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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青春校园小说_番大王

    第18章 冒犯 【豪门】投怀,送抱。……


    晚宴在夜色中展开。


    现场的乐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古典的音乐旋律如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托起宴会的节奏。


    冯时易挽着杨育,游走在桌与桌之间。


    客人们侧身, 为他们让出路,话题密集地抛来, 不留喘息的空隙——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草坪还是室内?宾客名单是不是已经敲定?会不会有媒体到来?婚宴之后有没有after party?


    冯时易端着酒杯, 应对得从容而稳妥,措辞流畅得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婚期在一个月后。”


    “订婚宴结束就进入备婚阶段。”


    “会是一场规模盛大的室内婚礼。”


    站在他身侧的杨育, 只需要微笑。


    她的任务是:漂亮、得体,安静。


    几乎所有人都在夸赞杨育的美貌。粉黑配色的礼裙剪裁典雅大气, 展现出她优越的身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育的脸都漂亮得毫无破绽。颈间那条钻石项链贴着锁骨,随着她的步伐, 折射出柔和的光辉。


    身为宴会的女主角,杨育走到哪里,目光便跟到哪里。


    只有极个别的人完全不在乎他们在干嘛。除了最初礼节性的打招呼,她和薛仁再没有过其他对话。


    一曲终了,乐队换谱的间隙,场地里的人声变得清晰。


    耳朵捕捉到一阵活力十足的大笑, 杨育循声望去……


    薛仁身边多了个女伴。


    女人穿着黑色长裙,红色的卷发衬得她面容格外明艳。他们靠得很近,不知道薛仁对她说了什么, 逗得人家直不起腰。她的拳头轻捶在他的手臂上,带着毫不避讳的亲昵。


    杨育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下一秒,薛仁抬起眼皮。


    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的偷看被他抓了个正着。


    杨育立刻生硬地移开视线,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剩下的时间里,她开始有意识地绕路,刻意避开可能与他相交的轨迹。


    就这样,一直撑到宴会散场。


    *


    今晚开心,冯时易喝得有些多。


    杨育扶着他,把人送上车。


    他醉意上涌,手指攥住她礼裙的一角。


    “小育,你去哪?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你喝醉啦。”她耐心地拉开他的手,“先回去休息,好累了。等你醒酒我们再见,明天要开始忙备婚的事,记得吗?”


    “别走嘛。”他变得黏人起来,“今晚去我家过夜。我家有你的房间。”


    力道比她想象中大,裙角被他攥得紧紧的,像卡在石缝里。


    杨育掰了两下,没掰开,心里升起无名的恼意。


    冯时易盯着她皱起的眉头,迷迷糊糊感受到异常:“小育,你今天怪怪的,有心事?”


    “哪有。”她迅速反驳,“你才怪怪的,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家?”


    “那你陪不陪我?”他态度强硬地绕回先前的话题。


    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今天是他们订婚的喜庆日子,再推下去,倒像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虚。


    “好吧。”


    杨育妥协了,坐进车里。


    他们都已坐稳,车却没动。


    又来了人。


    后座是小情侣亲密的二人世界,他看了眼他们,果断拉开车门。


    司机低声喊了一句:“薛少爷。”


    “嗯。”


    来人应声。


    杨育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身体比脑子动得快,见薛仁也要上车,她配合地往中间挪了挪。


    薛仁坐进车里,车身微微下沉。


    车门合上,空间被彻底封住。


    车子平稳上路。


    后座并不宽敞。冯时易很快陷入昏睡,占了将近一个半的位置。杨育挨着他,另一侧是薛仁。三个成年人挤在一起,本就局促,何况她今天穿着礼裙。


    裙摆不小心覆到薛仁的西装裤。


    杨育拢了拢它,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腿。


    薛仁侧目。


    她的身体一瞬间绷紧。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迅速坐直,脊背笔直得近乎僵硬。


    小车驶入隧道。


    暖黄色的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拉出短暂的倒影。她目视前方,眼睛一眨不眨。


    狭小的空间里,有淡淡的酒气,还有右手边那个人身上的气味。


    清冽,疏离。


    闻着似曾相识,像雪,冷得让人想逃。


    杨育心里,忍不住地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为什么大伯要和他们坐同一辆车?为什么不坐空着的副驾驶,要挤着坐在后面?


