仔细裹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薛仁忽然开口。


    “冯时易说,你选的婚纱到了。你们什么时候去试?我可以一起。”


    ——成功了,竟然。


    ——他默认他们的婚事可以推进。


    这是一把豪赌,勇气和好运都站在她这边,她博到了。


    克制住笑意,杨育浅浅地乖乖地回了个:“好。”


    心里的她此刻正叉着腰站在山巅,对心里的薛仁大喊:叫你讨厌我,叫你反对我嫁入你家,叫你之前对我阴阳怪气,如今还不是被我的机智收服了!哈哈!哈哈哈!


    第24章 闹鬼 【豪门】读作薛仁,写作狗。……


    那天, 别院里的人们都在谈论那场反常的雪。


    不合时令、不合地域,它出现得太过突兀。


    有人说是气候变化,有人说是暖流回旋造成的偶发降雪, 众说纷纭,讨论来讨论去, 始终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最初的惊讶在反复咀嚼中被消磨, 人们很快失去了谈兴, 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只有那种由雪带来的“不寻常氛围”还在空气中留有余韵。


    对冯时易而言,生活中变得不寻常的是, 杨育和他哥之间的关系。


    自从他们一同泡温泉之后,再有什么疗养小活动杨育都会喊上薛仁一起, 而他几乎是次次到场。


    这变化明显到冯时易都忍不住调侃:“温泉里到底加了什么?你们泡完一回, 关系直接升级了。”


    是眼泪,她在温泉里加入了眼泪。


    杨育自个儿也解释不清其中的原理。所幸,她并不必复刻那罕见的成功, 只要维护这味药剂所带来的成果,就足够让她和薛仁的关系走向健康。


    他们三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同个餐桌吃饭,没几次,杨育已经摸清了薛仁的口味。


    他喜欢米饭,不太爱面食;肉类里最偏爱鸡肉,鸡肉中最喜欢鸡腿;不太能吃辣, 却嗜醋,能吃得很酸很酸。


    饮料方面,薛仁最常喝的是茶, 其次是咖啡;比起冰饮,更偏好热的。


    他爱吃糖,排名第一的是奶糖, 其次是八宝糖,第三名是跳跳糖。


    水果里,他最喜欢草莓,最好蘸着白糖吃。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杨育一条条记下,然后郑重其事地写到纸上,交给了别院的厨师长。


    她的用心让冯时易大吃一惊:“每次跟我哥吃饭,你都在观察这些吗?”


    “嗯!”杨育坦荡道:“我们是未来的家人啊,以后得长期相处的,当然得互相了解。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家里才会给他做什么,家人就该对彼此天下第一好。”


    况且,记下薛仁的喜好,于杨育来说一点儿也不费劲。


    他们的口味,不只是像,简直一模一样。他爱吃的东西,就像是核对着她的喜好清单逐条打勾。越了解薛仁,杨育就越认可:此人很会吃呀!


    杨育交给厨房的纸条,薛仁看在眼里。


    杨育那番关于“家人”的发言,薛仁也听见了。


    修养结束,他们从私人别院离开。


    冯时易提议,让杨育直接住到冯宅。


    一来,备婚阶段,住在一起沟通方便;


    二来,他俩婚后本就要住在那里,也算提前适应。


    如今冯家真正作主的人是薛仁。他让家里的管家协助杨育收拾行李,间接表明了他对这个提议的态度。


    *


    对于杨育,身边的不寻常则发生在另外的方面。


    回冯宅当日,是个阴天。


    风很大,乌云层层堆叠在天空。


    院外的鸟群盘旋不散,嘎嘎叫着。


    薛仁在集团加班,冯时易和杨育先回来。


    她拎着些轻便的东西走在前面,冯时易落在后头,她先一步进了屋。


    门被大风推着合上。


    跨进屋,杨育马上感到一阵不对劲的凉意。


    冯宅太大了。风从外头灌进来,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宽阔的空间里回旋,冷意在无人的暗处堆积。


    屋里的窗户敞着。


    她走过去,伸手去拉。


    就在玻璃合拢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看见了窗上的倒影。


    冯时易,站在她身后。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衣角沾着深色的污渍,像是血液干涸后的痕迹。他看着她,神情急切,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不对。


    杨育立即察觉到异常。


    她的目光透过玻璃向外看去。


    院子里,另一个冯时易正抱着重物朝屋里走来。


    外面那个人的穿着、动作、神态,全都正常,那才是跟她一起回来的冯时易。


    那身后的,是谁?


    恐惧在胸腔炸开,她转身,尖叫卡在喉咙口。


    ……却,什么也没有。


    风掀起窗帘,布料鼓起又落下。


    帘子后空空荡荡。


    这时,人声涌入,真正的冯时易和管家一同进屋。


    “你刚才有站在我身后吗?”杨育快步走过去问他,“穿的不是这件衣服。”


    冯时易一脸茫然:“没有啊。我这不是刚进门吗?”


    杨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冯时易看着她笑,“你看见什么了吗?”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询问表情。杨育盯着他,从他的唇角看到眼睛,再看到整张脸。


    一种迟来的陌生感,悄悄地爬上来。


    仿佛,这张面皮用这样亲切的语气、亲近的表情面对她,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这种感觉,在那天早上也出现过……订婚宴结束,她到他家过夜,又被他的声音引到地下室的那天。


    那时,她听见了两个冯时易的声音。


    今天,她似乎看见了两个冯时易。


    而关于那日怪声的来源,她至今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冯宅,确实有些古怪。


    冯丰宇的丧事才过不久,屋里滞留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沉。


    杨育暂时不想待在屋里,也不愿意看见冯时易。


    她放下行李后,独自在院子里打转。


    一整个下午,她无所事事地逛花园、看喷泉,蹲下来拔杂草。


    只要不进屋,就好。


    ……


    薛仁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杨育。


    她抱着膝盖,坐在花圃旁边,自闭得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小土豆。


    他下车,走过去,拍掉小土豆身上的土,把她从角落里拔了出来。


    “怎么不开灯,坐在这儿?”他问。


    “吹吹风。”杨育吸了吸鼻子,“开灯浪费电,我家院子的灯我也关掉的。”


    管家怕薛仁误会自己失职,赶紧解释:“杨小姐一直在等您,问了我五六遍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要晚,她也不肯进屋。”


    “有那么多次吗?”杨育小声反驳。


    她只是觉得屋里怪怪的,才不是在等他。


    遇到危险就想找薛仁,拉着薛仁一起,已成为杨育的本能。


    薛仁进屋,杨育紧紧跟在他身后。


    屋里并没有什么洪水猛兽。


    只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等得百无聊赖的冯时易。


    “你们可算回来了。”冯时易抱怨,“我都快饿扁了。”


    薛仁一回来,埋伏的阴影淡了下去,屋里积压的冷气也一扫而空。餐桌上多了他,就像多了一只镇宅兽。


    杨育的心安定下来,饭也吃得格外香。


    饭后,她去洗澡。


    薛仁去了地下室。


    空荡荡的房间,裸露的钢钉,干涸的血迹。


    原来关着的人,不在这儿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她反常的原因。


    *


    半夜,杨育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闪过窗玻璃上的倒影,怎么也睡不着。


    她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牛奶。


    餐厅的灯亮着。


    薛仁坐在那儿,用电脑办公,手边放着冷掉的咖啡。


    她本该静静走掉不要打扰,他却主动和她说了话。


    “睡不踏实吗?”


    只是一句随意的关心,落在杨育耳朵里,像是正好对上锁孔的钥匙。


    白天,冯时易追问好多遍“你怎么了”,她始终没能说出口。薛仁一问,她竟很自然地说出来。


    “我觉得这个房子怪怪的。”


    她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你住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灵异的事?”


    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薛仁摘下办公的眼镜,凑近她。


    “当然有,”他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这房子,常年闹鬼。”


    杨育本就害怕,被他点破之后更是吓得胆寒。


    “什么?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居然是真的?”


    “要听吗?”他问,“冯家的鬼故事?”


    又菜又爱听,她果断点点头。


    薛仁合上电脑,声音低了下来。


    “住在冯宅的人,很多都听见过小孩哭。”


    “声音尖利、凄惨,一哭就是一整夜。当你夜里在走廊行走,哭声就萦绕在头顶,贴着你的头皮打转。”


    “你仔细去听,那哭声又变成了银铃般的笑。他们笑着,在你身边跑来跑去,玩着玩具火车。呼啦,火车从你脖子后扫过,像一阵厉风。”


    “有时,你好像在拐角看见他们的影子。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些孩子长什么样。”


    屋里静得过分。


    在他停顿的气息间,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


    杨育已经完全被他的叙述带进去了。


    “这些小孩为什么会徘徊在这间屋子里?”


