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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人类的绵羊》青春校园小说_番大王

    第71章 庆生 【灰域】绝对不该做。


    薛仁本就极其关注杨育。


    这次她遇到危险而他没有察觉的失职之后, 关注又被放大了。他对她的关心,如今已经接近疑心病的程度。


    这个比喻不恰当,不过, 薛仁确实像杨育训出来的一条狗。


    他习惯性地观察她,研究她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留意她目光停留的方向, 揣测她所有细小的情绪变化。


    ——小豆小豆, 你缺什么吗?想要什么?


    ——你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你在想什么?


    那颗在科研界绝无仅有的天才大脑, 装着这些俗气的问题,实在称得上是对天赋的浪费。奈何,薛仁自个儿乐意。


    冯宅下人的眼中, 薛仁是冯丰宇的养子, 冯家的大少爷。


    有了薛仁当靠山, 杨育在冯宅里可以随心所欲。


    她过上了出生以来从未拥有过的富贵生活。


    她住在宽敞豪华的房间, 衣柜里挂满衣服。她再也不用一毛一毛地攒钱,只为了偶尔能吃顿好一点的饭。现在只要她开口说想吃什么, 厨房里的厨师都能为她做出来。她想看的书、需要的习题册,写一张清单, 不到半小时就有人送到她面前。


    跟薛仁同吃、同住、同睡的杨育, 每天都会花时间挑衣服, 给自己短短的头发编出一个造型。


    其实,她穿得再惊艳,也只有薛仁一个人在看。他对她的偏爱,使得她即使披个麻袋, 他都会鼓掌,觉得她是宇宙第一漂亮。


    不过,杨育从不因此在打扮上敷衍。


    她打理着自己的外在, 像照顾一朵花。如果说,她先前的美丽是含苞的,被层层裹紧的;现在,她在把那些束缚拆开,让花瓣舒展,让枝叶鲜艳地生长。


    薛仁在的时候,他们会黏着彼此,如磁铁一般。


    她会主动抱他、挽他,把头靠在他肩膀。她不吝啬说情话,笑声明亮。杨育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朗,仿佛一颗不知疲倦向外输送温暖的太阳。


    这种积极,会在薛仁离开时同步关闭。


    他去地下实验室做实验,她便坐到书桌前的固定位置,把脑袋埋进书海。没有任何娱乐,不跟其他人说话,她只做读书这一件事。直到他回来,她才会重新被激活,变成活泼的样子。


    冯家的空调系统常年保持恒温恒湿。


    住在这里,杨育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


    时间呈现凝滞的状态。


    *


    某个午夜。


    薛仁路过走廊,注意到窗外的天空亮了起来。


    远方有许多烟花,成片成片地,绚烂地于夜空炸开。


    金光灿烂的红,绚烂夺目的蓝,它们盛大地铺满天幕,喜悦得无比壮观。


    他忍不住把窗户推开。


    冯宅建于一片单独圈出的领地。那些烟花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剥离了热闹,被规训得无害而低沉。


    薛仁立于窗边,望着烟花升起,坠落。


    ——他们在庆祝什么?


    他去看了书房的日历。


    今天是除夕。


    他记得,这一天也是杨育的农历生日。


    “小豆,小豆。”他喊着她,跑出书房,跑到他们共同的房间。


    杨育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他拉起她,把她拖到窗边。


    “快看!”


    杨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朵烟花的尾声,火星在夜空四散,留下一缕缕白色的烟。


    “我们也来庆祝吧,跟他们一样。”


    明显是一时兴起想到的点子,他满脸的孩子气,像找到一个新的扮家家酒游戏。


    说实话,杨育对庆祝新年没什么兴趣。


    春节通常会让人想到家,从前,杨育也过春节。那时候,妈妈总会做比平时更多的家务,厨房油烟弥漫;爸爸会喝更多的酒,胡话连篇。她丝毫不怀念那样的日子,不想念那个家。


    但薛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亮晶晶的眼睛弯起,笑道:“小豆,生日快乐。”


    没有人给杨育庆祝过生日。


    过生日,比过春节好玩。她去过徐苏苏的生日宴,过生日的人在当天是绝对的主角,所有聚光灯和所有祝福都会落到寿星的身上。


    她是有些期待的。


    “好啊……要怎么庆祝?”


    只等她这句话。薛仁欢天喜地,拍拍胸口。


    “我来安排。”


    管家和值夜的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整座冯宅静悄悄的,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带着她回到卧室,把衣柜全部打开。


    翻出所有颜色最鲜艳、最夸张的衣服和配饰,薛仁把它们一股脑地堆在床上。


    “为我们的派对更衣吧,杨寿星,”他把拳头握在嘴边装作麦克风,挤眉弄眼地搞怪,“让我看看你最华丽的样子。”


    她自然领会到他的意思:一场胡闹要开始了。


    杨育挑了一件带长拖尾的红色礼裙,把所有闪亮的发卡都夹到头上,胸口满满当当地别着胸针。她又选中两条围巾,细的那条模仿古人缠在手肘间当披帛,另一条粗的围在脖子。


    薛仁的上半身为了和她的礼裙搭配,选了一件黑西装外套,下边却配着一条茶色工装裤。他最有创意的是帽子,不知从哪找出几根彩色长条气球,他把它们五颜六色地缠在一起,捏出了一顶古怪的气球帽子,看起来像一颗吃了会中毒的糖果。


    两个人各自装扮完,走出来亮相。


    对视。


    沉默。


    屋内爆发一阵大笑。


    带着雷人的穿搭,他们自信又轻快地飘下楼,来到冯家宽阔的会客厅,打开音乐。


    格调高雅的古典乐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薛仁朝杨育鞠了个躬,伸手邀请她跳舞。她做作地走过去,把手心搭在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不会跳舞,但都看过电影。


    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带她转圈,气球帽子不停地打到她的脸。


    杨育的礼服拖尾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一会儿踩到裙摆,一会儿踩到他的脚。


    发卡戳破他的气球,胸针勾住他的袖口。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状况不断,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直到跳不动了。


    杨育没力地坐到地板。


    薛仁蹭蹭蹭地跑上楼,又想到了新的玩法。


    他把床单拆下来,绑在二楼楼梯的扶手上,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千。


    它看上去不安全到极点。


    “你玩吧,我来推你。”杨育坏心地让他先坐。


    “好啊,”薛仁毫不介意,“让我先享受享受。”


    他坐上去。


    扶手勉强地发出一声“咔”。


    杨育推秋千。


    一开始只是轻推。


    秋千的惯性和薛仁自己的使劲,让它渐渐荡高。


    一次回荡,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旁边看热闹的杨育,把她一起抱到秋千上。


    “飞呀!”


    “我们飞起来啦!”


    两个人挤在一块,喊叫着,越荡越高。


    如果绳子突然断掉,他们大概会直接摔到大理石地板上。


    可他们不害怕。


    只是尽情地大笑,像要把身体里所有多余的力气都消耗掉。


    直到,笑也笑不动了……


    杨育和薛仁从秋千上滑下来,手牵手,躺到地板。


    他们看着高高的天花板,满足地休息。


    几分钟后。


    薛仁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饿了。


    杨育从地上坐起来:“到我的生日餐时间了。薛贵宾,你想吃点什么?”


    薛贵宾深沉地思考。


    杨寿星先一步有了个好主意。


    “这样的日子,适合吃饺子。我们自己来包新鲜的,我教你。”


    薛仁兴奋地同意。


    他们溜进厨房。


    整排冰箱和橱柜里摆满食材,想要什么都能找到。


    杨育想做个鸡肉冬菇馅的饺子,她很快找齐了面粉、擀面杖、肉馅,还有几样所需的调料。


    穿着礼服和西装的奇怪二人组,认真地系上围裙。


    杨育对包饺子相当内行,和面、揉面、擀皮、放馅,她一边做,一边教薛仁。薛仁这辈子没下过厨房,可他学东西快,看她做过一次,就能原样复刻。


    他们分工合作,薛仁负责擀皮,杨育负责包。


    桌子上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排排胖乎乎的饺子。


    水烧开。


    饺子下锅。


    白白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浮了上来。


    他们盛出来,坐在小桌边吃。


    “过生日好好玩,”咬着热腾腾的饺子,薛仁感叹,“我们可以经常过生日。”


    杨育摇头:“那样就不好玩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这样才珍贵。”


    薛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次轮到你,我给你过生日,”她计划起来,“我可以给你烤个生日蛋糕,那样更有生日氛围呢。给你放很多奶油,还有很多草莓。”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平常,不觉得这有什么悲伤。


    他们都知道,薛仁是孤儿。


    他也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们是一样的。


    杨育想了想:“那你自己选一天。哪天都行,当你的生日。”


    薛仁对此似乎早有答案,马上脱口而出。


    “可以选今天吗?跟你同一天。”


    她看着他。


    有些想说的,却没说。


    “行啊。那我们以后一起过生日,这样每年都不会忘记。”


    薛仁笑起来:“那太好了。”


    *


    那天,他们睡得晚。


    等终于玩够,躺到床上,身体还残留着狂欢的后劲。一时之间,两人都没睡意。


    他们心里,都揣着想跟对方说的话。


    杨育翻了个身,面朝薛仁。


    “小雪,你想听睡前故事吗?”


    薛仁秒应:“想听。”


    她跟他讲起一个关于她出生的小故事。


    村子里的人都说,杨育的带来了灾祸。


    那一年除夕,本该是雾溪村最热闹的日子,可天气差得离奇。魏淑琴生孩子的时候,天上雷声不断。


    闷雷滚过山头,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死紧,人心惶惶。


    在那样的夜里,杨育降生。她出生的那一刻,恰好,一道雷劈中了村里的烟花厂。巨响后,烟花厂被点燃,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把半个夜空都照红了。


    更糟的是,那天只打雷,不下雨,火势越烧越旺。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呼啸,混乱与喧嚣中,刚出生的婴儿杨育发出尖锐的啼哭。


    烟花厂在那场事故之后倒闭。


    魏淑琴原本在那里工作,自此失业。杨育的奶奶也在同一年,身体状况变差,再也下不了床。


    那座烧毁的烟花厂被冯家的丰宇集团买走,雾溪村对于原住民们不再宜居,许多人离开了村子。留下的人,则过得艰难。


    “所以,人们说,我出生那一刻起自带霉运,大家叫了我一阵子灾星,家里人也不喜欢我。”


    杨育轻描淡写地给故事结尾:“我的生日,不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薛仁把杨育抱进怀里。


    她说故事的全程,他的心一直为她揪着。


    “你的降生怎么会是灾祸呢。小豆,你是特别特别好的,你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薛仁诚心诚意地对她说。


    “是他们,他们太差劲了。”


    他把棉被往上拉,盖住她冰凉的肩膀,再往上,盖过他们的头。


    两个人一起缩进被子里。


    躲进密不透风的小空间吧。隔绝世界,来到他们秘密的防空洞。


    所有的光亮不见,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


    薛仁还有话要对杨育说。


    整座冯宅,布满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在被记录。


    今晚,他们在宅子里疯玩,没有任何仆人出现,这不是他们恰好找到了什么空隙,只可能是冯丰宇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他们都知道,自己处于严密的监视下。