    “你们上错车了,这车是我的。”


    薛仁忽然出声。


    杨育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能监听自己的心理活动。


    “抱歉,我上车前没注意。”她秒道歉,小心翼翼询问,“那你把我们送回去顺路吗?”


    “顺路。”


    说完几秒后,他问她。


    “你怕我吗?”


    “没有啊。”杨育再次秒答。


    她撒谎了,她当然怕他,也担心得罪他。


    不敢放松的腰背、刻意前倾的姿态,她暗暗使力,只为了不被车子的惯性带偏。一旦松懈,她几乎不可避免会碰到他。


    虽然是千金大小姐,杨育却意外地很擅长看人眼色。她上错了他的车,薛仁也要挤在后座,所以是在昭示主权?他一定觉得她的行为冒犯,讨厌她了,故意要让她不舒服。


    车内好安静,好似一个不开灯的小房间。


    房间里有人醒着,她知道,对方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杨育意识到,他们的呼吸节奏竟然开始重叠……不是故意要学他的,当她注意时,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沉默变得越来越怪异,怪得难以忍受,她必须说点什么才好。


    “酒席的菜怎么样?你吃饱了吗?”


    “没吃饱。”


    真难聊,他像是故意的。明明随口点评几道菜就能让气氛变得轻松些,薛仁偏偏不要。


    她只好接:“那你回家再吃点吧。”


    话题大概率要在这里结束。


    就在这时。


    司机忽然一个急转弯。


    杨育毫无准备,没稳住,抱着裙子往后倒。


    一只手臂迅速伸过来,稳稳扣住她。


    她滑进薛仁的怀里。


    他的手是热的。她的胳膊冰凉。温度的反差让她从被触碰的地方一路起鸡皮疙瘩。


    嘴硬说不怕,身体不骗人,杨育忘记要呼吸。他握住她细瘦的胳膊,像被掐住小鸡仔的翅膀。


    她发起抖,惊惧地抬眸。


    他也在看她。


    近在咫尺。


    薛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仿佛动物世界里埋伏的野兽。往下看,是鼻梁,高挺的鼻子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冷淡。偏偏,他的唇是那种很好咬好欺负的形状,像诱惑猎物所设下的陷阱。


    “对,对不起!”


    杨育狼狈地把手往后一撑,借着那边的力坐直。


    ……这一借,也是分外结实。


    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薛仁的大腿上。


    ——完了完了完了!


    怕鬼的人真撞了鬼。


    待杨育坐正,她立马侧头向冯时易求救。


    他仍在熟睡。


    胸口憋得发疼,重新呼吸时气太急,喘个不停,她两手交叠,把它们一起规规矩矩地放在自个儿的腿上。


    然后全程,杨育集中注意力,不敢再动,不敢再和薛仁搭话。


    *


    轿车驶入冯家宅邸。


    夜已深,可冯家别墅灯火通明。


    车道两侧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喷泉持续地运转着,水柱反复地上升又坠落。


    主宅静静矗立在庭院深处,轮廓高而直,像一块打磨过的石碑。


    杨育应该是来过冯家很多次的。可当她真正踏进入其中,那种熟悉却突然变得不可靠——这儿的空间比她感受中更大。


    冯家的管家和司机一左一右扶着喝醉的冯时易回他的房间。


    没跟她打招呼,薛仁消失在另一侧的走廊。


    独自站在大厅中央的杨育,思考着自己的房间在哪。


    “杨小姐。”