    “很久以前,有个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姓魏。她说,冯家的屋主曾在地下室做过秘密实验,用的活人,活的小孩。”


    “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尸体至今没被找到……很可能,就被砌在冯家的墙里。”


    杨育端着牛奶杯的手越握越紧:“所以,那些哭声,是他们在报复吗?”


    “对。他们在找机会复仇。找不到害死他们的人,就没法投胎。”


    杨育降低音量,四下看了看:“这只是传说吧?”


    薛仁笑:“谁知道呢?”


    他忽然往旁边一指:“你看那儿。”


    她僵硬地转头。


    下一秒,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拍。


    杨育弹簧似地蹦起来,躲到薛仁身后,用他的袖子挡住脸。


    “谁!谁打我?!”


    当然是薛仁。


    “噗。”


    没憋住,他笑出了声。


    越笑越放肆,根本停不下来。


    杨育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鬼孩子,什么鬼故事,他耍她呢。


    好恶劣。


    他就是喜欢看她害怕,看她出丑,看她哭。


    杨育算是明白了。


    只要她倒霉,他的心情就好。


    薛仁很坏,读作薛仁,写作狗!


    第25章 婚纱 【豪门】被替换的冯时易。……


    都怪薛仁的鬼故事!


    杨育回到房间后, 眼睛睁得像铜铃,一直睁到天亮。


    即使知道那是他编的,她还是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好像闭眼了就会有鬼小孩突然跑出来,找她报仇索命。


    偏偏第二天还有正事, 她要去试婚纱, 和冯时易拍婚纱照。薛仁也会结束工作后过来, 帮着提点意见。


    闭上眼睛仿佛只过去了十分钟,闹钟就响了。


    杨育顶着一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爬起来。


    洗漱过后, 她去找冯时易。


    奇怪的是,他的手机在房间, 他不在。


    ??


    把整栋宅子转了一圈, 杨育没找到人。问管家,管家也一头雾水,只说没看见冯时易出门。他的车还停在车库里, 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是出去晨跑了。


    吃完早饭,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冯时易还是没回来。


    困意漫上来,压住眼皮。杨育给他发了条短信,把婚纱店的预约改到中午, 回房补觉。


    她只打算眯一会儿。


    刚陷入浅眠,一声突兀的钝响将她惊醒。


    “咚——”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楼上被直接抛了下来。


    杨育猛地坐起身!


    手机屏幕亮着, 时间显示十二点整。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下床,推门走出去。


    宅子里异常安静。


    走廊空无一人, 管家和佣人都不在。顺着走廊往前,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楼梯,她探头往下看。


    背阴处,堆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随意丢在那儿。


    她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梯。


    “铃……”手机来了动静。


    炸开的铃声像鞭炮。


    杨育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来电显示是薛仁。


    接起电话,他一贯不冷不热的语调从听筒那头传来。


    “我快到家了。婚纱店那边说你把预约改了,我回来接你,一起过去。”


    杨育赶紧问他:“冯时易有在公司吗?他不在家,也没带手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消息。”


    “嗯,”薛仁流畅地说,“他有事要处理。我们可以先去婚纱店等他。”


    这一句话是杨育的定心丸。她应了他一声,说自己换个衣服,五分钟就好。


    一边打电话,她一边往楼上走。


    就在杨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背阴处的那团影子,动了。


    一双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拖住地上的人,把他往拐角深处拽去。被拖行的人没有挣扎,早已失去了意识。


    更惊悚的是……


    拖人的,和被拖的,他们俩人的脸一模一样。


    *


    婚纱店开在市中心。


    玻璃门推开,冷白色的灯光与柔和的香气一同迎上来。店内空间开阔,陈设克制,所有线条都显得干净而昂贵。


    杨育挑的婚纱,一共二十件,此刻整齐地陈列在她面前。


    设计师率先推荐的,是一件重工款。长长的拖尾铺在地上,珍珠密密地缀满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件非常适合您,您可以先试试。这样的贵气、隆重,是只有高规格婚礼才能撑得起的款式。”


    杨育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决定。


    这些婚纱本来就是她筛选过后留下来的,试是都要试的,只有早晚的区别。??她转头询问薛仁,让他也有些参与感。


    “你觉得呢?”


    似乎真把她的提问当回事了,他经过思考过后,告诉她。


    “会很重,你穿着会累。”


    “说得太对了。”杨育立刻接话,“那这件放后面试,留点体力。第一件你选?”


    薛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慎重地走近几步,把每一件婚纱的细节都看了一遍,最后指向一件缎面的款式。


    “这件。”


    杨育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是一件设计极简的婚纱。克制的小鱼尾,缎面下藏着细密的暗绣,颜色像珍珠一样柔和,蕾丝头纱和纯白手套与之配套。


    她去更衣室换好。


    帘子拉开。


    站在外面的薛仁,是第一个看见她穿婚纱的人。


    他没有说话。


    设计师上前,把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夸她的气质,也夸薛总的眼光。


    头一回当新娘总是兴奋的,她开心得脸蛋红扑扑。


    杨育理好裙摆,朝薛仁转了个圈……她也希望他夸夸自己呢。


    他依旧没发表意见,只是看着。


    摄影师举着相机朝她走过来。


    “现在要拍照吗?”杨育意外,“我以为只是先试婚纱,新郎还没到呀。”


    “这是试纱照,婚纱照会等新郎来。”摄影师解释。


    她懂了,配合地站上拍摄台。


    “我和她一起拍。”薛仁忽然开口。


    摄影师和杨育都愣住了。


    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摄影师补充:“拍照只是为了给杨小姐记住每套婚纱的样子,不是正式的……”


    杨育觉得,薛仁不像是没听懂才提出这个要求,他可能就是想被拍,凑个热闹。她这儿是完全没问题的,拍照又不少块肉。


    在气氛变得尴尬前,杨育大大方方地招招手,让薛仁站到镜头前的位置。


    “没关系啊,只是留个纪念。我的家属陪我试纱,拍一张也挺好的。”


    薛仁站到她身边。


    今天从公司过来的,他穿的是正装。而婚纱不论款式如何,跟黑西装永远都是般配的。


    他在她旁边很和谐,他们像是真正的一对。


    摄影师喊:“三、二,一。”


    撩开头纱的杨育,有大大的笑容,活泼又灿烂。


    她身边的薛仁酷酷的,一边手插着口袋,却也在倒计时地最后一秒,对着镜头腼腆一笑。


    就只拍了这一张。


    ……门在这时被推开。


    “抱歉,小育,我来晚了。”


    真正的新郎走了进来。


    冯时易径直走向她,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杨育心里闪过一瞬的疑虑,她选择直接问他。


    “天呐,你今天去哪了?你好奇怪。早上走了没跟我说,手机也没带。”


    “公司有事,走得急,让你为我担心了。”


    冯时易不动声色地牵住杨育的手,把她往旁边的地方带,隔开了她和薛仁。


    “好吧。好在你也没耽误什么,我刚换上第一件。”


    杨育指着身上的婚纱:“你看看怎么样?是薛仁选的,穿上的效果我很满意。”


    冯时易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觉得不行,太素了。”


    设计师立刻附和,转而推荐那件重工款。


    之后的时间,成了新郎和新娘的主场。


    薛仁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杨育去换下一套婚纱,他和冯时易并排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敌意。怀揣着同样的想弄死对方的心,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他们同时起身,走到门外。


    ……


    薛仁站在阴影里。


    他当然知道,对面的“冯时易”已经换人了。


    昨天,他从地下室逃走,到今早“原本的冯时易”消失,薛仁已经猜到冯时易在打什么算盘。


    “从地下室里逃出来,又在我眼前晃?真够蠢的。”


    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你是还想再体会一次吗?重伤之后失血,意识一点点散掉,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成的感觉。”


    冯时易没有流露出退意,站在原地,保持着冷静。


    “你掌握的是梦境内部的最高权限。而我,掌握着丰宇集团。造梦机只是集团里的一款产品,我背靠着最尖端的团队。”


    薛仁眯了眯眼。


    冯时易刻意放缓了语调,像在耐心劝导着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开启对杨育的唤醒,是迟早的事,也是必然的事。她的梦,总有结束的一天。你要是幻想能和她天长地久,我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周遭骤然一冷。


    薛仁抬起手,水汽在空气中迅速凝结。


    细小的冰晶凝成锋利的冰柱,尖端直指冯时易的喉咙。只等一个指令,便能将他钉死在墙上。


    “试试看吧,”他的眸中杀意乍现,“是你背后的团队救你快,还是我了结你快?”