    薛仁做了一件绝对不该做的事。


    他抓住杨育的手,摊开她的手心,用手指给她写字。


    一笔一划。


    【我们去看小溪。】


    指尖停住,确保她懂了后,他继续写。


    【我拿到坐标了。】


    杨育咽了咽口水,掌心发热。


    她没有说话。


    她回握住他的手。


    第72章 异梦 【灰域】可疑的人。


    造梦机中, 他们常去的小溪,采集于雾溪村的真实数据。


    之前杨育提过,想去看看那条小溪在现实里的样子, 不过是随口一说。要想在现实里去看风景,和薛仁一起,这是完全难以实现的事。


    这些年, 薛仁没有离开过冯家。他唯一接触外界是在十年前, 转移实验室途中的那次脱逃。杨育至今记得当年的阵仗, 以及他被找到的速度有多快。


    冯丰宇布下的监控系统是毫无漏洞的,他们已经多方印证过这一点。薛仁想要离开他的监控范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 去冒这个险, 对薛仁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与杨育不同, 他生命的最多时间、最多体验、最多的成就感, 都来自于造梦机,而非现实。可以说, 造梦机内部才是属于薛仁的现实世界。在那里,他的权限至高无上, 他想看到的一切、想得到的一切, 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设定实现。他没必要花精力去体验现实中的版本, 造梦机的技术足以让它们呈现出相同的质感。


    他仅有的要出去玩的动机,和他跟冯丰宇谈条件要住到楼上是一样的……因为杨育在现实里。


    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在造梦机之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夜晚之前, 杨育对他拿到坐标的事已经知情。


    薛仁通过造梦机获取小溪的真实坐标,这看似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触发了实验室最深层的警报。冯丰宇的团队因此展开了轮轮分析, 最终制定出一整套完整的应对方案。


    现在,住在冯宅的杨育,睡在薛仁身边的杨育,全是庞大计划中的环节。


    薛仁对牵连其中的复杂一无所知。


    他想做的事单纯——春天,天气要变暖,待阳光最好的那一天,他会带杨育出去透透气,去看看那条小溪。仅此而已。


    这晚,他们蒙在被子里,他用手指把信息传递给杨育,以为这能取悦她,让她开心。


    他脑子里想着,春天的水会不会凉,他们能不能找到梦中的那颗柳树。他想象他们光脚踩过小溪,在溪边坐着说话,晒太阳。他希望他们能享受那一次短暂的放风,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


    很可惜,杨育的心思跟他不在一处。


    掌心的字,让她想到的是,冯丰宇的计划又无可避免地往前进展了一步。


    手心往上三寸,她的中指因为不良的写字姿势和繁重的学习任务,变得弯曲,磨出了厚茧。


    薛仁待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杨育的日常被学习悄悄填满。


    英语课程,囊括日常交流、学术写作,论文阅读。数学与逻辑课程,她有固定要上交的研究报告。每周,杨育都会通过线上系统参加模拟考试。


    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冯丰宇许诺过的那个未来有关。


    ——出国读书。


    提交申请材料、完成语言成绩、提前适应国外的学术体系,杨育在特聘老师的带领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靠近那个未来。


    当薛仁从实验室回来,他们会待在一起,会聊天。与过去的沉默不同,杨育开始全面地和他分享,她说起自己的家,说起发生在她身上的悲惨往事。


    在学校,同学如何欺负她,让她难堪。在家里,父亲怎样酗酒,奶奶怎样看不上她,妈妈又如何对一切视而不见。她把灰暗的经历一件件说给他听。


    那些故事,一部分是说给薛仁的,一部分说给自己听。


    她真的太惨了。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有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


    如此一来,杨育现在对薛仁的隐瞒,现在对他的利用,是不是就变得稍微可以被谅解了呢?


    她想要的,不是一次短暂的放风,一次偷偷溜出去的旅行。


    她想要的,是终生的自由,是终生不再仰人鼻息。


    杨育的十八岁生日,薛仁帮她庆祝。


    他们紧握彼此的手,交换着体温,依然隔着皮肤与皮肤的距离。


    他的重视,让她有了傍身的筹码,也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


    明知他做了件傻事,可杨育什么都没有对薛仁说。


    *


    春天走向夏天的标志,是一场接一场的雨。


    窗外的庭院永远修剪得规规整整。树枝的形状是固定的,树叶的颜色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从嫩绿爬向深绿。


    雨水连着大雾。


    空气潮湿浑浊,近处和远方的景物都显得模糊不清。


    冯宅有不同寻常的事在发生。


    杨育早上原定的课程被临时取消,没有人给出解释。庭院有人影走动,人员分散在各处,训练有素地搜寻着什么。不久后,工程车开进院子。穿反光马甲的维修工人检查电力线路,使用工具的响动断断续续地传进屋子。


    最奇怪的是,平时总在杨育身边出没的管家,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宅子以往的一成不变的运行方式正在被打断。


    杨育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


    时间往傍晚走,到了饭点。


    按照往常,再过不久薛仁就会从地下实验室上来,他们会一起去吃饭。


    “咚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晚餐备好了,您可以去餐厅就餐。”


    声音陌生。


    杨育起身,把书拿上,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他们对视。


    他很年轻,年纪大概比她小一些,长相优越,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无法掩饰的张扬。他的身材修长,肩背挺直,皮肤被阳光晒成均匀的麦色,显然长期健身。


    少年长得好看,也非常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他身上穿着服务人员的制服,那衣服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是临时套上的伪装。


    杨育盯着他,张口道。


    “你挡住我的路了。”


    “哦。”少年侧身让开,动作从容,“抱歉。”


    他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语气里完全听不出道歉的意味。


    退到一边的他,目光仍然追着她,存在感极强。


    杨育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立刻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


    一路上没有碰到仆人。


    杨育的步伐沉稳,全程没有回头看他。


    进入餐厅,屋里没有开灯,餐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满晚餐。杨育从门口看向厨房,厨房里没有忙碌的厨师,没有食物的香气。


    整层楼静得出奇。


    她拉开椅子,在自己平时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书重新翻开。


    她平静地继续阅读。


    跟着进来的少年立在桌边,光明正大地观察杨育。


    灰蓝色的亚麻长裙,裙摆垂落在膝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脚踝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在光线里偶尔闪一下。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其他首饰。


    她的头发刚好到下巴,阅读时,微微歪着头,垂下的发丝挡住视线,她伸手把它挽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美丽。


    餐厅里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她竟然真的完全不理会他,只顾着看书。


    少年先忍不住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响,他在她的对面坐下。


    他等着,等她惊讶,等她斥责一个仆人为什么敢坐到餐桌上,等她露出不同的表情。


    杨育没有。


    那点动静仿佛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她依旧在看书,目光没有挪动哪怕一毫米。


    她的忽视让他烦躁,却也莫名的有趣,她怎么能慢半拍到这种程度?少年轻咳了一声,索性摊牌。


    “杨育。”


    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傲慢与刻意,想让她紧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终于,杨育抬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知道啊。”她说。


    这一下,反倒把他噎住,少年的表情错愕。


    如果再追问,让她将答案说出来,似乎有点蠢。


    他停顿半秒,担心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


    “薛仁在哪里?”


    杨育望向墙上的钟。


    “再过三分钟,你就能看到他了。”


    对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提出,她也毫无兴趣。像在给人指路,她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便结束对话。


    少年愈发心痒,满肚子的问题兜也兜不住,干脆一次性对她输出。


    “你多大?和薛仁在一起多久了?”


    “你们住一个房间?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里带着轻佻。


    杨育自然听得出来,所以她对他也没有好气。


    她“啪”地合上书,书页的背后藏着一把薄薄的刀刃。如果此刻动手,她能轻易地把它抽出。


    “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事?”


    她拧紧眉头,十分不悦。


    少年想看的不一样的表情出现了。他被她这么睨着,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一阵酥麻,品出来乐趣。


    “你别生气呀,我只是……只是……”


    他卖力地编造一个合适的说辞。


    这时。


    杨育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餐厅门口。


    她的怒意顷刻散去,像春风吹开雾气,露出一池清澈的泉水,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笑意。


    薛仁来了。


    杨育连书都没拿,站起身,小跑过去。


    她挽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一缩,没骨头似的。她的淡然被一种有人撑腰的娇惯替换,指着餐桌那边的少年,她委屈地跟他告状。


    “小雪,你总算来了,那里有个可疑的人。他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对我问东问西,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薛仁站着,少年坐着。


    他的目光由上及下,打量他。


    他的表情淡漠,像看着一样并不趁手的工具。


    “他啊……”薛仁说,“他是我们出去玩的钥匙。”


    第73章 假释 【灰域】春天的玉兰花。


    ——什么叫, 他是他们的钥匙?


    这句话太荒唐,少年的脑子短暂空白,一连串的念头闪过。


    冯丰宇近日在外地出差, 费了不少功夫他确定到这个消息,借着难得的空档,他来了冯宅一趟, 想亲眼见见这位由父亲收养的“哥哥”。


    自小生活在国外, 他的日常被私人教练、礼仪课程、社交晚宴, 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需要烦忧的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有样东西是缺失的——父亲。他的生日、他的比赛、他的毕业典礼, 许多应该有家长到场的重要时刻, 冯丰宇一次都没有出现。少年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父亲。镜头里的男人永远西装笔挺, 针对他的研发项目, 冯丰宇有说不完的话。


    用尽各种办法,从公开信息到内部渠道, 他一点点拼凑着父亲的生活。他知道了造梦机,知道零昼实验室, 以及那个被称为核心的、撑起造梦机整个未来的“薛仁”。关于薛仁的情报碎片里,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杨育。被冯家资助的穷人家的孩子,她在一群富人后代的学校里拿到了第一名,却突然退学,搬进冯宅, 从此不再露面。


    零碎的信息,不足以完整地拼出他们的故事。


    越查越模糊。越模糊,越让他上瘾。


    少年的好奇心被持续喂大, 又始终喂不饱。


    所以他来了,想亲眼看看这个哥哥,也想看看……他的软肋。


    在他愣神的当口,薛仁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色的雾化器,那是实验室里专门用来对付实验体的镇静设备。


    喷头抬起,瞄准少年。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细雾无声地喷散。


    面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少年终于明白过来,这阵子他搜集到的那些他们的信息,是怎么流出来的。


    为了这一趟不被父亲发现,他特地调走了冯宅的部分监控。在冯家,能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只有两个,冯丰宇和他的亲生儿子。


    ……他中了薛仁的算计!


    少年的膝盖失去力气,栽倒在地。


    杨育和薛仁亲亲热热地挽在一起,说着话,往外走。


    少年不肯闭眼,执拗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走廊里,杨育忽然想起来:“小雪,你等我一下,我忘了拿我的书。”


    折返回到餐厅,她拿起桌上的书。


    路过少年身边的时候,杨育停了一下。


    她摸进他的口袋,找到了他的车钥匙,毫不留情地收走。


    “再会,冯时易。”


    她说过,知道他是谁。可不是随口编的。


    少年模糊地看见她站起身,脚踝上的细银链晃动。


    最后的光在暗下的视线里远去。


    *


    杨育追上薛仁,把钥匙举到他跟前。


    “顺手找到一个交通工具,”她遗憾,“可惜没翻到他的钱包。”


    薛仁得意地拍了拍自己鼓鼓的口袋:“我早准备好啦。”


    杨育笑起来。


    “行。”


    她把钥匙一抛,他接住。


    “那我们出发,去看小溪。”


    薛仁也笑,附和:“走,去小溪。”


    两人一蹦一跳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冯宅,走着走着,一起跑了起来。


    冯宅的大门被他们合力从内推开。


    压在头顶的天花板不见了,天空无限开阔。


    两名得到假释的犯人出笼了。


    他们顺利找到了冯时易的车。


    站在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旁,杨育的表情垮下来。


    “这种车啊!”