    有人恭敬地唤她。


    回过头,杨育看见一名仆人捧着托盘站在不远处。


    托盘上,是一个小巧的蛋糕。


    做蛋糕的明显是个初学者,却足以见得其中花费了心思。白色奶油被尽力抹得平整,边缘裱着手工的波浪花纹,草莓被切成薄片围成一圈。蛋糕的中央,用巧克力酱画了个奶糖样式的画框,框里简简单单地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仔细地打量它,看得愣住了。


    “这是少爷为您准备的。”仆人笑着说。


    接过蛋糕时,杨育的眼眶微微发热。


    今天,是冯家和杨家定亲的日子。


    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纵然宴会上有最顶级的菜品,最昂贵的甜点,她也收到了无数礼物……可杨育最喜欢的是这个蛋糕。


    “只有他记得。”她轻声说。


    仆人悄悄退下。


    杨育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插上他准备的莲花灯蜡烛。


    焰芯点燃的瞬间,粉红的莲花炸开,电子的生日歌响起。


    有点土气,但她好开心的。


    听着歌,她摇头晃脑,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出甜甜的酒窝。


    双手合十,杨育闭上眼睛,郑重地许下生日愿望。


    拐角处,某人阴恻恻地伫立在那儿。


    仆人过来跟他汇报,蛋糕已交给杨小姐,按照他的吩咐说词。


    薛仁凝望着大厅里那一小片被点亮的空间,把莲花灯的包装藏到西装口袋。


    跳动的火焰映在她的眼睫上,温柔又美好。


    她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仅给我定制了项链,还准备了蛋糕。”


    “谢谢你,冯时易。我许愿,今后成为你最棒的妻子,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幸福下去。”


    杨育用力地吹灭蜡烛。


    据说一口气把蜡烛吹灭,愿望便能实现。


    杨育猜的没错啊,薛仁就是讨厌她。他将摧毁她最想实现的愿望。


    烛光晃了晃,在她的尽力之下,顽强不灭。


    薛仁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Hello,我尊贵的VIP客户!


    感谢美丽的你莅临此地~


    今天是2026的第一天哦,


    在新的一年,我们将一如既往聪明!机敏!果敢!闪耀!


    亲爱的宝贝,新年快乐!


    第19章 怪声 【豪门】地下室的人是谁?……


    奇怪的蜡烛, 奇怪的莲花灯。


    一连试了好几次,杨育吹得腮帮子都酸了,不仅蜡烛吹不灭, 蜡烛自带的生日歌也关不掉。


    偌大的别墅内,嘹亮的电子音乐回荡。


    起初还算喜庆, 听着听着开始有点烦了。


    屋里的仆人和管家不知去了哪儿, 整栋房子亮堂堂的却找不到人。杨育拔起还在唱歌的莲花灯, 开始寻找厨房。


    她穿过会客厅,又绕进影音室。


    脚步声落在地毯上, 被吸得干干净净。


    拐过长廊,杨育终于看见餐厅, 餐厅尽头就是厨房了。


    终于抵达目的地, 她果断地打开水龙头,把莲花灯整个按进水池里。


    蜡烛终于熄灭,音乐也戛然而止。


    世界清净了。


    没等她放松下来, 休息够了的莲花灯,忽然重振旗鼓,歌声比刚才更响亮,音量直接拉满。


    “天呐!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杨育堵住耳朵,心态一崩。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感激地回头,想着救兵总算被她盼来了。


    不过, 出现在厨房门口的,并不是家仆,也不是醒酒的冯时易。


    是薛仁。


    他换了身家居服。


    杨育捧着莲花灯, 呆呆地盯着他。刚才一通激烈的冲水,她的手臂和裙摆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薛仁没说话,绕过她。