    冯时易依然不躲,面色平静。


    “你不会杀我,也不能伤我。我能出现在这儿,说明我已经做好了打算。”


    尽力压抑还是无法隐藏,他的话中带着的隐秘炫耀。


    那是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反击机会的得意。


    “这个梦境里,杨育最初生成的那个‘冯时易’,已经被我替换掉了。现在,我是这里唯一的冯时易。这意味着,任何差池,杨育都会察觉异常。你比我更清楚吧,想让她的梦继续,就必须维持梦境的稳定性。所以,你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这番话,直接把薛仁逗笑了。


    “你很得意?觉得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


    他走近他,悬在半空中的冰柱寒气逼人。


    “维持梦的稳定性?那是你、你们团队该操心的事,我要的,是不让杨育醒。”


    薛仁念着那个名字,带着偏执,带着滔天的恨意。


    “杨育欠我的,实在太多。如今又跟你联手,进来害我。我会不计一切代价,让她留在这里,继续受我的折磨。至于她的梦稳不稳定,会不会因为不稳定坠入灰域……”


    他低声笑了起来:“我巴不得它不稳定!这样她就会死,你也跟着她一起陪葬!”


    疯子。


    恐惧再度从深处升起,冯时易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很清楚,薛仁说的话并非虚张声势,在这场对局里,自己没有占上风。


    他们想做的是唤醒杨育,她必须安全登出,他才能一起离开。


    可薛仁不会允许她走,一旦正常的唤醒程序启动,薛仁完全可以像上一次梦境那样,直接把她杀死。


    在这样的状态下,维系梦境的稳定、不让杨育察觉异常,反而成了冯时易必须承担的事。


    沉默中,冯时易迅速盘算。


    这场博弈的关键,只在一个——薛仁是否真的会罔顾杨育的安危?


    他说他巴不得她因不稳定坠入灰域。


    ??


    这,真的是薛仁能做出来的吗?


    在无法确认之前,冯时易不敢轻举妄动。


    *


    两人神色如常地回到屋里。


    杨育刚好换上那件华丽的婚纱。


    裙摆层层叠叠,款式繁复,穿戴过于耗时,可它真是庄重又美丽。


    她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作为新娘的模样,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个男人立场迥异,只有一点是相似的:杨育得继续蒙在鼓里。


    冯时易很确定,薛仁是爱过杨育的。??


    也许现在恨得更深,但在恨之前,他曾经傻瓜似地、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她曾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爱与恨占据着怎样的比重,冯时易无从得知。


    他得试一试。


    于是,他笑着迎向杨育,语气温柔。


    “还是这件漂亮,你是我最美的新娘。”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紧紧一带。


    第26章 同床 【豪门】“我们天下第一好。”……


    冯时易凑得太近, 抱得太紧。


    杨育的手横在自己与他的胸膛之间,抵了一下,把他往外推开一点。


    “怎么了吗?”冯时易低声问。


    说不上来。她避开他的眼神, 视线游离,余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全身镜。


    镜中的他们是一对璧人, 外型和身高都完美契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她也在看她, 好像有话想说。


    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杨育却读懂了自己的口型。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是的,只要清楚这一点, 就够了。不用想太深, 让一切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轻轻轻松。


    “你刚才离得太近,”杨育找了个理由, 嗔怪道,“压到我的裙撑了。”


    冯时易并未察觉她方才的恍惚,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边。


    在他眼中,杨育是一道出给薛仁做的测试题,薛仁是要观察的对象,他的反应将被一整个团队评估。


    对于他们的亲近, 薛仁没有反应,只是站在边上围观。他也在监视着冯时易的一举一动,若他不管不顾地开启对杨育的唤醒, 薛仁也会立刻采取行动。


    婚纱挑选结束后,进入拍摄婚纱照的环节。


    冯时易的动作,也逐渐失去了边界。


    “来, 开拍我们的第一组照片,”摄影师看着取景框,熟练地指挥熟练,“新娘坐到新郎腿上,对,就这样。身体稍微侧一点,靠过来。”


    杨育依言坐下,裙摆铺开。


    冯时易搂住她的腰。


    “很好,新娘靠着他,头贴过来一点。”


    俩人的亲密被晒在过分充足的摄影棚灯光下,甜得晃眼。


    “新娘抬头。”


    “对,对着新郎。”


    “像是要亲,又没真的亲上那种。”


    冯时易低头,唇几乎贴到她。杨育仰着脸,眼神温软。


    薛仁把手放进口袋。


    “下一张,新郎把新娘抱起来。”摄影师很满意,继续指挥,“没错,公主抱。新娘的头靠在他胸口。”


    冯时易把杨育抱离地面。她笑着,双手揽住他的脖子。


    薛仁捏紧了口袋里杨育送他的针织杯垫,粗糙的线头硌着指腹。


    “很好很好,新郎看着新娘。”


    “眼神非常有爱哦,保持住。”


    他们相视而笑。


    薛仁抠着指甲,抠破皮,血渗出来。


    “好,这组拍得很完美。”摄影师放下相机,“化妆师过来,带着新娘新郎去改一下妆发。”


    *


    杨育和冯时易分别进了各自的化妆间。


    摄影棚一下子空了下来。


    薛仁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他的视线落在那些为新人准备的布置上——鲜花、白纱、戒枕,还有数不清的用来营造幸福氛围的道具。


    烦。


    酸意一阵一阵地翻上来,看见的每样东西都丑陋,都令他觉得讨厌。


    如今,伺机开启唤醒是冯时易的目的,杨育也巴不得要醒过来,跟着他离开吧。她的两个梦都是这样,喜欢冯时易,要嫁给他,她许下的生日愿望也是这个。


    坚守她身边,盯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不久后,注定要他看着杨育和冯时易完婚,那现在就该结束这个梦。


    恨意翻涌,薛仁的理智在这一刻失衡。


    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角落里那束新娘手捧花无故炸开,花茎被生生捏断,花瓣碎裂成细小的粉末,散落在地。


    他还打算继续。


    就在下一件装饰即将遭殃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声音。


    “薛总……”化妆师助理探出头,谨慎又卑微低喊他,“您能跟我去一趟化妆室吗?新娘那边喊您过去。”


    薛仁面无表情地把流血的手塞回口袋。


    压下濒临失控的杀意,他转身,跟着助理走向杨育的化妆间。


    ……


    杨育对被召唤过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坐在镜子前,放松地喝着饮料。


    发型师站在她身后,把原本披散的长发一点点盘起。


    杨育盘发一直都很好看,这个发型能露出她细白的后颈,显得人很精神。


    薛仁见过高中生杨育自己梳的丸子头,手法不熟练,效果却很好……和上一个梦相比,二十岁的杨育脸部轮廓已经完全长开了。


    她有黑亮的眼珠、整齐的牙齿,秀发顺滑,皮肤雪白细腻,没有一丝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那是一种被好好养着、被世界温柔对待过的状态。


    她很适合这个梦里的样子,很适合做一个从小不必为钱发愁,不必提前学会算计的大户人家小姐。


    杨育一抬眼,看见薛仁出现,立刻把桌上的另一杯茶饮递给他。


    “累了吧,过来这边歇歇。”


    她座位旁边放着一把空椅子,也是提前给他留的。


    薛仁走过去,坐下了。


    什么都不记得的杨育,又什么都知道。他们拍婚纱照时,薛仁情绪里的细微变化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比冯时易背后的那支尖端团队更快……她读出来,他觉得他们碍眼。


    薛仁之前要终止他们婚约的事,杨育至今心有余悸,不能放任这股情绪延宕。


    她再度屁颠屁颠地黏上了薛仁,维护起自己辛苦拿到的好感。


    “快来帮帮我,我需要你的建议。”


    她从化妆助理手里接过平板,转手递给他。


    屏幕里,是摄影师刚刚上传的照片。


    “以你来看,哪一张适合做迎宾照?”