    她大失所望。


    “我没把握能载你。”


    薛仁拿起车头挂着的头盔,细致地给她戴好。


    然后,他先跨上车,坐在驾驶位,把后座留给她。


    杨育挑挑眉:“不得了,小雪会?”


    这位一辈子待在实验室的人,肯定是没有任何骑车经验的。


    薛仁拽拽的,答:“我想不难。”


    在造梦机里,他了解过这个世上无数机器的内部结构。驾驶机车所需的无非是均匀控制动力,保持平衡。


    他旋动车把,发动机轰然响起。


    杨育上车,抱住他的腰。


    下一秒。


    摩托车猛地弹射出去。


    风迎面撞来,入夜的凉意打在脸上,他们冲进暮色里。


    薛仁说的没错,不难。他边开边学,很快地掌握了驾驶的技巧。


    脑中记下了去到小溪的最佳路线,他加大油门,机车驶离冯宅所控制的领地,在复杂的盘山路飞驰。


    山路两旁是野生的玉兰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空气里飘着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


    机车呼啸而过,震动惊落枝头花瓣。


    白色的花瓣雨为二人下起。


    花瓣落在肩上,落进他发间,又被风带走。


    热烈的风卷走了眼前可及的大雾,他们疾驰在逃跑的路上,身后和之后有多少前来追他们的人都不必管,能看见的,是旋动车把就可以抵达的自由。


    杨育把手藏到薛仁的外套口袋,贴在他背后躲风。她看着身侧飞速掠过的山路,浅浅的护栏之外是雾蒙蒙的深谷。


    只要车轮偏一寸,他们就会坠下去。


    “好幸福,像在做梦。”


    她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话,由着心情。


    “我们是不是在云里?我们是不是,飞起来了?”


    指尖摸到他口袋里的钞票,一张折起来的纸,还有一个小盒子。


    “对,”薛仁的笑声中有快意,“我们飞起来了。”


    他今天笑得尤其多。


    “小雪。”


    “嗯?”


    “我们先不去小溪,好吗?”


    “行啊。”


    薛仁没有犹豫地应下,哪怕这是他计划已久的行程。


    他总是顺着她的。


    “小豆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饿了。现在是饭点,我们还没吃饭……”她想了想,“去新街的文具城吧,那附近有天美食街,我还没去过。”


    “你来告诉我怎么走。”


    “好。”


    杨育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来告诉你。”


    *


    机车在路边停下。


    对面是一整条亮起霓虹招牌的美食街。


    各色灯光交织,把黑夜染成暖色。食物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能将所有附近的馋虫都捕捉过去。


    两人从车上下来。薛仁定在原地,看着杨育。


    她摘下头盔,头发乱乱的。


    夜色中,亮亮的眼眸像水洗过的星星。


    被他这样盯着看,她以为,他要当街亲她了。


    薛仁从她的领间取下一样东西。


    一朵玉兰花。


    完整的还没有开放的花苞,细长的形状像一支毛笔的笔头,也像一颗白色的馥郁的子弹。


    下山的时候,从树上落下来卡在这里的。


    “原来是摘花啊。”杨育挽了挽发,移开视线。


    “你以为?”


    “我以为你要……”


    一个吻飞快地落下来。


    响亮的一声“啵”。


    杨育的脸立刻红了。


    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出来才发现,春天到了。”


    他低头看花:“我喜欢春天。”


    那花舍不得扔,他跟捡到宝贝似的捏在手里,另一只手牢牢地与杨育十指相扣。


    他们钻进美食街,人群迎面涌来。


    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挤着行人和小摊贩,饭店的招牌在头顶密密麻麻地排开。卖炸串的油锅滋啦作响,烤肉的烟熏味被扇子一扇飘得更远,卖包子的老板掀开蒸笼,冒出一团白气。


    来找饭吃的人们看着都很面善。


    有穿着拖鞋来买饭的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妈妈。小情侣挤在一起分一碗面,下班的年轻人站在路边喝啤酒聊天。


    这是现实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夜晚。


    杨育不关心路人,她观察着薛仁。


    他东张西望,什么都新奇。


    路过每个摊子,他都得凑过去看两眼,问她“要不要买”。别人递来的传单,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再一边走一边认真读。传单上写着的招牌菜、今日特价,他全要仔仔细细看过,再跟她推荐:“这个看上去很好吃”。只差把“我没见过世面”给纹在额头了。


    那要怎么挑出一家好吃的店呢?身为也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村姑,杨育对这个东西还是有自己的见地的。


    她不看招牌,不看宣传语,靠鼻子。


    闻香识别好饭店。


    哪家店飘出的饭味香,口味一定差不了。


    她的鼻子把他们引到一家小炒店门口,锅铲在铁锅里猛烈翻炒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里头坐得满满当当。


    “就这家。”杨育掀开门帘。


    店内没有空桌,只能拼桌。


    杨育瞄了眼菜单,决定好了:“老板,我要鸡腿饭。”


    薛仁一模一样地跟上:“老板,我也要鸡腿饭。”


    他们被安排到的四人桌,外侧已经坐着两个人。


    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对薛仁又是新鲜事,他把自己和杨育的汤碗往桌子边边挪了挪,尽量离人家远点。


    碗刚挪好,热腾腾的鸡腿饭便端上来了。


    一整只油亮的卤鸡腿盖在米饭上,旁边配着青菜和半颗卤蛋,酱汁顺着鸡腿淌下来,浸进米饭里。


    他们该趁热吃饭的。


    薛仁看了看手中的玉兰花,想把花放进口袋。没揣进去,又后悔了,怕被压坏。最后抽了一张纸巾,他把花郑重其事地放在纸上,摆在桌角。


    这才拿起筷子。


    他咬了一口鸡腿,惊讶地张大眼睛。


    看向杨育,他用口型夸张地说:“怎么做得这么好吃?!”


    杨育也用口型答:“鸡腿卤得好。”


    薛仁激动地点头,表示认同:“我们再要一份吧,等下卖没了。”


    杨育憋着笑。薛仁已经起身,去跟店家加单。


    她的目光追着他,发现拼桌的两个中年人在看她。人家从刚刚就注意到他们的“无声对话”了,脸上挂着看戏的笑意。


    杨育有些不好意思,埋下头吃饭。


    薛仁回来。


    她不经意看向窗玻璃,上面有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别人会怎么看他们呢?


    他们大概像一对偷偷跑出来约会的学生情侣。


    玻璃外。


    美食街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杨育很确定。


    那些人里面,一定有冯丰宇派来监视他们的人。


    毕竟,让薛仁拥有这次放风,本就是零昼实验室计划的一部分。


    况且,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自己也带上了定位器。


    店家把第二份鸡腿饭端过来。


    薛仁把鸡腿夹给杨育,剩的饭,他扒到自己的碗中。


    他真觉得好吃,很爱吃。


    吃着饭,嘴角有笑。


    今天,薛仁一直这么开心。


    第74章 寻常 【灰域】异域的风信子。


    从小炒店出来的时候, 他们俩都已经吃得很饱。


    美食街的热闹程度只增不减,人们向左或向右,杂乱地移动。霓虹灯在路面投下吵闹的光影, 杨育在街对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穿帽衫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随意地刷着消息。


    她认得他, 那是经常负责接送她来冯家的专员。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只短短的一瞬, 她平淡地移开了目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杨育不意外他们的行踪会暴露,毕竟,她也是这场安排里的帮手。


    薛仁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低着头, 忙着自己的事情。


    掌心的纸巾被他摊开, 小心翼翼地翻了翻, 检查那朵玉兰花苞的完好。


    她见他把花举到鼻子前嗅了嗅。


    “没有鸡腿味!”薛仁紧张地跟她解释, “不用丢掉,花还是香香的。”


    “谁要丢你的花了?”


    她慢悠悠地说:“是自己捡了个小破烂, 心虚吧。”


    拿话激他也没用,薛仁依旧选择携带花朵。


    跟上去, 他牵住她的手:“还想吃什么, 小豆?”


    “吃不下啦。”她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


    “不相信。”薛仁对她的好胃口很了解, 朝街角指了指:“那边好像有烤面包,我们去看看。”


    他已经学走了她挑选好店铺的技巧。


    两人靠着鼻子,找到了那家香喷喷的面包房。


    暖色灯光从玻璃溢出,橱窗摆得满满当当。刚出炉的面包排成一排, 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巴斯克芝士蛋糕边缘焦黑,中心柔软湿润;黑森林蛋糕有厚厚的巧克力酱凝在表层,奶油泡芙堆得高高的。还有可颂、草莓挞、苹果派、肉桂卷, 提拉米苏……看花眼了,每一款都诱人得过分。


    “我真是吃饱了。”杨育小声嘟囔。


    她的视线在橱窗里来回游走,严肃道:“实在要吃,只能选一个。”


    杨育在看面包,薛仁在看杨育。


    她目光最多次扫向的,是橱柜最下面那款蛋糕。


    ——十二寸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复杂的裱花。正中间是一对翻糖做的小人,男生穿黑西装,女生手拿小花,亲吻他的侧脸。


    杨育认真研究着。


    薛仁推门进店。


    他果断地指着那只蛋糕,跟店员说:“你好,我要买它。”


    “那个吗?”挠挠脖子,店员跟他解释,“那蛋糕是客人提前订的,我们不卖。”


    他接着就问:“怎么订?”


    杨育赶紧跑进去,把薛仁拉到一边。


    “傻瓜,那是婚礼蛋糕,人家结婚用的。”


    “我们想吃不可以吗?”薛仁完全不理解遵守这个规则有什么必要。


    “我们……”


    ——我们吃不下,况且,我们又没要结婚。


    话到嘴边,杨育顿了一下。


    她想到,早些时候,在他口袋里摸到的小盒子。有种微妙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适合说出这句话。


    “我们有我们吃的蛋糕,我们庆祝的日子。等明年,我们生日的时候,我会给你做一个类似这样的蛋糕,我们一起吃。”


    杨育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以后的每年都有,不急着现在。”


    面包房内,弥漫着暖烘烘的烘焙的香气,如同一层柔软的棉花糖,降下来,化在他的心头。


    薛仁感恩,这世上有杨育的存在。


    他望着她,眼睛里装着纯粹而强烈的爱意。


    明年的生日,他们还会在一起。以后很多很多年的生日,也都会在一起,不急于一时,这样的好日子会有很多的。


    “嗯,就按小豆说的。”


    三两句话,他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吃蛋挞吧,我能吃得下三个。”


    “好啊。”


    最后,他们买了一盒蛋挞。


    刚出炉的蛋挞,隔着塑料盒捧在手里,热热的。外壳一咬就碎,酥得掉渣,里面的蛋液柔软又顺滑,甜味恰到好处。


    两人一边慢慢吃,一边散步消食。


    从美食街的街头一路走到了街尾。漫无目的地往前,仿佛能一直溜达到世界的尽头。


    夜色安静下来,路灯变得稀疏。


    前面是一片居民区。


    小区里还有人像他们一样,在饭后出来消食。居民在树下下象棋,有人绕着小道慢跑,有人牵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杨育和薛仁自然地融进这片日常的流动里。他们明明从未来过这里,看上去却和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差别。


    花圃的杂草随意地长着。本来计划倒垃圾的人拎着垃圾桶,在回收站边上,和邻居聊起家常。楼上窗户亮着灯,有电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周围充斥着这种松弛的烟火气,他们从寻常生活的缝隙中穿过去。


    路过孩童的玩乐设施。


    这儿有些简单的滑梯、秋千,沙坑。


    时间晚了,大多数孩子都被叫回家吃饭,只剩下两个小朋友还蹲在沙坑里,用小铲子刨土玩。


    薛仁情不自禁地停下,看着他们。


    不用他说,杨育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沙子,笑容无忧无虑。


    如果没有零昼、没有冯丰宇,如果她不出生在雾溪村,如果他们重新投胎,一起长在这个小区的平凡家庭中,或许,这就是他俩该有的童年。


    那两个小孩被薛仁看得发毛。


    他们对视了一眼,拍拍身上的沙子,牵着手跑走了。


    沙坑留下一地没收的玩具。


    薛仁回过头,表情瞬间变得开朗:“小豆,要不要来玩?”