    走到柜子前,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顺手把莲花灯也拿走。


    流畅地拔出莲花的花芯,他从底部掀开一个不起眼的铁片,“咔哒”往上拨,恼人的音乐被成功关掉。


    ——他帮了她。


    杨育敏锐地感知到,在这个原本对她并不友善的人身上,出现了一道可以亲近的缝隙。


    “原来是这样关掉的,”她抓住时机,也释放了自己的善意,“你对这种蜡烛好了解啊,谢谢你。”


    薛仁把灯随手放到一旁,去开冰箱。


    冰箱门阻断在两人中间。


    杨育想起刚才在车上的对话,他说没吃饱,看来是到厨房找夜宵的。


    这会儿,薛仁的头发是顺毛,年龄看上去比她和冯时易大不了几岁;没穿西装,身上的距离感也被削减了几分。


    半夜馋嘴来厨房觅食的人,至少是保留了基础人性的。


    杨育试探性地开口:“大伯,你想吃蛋糕吗?”


    薛仁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关上门。


    “别乱喊。”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她挠挠脖子,怯怯地问,“那我喊你哥哥可以吗?”


    薛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卡顿。


    这边,杨育补充上自己的后半句话:“冯时易也是这么叫你的吧,我随他喊。”


    脸色冷下来,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可以。”


    *


    杨育以为,薛仁不接受她的套近乎,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没想到,他又跟着过来吃蛋糕了。


    应该是真的很饿。


    生日蛋糕不大,只有4寸,其实杨育自己一个人也吃得完。


    身为大小姐,她肯定不能小气。把蛋糕一分为二,杨育默默将稍大的那一半留给自己,小的给了薛仁。


    他一点儿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


    却没有立刻开动,他先看着她吃。


    “真好吃。”杨育发出惊叹,“尝起来竟然有奶糖的味道,糕体烤得好松软,甜度也刚刚好。”


    她又吃一口,再夸一句。


    “这个蛋糕,真是天才的作品。”


    薛仁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杨育留心到这抹笑,听见她夸奖他弟弟,他似乎挺开心的,她赶紧投其所好。


    “冯时易真的很贴心,又聪明,学什么像什么。之前,他从来没给我做过蛋糕,这次是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像样。他喝醉了,还非要我跟他回家,现在想想,肯定是为了这个惊喜。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也是我最完满的生日。”


    这番话里注入了诚心,又暗暗地带着目的。杨育想要让薛仁知道,她看得见冯时易的心意,也愿意珍惜。


    她说话时,薛仁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蛋糕。


    他抬眼看她。


    杨育解读了一下那个眼神,没读懂。


    于是判断为:他没吃饱,对蛋糕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再分他可就不合适了,大小姐虽然大方,也是有些护食的。她把自己的盘子往里收了收,启动聪明才智,进行滴水不漏的高情商发言。


    “大伯,你生日是什么时候?等你生日了,我和冯时易再一起给你做一个更大的蛋糕。到时候,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他背靠沙发,双腿交叠,表情淡淡的。


    “我没有生日,不过生日。”


    杨育正消化着这句话。


    他的下一句,直接刺破她此时勉力维系的友好氛围,犹如晴天霹雳。


    “我不同意你跟冯时易在一起。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杨育吃惊到说话结巴:“为什么?”


    “不配。”他说。


    她蹙眉:“我哪儿配不上冯时易?”


    “……”薛仁无语。


    “你要再吃点蛋糕吗?”实在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他,杨育死马当作活马医,“可以再分你一点,这半边我还没碰过。”


    “不必。”


    没有再给她交流的机会。


    他站起身,带着那瓶水,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对着空盘子,杨育生了好一会儿气。


    ——这人简直阴晴不定!


    ——对他第一印象无比正确,他就是个可怕的人。


    她对他小心翼翼、客客气气,他对她的态度却差得莫名其妙。


    俗话说,吃人嘴短。薛仁这是吃完就直接掀桌了。


    *


    那一夜,杨育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反复回想着自己和薛仁今天的所有交集——她坐错了他的车、不小心挨着他、对他的称呼不当,少分他一点蛋糕。


    确实发生了点小纰漏,小摩擦。可是其中有哪一件事,严重到足以否定一桩家族联姻吗?