    薛仁把照片一张张看完。


    “丑。”


    “好丑。”


    “超级丑。”


    他评价着,照片很快翻到底,一张都没被选中。


    杨育不恼。


    这个人惹不起,是必然要顺毛安抚的。


    她的神情温和,对待他的耐心好到不可思议。


    “那就再拍,拍了再说。还有好几组呢,拍完再给你挑,挑到你点头为止。”


    要他知道他们属于同一阵营,杨育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会用你认可的那一张。”


    薛仁当然明白,杨育想要他认可的,从来不只是照片,她要他认可这场婚礼。


    “我的意见为什么重要?”他的语气很冲。


    “当然重要啦。”杨育答得飞快,“我们以后是家人,家人就该对彼此天下第一好。”


    不新鲜的招数。她在记录他饮食喜好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的意见,我一定要了解,要尊重。”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他不作声,她继续讨好。


    “等下我和冯时易不听摄影师的,听你的,你来给我们做动作指导。我觉得你的审美甩他们太多,就像是你帮我选的那条裙子,我也最喜欢。”


    薛仁有点受不了了。


    为了和冯时易结婚,杨育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只觉得烦,藏在暗处的手忍不住地去抠指甲边缘那层破了的皮。


    “杨育,”他沉沉地问,“你嘴里能有一句真话吗?”


    薛仁的低气压把发型师和化妆师都吓到了。


    化妆间安静无比。


    “能。”


    她把他丢下的平板拿过来,调出一张照片,摆到他面前。


    “这张照片好看,我很喜欢。真话。”


    薛仁扫了一眼。


    那是她和他的合照。


    试纱的场地和灯光都很简陋。和她后来拍的正式的婚纱照相比,显得过分朴素。


    可是,那张照片还是很像的,像薛仁和杨育的婚纱照。


    薛仁抬头看她。


    杨育正盯着那张合照,唇角的笑容小小,她是机灵的,可爱的。


    她说,她喜欢。


    她说,是真话。


    ……


    冯时易先一步做好妆发,在摄影棚等杨育。


    她到场后,灯光亮起,拍摄重新开始。所有工作人员都回到了先前的位置,可现场少了一个人。


    “我哥呢?”冯时易问工作人员。


    杨育替他回答了。


    “薛仁在打电话,婚礼的酒店布置那边需要沟通,我让他帮我们拿主意。”


    冯时易明显顿了一下:“他不来看我们拍婚纱照?”


    “打完电话了他随时会回来。我也会给他看成片的,每张他都要过目。等我们拍完。”


    杨育感到,自己逐渐摸到了一些把薛仁顺毛的门道。就像摊煎饼,只要一旦掌握那种手感,之后不用思考,直接就能摊出圆圆的饼。


    她对自己掌握这门“技术”颇为得意,觉得自己把薛仁这个头疼的麻烦摆平了。


    全然不知,事态已经悄然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


    当晚。


    杨育和昨天一样,在睡前喝了牛奶。


    忙了一整天,又加上前一晚没睡好,沾床没几分钟,她就沉沉睡去。


    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有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间。


    没有立即接近。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目光缓慢而黏稠,触感潮湿,在夜色里贴着她的轮廓游走……从额头,到睫毛,再到被子外露出的脖颈。


    要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没有逃走。


    他掀开了被子。


    床垫微微下陷。


    他贴着她躺下,把她按进怀里。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动作太过执拗。他掀开她的睡衣布料,让肌肤与肌肤相贴。他听着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去贴合,直至完全同步。


    白日压抑的不安,在夜里失控,扭曲成病态偏执的依恋。


    这情感太浓重,压得她呼吸不畅。


    薛仁用额头抵着杨育的额头。


    他的声音似一张打湿的纸,阴恻恻地贴在她耳边。


    “我们是家人。”


    “我们天下第一好。”


    说完一句,他的手臂就不自觉地收紧一点。


    杨育挣动了一下,眉心拧紧。


    却没有醒,像是没办法醒。


    第27章 走神 【豪门】那是弟弟的老婆!……


    两种心态同时存在, 是完全合理的:讨厌你的同时,喜欢着你;不舍得你伤心的同时,想要伤害你。


    薛仁的手抚过杨育的脖颈, 指腹摩挲着那一截柔软的皮肤。隔着薄薄的一层,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皮下跳动, 那是她活着的证明——温热、鲜活, 脆弱。只要稍微用力, 她的生命就会在他手中断送,轻而易举。


    他在犹豫, 犹豫着,该掐死她还是亲吻她。


    梦外的杨育, 是一条剧毒的蛇蝎。多年前, 因为她的算计,让他落到如今的境地,她毁了他。


    现在, 她居然敢回来找他。同样是出于算计,为了嫁入冯家,为了她后半生的锦衣玉食,她和冯时易联手,再一次来害他。


    薛仁觉得讽刺。进入造梦机,她怎么敢呢?她一定知道, 他有多恨她。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她千百次,在这里,他能用最恐怖的手段, 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梦里的这个杨育,什么也不知道。


    她有着被设定好的背景、被框定的记忆,一颗单纯的被限制了容量的脑袋。她还是那么想要嫁给冯时易, 过上好日子,性格里那点自带的小精明和无伤大雅的自利,只够她用来思考极其有限的事情。


    她不记得前尘旧怨,她是无辜的。


    所以,他们才能一起泡温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才能说出“我们做朋友吧”这样的话,她才会记住他的喜好,给他挑选新的书包和眼镜。


    她什么都不记得,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她身旁。


    这么久以来,他终于等到她了。


    这是薛仁最有乐趣的一段时光。


    造梦机的设计是为了体验,梦的终局注定是醒来。如冯时易所说,唤醒不可避免。


    要想延长她留在这里的时间,杀死她,重启下一个梦,是薛仁必须要做的事。


    放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渐渐收紧……


    被困在无法清醒的状态里,杨育的思绪游离于白日那些未被处理的边缘信息之间。


    她想起冯丰宇出殡的那天。火化炉前,薛仁说过的话。


    “我看得认真,一份是为我自己。另一份,是替地下室的小豆。我们以前一起,盼着冯丰宇去死。”


    又想起深夜的餐厅里,薛仁编造的那个鬼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姓魏。她说,冯家的屋主曾在地下室做过秘密实验,用的活人,活的小孩。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尸体至今没被找到……很可能,就被砌在冯家的墙里。”


    这两段原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信息,在黑暗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杨育隐约意识到,这个关联至关重要。


    她必须把它记下来,带到白天,继续思考。


    眼角无意识地淌出泪水,在尚未清醒的状态下,她不觉得鬼故事可怕,只觉得好可怜。那些死掉的小孩好可怜,地下室的小豆好可怜。


    不知这样默默地哭了多久。直到身体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当她能动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擦掉眼泪。第二个动作,是摸向自己的嘴唇。


    那里有一种微妙的疼,让人无法忽略。


    她从床上爬下来,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腰酸背疼。


    她走进浴室,抬头看向镜子,猛地一惊。


    嘴唇被狠狠啃过,亮晶晶的。上面清晰地留着印子,又红又肿,凄惨兮兮。


    昨晚是做了什么梦?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杨育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越是想记起,越是抓不住。


    身体四处都黏糊糊的,是汗吗?连最隐秘的位置,也湿漉漉的,不知沾了些什么。


    还有一种奇异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她给自己挤了很多沐浴露,仔仔细细地洗了一个很久的热水澡。


    出浴后,又抬起手臂闻了闻。


    那股气味,还是在。


    冷冽,清淡。


    她想起来了,像雪。


    怎么会沾上它的呢?


    是因为昨天拍婚纱照时,她总要薛仁在她身边的缘故吗?


    那股味道宛若渗进了皮肤里,无论洗多少次,都洗不干净,固执地停留在鼻尖。


    以至于下楼吃早餐,在餐厅见到薛仁时,她的表情显得不太自然。


    薛仁坐在长餐桌的中央,镇定自若。


    他看着报纸,喝着咖啡,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杨育走进来时,他没有看她。


    冯时易也在,坐在薛仁的对面。


    长桌把两人分隔开。


    见她过来,冯时易笑着朝她道了声“早上好”,顺手为她拉开了身边的椅子。


    杨育坐下,仆人很快端上早餐。


    她吃得并不舒服,嘴唇麻麻的,喉咙也干得厉害。


    管家站在一旁,向杨育和冯时易汇报今天的行程:去酒店试菜,看布置现场的效果,再确认宾客的座位表。


    杨育点点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主位。


    “看来又是需要做很多决策的一天。大伯,你今天有空吗?能来帮帮我们吗?”