    他眼尖,又不要脸,打算抢小孩的东西玩。


    “他们把沙铲落下了,我们可以堆沙子。”


    残酷的是,没有如果,杨育是杨育,薛仁是薛仁,他们不属于这里,不生活在这里,她也早失去了孩童的心境。


    杨育没有动。


    她选择旁观,不加入。


    “你玩吧。”


    她贴心地伸出手:“把玉兰花给我,我帮你保管。”


    薛仁把花交给她,欢天喜地地进到沙坑。


    一个身高很高的人,缩在儿童尺寸的沙坑里玩沙子。


    这画面滑稽极了。


    杨育坐到他身后的秋千上。


    脚尖点地,秋千晃动起来。


    她瞥见草丛长着一丛狗尾巴草,随手拔了几根。


    薛仁在沙坑里专注地挖啊挖。


    不一会儿,他搭出了一座结构完整的沙堡,有塔顶、台阶和围墙,在最高处,他用手指塑了两个小人。跟他们刚才在蛋糕店看到的结婚蛋糕顶上的小人差不多,脸部的细节稍稍更精美细腻。


    这对小人站在高高的城堡上结婚,只是这次,变成男孩在亲女孩。


    完成作品后,他端详了几秒。


    觉得这两个小人太没有辨识度了,于是,他紧急在旁边补画一个大大的爱心,签上姓名:小雪 love 小豆。


    肉麻得要命,幼稚得要命。


    他自己欣赏了一会儿,相当满意。


    回头去找杨育……薛仁发现,她一直在看。


    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用身体挡住沙堡。


    杨育故意逗他。


    她往左挪,他挡。


    她往右挪,他跟。


    “这搭的是个什么啊……”


    她往上探头,往下弯腰,一边动,一边笑。


    “哎哟,还写字了?”


    薛仁急了。


    他跑过来,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许看。”


    杨育朝着他举起手。


    手里垂下一条细细的草绳。


    绳是她用狗尾巴草编的,中间串着那朵玉兰花,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吊坠。


    “送给你,小雪。”


    薛仁呆住。


    太惊喜了,他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他接过它,把项链戴到了脖子上。


    弯下腰,他搂住她,紧紧的。


    “杨育,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你呢?我已经好喜欢好喜欢你了,又每天变得更喜欢更喜欢你。”


    他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一整个世界,胸腔里是那样的充盈饱满。他有种热泪盈眶的感受。


    薛仁的生命体验是残缺的,杨育是透过破碎,照进来的阳光。她是他生命的养分,他存活的原因,她补齐了他所有的不健全。这份补充,凝聚成庞然大物似的爱意,它拖拽住薛仁的七零八落的躯块,撑着,让他度日。


    “我爱你呢,杨育。”


    他无法准确地跟她表达爱意的深厚,能表达出口的只有浅薄的。


    “我爱你。”


    他爱她,那份爱意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个庞然大物,就是薛仁的本身。


    被抱着的杨育不必看着他的脸,说起谎来更容易。


    “我也是,我爱你。”


    六个字,嘴皮子一动,轻轻松松,说完便是。


    薛仁之所以这么珍惜那朵玉兰花,只因为那股清淡的香味,会让他想起刚才那段畅快的盘山路。


    风、雨、雾气,逃离冯宅的那一刻。


    在他心里,那气味像独属于他们的自由。


    “以后,我最喜欢的花是玉兰花。”


    他抚摸着胸口那条植物项链。


    “小豆呢,你最喜欢什么花?我会送你的。”


    杨育本来想顺着他,说“玉兰花”就好。


    他注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卡壳了,错过了撒谎的最好时机。


    “风信子。”她说。


    “风信子。”薛仁重复了一遍,把她的喜好记下。


    她心虚。


    纵使他没问为什么,杨育还是跟他解释起来。


    “我在书里看过它,很漂亮。风信子也开在现在这个季节,和玉兰花差不多。它成片成片开放时,像彩色的雾。我觉得白色的风信子最美,就像白色的玉兰花也是最好看的。”


    欲盖弥彰。


    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圆得很烂,很刻意。


    风信子和玉兰花,哪有那么多的共通点。


    这两种花,他们的喜好,根本是南辕北辙。


    “白色的风信子,小豆喜欢。”薛仁没有质疑,只是牢记。


    杨育确实是在一本书上看到风信子,把这种花记住了。那书无关自然风光、植物花卉,是她课程的教材。有个章节,介绍了一个国家的风土人情,那个地方以大片风信子花田闻名。


    而那正是她以后要去读书的国家……


    在杨育抛下薛仁之后。


    第75章 做戏 【灰域】天是不是要塌了?


    出了居民区, 他们再次踏上旅途。


    机车重新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夜里分外清晰。身后的灯火被抛开,温软的人气被风吹散。


    他们去向这场放风原本的第一站, 也是注定的最后一站——那条在造梦机里,陪伴着他们整个童年的小溪。


    机车驶出城区,高楼变矮, 街道变窄。


    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引擎声, 春的凉意沁入皮肤。


    杨育从背后抱住薛仁的腰, 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兜住了一整团的风的形状。那条草编的项链,被他慎重地藏进了衣领里。


    车的摆头很重, 他手臂的线条绷紧。


    他们买了太多东西。原本造型冷酷的机车, 车头被挂得满满当当, 利落的线条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左边车把, 是从美食街搜刮来的食物,好几个塑料袋堆得鼓鼓囊囊;右边挂着刚从居民区外的超市买来的毯子, 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过分的负重,使得机车变得很接地气。


    薛仁对花钱没有概念, 不懂节省, 也不懂比较。杨育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就会买下来。


    她亦没有阻止。


    他们都明白:大概率,今晚之后,他们就会被带回冯家。留在身上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场有着倒计时的狂欢,他们理应纵情地挥霍。


    在难得的空档, 杨育放空了精神。


    ——她累了。


    这场狂欢,对薛仁来说是真实的。对她来说,更像是持续的做戏。当他看向她的时候, 聚光灯便亮起,她需要说话,需要回应,需要表演出幸福。她看得太清楚,他们身上的镣铐没有一刻被摘除过。这还不如回到冯宅,回归彻底的封闭。


    红灯。


    机车在停止线前停住,引擎低低震动。


    察觉到杨育很久没有说话,薛仁侧过头,问出那个他常问的问题。


    “小豆,你在想什么?”


    杨育深吸了一口气。像一台被按下播放键的机器,自动流出假惺惺的甜蜜爱语。


    “在幸福。跟小雪在一起的每一刻,小豆都好幸福。”


    薛仁没有回应这句语,绿灯亮了。


    机车启动。


    城市被抛之身后,他们驶入更深的黑暗。


    靠近山林,道路开始崎岖。机车碾过碎石与泥土,轮胎发出粗糙而惊心的摩擦声。


    树影压下来,路越来越不像路。


    他们没有停。薛仁记下的坐标,不可能出错。


    绕过一段又一段颠簸的弯路。


    直到,一个转弯之后。


    柳暗花明。


    同一时刻,他们看见了那条小溪。


    ……它熟悉得令人恍惚。


    梦里的他们,总是在白天来到这里。那时,阳光会均匀地铺在水面,溪水明亮清澈,能看见水中的游鱼。


    现在是夜晚。


    月光洒下,溪水静静流淌,幽绿水面反着破碎的微光。


    这儿靠近雾溪村的最边缘,这条小溪就这样真实地与世隔绝地存在着。


    近期不间断的风雨让山里的景色添了几分潦草。和造梦机里的样子相比,它更不完美,也更真实。


    有棵倒下的树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


    他们把冯时易那辆昂贵的机车随意地丢下,改为步行。


    把车头挂着的东西全都拎下来,薛仁一个人拿着,走在前面替杨育开路。


    她跟在后面,抬手驱赶着围过来的蚊虫。


    大自然包裹着他们,周围有水声,风声,虫鸣。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芬芳。他们缓慢地走近小溪。


    “是柳树!”


    薛仁突然喊出来,像见到一位熟人那样兴奋。


    “小豆快看,我们的歪脖柳树。”


    他拉住她,大步大步往前跑。


    那棵柳树竟然也是真实存在的。它几乎横跨溪水,仿佛一座天然的桥。


    梦里的他们喜欢坐在上面读书。现实中的柳树,树干上覆着青苔,没有被坐过的痕迹,没有从树下游过的小鸭子。


    杨育定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


    阳光、书页、柳树,她想起,他为她编造出的快乐的童年……


    薛仁在溪边卸下东西。


    他蹲下去,伸手探水,试了试深浅,又摸了摸水温。


    “我们下水吧。”


    他的建议突如其来,像搭错了神经。


    杨育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眨眼的功夫,薛仁已脱去了上衣。


    月的亮光朦胧,他年轻的躯体遍布实验留下的伤痕,苍白皮肤,俊美的脸,有种鬼气森森的邪性美感,像出没于林间的吸血幽灵。


    他倒是毫不避讳她把自己看光。


    “晚上下水,多不安全啊,”杨育表示拒绝,“而且,你会游泳吗?”


    薛仁当然不会,但他一本正经地开始活动手腕,扭扭脖子。


    “小豆会吗?”他问她。


    杨育眨眨眼:“我不告诉你。”


    “哦,不告诉我。”


    他活动好了。


    “把你丢下去,就知道会不会了。”趁她没防备,他朝她冲过来。


    “别过来啊!”


    她笑着大叫,两个人在林间跑起来。


    “我可只有身上这一条裙子。”


    “我也只有这一身衣服。”


    “那我们还游泳?”