    还有,他把话说得那么狠,那么重。


    薛仁的不同意,真的有那么大的效力?


    冯家和杨家的婚约,是两家长辈拍板的。就算他是冯家养子、受到器重,也不能够做主冯时易的婚姻大事吧。


    想到这里,杨育渐渐有了点底气。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


    她翻了个身,看到手机屏幕亮起。


    是冯时易发来的消息。


    【早上好,你醒了吗?】


    她立刻回他:【醒了。】


    从床上坐起,杨育当即决定起床洗漱,一会儿就找冯时易吃早饭,跟他一吐昨晚的苦水。


    换好衣服,她走进洗手间。


    洗漱台前是一面很大的镜子,灯光从上方投下,照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杨育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冷。


    “哗啦——”


    水声骤然放大。


    她接了一把水扑到脸上,闭紧双眼。


    就在这片持续不断的流水声里,她恍惚听见有人喊她。


    “小育。”


    是冯时易的声音。


    她匆匆抹了把脸,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溅开一小片水痕。


    声音消失了。


    环顾四周,卫生间内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听错了吗?


    杨育感到古怪,却也没太在意。


    洗漱完毕。


    她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


    正要给冯时易发消息,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远、更低沉,像是来自别的空间。


    “小育……”


    顺着这声呼唤,杨育推开门,走出卧室。


    走过长长的走廊,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洒向她,却没有暖的温度。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快,也越走越顺。仿佛重复过无数遍这个路径,身体比意识更先知道要去的方向。


    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冯家的书房。


    门朝外大开,仿佛迎接着她的到来。


    书房的布局沉稳、封闭,空气中有一种无声的秩序。


    深色的木质大书桌,占据着房间正中,与之成套的书柜沿着墙壁排开;摆放其中的书本一列跟着一列,无比的齐整。


    杨育不必思考。


    她走进书房,脚步往右侧偏移一些,伸手推向那排书架。


    机关被唤醒。


    书架后方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


    与外部的装饰风格截然不同,通道的墙壁破损裸露。台阶一阶一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冯时易?”杨育站在入口,提高声音问,“你在下面吗?”


    她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而后消失。


    没人回应。


    站在原地的杨育,手心慢慢沁出汗。光源在书房,只要书架合上,地下的通道便会彻底陷入黑暗。


    迟疑浮上心头。


    “小育……”


    那呼唤再一次响起,语调变得急促,几乎是在催促。


    确实,来自于地下。


    杨育按亮手机里的手电筒,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上台阶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这束光。


    身体对这里太熟悉了。台阶的高度、间距,她都一清二楚。即使闭上眼睛,也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甚至,她隐约知道,还要走多少级,走多久。


    可大脑里,找不到任何来过这里的记忆。怎么回事?


    迷惑与恐惧在她的胸口积累,酝酿。


    突然!


    身后的书架发出响动。


    有人在门后推动它。


    杨育马上转身,用手电筒照向外面。


    ……站在那里的人,是冯时易。


    他手里也拿着手机,神情困惑地看着她。


    “小育,”他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杨育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四周安静得过分。


    她的手脚冰凉。


    刚才的一路,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召唤她的那道声音。


    现在,冯时易在上面。


    那地下室里的人声是谁?


    第20章 暗面 【豪门】另一位冯时易。……


    杨育和冯时易站在书房的窗户下, 光线最充足的位置。


    倾泻下来的晨光洒在他们的脸庞,晃得她眼前发虚。


    缓了好一会儿,杨育终于开口, 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听到的,地下室里的, 绝对是你的声音。”


    她直勾勾地盯着冯时易看, 目光从他的眉骨、眼睛, 到嘴角,一寸寸扫过, 像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越看越觉得, 这张熟悉的面孔中藏着几分陌生。


    听完她的话, 冯时易扑哧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同时出现了在两个地方?”