    薛仁放下报纸,正要说话,冯时易先一步打断。


    “小育,我哥肯定要去公司,不能老陪着我们筹备婚礼。一整个企业都在他手里运作,他很忙的。”


    “哦,好吧。”杨育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我要去的。”薛仁突然开口。


    杨育抬头看他。


    他语气平静:“今天有业务要谈,和客户正好约在你们婚宴的那家酒店。谈完就没什么事了,我会一整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噗。”冯时易笑出声来,“跟我们婚宴同一个酒店?去这么浪漫的地方,哥,你要见的一定不是客户,是约会对象吧。”


    薛仁沉默,没有表态。


    杨育有些意外,忍不住问:“大伯有在跟人约会?”


    “小育你这问题问的。”冯时易的兴致突然高涨,“我哥这么帅气多金,想跟他约会的女孩多得是。他也是适婚的年纪了,有固定的约会对象的,是吧哥?”


    这顶帽子扣得稳稳当当,薛仁没有反驳他的空间。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惜字如金,只应了一声“嗯”,随即视线重新回到报纸。


    面包干得难以下咽,杨育没什么胃口。


    勉勉强强又嚼了几口,她把果汁喝完,便匆匆上楼。


    餐厅里,只剩下冯时易和薛仁。


    长桌横在两人之间。


    薛仁没有说话的意思,冯时易憋不住了。


    “你当我是瞎子吗?杨育不知道,我知道,昨晚你对她做了什么。”


    薛仁眼也没抬,神色坦然:“我做什么了?”


    “薛仁,”冯时易冷笑,“趁人之危,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不觉得。”


    冯时易怒不可遏,重重踹了一下桌子。


    “那是我老婆!”


    果盘砸落在地,咖啡泼洒开来,水果滚到薛仁的脚边。


    他从容地放下报纸,身上一点污渍都没有沾到。


    *


    坐在去酒店的车上,三人同车,无人说话。


    冯时易和薛仁各怀心思。


    今天,冯时易存了心思是想把薛仁支开。是否唤醒杨育,他暂时还无法下判断。薛仁作为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一直跟着他们,阴湿又碍眼。


    薛仁不可能放着冯时易和杨育单独相处的。他会留冯时易的小命,配合做所有杨育认为合乎逻辑的事,只为了让她的这个梦延续下去。


    杨育看着车窗外,也在想事情。


    她在想薛仁的固定约会对象是谁,是什么样的家世,什么样的长相……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三人下车。


    薛仁走在最前面,杨育和冯时易落在后面。


    他的约会对象已经提前到了,在大厅等他。


    跟杨育的想象的一模一样,薛仁要约会的人,正是他们订婚宴上跟他说话女郎。


    女人有着一头红色卷发,跟上次一样是黑色系的着装,风情又张扬。


    她自然地挽住薛仁的手臂。


    杨育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她一直盯着他们看。


    直到两人一同进了电梯,她的视线才移开。


    冯时易正在和酒店经理沟通婚礼细节。


    他转头问她:“小育,你喜欢哪种?”


    她没听清。


    回过神来时,只能勉强一笑:“我们到包间里再仔细商量吧,我再想想。”


    *


    VIP包间私密而安静。


    经理以最高规格为他们展示婚礼当天的规划,酒席方案。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精致而盛大的婚礼场面映入眼帘。


    杨育努力让自己投入。这是她期待已久的婚礼,是她和最喜欢的冯时易的婚礼。


    她试着开心起来。


    当被问到主色调、入场音乐时,她也配合地给出意见,维持着一个新娘该有的笑容。


    她笑了很久,笑到笑容僵硬,笑到自己逐渐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笑。


    她是喜欢冯时易的,她是想嫁给他的。


    一个突兀的疑问在心里浮出来。


    ——那然后呢?婚礼之后呢?


    顺着这个念头,又走神了。


    杨育开始想,现在正在约会的薛仁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笑?会不会在与人聊天时变得亲切?那样一个冷淡又难缠的人,应该不会吧。


    可是,面对喜欢的对象,人会展现出不同的面貌。


    也许他会?


    杨育动了动鼻子,那股雪的气味好像还残留在身上,阴魂不散,如一种甩不掉的标记。


    “主要还是看新娘的意见。”


    经理和策划组的人们望向她:“新娘,你来说说吧。”


    “小育,小育。”冯时易叫了她几声。


    杨育慢半拍地答:“怎么了?”


    “我们在等你的意见。”


    “选白色吧,雪的颜色。”她下意识说。


    “白色?”经理懵懵的,“我们在问你,家人当天上台致辞的发言顺序。”


    “啊,不好意思。”她站起身,“我刚才走神了,最近太忙没休息好。我去洗把脸再回来。”


    *


    杨育去了洗手间。


    出来后,她往先前的房间走,心不在焉,一拐弯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走廊静悄悄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找服务员问路时,听见了薛仁的声音。


    那声音离得不远,杨育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在门边停下,她竖起耳朵听,难以听清他们聊的内容。门没有关严,她倚过来,把门顶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薛仁和那个红发女人坐在一起。


    他们在聊天,看上去氛围不错,两人的脸上挂着浅笑。


    薛仁笑的样子比他不笑更让人不舒服。凭什么,他对她总冷着脸,对别人却能这样和颜悦色。


    移开视线,杨育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心里很不对劲。闷闷的,有种酸酸的情绪从胸口冲上来,直冲脑门。


    之前,薛仁表达过讨厌她,无端端的。


    这一刻,杨育也无端端地觉得,薛仁很讨厌。


    第28章 醋意 【豪门】窥视与替代。


    薛仁发现了躲在门后偷看的杨育。


    他很确定, 自己的表现没有任何破绽。一切都如她所预期的那样,他与自己的约会对象正常地交谈。


    杨育离开后,过了十分钟。


    薛仁起身, 去了他们所在的VIP包房。


    包房里正在讨论主桌宾客的座位安排,桌面摊着示意图。


    冯时易早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 他不可能再放任薛仁无底线地接近杨育。他要把他这颗皮球踢远些, 踢离杨育的身边。


    “我哥身边要留一个座位, 给我未来的嫂子,就是今天跟他约会的那位苏家千金。他们走得挺近的, 估计等我们婚礼一办完,他们那边也会有好消息。”


    话音落下, 他把视线投向杨育。


    杨育的情绪没有起伏。她匆匆扫过桌上的座位图, 语气平稳得近乎敷衍。


    “好哦,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薛仁的眼神暗了暗。


    冯时易满意地勾起嘴角。


    这场会议加入了薛仁,是一场灾难。


    他到来之后, 以一己之力否决了前面敲定的方案,三言两语便将前期讨论的成果全部推翻,会议进度被生生拖回起点。


    他的意见强硬而突兀:布景要换成黑色,这样才显得庄重;新人的开场舞和交杯酒取消,改成家中重要的长辈上台,一起对着宾客敬酒;仪式环节被大幅度砍去, 恨不得要直接开席。


    这些修改既没有审美逻辑,也不符合婚礼的礼仪。若不是薛仁的身份摆在那里,在场的人们绝对要控诉他在蓄意搅局。


    冯时易听得额角直跳, 拳头在桌下捏紧。


    杨育能清晰地嗅到空气里那股火药味。她也很清楚,只要她或者冯时易出面反驳一句,薛仁就会立刻抓住机会, 寸步不让,把争执升级。


    她的判断相当准确。


    薛仁想要挑起争吵。有矛盾,就有突破口,他便可以再度叫停这场婚事。


    可杨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论他说出的话有多么荒谬,她都会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仿佛只要能嫁给冯时易,其余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杨育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能忍。


    户外,天气欠佳。


    太阳躲了起来,一整天外面全是阴的。


    屋内空气闷得厉害,久坐让人心浮气躁。


    会议从上午拖到傍晚,等大伙口干舌燥地达成一致时,最终敲定的,是一套称得上灾难的婚礼方案。


    ——所有煽情的环节被剔除;新郎新娘在他们的婚礼现场,没有任何亲密的互动;现场布置冷硬肃穆,黑与白的色调,比起喜事更像白事。


    从包房走出去的众人宛如坐牢结束,纷纷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试菜的环节。


    冯时易迫不及待要把薛仁支开。


    “哥,你去陪苏小姐吧。我和小育两个人去试菜就行。我刚才看见她还在外面等你呢,别让人家白等。”