    “对,要游。除非你跑得够快,甩开我。”


    话音未落,她已失去机会。


    他抓住她了。


    杨育的手被薛仁反剪,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他的气息靠得很近,带着压迫。


    “你选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退无可退。她再退,更贴近他的身体。


    “松开我,”她避开他的眼,提高声音壮胆,“我自己来。”


    她真的开始脱,动作干脆。


    裙子从肩头滑下,杨育看着薛仁。


    轮到他不自在了,他手足无措,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又扳回一城。


    到了这一步,那就游吧。


    杨育先下了水。


    他想玩,她陪着。早游早了事。


    说实话,她不想游泳,就像,她对那朵玉兰花也喜欢不起来。


    等她终于拥有这份扑面而来的自由时,发现身体变得迟钝,变得无法享受……下水后的杨育,不受控地往下沉。


    “水浅,能踩到底。”也跳下来的薛仁对她说。


    她试着舒展四肢,果然,脚尖不费劲地踩到了底。


    心里稳住,她重新开始划水。


    杨育只会最简单的狗刨式。


    薛仁看了几眼,也学着她的姿势游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扑腾扑腾着前进,像两条不太聪明的落水狗。


    他们的身影从远处看,只是水面上的两个小点。


    小小的影子慢吞吞地挪动到溪水中央。


    杨育没力了,停下来,让水流托着自己漂浮。


    四周群山环绕。


    天很高,人很渺小。


    她望向黑漆漆的山脊,不感到害怕,不感到压迫,她没被它们伤害过。它们是遥远的,无声的。


    薛仁游近。


    他们并肩浮着,一起看山。


    良久。


    杨育先收回视线,她看向他。


    他正看着她呢。


    那神情,她一眼就知道,薛仁有话要说。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她心中骇然。


    “你身上的监控设备,不论你有没有一起带着,在这里,都会失效。小豆,我们终于可以完全敞开地说话了。”


    杨育不作声,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她惊讶,他居然知道她带了定位器,此前却没揭穿她,还随着她四处瞎晃。不过,杨育没被乱了阵脚。她是不可能主动对他亮出底牌的,远不到需要这样做的程度。她等着,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你的心头笼罩着乌云。你吃了很多的苦,那苦是经年累月,沉积而成的。三年前,你的高一,我们再次见面,那时的小豆就是不开心的。”


    薛仁用额头抵住她的,自毁式地,进行深切的坦诚与忏悔。


    “现在,乌云越长越大,遮住了你的笑容。我懂它加剧的原因。我想,你对我是失望的,我没有保护好你,一直以来,我做得都太有限了。”


    这些话,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观察她研究她的人所给出的分析,该死的准确。字字句句像用手术刀剖口她的心脏,读出了写在上面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语言。


    “我想让你重新开心起来啊,小豆,我真的想。不要害怕,不要推开我,好吗?我是你的小雪,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们可以把一切都交给彼此。”


    他又何尝不是,对着她,活生生地剖开了自己的心呢。


    “我有一个计划。我会带着你,我们一起远走,永远摆脱冯丰宇的控制。从此之后,我们不再困于庞大的势力、别人的愿景中,我们能去到被局限的世界以外,去到自由的天地。我知道,那是你一直想要的,我们会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


    杨育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在开口之前,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选择坦白,选择和薛仁站到同一边的机会。


    她想了想,决定好了。


    “小雪,这真的……可以做到吗?”


    薛仁的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若不是计划周全了,他也不会跟她开口,给她无谓的希望,再令她落空。


    “我会做到的,我会不计代价地做到。只要,你想跟我走。”


    原本低下的头缓慢抬起,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积着快要溢出的泪。


    仿佛,他真的说中了她所有隐秘的部分;仿佛,她得到了他的真正理解;仿佛,他们之间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袒露心扉。她的表情真挚到没有破绽,带着一种被拯救的动容。


    “好啊,薛仁。”她说。


    “带我走吧,我也会不计代价地,跟你一起走。只要有你,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我们离开冯家,离开零昼,去到世界之外,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们激动地相拥。


    天地之下,只剩这一双人。


    他们抱得那么紧,如同两块恰好合上的拼图,看上去无比契合。真心相爱,两心相通。没有比这更完美,更动人的画面了。


    这是薛仁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刻。


    他抱着杨育,想象着他们的未来,逃离、隐匿、开启新生活,他的胸腔被久违的勇气填满。他也是,只要有她,什么都不害怕。他们将像小时候那样,把后背交给对方,一起战斗,一起活下来。他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份纯净的爱情感到庆幸,感恩起命运,感谢起世界,把她留给了他。


    拥抱,是一个多么亲密的动作,四肢交缠,温度重合。


    借着拥抱的亲密,掩饰住杨育的冷血冷心,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神色恹恹,眸中黑沉无光。


    薛仁对了一部分,也错了一部分。错在最不应该的,最根本的地方——他至今相信杨育是善良的,把“她是无辜的”当作所有判断的前提。哪怕她带着定位器,他也认定她是被迫的,是被控制的。这个前提,让他把一切都想错了方向。


    他此刻所做的,和冯丰宇团队的预测分毫不差。最先进的探测分析,精密的推演,比她更快一步确定薛仁的真心。他们早料到,薛仁能为了爱、为了她,做到什么程度。


    这意味着,冯丰宇站在必赢的一边。


    而杨育不打算和薛仁一起输。


    她按照安排,完成了那个他不知情的计划中的一个步骤。她没有选择珍惜最后的机会,没有选择薛仁。


    计划推进成功,可没有人来收网,带走他们。


    这场戏尚未落幕,她只能疲惫地演下去。


    两人从溪水中出来。


    夜风一吹,寒意扒上皮肤。


    薛仁拿来毯子,先把湿透的杨育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自己依然一身湿意,草草地披上外衣。


    在找到小溪坐标的同时,薛仁也为他们的落脚准备好了地方。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


    他弯腰把杨育抱起来,她怀里抱着他们带来的东西。一路抱着她走过去,他舍不得把她放下来,舍不得让她的脚沾到地面。


    春夜的山间,空气里有股果子烂熟的味道。


    甜甜的,腐烂的,若有若无地混合到一块。


    小木屋里有一扇天窗。


    进屋后,杨育便把它推开了。


    夜空倾斜而下,漫天的星光铺满了眼。


    天上有星星流动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纱上点缀着钻石一样扑闪扑闪的光点。


    好美,好冷。


    她站在那里看星星,他开始在屋子生火。


    亮起的火光在木墙上跳动。没多久,屋里就暖和了。


    这是一趟来之不易的旅行,这个夜晚不会轻易地结束。杨育转头,看见单膝跪地的薛仁。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手里举着一个小方盒。


    她很难演出意外的情绪,因为刚从冯家出来,她便在他的口袋里摸到过小盒的形状,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的心理准备充分,他们这段旅程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火光映在薛仁的脸上,他超级紧张,紧张到拿戒指盒的手肉眼可见地在抖。即使有溪水中那段心意相通,他还是拿不准,她会不会拒绝自己。


    仰头看她,薛仁的双眼有光芒跳动。


    “杨育,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暗暗排练过无数次,声音依旧紧巴巴的,他努力地放松,吐字反而更加生涩。


    “看到你,我就安心。你不快乐,我也难受。无论我们身处哪里,今后变成什么模样,遇到再可怕的艰难险阻,我都会爱着你,我都会跟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没有家,没有背景,没有确定的未来。我仅有的是我自己,我可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我的时间、我的命运、我所有的爱,我承诺,将它们都交给你。”


    他说得笨拙,认真到近乎可笑。


    “杨育,你愿意嫁给我吗?”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做的戒指,玻璃材质,结构复杂。


    杨育没有仔细去看上面的图案。她接过来,直接戴到无名指。


    戴上后,直观的感受是沉重。


    触感上,心理上,都是。


    “我愿意。”她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风从天窗灌进来,冷气侵入木屋,他帮她把毯子裹紧。


    杨育答应了薛仁的求婚。


    说完那三个字后,她的脑袋空了,再没有其他想说的。


    那样掏心掏肺的告白,在她这里没有回声,肯定是尴尬的。她不知道该讲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总归要,回馈他点什么。


    她伸手将他拉近,手指冰冷。


    “抱着我吧。”她说。


    他照做后,她在他怀里,窸窸窣窣地动。


    “把手给我……”


    她的声音轻轻,带着不自然的颤,纯情又谄媚。


    杏仁眼,小坏种,她长得很美,是落在凡尘的小精灵,也是被家里唾弃的小贱人。自从小时候奶奶骂她是白眼狼,她的一生都定性了。


    只会祸害自己人的小妖精。离她越近的,越容易着她的道。


    她拉过他的手,放进毯子里。毯子下,没有衣服。


    杨育是要害薛仁的。从小,她从他这儿得了特别多的好处,她还要害他,她不好受。


    她想还他点什么,作为交换。


    ——他想要什么?


    ——她有什么?


    总归给不了爱,她没有。心被磨损得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好像从来都不懂,爱是什么,从哪来的,怎么生成,怎么给予。


    她也感受不到。


    他说爱她的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天是不是要塌了?


    开始的时候,她躺着,看天窗装着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


    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他摸到她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没有星星了,她闭上眼睛,换成数绵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薛仁在她耳边说着“我爱你”,几次打断了她数羊的次数。他重复了太多遍,多到她耳朵都要生茧。


    “我爱你。”她也这样答。


    出于交换,出于礼尚往来。


    心是无感的,身体在背叛。这不应该,这不公平,这与初衷不符。她不该从中获得,总不该,比他得到更多。


    薛仁始终密切关注着杨育,一如既往。


    他关心她的感受,她的反馈。


    他聪明,学东西快,涉猎的知识广。根据她的反馈,他乐于调整。


    ……


    后来的许多年,薛仁都会想起这个晚上。


    他很后悔,没有在这晚杀了杨育。


    最好是,打开窗,吹灭火,让他们都冻死在这件小木屋里。


    躺在星空下,躺在有过美好回忆的小溪边,他深爱着她,他们拥抱着彼此。


    最好是,时间停在这一刻,他们永久地栖息。


    第76章 炼狱 【灰域】令人恐惧的爱。


    一朵小花, 一棵小草,它们是大自然的孩子,该在山间生长, 在晨露与日光中舒展。当它们被摘下,被迫脱离土壤与根系,生命已然终结。用失去温度的尸身制成的饰品, 无论最初芬芳光鲜, 都无法摆脱走向腐坏的轨迹, 那是死亡的必然归宿。


    次日,零昼的搜捕团队将薛仁和杨育抓回冯家。


    他们被分开关押,在封闭的空间与重重监视下, 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条由她亲手编成的玉兰花项链, 薛仁执意不肯交出。他护着它, 将它视为自己的脏器。项链被他将贴身藏着, 一次次的搜身、检查,也没人能把它从他身上摘除。


    最开始的时候, 白花苞仍带着淡淡的清香,像一抔雪, 像她纯净的笑靥。


    薛仁想念杨育, 他每天都会把它取出来, 放在掌心里细细看,指腹顺着草绳的纹理摩挲,记住每一个绳结的走向,每一道纤维的弯折。他闻着植物项链的香气, 气味链接着他们的逃亡路——开满玉兰花的盘山路、有鸡腿饭的美食街、平凡人家的小区、夜间的小溪,星空下的小木屋。


    时间缓慢地残酷地,侵蚀着他的回忆。


    花苞失水, 边缘开始卷曲,从柔软变得干硬,颜色泛出枯黄,质地像旧纸一样脆;草编的绳子失去韧性,渐渐发硬,轻轻一弯就会裂开细小的断口。


    从最初,他小心翼翼地佩戴,到后来,他不敢再戴,只能放在掌心里端详。最后,哪怕只是拿起,都会有细碎的草屑损耗掉落。薛仁只能减少触碰的次数,却又无法不看。


    他眼睁睁地看它一点点坏掉。


    整整三个月。


    等到盛夏真正到来时,那条项链已经看不出原样,它只是一些枯败的植物残片。他仍旧执拗地收着,视若珍宝。


    薛仁留给杨育的信物,是他亲手做的戒指。


    它由玻璃制成,与植物的脆弱完全不同。他将它打造得坚固耐用,色泽经久不褪,它不受阳光雨水及普通酸碱的影响,自然状态下能保存数百万年……如果,她没有把它弄丢的话。


    经过混乱的一夜,第二天清晨被带回冯家,杨育在浴室冲洗身上尘土时,发现无名指的戒指不在了。


    也许是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也许是他们在奔跑中不慎遗失在林间。她短暂地回想了几秒,没有得出结果,便继续把水往身上浇。


    从浴室出来,她没有再想,没有再找。


    仿佛那枚戒指从未存在过,她把它忘到一边了。


    杨育很忙。


    出国的申请材料,她需要自己准备:她得反复修改文书、准备语言成绩,参加面试。她要线上开通跨国的银行账户,处理资金证明。她开始浏览国外的租房信息,在陌生的城市筛选未来的落脚点。