    “嗯,”杨育没有半点跟他开玩笑的意味, “刚才你叫我的时机,也很古怪啊。你怎么知道推开书架就能找到我?你没理由知道我会走到那里。”


    冯时易神色自然地回答:“我正要去你房间找你,路过走廊,看见你进了书房,就跟过来啦。见到你不在书房,我就想到书架后面有个地下室。”


    他的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至于你说的, 我的声音,肯定是听错了。地下室不可能有人喊你,那边确实有个小房间, 我爸以前在里头做点研究,早都不用了。”


    “是吗?”


    杨育的心还是悬着。


    “那你陪我下去看看,好不好?”


    冯时易同意了。


    他走在前面, 杨育跟在后头,两人各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尽头,最里面是一道门,被焊死了。


    铁门上锈迹斑驳,明显已经废弃多年。就像冯时易口中的那样。


    他们返回地面。


    冯时易带着杨育走出书房,去吃早饭。


    杨育已经尽力劝自己,先前的只是幻觉。可升起的疑虑是甩不掉的小尾巴,吃了几口饭,她忍不住又开口问他。


    “我之前来你家的时候,你有带我参观过冯叔叔的地下研究室吗?我觉得那条暗道很熟悉。”


    “没有。”冯时易回答得干脆。


    当她还要说话,他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有点烫呢,”他皱眉,“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吗……”杨育也摸了摸自己,确实觉得脑袋发虚,“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正好戳中她。


    一想到薛仁,杨育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发生了好几件事。昨天你喝醉之后,我扶你上了车,但那车是……”话刚起头,她又警觉地停住,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总觉得在背后说薛仁坏话,这个人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杨育轻咳一声,先确认:“这个点,你哥会来吃早饭吗?”


    冯时易说:“很有可能。”


    她瞬间坐直,选择谨言慎行:“那先不说了。”


    *


    杨育担心会出现的薛仁,并不会现身。


    他此刻正在她先前来过的地下室,那扇焊死之门的另一侧。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一盏冷白的应急灯亮着。


    薛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椅子上的人。


    “你引起了她的注意,动作真快。”


    杨育的听力准确无误,椅子上坐着的,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另一位冯时易”。


    绳索死死地勒进手腕,他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没有你快。”冯时易眼神阴沉。


    “上一个梦里,我在器材室对小育进行暗示,唤醒程序已经成功启动。结果在我们登出前,你却把她强行留下……我必须提醒你,你这样做有很大风险,让她的意识产生异常波动。”


    薛仁嗤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担心她有风险,你一开始就不该利用她的梦,进来找我;担心她有风险,你就不该在新梦境开始,就再次让她察觉世界异常,试图开启第二次唤醒。”


    “你假惺惺的提醒,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薛仁主动撕破脸,冯时易也索性不再伪装,语气冷了下来。


    “你的坐标已经暴露。再让她多做一个梦,对我、对公司来说,结果都不会变。无非是陪你多耗点时间。你爱玩,那就多玩一会儿。”


    “只要目的达成,你就把她让给我玩?你把她当什么了?”薛仁一脚踹翻椅子。


    冯时易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地上。


    鞋碾上他的脸,他问他:“这就是你对你未婚妻的态度?”


    冯时易嘴角破溃,在薛仁刻意的侮辱下,被激起怒气。


    “杨育是我的,对我有百分百的忠心。现实里,她是我的未婚妻。梦里,她也只会把我当成唯一的爱恋对象。”


    他看着薛仁,挑衅道:“你想怎么玩都行,她心里只有我。这是我的态度。”


    薛仁抬手。


    几根钢钉凭空成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指尖向下一点,钢钉依照他的指令落下,将冯时易死死钉在地面。


    薛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在造梦机里。这里的规则,是我定的。”


    冯时易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像听不见,薛仁微微调整了施力的角度。


    “我很乐意延长她的梦,她多梦一秒,我就能让你多痛一秒。”


    钢钉更刁钻地下压。


    满身是血的冯时易忽然狂笑起来。


    “你能定规则,却改不了她的本性。杨育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冯家和你,她永远会选我们。这早就被证明过了,不是吗?”