    面对冯时易的无中生有,薛仁不急不躁,流畅地接招。


    “哦,她那边没事,会谅解我的。婚宴上给客人吃什么至关重要,不能出岔子,我必须跟你们共同把关。”


    话已经说到这里,杨育得体地邀请:“试菜多点人,也能多些意见。要是苏小姐不介意,可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


    哪怕只是一场试菜,也被酒店安排得极其考究,菜品会严格按照婚宴当天的规格呈上。


    这是顶配的豪门婚宴,宾客非富即贵,食材本身早已失去噱头。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对火候、工序,搭配的极致打磨。


    偌大的圆桌,只坐了四个人:冯时易、杨育、薛仁,以及新加入的苏小姐。


    杨育走在最后,她进到餐厅时,苏小姐已经挨着薛仁坐下了。


    她选择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落座。


    冯时易替她展开餐巾,细致地铺好,侧过身道:“一会儿多吃点。婚礼那天估计顾不上,今天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好好吃自己席的时候。”


    看他们嘀嘀咕咕的,苏小姐揶揄:“就我们四个人,还说悄悄话啊?是不是太把我和薛仁当外人了?”


    “我俩瞎聊呢。”冯时易岔开话题,“苏小姐久等了。今天我哥陪着我们忙,你饿坏了吧?”


    “还好,”苏小姐莞尔,“能提前来吃你们的酒席,我很荣幸。”


    说话间,杨育伸出筷子去夹餐前水果。


    她对准一颗草莓,手一偏,没有夹起。


    另一双筷子伸过来,稳稳夹住那颗草莓,放进她的盘子里。


    杨育抬眸,是薛仁。


    苏小姐再次开口,杨育收回目光。


    “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她说起场面话来游刃有余,神色自然。


    碰杯时,她笑道:“看到你们小情侣这样甜蜜,我都开始向往婚姻了。”


    “哥,”冯时易点名,意有所指,“听到了吧?苏小姐发话了啊。”


    薛仁没搭理他,低头用餐。


    菜一道接一道上,经理在一旁介绍。


    下一道是白切鸡,主厨来自广东,这道是他的拿手菜。


    “鸡肉好呀,我家小育爱吃。”冯时易马上说。


    杨育心想:不止她,还有另一个人也爱吃。


    白切鸡黄橙橙的,如果冻般晶莹,摆盘精致。它被放在圆盘上,缓慢转动,当盘子转到杨育面前时,她没有动筷。


    苏小姐给薛仁夹了一块,杨育看见了。


    胃口尚未恢复,可能是从昨晚睡不好开始的,杨育整个人都提不起劲。连吃饭这样平时最喜欢的事,她也没了兴致。


    人还坐在席上,魂却早已飘远。


    后面的菜,她每样只机械地尝了几口。


    宴席的最后,经理来征询意见。


    冯时易调整了几道大菜的上菜顺序。


    身为客人的苏小姐,反馈的最是认真。


    她做了笔记,还不时与薛仁探讨,说出了一长串的建议:“牛排的酱汁可以再多收一会儿火,味道会更集中。帝王蟹的蟹腿提前剪开就好,方便宾客入口。甜品上桌前可以稍微冷藏十分钟,口感会更干净。”


    轮到杨育。


    完全是状况外,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很好吃。”


    杨育的舌头是迟钝的,无法分辨食材之间细微的差距,制作上的精巧与敷衍。她觉得菜好吃,好吃得都差不多。


    也因此,她很佩服苏小姐的点评。


    说实话,苏小姐就是杨育想象中的那种富家小姐。她见过世面,对事物有清晰的判断,有自己的见地,并且能从容地表述自己的观点。


    想着想着,杨育又想远了。


    她想象,苏小姐一定不必像她那样,要看薛仁的眼色说话做事。他对待她,也不会像对她那么差,差得毫无缘由,莫名其妙。


    四人离席。


    薛仁的目光在杨育的餐盘上停留。


    她没吃多少,礼貌性地把自己夹的菜吃完了,唯独剩下一样……他夹给她的那颗草莓。


    红通通的小草莓,被冷落,被浪费。


    孤零零地躺在盘角。


    *


    两位女士去了化妆间。


    苏小姐站在镜子前补口红。


    杨育沉默地洗手,她的喉咙口堵着一些话,没有一句是合适问出口的。


    “你的项链很美,”补完妆的苏小姐凑过来,亲切地夸赞,“是冯少爷在订婚宴上送你的吧?”


    “嗯。”杨育拨弄了一下项链,让它的角度摆正,“他亲自设计的,送我之后,我一直戴着。”


    “你们的感情真令人羡慕。”


    苏小姐把化妆品放进包里,先一步往外走。


    “我真的很期待哦,你们婚礼当天的盛况。”


    杨育擦干手,等对方走到门口,才想起补上一句客套话。


    “也希望不久后能喝到你和薛仁的喜酒。”


    站在门外的薛仁,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薛仁不该对杨育怀抱任何期待的。


    对一个冷心冷血的人心存幻想,多么可笑。她跟冯时易一样,都急着把他和别人凑成一对,把他送走。她以为他口头同意了这场的婚事,就能高枕无忧?


    她总是这样,用得顺手时拉拢他,觉得碍事就推开,太不亲切。


    ……


    走出化妆间,杨育起初没注意到薛仁。


    他立于走廊的阴影里,手插在口袋中,看不清表情。


    她看见他之后,想问他冯时易去哪儿了。


    薛仁没搭理,伸手揽过苏小姐的胳膊,当着杨育的面,把自己的女伴带走。


    外面开始下雨。


    雨滴敲在窗上,很快连成一片。雾气在玻璃上凝聚,水痕蜿蜒地流淌,如小蛇的爬行。


    室内发潮,雨声恼人,难以集中注意力。


    谨慎的经理最后一次,整体和新人确认行程、菜品与布置细节。


    薛仁和苏小姐不在,包间里只剩下杨育和冯时易。


    杨育的视线时不时飘向门口。


    或许,那个强势的、对什么都不满意的人,会再度出现。


    可他没有。


    直到一切结束,他都没有回来。


    雨下得太大了。


    冯时易去打电话联系司机。


    杨育无事可做,在窗边发呆。


    巧也不巧,她撞见对面的包间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薛仁和苏小姐。


    雨幕模糊视线,放大了暧昧。


    薛仁把她压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吻。苏小姐刚补好的口红被蹭花,唇色暧昧地晕开,眼神迷离。


    杨育窥视着这一幕,薛仁突然抬起眼。


    隔着两扇窗,隔着倾盆的大雨,他的目光冷静而精准地,找到了她。


    他没有停下。


    反而是,更贴近苏小姐,像是刻意地要让她看。


    杨育被钉在原地,他一边望着她,一边继续做他的事。杨育动不了,也移不开视线,像是被施了定身的咒术。


    心跳加速,她口干舌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小姐的脸在她眼中开始变形,轮廓一点点地重塑。到最后,那张脸竟然越看越像自己。


    嘴唇上,传来麻麻的感觉。


    它在被人品尝,真实得叫她心惊肉跳。


    似是在照一面失真的镜子,杨育眼睁睁地由着“自己”在薛仁的抚摸下,意乱情迷。


    第29章 疾驰 【豪门】喜欢比讨厌难堪。……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黑得像有人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杨育急促地喘息着,嗓子干得发疼,咽下去的口水没有一点缓解的作用。


    薛仁靠近苏小姐。她听见他压低的笑声, 那声音贴着耳侧滑过,热气从脖颈一路往上侵占。


    湿润的错觉。


    拉丝一般纠缠不清的触感。


    情人指尖的温度, 若有似无。


    杨育什么也看不见了。


    如同沉入没有星星的夜晚。她被裹在被子里, 闷得一头大汗, 胸腔起伏,怎么也醒不过来。


    如同, 她回到了那个无法清醒无法言语的夜晚。


    怎么会想要用“回到”这个词?好奇怪。


    她曾被带到过哪里吗?在什么时候?