    她的生活被明确的目标填满,每天的节奏紧凑。


    *


    冯宅的窗外,庭院绿意深深。


    树木在盛夏的暴晒中变得粗硬,阳光持续不断地将空气里的湿润榨干。昆虫在窗框爬行,找不到阴凉的地方停留,最终腿脚蜷缩,被晒死在玻璃上。


    许久没有下雨,气象台预报着有场台风即将登陆。


    即将,却不知道是何时。


    杨育这几日胃口差,吃东西没味。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一只困兽。仆人把洗好的衣服送进来,她点点头,让人退下。门关上后,杨育将它们一件一件收进衣柜。最后一件衣服被挂起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不是她的衣服,是一套实验服。


    它来自零昼实验室,是薛仁常穿的那种,尺寸是她的。


    它不该出现在这儿。


    杨育立刻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布料是常规的,走线也没有特殊,直到她的指尖滑到衣服内侧下摆,终于触到一小块不同寻常。


    她停住,翻开看,那块布料下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是被浸透过某种溶剂后干涸留下的痕迹。衣服被对到光下,角度微微调整,有极细的字迹浮现。


    ——明晚24:00,换实验服,书房见。


    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行用呼吸把泪意压住,将衣服抱进怀里。


    她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杨育等着薛仁带她走,这点千真万确。前日,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那封邮件躺在邮箱里,像新生活对她敞开的入口。如果薛仁不行动,如果他没有能力继续推进。那她所有的布局、她拿他交换的出路,都会在这里断送。


    书房见,杨育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书房的架子有一道暗门,那道阶梯连接冯宅的地上与地下的实验区。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要她换实验服?薛仁的目的是带她逃走,那条路线不该是“向下”走。


    好奇怪,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


    薛仁对于造梦机的重要,无需多言。


    他是造梦机的核心,梦境世界的神。


    造梦系统在长期的优化过程中,将他的脑电波结构、情绪波动频率、潜意识反应路径,全部记录下来,并在无数次算法迭代中,将其定义为“稳定样本”。


    这是造梦机如今大获成功的底层代码。


    薛仁将它视为造梦机的致命漏洞。


    用三个月的时间,他把这个漏洞变成了武器。


    在每一次被接入梦境时,他刻意埋下矛盾,混淆内部规则。在同一层级的梦境中,系统判定参与者为“应当上浮”的节点,他调试为下沉。在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时,他进行强行压制,使反馈曲线失真。


    这些数据,也被系统当作“可学习样本”记录。


    那些错误的标准,会在反复自我复制和频繁调用后,叠加成为致命的麻烦。


    当晚,午夜十二点。


    主系统执行周期性的数据同步。


    它调用的,是已经被薛仁污染过的参数。


    无数不同梦境层级开始错位叠加。错误的空间结构中,神经反馈在现实设备中呈指数级放大。


    毫秒之内,造梦机的负载被推至极限,所有原本稳定的参数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参照,彼此之间发生冲突。系统试图自我修正,却在更高层级调用了薛仁的“最优模板”,修正本身也变成了错误的延伸。


    造梦机过载的瞬间,没有收到任何风险预警,研究人员措手不及。


    爆炸发生。


    整个地下实验室在同一时间陷入断电。


    站在地下阶梯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杨育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底的最深处传来。


    她脚下的地面震动,墙体发出细碎的断裂。电力系统崩塌,那道安保层级最高、需要多重认证才能开启的金属门,竟然自行解锁了。


    浓烟从里面涌出来,灼热又刺鼻。


    薛仁站在门后。


    白色的实验服上沾着新鲜的血液,他手里握着枪,神情冷漠。


    那血显然不是他的。


    看见她的那一刻,薛仁的眼神软化。立马走上前,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连接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似乎并不来自地下。


    他松开她,取出防护面罩和阻燃外套,替她穿戴好。


    “小豆,跟我走。”


    他牵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实验室完全失序。


    造梦机,原本如倒置巨塔般矗立于实验室中央的庞然之物,发生了倒塌。它带着钢架与线路一同坠落,砸穿下层平台。周围的人来不及撤离,被坠落的构件当场压碎。


    一片漆黑与烟雾中,仅剩的备用电源支撑着红色的警报灯断断续续地闪烁。脚下踩到的柔软是某人的尸体,四处都是人们的惨叫、呼救、哭喊,在密闭空间里那么尖锐,又无比失真。


    薛仁拥有良好的视觉,在恶劣的环境中,他带着杨育流畅地穿过主通道。


    一道身影从侧方冲出,直直拦在他们面前。


    杨育看清那张脸,是一个陪伴薛仁做了十几年实验的研究员。


    他沉痛地喊着他的名字:“SNOW,求求你,不要一错再错……”


    枪声响起。


    干脆利落,没有迟疑。


    子弹从近距离贯穿头部,血雾在空中炸开,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杨育的面罩。


    薛仁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拉着她,继续往前。


    这是困了薛仁十几年的地方,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他的家。他对这里太熟了。零昼实验室是一只盘踞在雾溪村地底的巨型蜘蛛,它的建筑图纸,刻在他脑海。


    薛仁不再是七岁时跟着杨育东躲西藏的小白鼠。


    他是这里的主人,能无视所有物理意义上无法通行的路径,自在地穿行其中。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他带她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脚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高。


    他却没有停下。


    这条路线最快最简单,他早就有所准备。


    薛仁到达途经点,拿走自己放在这里的背包,里头装着必要的物资。


    接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被他一脚踹开。


    他们到达地面。


    亮光倾泻下来。


    杨育摘下面罩,感受到的不是新鲜空气,是一股正在灼伤呼吸道的热浪。


    爆炸,大火。


    铺天盖地的大火。


    火势蔓延至整个雾溪村。


    零昼实验室长期处于高功率运行状态,占用村庄电网容量,地下爆炸导致主干线路短路、电压波动失控,多个节点连续过载烧毁,连锁故障迅速扩散,最终引发地面建筑的系统性起火。


    火焰把半边天空烧得发红,灰烟像厚重的盖子,压下来,将所有人困在里面。


    村民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拖着失去意识的亲人踉跄前行,有人跪在路边撕心裂肺地嚎哭,有人站在燃烧的家门前一动不动。


    这是一幅只会出现在地狱里的画面。


    这是,世界末日般的光景。


    杨育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他们亲手引发了一场无法被原谅的滔天灾难。


    一个女人从火中跌跌撞撞地冲出,半张脸被烧毁,声音变形:“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她身上带着火,朝杨育扑过来。


    薛仁举枪。


    女人倒下,火焰吞没她的身体。


    对他来说,那些生命,与造梦机中的数据没有本质的区别。


    唯一真实的,是杨育。


    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不确定因素接近她。


    所以,他会把计划做到极致,让他们有绝对的可能性逃脱。


    杨育在原地呆滞。


    薛仁从包中取出便携式解锁器,快速操作后,电子信号短暂干扰车辆系统,路边的车被他解锁。


    他替她打开车门,把她安置进去,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闭。


    那个崩塌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杨育的精神还没有平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小豆。你吓坏了吧。”


    薛仁的表情带着愧疚,只是对她的受惊感到愧疚。


    “不过,我们终于出来了。”


    他的眉目间有一丝轻松,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必要的事。


    “以后有彼此,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车平缓地驶入黑暗。


    他们没有走主路。


    薛仁避开所有可能被冯丰宇预测的路径,开向山林。他对地形的记忆也相当精确,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副驾驶上的杨育,仿佛依旧惊魂未定。


    良久,她没有开口说话。大脑在逐步冷却,进行分析。


    她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冯丰宇设想的是,薛仁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失控。这不是冯丰宇的计划,他不会允许造梦机被毁,那是他的心血。


    原本,她有剧本。


    现在,她没有了。


    车在山路中疾驰,身后的火光如影随形。


    杨育看向薛仁,他专注地开车,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中无比深沉,趋近于黑。


    她自认为,对他了若指掌。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跟他完全不熟。


    薛仁,他一向真挚、纯真、简单,像乖乖的小狗,会笨拙地表达喜欢。


    他爱她,她知道……他居然可以为了她,做到这个程度。


    罔顾世界,罔顾伦理,把世界拽入火中。


    这份爱纯粹到令人恐惧。


    一直以来,她在饲养一只野兽。这只野兽完全信任她,毫无保留。如果被他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打算背叛他,他会不会残暴地咬死她?


    杨育不知道。


    车进入无信号区。


    薛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短暂的不适引发了他的警觉。


    他侧头,看向她。


    “小豆,把口袋里的东西扔掉。”


    霎时间,杨育背后发冷。


    她伸手去摸,那里真的有东西!


    心跳加快,她心虚到极点,不知如何解释,以为他已经察觉。


    “是那个研究员放的。”及时地,他替她解围。


    没有再犹豫,杨育果断地打开车窗,把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丢出去。


    在瞥向手机的短短一秒内,她看清屏幕。


    上面登陆着她的银行账户。


    冯丰宇事先承诺的那笔钱,到了账。


    薛仁是如此决绝,如此周密。或许,按照他的计划走下去,他们确实可以获得自由。


    杨育贴身的衣物里放着追踪器,目前它是未激活状态。上次逃亡的经验让她学到,激活机器会被薛仁无差别地捕捉到,他是特别的。而如果薛仁真的顺利带着她逃出掌控,她将是冯丰宇的最后一张牌了。


    车窗关上,风声消失。


    他们的空间重新回归寂静。


    她喉咙发紧,强迫自己扬起笑脸。


    “太好啦小雪,我们终于自由了。”杨育说。


    第77章 背叛 【灰域】为什么,杨育?


    “自由。”薛仁咀嚼着这两个字。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关起来的人, 他对自由没有具体的经验,没有参照,也谈不上向往。但他知道, 这个词对杨育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小时候执意不留在零昼、要去外面读书的理由,是他们之间无法并肩的那道裂缝。她向往自由,向往选择, 向往拥有可由她支配的人生。


    他想, 如果他能给她这个东西。如果他能陪她一起去到“世界之外”。那么他们之间所有无法弥合的部分, 都会消失。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杨育的视线落在中控台上那把枪上,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久前目击的画面刻在她的脑海。那些无辜之人葬身火海的惨状, 那些被火光吞没的脸, 她无法忘记, 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他们造成的罪恶中, 永远有她的一份。


    薛仁的极端与冷酷,超出杨育的预判, 超出了冯丰宇掌控的范围。事情走到这一步,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她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一件事, 仍是确定的:杨育会背叛薛仁。


    他此刻失控的、以毁灭为代价的选择, 让她的这个决定变得更加坚定,仿佛为她的背叛提供了更正当的理由——他们从来不是同路人。


    “你可以把枪拿起来。”薛仁忽然说。


    “啊?”她没反应过来。


    “如果有零昼的人跟上来,可以拿着防身。”他面色温和,真心在为她的安全考虑。


    屏住呼吸, 杨育把枪拿了起来。


    黑漆漆的枪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液体,黏腻,带着腥气。触到的瞬间, 她就产生了本能的厌恶。不久后,她又把枪放回原处。那种粘稠的感受像沁入了皮肤,无论怎么蹭,都擦不干净。


    难受。


    山路颠簸,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直到他们看不见火光,甚至,连天边的月亮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色。


    薛仁走的是条野路,且不开车灯。他能看清,杨育看不清。


    这种不对等,让她心里浮起焦躁。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去世界之外。”


    这是她喜欢使用的说法,他引用了。


    可是,杨育没有任何猜谜的耐心:“世界之外是哪里?”