    这个话题,精准地触犯了薛仁的逆鳞。


    而他也同样清楚,冯时易最不愿意听的,最不允许被否定的是什么。


    “你真可悲,这点跟你爸一模一样。”


    薛仁歪头看他,像在打量一件失败品。


    “可惜,你没有冯丰宇的能力。丰宇集团、零昼科技,落在你手里,注定会毁掉。”


    “我爸做得到的事,我也可以!”


    果然,如他所料,冯时易急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员工!你该做的,就是听命于我,服务于我!”


    情绪失控的那一刻,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下本能的反击。


    “只要你乖乖替我办事,我也会考虑你的员工福利,就像我爸当年对你那样!”


    薛仁连眼皮都懒得抬。


    指尖轻轻一勾,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


    这个梦境里的“冯丰宇”被调配,移动至此处。


    看着父亲的脸,冯时易瞳孔收缩。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薛仁故技重施,空中的钢钉成形。


    在冯时易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将钢钉送进冯丰宇的四肢。


    一场安静的凌迟。


    冯丰宇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去,尸体倒在他儿子身旁,双眼圆睁,定格在最后的惊恐里。


    薛仁的残暴、疯癫,远超冯时易的预想。


    垂眼睨视着他,薛仁说道。


    “这么想成为冯丰宇,那我祝你好运。”


    地下室的灯光随着薛仁的离开熄灭。


    冯时易不敢再发出声音。


    老老实实,安安静静。


    *


    杨育提心吊胆地吃完了早饭。


    最爱吃的大小姐,今日的饭量骤减,都因为薛仁。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怕他。


    是一种直觉,好像得罪了他,会死在他手上。不是比喻,杨育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因为这种忌惮,担心着隔墙有耳,直到早饭结束,她也没有跟冯时易提起昨晚薛仁说的话。


    不过那也没关系,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总能找机会说清楚、商量对策,对付那位不友好的哥哥……杨育当时这么认为。


    两人正准备出门,冯时易忽然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原本轻松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杨育隐约意识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电话一挂断,冯时易便对她说,他爸进了医院。


    “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他说,“医生让我们现在过去。”


    消息来得太急,杨育一时没反应过来:“冯叔叔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昨晚宴会上看着还好好的呀。”


    冯时易叹气:“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生意都交给大哥在处理,爸爸在庄园静养。没想到,还是进了医院。”


    “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他吧。”她立刻说。


    “不行。”冯时易按住她的手,“你有点发烧,先回家好好休息,别再往医院跑了。”


    他说完,直接叫来司机,让人先把杨育送回去。


    杨育想了想,确实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她今天精神恍惚,去了再添乱反而不好。


    “那冯叔叔的情况,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她叮嘱。


    冯时易应了声好。


    ……


    杨育原本以为,冯叔叔进医院观察几天,很快就会好转。


    回家之后,她一直没等到冯时易的电话。


    再有消息,已经是几天后。


    冯家来电,告知冯丰宇老爷子病重过世。


    杨育的奶奶留了个心眼,暗中让人打探情况。


    对杨家来说,比冯丰宇去世更糟糕的消息是:在冯老爷子病重期间,集团内部的权力悄然完成交接。名义上的继承流程尚未走完,但冯氏集团真正的核心决策权,已被薛仁一手掌控。


    和杨家联姻的冯时易,未来能分到什么、站在怎样的位置,不再取决于法律文件,而取决于薛仁的意愿。


    薛仁,这个此前低调的冯家养子,正式站到了台前。


    一夜之间,他成了所有人主动巴结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