    杨育体力不支,扶住冰冷的窗玻璃。


    天旋地转。


    雨水的痕迹顺着玻璃往下爬, 从她指缝间穿过。那层本该将她隔绝在室内的玻璃, 竟然失效。


    她淋到了雨。


    身体是久旱的土地,滚烫,龟裂。


    甘霖落下, 来不及渗透,便蒸发成雾。


    汗水成串地从额角滚落,她等待着那暴雨从天而降,将她一点点浸湿、浸透,过量的水顺着腿侧淌下,在地板上氤出一片模糊的痕迹。


    “好厉害啊。杨育, 真了不起。”薛仁缺德的话语在耳边盘旋。


    生气。杨育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薛仁好讨厌,最讨厌。


    她忍耐着,强撑着。


    时间过去多久……五分钟, 五小时,还是五年?杨育失去概念。


    “杨小姐……”


    光线回到视野里,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


    “杨小姐?杨小姐?”


    有人在叫她。


    她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实。


    站在面前的, 是陪着他们忙了一整天的酒店婚礼负责人。


    他们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策划书,等着她做最后确认。


    杨育揉着太阳穴,费力地接过文件。


    “这是我们的最终版本,您可以带回去和冯先生一起看。有什么疑问的话,在婚礼前致电我们。”经理一如既往地周到。


    杨育点点头。


    “冯先生让我转告您,车已经叫好了,他在楼下等您。您可以直接下楼。”


    “嗯。”她应道,声音很哑。


    离开房间前,她用余光瞥向对面的窗户。


    薛仁和苏小姐不在。


    那里已经空了。


    似乎方才她的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经理。”她忍不住叫住旁人,进行确认。


    “你会觉得……苏小姐和我长得像吗?”


    “啊?”经理困惑地作出回答,“不像吧。”


    他说完,又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觉得呢?”


    大家都摇头。


    在场的人都见过她们,没有人觉得像。


    杨育没再说话,抱着册子进了电梯。


    她低头翻开策划书。


    照片里的她和冯时易站在一起,恰到好处的距离,标准的笑容,看起来般配又恩爱,像画报里的模范夫妻。


    确定的事项越来越多,他们离婚期越来越近。


    他们会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


    这对家族的生意有益,这无疑是很好的。


    这样想着,杨育的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纸页里,按在照片中央,自己的脸上。


    ——她呢?


    为什么要嫁给冯时易?她喜欢他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


    杨育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答案。


    这就是喜欢吗?不知从何而起。


    这就是喜欢吗?仿若有人替她编写好一切,她只用按部就班地往前。


    电梯到达一层。


    门打开。


    一片阴影落下来。


    薛仁站在电梯外等待。


    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两颗,袖口随意挽起,他像外面那场来势凶猛的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杨育不想见他。


    她的视线躲开,绕过他往前走。


    手腕猛地一紧。


    他抓住了她。


    策划册从她手中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薛仁没有说话,拉着她径直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


    冰凉的雨水将他们浇透。


    他解锁车门,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塞进副驾驶。


    另一辆车里,冯时易看见了走出来的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他匆忙下车追过来。


    在他赶到之前,薛仁发动了车。


    油门踩死,车猛地窜了出去。


    白色车灯割开雨夜的道路。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前方视野却始终不够清晰。


    杨育蜷在副驾驶座上。


    不知道是被雨水浇湿后的寒意,还是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们要去哪?”她小声问。


    薛仁目视前方,没回答。


    手机铃声骤然炸开。


    在封闭的车厢里,那声音格外尖锐,一声接着一声,是冯时易的来电。


    杨育犹豫着,想偷偷接起来。


    薛仁伸手夺过手机。


    车窗降下,冷风与雨水一同灌入。


    下一秒,手机被他直接抛了出去。


    铃声戛然而止,世界恢复清净。


    “啊!我的手机!”


    杨育扒着车窗,亲眼看到它摔得粉碎。


    “薛仁!你想干嘛?”


    终于,他开口了,却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起头。


    “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夹的草莓?”


    她一连无语:“我不想吃草莓,不行吗?”


    “为什么今天不搭理我?”


    杨育烦躁起来,拨弄着颈间的项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过来。


    “为什么,要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对?”


    她心想,你和苏小姐不是本来就是一对吗?


    可她不傻,听得出他话里隐约含着的幽怨。


    “刚才,”薛仁一字一句,直白地问,“透过窗户,你看到了什么?”


    耳根子瞬间烧起来,杨育的整张脸发烫。


    羞恼与愤怒一齐涌上来,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问这个事。


    “放我下车。”


    她去拉车门。不顾车速,没考虑后果,只想逃。


    “咔哒。”


    车门被他先一步锁死。


    杨育被气得不行,胸口剧烈地起伏。


    作为焦躁与不安的代偿,她的手指不停在捏着冯时易送她的项链,数着上面的钻石。


    薛仁见到她的动作,眼神陡然冷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掰断,抽走,丢出,一气呵成。


    杨育来不及阻拦。


    钻石项链跟先前的手机一样,被他扔进雨夜,死无全尸。


    “你疯了吗?!”她失声喊道,“你知道那条项链多贵吗?”


    她用力拍打车门:“掉头!快掉头!还来得及,我要回去捡!”


    薛仁的语气漫不经心,明显是在火上浇油。


    “大小姐,这是高速公路,没法掉头。”


    “前面停!我自己走回去!”


    “刚才过的是大桥。”


    他笑了一声,恶意满满。


    “项链被我丢进江里了。你走回去也找不到,永远也找不到。”


    那条项链让他不爽太久了。迎着吹进车里的风,薛仁笑得畅快。


    “我的钻石……我的钱……”


    杨育急得欲哭,在车里直跺脚,“你赔我,把它赔给我。”


    “我不赔。”


    他毫不收敛,坏事做绝。


    “不仅如此,我还要反对你和冯时易结婚。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全白费了。”


    完全不讲道理。纯粹是由着性子,把人当猴耍。


    “为什么?”


    几乎是吼出来的,杨育彻底炸了。


    “我就是不让。”他像个赖皮的顽童。


    “因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你如愿。”


    “你说清楚!”她咬牙,被逼到极点,“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哪里都惹我。”


    她气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行”。


    车在暴雨中疾驰。


    杨育对薛仁无话可说,扭过头去,不再浪费口舌。


    他看着前方,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其实,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见风景。


    只有湿漉漉的雨,世界一片漆黑。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车开了很久,像是要一路驶向世界的尽头。


    杨育的情绪从害怕,到惊慌,再到愤怒,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手机被他扔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被他扔了。薛仁就是来搞破坏的,她生气,他就痛快了。


    车窗固执地敞开,冷意让她渐渐清醒。


    杨育难得这样硬气。她不说话,就这样和他熬着耗着。


    即使觉得冷,她也不要妥协,抱着手臂,杨育用力地搓了搓自己。


    薛仁关上车窗,打开暖气。


    她不领情,僵着脖子没有看他,也不搭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打电话给杨家奶奶。”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车载助手。


    杨育转过头,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号码——是她家里的座机。


    “你又想做什么?”


    在电话拨出前,她赶紧按掉。


    薛仁干脆地告知:“如你所见。打给你奶奶,取消你的婚礼。”


    “薛仁,你很奇怪。”


    她再也忍不住,把所有话一股脑倒出来。


    “你偏要和我杠上,是吗?偏要这样,费劲地、三番四次地搞砸我的婚礼。你图什么?这有什么乐趣?”


    他不说话。


    “行,那我问你别的。”


    不知不觉中,角色完成了调换。


    最开始被盘问的人,变成了问话的人。


    杨育也问他了一个跟现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送我蛋糕?”


    “什么蛋糕?”他装作不明白。


    “我的生日蛋糕啊。”


    她斩钉截铁,摊开来,说得清清楚楚:“订婚宴那天夜晚,我在冯家吃到的那个。冯时易说不是他,我又问了冯家的仆人,只剩你了。我很确定,蛋糕是你做的,你送的。”


    薛仁吸吸鼻子。


    这一次,不是他不愿意答,是他不敢答。


    她的气势随之高涨。


    正如揣摩薛仁的喜好,对杨育而言是一门顺杆子就爬的技术,她同样能迅速捕捉到他的怯懦与后撤,于是乘胜追击。


    “薛仁。”


    她声音朗朗,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清亮、明媚,如初升的太阳,能蒸发所有阴云。


    “你这样针对我,难道你喜欢我吗?”