    “丰宇集团的数据库里,有一部分区域是信号盲区。那些地方地形复杂,覆盖代价太高,成本与价值不匹配,所以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我把那些区域都记下来了。”


    他尽可能地说得具体,以此来安抚她,让她安心。


    “进入那些区域之后,他们的设备无法持续定位,只能依靠人工搜索。而搜索是有路径的,有滞后的。我可以提前感知到他们的信号接近,我们可以在他们到达之前转移。只要区域足够大,路径足够多,我们可以一直换地方。他们没有搜寻的起点,搜寻就像大海捞针。只要足够小心,他们找不到我们。”


    这番话落进杨育的耳朵里,有了另一层意味。


    她必须在进入盲区之前,把追踪信号发出去。否则,一旦他们彻底安全,逃出冯丰宇的掌控,她将失去所有筹码。


    车子持续向前。


    从夜晚开到天亮,又从天亮开向夜晚。


    时间流速缓慢,昼夜在车轮的行进中机械地交替。


    一连四个日夜,薛仁没有合过眼。


    他的意志力惊人,如机器那般精准稳定,不知疲倦,定下计划后,他便会没有波动地执行到底。杨育数次提出要和他轮换驾驶,让他休息,他都拒绝了。


    “不用,我可以。”他没有给出商量的空间。


    他们的活动被压缩在车内。偶尔停下几分钟上厕所,薛仁也必须跟着杨育,保持她全程在视线范围内。


    他防备着追捕,寸步不离地确保着她的安全。


    提前备好的背包,他也准备得极其周全,里面有少量现金、压缩饼干、净水片、防潮垫、睡袋、简易工具,每一样都保障着生存。


    在理性的配置外,他特意额外腾出一点空间,放置了一小包奶糖。


    幼年时,杨育最爱吃的那种奶糖。


    途中,她因过度的思虑而颓丧,他神秘兮兮地翻出糖来。哪怕她开心不起来,他也好脾气地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带着笑意哄:“再坚持几天,我们就能安顿下来了。”


    她吃掉糖,熟悉的甜味令她恍惚。


    原来身体还记得,很久以前,他们在地下躲避追捕的日子。那时的他们,有着和如今相似的狼狈,提心吊胆……却也,今时不同往日。


    第五天,在隐蔽处弃车。他们完全进入了深山范围。


    道路消失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有的只有高大密集的树木,叫不出名字的植被。


    往天上看,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包裹着天地,潮湿沉重的空气让呼吸困难。


    虫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她却觉得这里太安静,静得可怕。


    食物接近告罄,体力持续地消耗,黏腻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纸。杨育累得走不动了,薛仁背起她。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的熬夜布满可怖的血丝,声音嘶哑,却还在想着照顾她的情绪。


    “小豆,之后我们能在森林里住下来。”


    他说得认真,是脑内评估后得出的结论。


    “找一个相对高的位置,避开积水区,用树干和藤蔓搭结构,再用叶片覆盖,可以挡雨。等稳定下来,我们可以再慢慢完善,造出一个小木屋。”


    在他的背上,杨育的思绪飘远。


    莫名的,她回想起母亲曾经跟她讲过的故事:穷姑娘跟着穷小子,满怀爱意地嫁进雾溪村,以为只要在一起就能抵御一切。后来才发现,有情不能饮水饱。那时候的雾溪村有多落后?总归比不上这里荒凉。


    她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这个故事有些关联。


    是什么样的关联呢?具体的,她说不清,也不想深究。


    起风了。


    气压骤降,树叶翻飞,远处的云层滚动。大风从林间穿过,像某种巨大的生物的喘息。惊起的鸟群掠过天空,消失在更深更黑的林子里。


    它们在撤离。


    几天前,她听到过气象播报,有台风要来。


    他们的逃跑撞上了台风的路径。说不清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好不容易,他们在台风来临前,找到一处洞穴。它在山体侧面,不大,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风在洞口呼啸,但进不来,足够暂时的遮风避雨。


    “休息一下吧,小雪。你太累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柔软得像一片云朵。


    她看着他,眼里泛起恰到好处的心疼。


    “我们一起睡一觉,然后再走。”


    这次,薛仁乖乖地答应了:“好。”


    终于,他放下枪,把背包放在一旁。


    这是上路之后,他第一次没有抗拒休息。


    薛仁在洞内找了一块稍微干燥的地方,用衣物简单垫出小片可以躺的区域,又调整了她的位置,让她背对风口。


    做好他们临时的小窝后,他抱着她躺下。


    手臂自然地垫在她的颈下,给她当枕头。


    杨育也在他的怀里合上眼。


    他的体温很高,有要发烧的迹象。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沉稳,身体的紧绷松动。长时间的高强度消耗在停下后反噬,他马上被倦意拖入了深度的睡眠。


    轻微的鼾声传来,她睁开眼。


    没有动。杨育观察着他,良久。


    她看着薛仁睫毛投下的影子。他睡着的时候,轮廓干净无害,眉间有一抹还没完全长开的稚气。


    那张脸,年轻,漂亮。


    她用手指替他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他没有动静。


    轻轻的,她开始把身体往外挪,把自己的重量从他身上移开。


    他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杨育叹出一口气。


    她慢慢地坚定地,掰开他的指节。


    花了好久,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在没吵醒他的前提下,把那只手剥离,她脱了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杨育站起身,走向洞穴外。


    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猛烈的风掀翻树干,大雨倾倒而下,砸穿地面,溅起泥水。她凝望近在咫尺的密不透风的雨幕,眼睁睁地等待着天的塌陷,地的覆灭。


    她知道,她必须完成这件事。


    现在。


    从内衣里取出追踪器。


    她的手冷得迟钝,捏起那枚金属,按下按钮。


    信号启动……


    十。


    九。


    八。


    每一秒都慢得好折磨。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协同风声雨声,催促着世界的毁灭。


    快点!


    快点!


    三。


    二。


    一。


    追踪器在她掌心闪了一下,信号发出。


    与此同时。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薛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如遭电击,仓惶之下,她竟又把追踪器塞回内衣。


    “你怎么醒了?我……”


    她转身,对他笑笑。


    大脑是空的,她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该怎么跟他解释?


    摸到自己空着的无名指,杨育生出急智,赶紧说:“我出来,是在找你送我的戒指。可能,先前掉在附近了。”


    薛仁向她走来,步步逼近。


    “我们从冯家出来,你就没戴戒指。”


    雨水打在她身上,衣服被浸透。杨育往后退,脚下的碎石滚落,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你在怕我吗?小豆。”


    他的眼眶红红的,可能是没休息好,可能是难过。


    她没有回答他。


    “把追踪器藏在那里,是觉得我不会碰你?”


    他贴近她的身体,伸出手,直接探进她的衣内。


    “这可能吗?”


    恨恨地,摸了一把,占尽了便宜。


    顺便,他将那枚追踪器取出来,扔下山崖。


    它被摔得粉碎。


    “为什么,杨育?”


    他眼里的不是愤怒,是困惑。


    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不理解。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薛仁把杨育当成全部。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是永远的同一阵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最终的归属。他毁掉一切,带她离开。他什么都不害怕,只要她在,只要能跟她在一起。


    他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什么都能给她的,她开口就可以。


    杨育依然没有回答。


    她没什么好说的。


    抓住他伤心的空隙,她猛地转身,往山洞里跑。


    她比他更快一步到达行李的位置。


    杨育抓起最有利的武器,那把杀过人的枪。


    同时,薛仁拿起雾化器。


    具有镇定效用的白雾扩散开,她的手指扣动扳机。


    枪响。


    子弹打进岩壁。


    她比他晚了一步。


    只差一点,不过,胜负已定。


    眼前发黑,杨育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去。


    在意识断裂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薛仁的眼眸。


    安静,冷漠。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聪明的薛仁自己想通了杨育这么做的原因。


    ——她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


    第78章 要命 【灰域】打发一只狗。


    若是说, 杨育从来没爱过薛仁,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海水下的暗礁, 显露出原本的危险与冷意。


    她要他的命,竟也真狠得下心。


    子弹从他的头上擦过去,掠过额角, 皮肉迟缓地裂开。血沿着伤口渗出, 淌下, 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薛仁没有去管。


    追踪信号已经发送,他计算着冯丰宇那边接收信号、定位,再派人赶来的时间。他瞥了一眼那堆行李, 那张他亲手给她铺好的小床, 毯子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真是多余。


    想不到, 再带上他们的行李,还有什么意义。


    他简单拿了几样东西, 俯身,将昏倒的杨育背起。


    薛仁冲进风雨里。


    雨横着抽打身体, 像鞭子。树木在风中发出撕裂的声音, 枝干撞击。断裂声擦过耳边, 整片山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掀开头盖。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快速地崩塌,死去。


    他踩进泥水,举步维艰,身体因失血而发虚, 却死死地托住她的重量,和这场风暴较劲。


    他的心境,与进入洞穴时全然不同。


    那时, 他有方向,有计划,有她。


    而现在,他失去了目的地。


    只剩他一个人了,如今。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找自由?为什么要呆在残酷的现实世界?


    薛仁还不想停下,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放开杨育。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和水混在一起,流进眼里。他用力眨了眨眼,执着地往前,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他们一起跌入了山谷。


    惊心的翻滚,他本能地将她抱紧,任由自己的身体去承受撞击,石块擦过脊背,树枝划破皮肤,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碎裂,最后重重地坠入一片湿冷的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摸索着,把他们的衣服扯下来,用力打结,一圈接着一圈。指尖因湿滑而打滑,还是咬牙系紧,系成一个死结。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他把额头贴向她的额头。


    冰冷,湿漉漉,恋恋不舍。


    想看看她,想听她的声音。


    想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听她说,他们之间有误会。


    他闭上眼睛。


    *


    杨育在做梦。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轻微的失重,画面的边缘模糊。小时候,在地下的食品仓库里,她和薛仁挤在一起入睡,她常常会进入他的梦境,意识游走于不属于现实的空间。


    十几年过去,他的天赋足以支撑起一个跨世纪产品的诞生,却更乐意,为她个人造一个小小的梦,把她困在其中。


    她在他的梦里。


    他们站在洞穴外。


    时间停在交锋前,风雨被人为地按下暂停键。


    杨育的手里没有追踪器。


    薛仁从洞中出来,睡眼惺忪。


    她想起,他说过,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什么?


    ——亲爱的小雪,为什么你会从熟睡中醒来,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


    她正要开口。


    他先破功,没藏住脸上分明的失落。


    他确认到了她背叛他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的空间,假装无事发生的余地。除了撕破脸,别无选择。


    没绕弯子,薛仁直接问:“冯丰宇给了你什么?”