    掌心悄然收紧,他握着方向盘,神色不变。


    她猜测他喜欢她,比她认为他讨厌她更糟,更让他难堪。


    “怎么可能?”薛仁用最快的速度否认。


    其实,她问他的这个问题,也是他最想问她的。


    刚才,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苏小姐的脸会变成她的?她想到了什么?


    把她从酒店拽走,把她带上车,又一路开了这么久……


    薛仁的初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杨育,你喜欢我吗?


    第30章 暗溪 【豪门】一起难受。


    车里, 他们坐得很近。


    却也隔着浓稠的夜色,隔着瓢泼大雨,谁也看不清对方的心。


    相爱是一件很难的事, 相厌要容易得多。


    “哦,好。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我不在乎。”


    似乎根本没把他的喜欢与否放在心上, 杨育把话题拽回她的上一个问题。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蛋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说的蛋糕。”他一口咬死,“和我没关系。”


    手腕隐隐作痛。


    杨育按住那里, 试图把这阵不适压下去。


    薛仁的态度让她浑身竖起了刺。脑海里闪过许多话,她从中挑出一句最难听的说出口。


    “既然这样,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原因把我困在这里。聊不下去, 也没必要聊了。放我下车。”


    “不放。”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提起车速。


    “你自己想过吗?取消婚约之后,你要的是什么?”


    她思路清晰, 不给他任何能插话的空间。


    “讨厌我、不想让我如愿,然后呢?你还要一直看着我继续糟心吗?你该放过你自己,再也不见我才对。”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她用他给出的刀子,反手捅回他。


    薛仁差点忘了,除了为了利益巧言令色、没脸没皮地哄人开心外,杨育还有这样的本事——三两句话, 就能挑起别人的怒气,让人恨她恨得牙痒痒。


    她的总结陈词是:“再也不见这一点,现在就可以实现。让我下车, 我会消失在你面前。”


    过了几分钟。


    薛仁松了油门,车速一点点降下来。


    转向灯亮起,橙色的光在雨夜里闪烁, 车最终靠边停下。


    ——他真的停车了。


    这一刻,杨育反而愣了。


    她没想到他这次会这么干脆。


    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


    要是不下车,反倒显得她虚张声势。


    伸手去拉车门,没解锁,她只能跨过他去按按钮。


    他抢先一步,替她解开,又把车里的伞递到她手边。


    外面雨势正盛。


    杨育没接,直接推门下车。


    冷雨兜头浇下,刚被暖气烘干的衣服又湿了。她抬手挡住眼睛,确认自己能看清脚下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仁撑着伞跟了上来。


    她心情糟透了,鞋踩进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四周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黑压压的山影四面围绕。


    他们在山里。


    山的深处,有流动的水声。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不明的鸟叫,短促而尖细,听得人心里发毛。


    薛仁始终跟在杨育身后。


    她刻意走快,伞依旧稳稳地罩在头顶。


    他半个身子露在伞外,早已被雨浇透。


    杨育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也不打算去理解。


    说实话,她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要找个荒郊野外弄死她,这种地方抛尸一定很方便。


    手腕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发作。


    如果把身体比作由零部件拼起来的机器,她的腕部就像生了锈,一动就卡着。她揉了又揉,怎么也揉不开那种黏连的钝痛。


    衣服湿湿地挂在身上,情绪被磨得发躁。


    “你的手怎么了?”薛仁问。


    “不关你的事。”


    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走,试图绕开他,想找到通往大道的路,却越走越偏。裤脚沾满了泥水,狼狈得不像话。


    夜里的溪水阴沉,雨下大了,水声骤然变重。


    树木高耸瘦削,在夜里连成一片,黑色树影像一堵墙,吞没了光和方向。


    杨育脚步发虚,险些摔倒。


    薛仁伸手扶了她一下。


    就是这一扶,像火星点燃炸药桶。


    “我们算不上朋友,也成为不了家人。我们现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互相讨厌。”


    她是故意的,刻意把话说得又狠又绝。


    “别跟着我了,好吗?跟你呆着,我觉得不安全。”


    她有多难受,就想让他一起受着。


    雨夜的山林寒得刺骨,他的表情隐没于暗色中,无法辨认。


    没有很好的时机,其实,薛仁应该跟杨育解释的:停车不是为了气她,他们到了。他想带她来的地方,正是这里。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可以生火取暖。白天的时候,小溪风景很好。如果说雾溪村还有哪里暂时不会被冯时易找到,只有这里。


    他只是,想再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


    相比于互相珍惜、互相疗愈,杨育和薛仁更擅长的,是互相创伤。


    她走出他的伞。


    他跟上,她就跑。


    越跑越快,直到将他远远甩开。


    然后。


    从某一刻起,世界忽然变了。


    脚下的土地顷刻干燥。


    雨声消失,溪水声音同步慢了下来。


    杨育喘着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着。


    她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腿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满了钱。


    身边坐着一个少年。


    灰色的校服,和她身上的一样。


    嘴在动,不是出于她的意志。


    “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她听见自己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垂着脑袋,她不自信地拨弄着溪水。


    少年没有回应。


    “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了一句。


    她感知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下一秒,少年靠近了她。


    毫无预兆地,他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扣。


    手上的触感让身体吓得一缩。杨育惊觉,自己能动了。


    她连忙转头,去看他的脸。


    ……身边空无一人。


    溪水泛着冷光,四周静得可怕。


    她站起身,错愕又无措。


    自己在哪?


    为什么穿着校服?


    那个男生是谁?


    走到溪水边,杨育想借倒影看清自己的脸。波光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她仔细地分辨着。


    水面愈发明亮,有光线注入其中,让它闪闪发光。


    流水的速度渐渐平缓,远处传来两道孩童的说话声。


    杨育仰头,发现四周骤然亮起。


    白昼的小溪宁静而美丽。


    一棵歪脖柳横跨溪面,枝条低垂。


    两个孩子坐在树干上看书。


    绑着小辫子的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举着书,书页遮住了他们的脸。


    风吹动柳枝,一群小鸭子从水面游过。


    岸边的杨育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太眼熟了。


    她怀着震惊,凝视着那两个孩童。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孩把书放低了一寸。


    她看到了他的脸。


    黑亮的眼睛,皮肤雪白,他看起来聪明安静。睫毛很长,像藏着很多心事。


    他朝她浅浅一笑。


    一滴雨落下,杨育眨了眨眼。


    白昼碎裂。


    溪水暴涨,水声轰鸣。


    她回到了雨夜。


    周遭重新变黑。


    她立在溪边,心跳失序。


    晕眩。


    身体前倾。


    那片翻涌的黑水中,仿佛有一个旋涡,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她失去了平衡。


    “杨育!”


    一只手拉住了她。


    薛仁把她拉回来,按住她的肩。


    她声音发抖,语句断裂:“我、我好像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别怕,看着我。”


    他的语气异常冷静,一字一句,稳住她的心神。


    “你是杨家的大小姐,你们家的产业叫溪谷疗愈。”


    “你的家人会为你撑腰,你有很好的生活。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我说的这些,你都记得吗?”


    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一下,又一下。


    “……记得。”


    视线逐渐聚焦,心跳慢慢回落。


    她的所思所想,被稳固到原本的频率。


    “告诉我,”薛仁问,“你先前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


    他在谨慎地确认她是否正常。


    杨育彻底清醒过来,也想起了之前和他的争吵。


    积攒的怒意一并回笼,她立刻翻脸不认人。


    “我想远离你。我想要我的钻石项链,我的手机。我想回家。”


    *


    如她所愿。


    薛仁带着她回了杨家。


    当他们重新坐回车里时,副驾驶上放着她的钻石项链和手机。


    她明明亲眼看见他把它们扔下去,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没有追问薛仁,他耍了什么把戏,受了惊的杨育只想抓住真实的东西。她立刻把项链戴好,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那条冯时易送的项链,对你很重要吗?”薛仁问。


    “是钻石的,当然重要。”她无比笃定。


    ——钱很重要。被人喜欢很重要。活下去,很重要。


    对于穷过的人,这宛如一种肌肉记忆。杨育珍爱一切值钱的东西,不需要经过任何思索。


    薛仁看着前方的路。


    雨水将路面打得湿滑。


    前路,有未知的凶险,随时会失控的深渊。


    他知道,杨育看到的异状意味着什么。


    她的唤醒程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被开启。


    如果,他不再次杀死她。他们的分别,将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