    她平静地答:“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去国外读书的机会。”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全部说出来吧。


    “薛仁,他是一定会赢的。”她既直白,又残忍,“你记得我被关在家里的那一个多月吗?冯丰宇知道我家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很多东西就是他策划的,也将按他的计划一比一地进行。你要带我逃跑的事,他早就猜中了,今天的每一步,他几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我选择站在赢家那边,因为事实证明,这才是明智的。”


    “哦。所以,你就这样胆小、怕输,做了叛徒。”


    不想她好过,他也用难听的词,给她的行为下了定论。


    “我们这边,本来是两个人的。”


    “跟你走,两个人,又能怎么样?”她嘲弄道,“逃进原始森林,当一对野人?还是像我爸妈一样,当农民?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拼命读书、不想嫁给齐星星,正是因为,我早过腻那样的日子了。”


    真势利。她所有的防备心都用在他身上,她对他太差劲了。


    “但我不是齐星星啊,杨育,我们会很相爱的。我会好好珍惜你,好好对你,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爱你,只要你也爱我,我们就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坠落也不怕的安全网。我是真的,爱你的。”


    这番真心实意的告白,下贱又苍白。薛仁已经知道,杨育想要的“好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他说又这些,有什么用?他和齐星星真的不一样吗?可能只是,他稍微更有利用价值一些,所以,她还愿意陪他玩玩。


    杨育头疼。他越把爱挂在嘴边,她越头疼。“我根本无法理解你说的爱情,薛仁。事实上,我感受不到你爱我,我也无法爱上你。”


    “感受不到吗?”薛仁笑得难看:“你想看我的心吗?我也想挖出来给你看的。”


    他小小声地,忍不住地说:“我爱你啊。”


    杨育皱紧眉头。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头疼欲裂。


    冯丰宇跟杨育的约定,仅限于她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她背叛薛仁,令他能斩断对她的情意,斩断对现实世界唯一的链接,回归造梦机的世界。零昼的爆炸,雾溪村的连锁起火,都在意料之外。他们的自由,他们的情情爱爱,在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这是不对的。她满脑子只能想到,该让一切都停下,该让事情回归正轨,把失控的薛仁关回笼子。他回零昼,照样有最高的价值,冯丰宇不会伤害他的。他需要一个回去的理由,她让他对自己死心就行。


    “烦,能不能别再说爱了。我都听腻了。”


    她试图说服他,用理智讲起道理。


    “我们不在一起,是最好的结果。你回去,做造梦机的核心,做那个世界的神。我去国外读书,拿冯丰宇的钱。我们去过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自己的价值。在各自的世界里,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你执着于我,我们硬要凑一起,一块凄惨兮兮,有什么必要?逃亡一辈子,不会幸福的。”


    品了品她的话,薛仁觉得好笑极了。


    “杨育,你曾经告诉我要逃,要找寻自由,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现在你却说,我们该在各自的世界里呆着。你的说法真多变。这么看来,我只是你去往新世界的一块跳板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现在你总算知道了,我有多自私。我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会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你看穿我有多假,多会利用人,就防备着我,以后,可千万别再爱我了。”


    “全是假的,全是利用?能不能说说,你和冯丰宇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不能是从我们一认识就这样吧。那你演得也太好了,我不信。”


    再掰扯下去,场面势必更难看。可是,太痛苦了。痛得他忍不住细数,抓起以前的一点点甜蜜,不肯撒手。


    “你也对我说过爱我,说过喜欢我的。那天,我们过生日,你说会给我做蛋糕,我们每年可以一起过生日。那天去小溪,你偏偏要绕远路,带我去美食街玩。还有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


    她打断了他。


    “那些时刻,对我来说,只是在支付学费。陪你,是一种不得已的工作。薛仁,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我自己,我讨厌你,就像我讨厌我自己一样多。我反感你碰我,反感你说爱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些,都是真的。”


    ——不得已的,在支付学费。


    ——反感他碰她,反感他的爱。


    薛仁被她气得发抖。


    他完完全全听不下去了。


    他再也不想,跟杨育说话了。


    风雨猛地灌进来,冲垮梦境。地面坍塌,水流带着泥沙与碎石,将他们无情地卷走。


    杨育陷入更深的昏迷。


    而薛仁睁开了眼。


    他们躺在一片泥潭中,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能更狼狈。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紧闭双眼,眉头皱着的杨育。她披着一层他深爱的皮,内里流着坏水,散发腐臭,她的心如顽石般坚硬,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做得太绝了。


    她不爱他,就这样,想把他打发走。


    他爱她,为了贴近她的模样,从那只实验室不会说话的小白鼠,进化成有血有肉的人类。


    他爱她,他想和她在一起,这是薛仁的一生。


    太轻巧了杨育,这样就想甩开他,太不公平。


    她对他,像对待一只讨嫌的不值钱的狗。她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样恶劣地对待他,对待他的真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彻骨地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恨过一个人。


    薛仁也想要杨育的命。


    第79章 恨意 【灰域】“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意识随波逐流地漂浮在漆黑的大海, 偶尔浮上来看见一点光,一个浪打来,又沉了下去。追捕的队伍什么时候来的?杨育不知道。


    药效褪去的间隙, 她曾睁开过一次眼。


    雨把浑身浇透,她被拖拽着,湿冷的感觉从背脊爬向四肢, 她勉强看见前方晃动的背影。


    薛仁。


    他眼窝深陷, 顶着青色的黑眼圈, 额上的伤口溃烂,边缘发白。


    近处传来枪响。


    接着,是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


    ——那一枪有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她没有思考的力气, 意识再次下沉。


    *


    再有印象, 是因为太晃了。


    她坐在某种交通工具上, 身体被固定着, 靠在薛仁的肩头。


    狂乱的风拍打着窗。


    “咚咚!咚咚咚!”


    节奏不规律,又异常凶狠, 像一心求死的精神病人在拿头撞墙。


    杨育的意识被那可怕的动静吓得四下躲闪。载具上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播报声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雾溪村……火灾原因仍在调查……初步判断为……”


    “台风……预警……请沿海及山区人员尽快撤离……尽快撤离!”


    他侧目, 看见她微微张开的眼。


    没有犹豫, 又补了一次药。


    *


    又做梦了吗。


    破败的墙体被黑水侵蚀,屋顶塌陷,雨从裂口处滴落,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回响。建筑垃圾堆成起伏的轮廓, 扭曲的钢筋像被打断的骨头。


    她走在黑黢黢的坑洞边。


    那洞很危险,没有光也不见底,得小心。


    路不平, 每一步伴随着碎石滚落。用尽心力,她提防着自己不要掉下去。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小小的手发着抖,扒在洞的边缘。


    不用看见脸,杨育知道那是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从口中吐露,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小雪,不要松手。”


    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她朝他的方向行走。


    慢了一步。


    她眼看着那只手滑下去。


    扑到洞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坠落的身影。


    小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那一抹干净的白色落进纯黑的洞里,如同一根羽毛掉进墨水。他被一瞬间染透,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他被吞掉了。


    世界停滞在这片漆黑中。


    倒带,重播。


    又站在坑洞边,杨育麻木地行走。


    前方那双手再次出现。


    “不要松手!”


    这一次,她果断地跑起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


    还是眼睁睁望着那双手,在眼前滑落。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的第十五次。


    她一次比一次更快,一次比一次更早。省去喊他的时间,她在重置的同时就起跑。


    可是,每回都来不及。每回都看着,他无可挽回地掉下去。


    她累了。


    这是个死局。


    没有出路,无法改变。


    能做的太有限,有限到等同于,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不再记得次数,疲于尝试。


    杨育在原地坐下。她空洞地面对着他的坠亡,仿佛在观看一种畸形的自尽表演。看多了,也不觉得有多么惊奇,多么惋惜了。


    那个掉下去的小孩究竟是谁?


    看着看着,产生了困惑:那是薛仁,还是她自己?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抱住脑袋,把头埋进腿间,她喃喃自语着,四面八方的黑色挤过来。


    ——被关在实验室的他,好可怜。


    ——小白鼠和小灰鼠要逃跑,要活下来。


    她要带着他,去看世界之外的世界,最开始,她是这么期盼着,为之努力着,千真万确。


    痛苦的感觉漫过头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放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坏掉了?


    还能做什么?


    如何能救他,如何能自救?


    该怎么停下这一切?


    被禁锢在无助的深渊中,她被动接受,死亡不间断地发生。


    困难重重。


    循环不止。


    *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薛仁在脑子里把所有路径都计算了一遍。


    地形、调度、通讯速度,天气导致的延迟……他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变量了。


    他又杀了人。


    抢了车,把人从驾驶位拖下来,他流畅地毁坏跟踪设备,发动引擎。


    车被开到没油,发动机发出干涩的抽动声,像被扼住喉咙的人试图再正常呼吸一次,注定的徒劳无功。


    他在林中找到一处废弃的石庙。


    石庙塌了一角,屋顶是破的,由于常年的漏雨,墙面斑驳发黑。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印子。


    薛仁心知:再逃下去被抓到的速度,和留在这里被抓的速度,是一样的。


    这里注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可惜,他们来的庙里没有神仙。


    就算有,神仙也不保佑杀人犯。


    额角没处理的伤越来越严重。他故意去抓,用指腹把那层结起来的血重新按开,让里面的湿热再次渗出来。


    清晰的疼痛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这样做会让这张脸毁掉,落下终生的疤痕。车有倒车镜,薛仁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丑就丑吧。


    反正杨育不喜欢他。


    他坐在她对面。


    火在一旁烧着,光线不稳定。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亲密。


    她一直睡着,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他却还是绑住了她的手脚。


    过紧的绳子勒进皮肤里,留下压痕。她明显不舒服,睡梦中也无法踏实,脑袋低垂,额头冒汗。


    他从口袋里翻出吃的,之前从死人身上搜来的一袋糖。


    那是一种有趣的剥皮软糖,外层是韧的,带嚼劲,里面是极软的水果味溏心。当时,他看到它,就想跟杨育分享,她肯定会喜欢的。


    撕开包装,他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的嘴唇软软的,比软糖还软呢。她不想吃他的糖,嘴紧紧地抿着,弧度很是倔强。


    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捏开她的嘴,把糖塞进去。


    她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不得已,接受了那股发腻的甜。


    他碰到她的脸,就不想放开了。


    手指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到下颌,滑到脖子。


    停在那里。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她瘦了一些,面色憔悴。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耳后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侧,遮住一部分轮廓。他的外套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布料在肩上塌下来,露出锁骨和肩部的线条。


    看着看着,越来越烦。


    他松开她的脖子。没法发泄的力道,改为去捏她的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捏过去,从指尖到指根。那细小的骨节,让他忍不住幻想,如果稍微用力一点,它会不会发出“咔”的一声,像枝条般断裂。


    心里的恨意,在这个过程中变形,变成一种混乱的说不出的欲望。


    想抱她,想咬她,想看她挣扎。


    她说,她反感他爱她,反感他碰她。


    偏偏想爱,偏偏想碰。绑起来就好,紧紧地绑起来,再把她的骨头拆解下来,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呆在他身边。


    她真坏,和别人合起伙害他。必须要惩罚。


    他又拿出雾化器。给她下了充足的镇定的药。这药会让她感觉不到疼痛,让她的梦像睡在棉花堆里一样沉。


    这是杀死杨育最好的时机。


    她该死的。


    他把她抱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


    他用枪对准她的心脏。这一枪下去,她会死透。


    恨她,很恨她,能说出一百个恨她的理由。


    恨她狠心,恨她丢下他,恨她没爱过他,恨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恨你。”他说。


    “恨你,恨你,讨厌你。”


    讨厌她。忍不住亲亲她,又亲亲她。


    他把枪丢弃,捧起她的脸,鼻子嗅嗅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气味,确认着她还存在,在他身边。


    追捕他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还有多久时间?


    薛仁还想跟杨育说话,他怕来不及了。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正因为她听不见,他才敢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不要松手。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救了我。那时,你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生命。后来,你躲到冯家的洗衣房,发着高烧,被打得浑身是伤。流落在外,对于你是悲伤的事,重新见到你,我却很开心。那时候,我好怕你死了,我给你拿吃的,拿水,我舔舔你的伤口,想让你好起来。我的行为,把你吓坏了。”


    “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在地下东躲西藏的日子。找到一块面包,足够我们高兴一整天,我们要一人一口分着吃。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讲外面世界的美食,讲你从童话书里看过的故事。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记得你没出过雾溪村,记得你想去世界之外。记得你想当科学家。记得你说,你要让世界变好。”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零昼的爆炸令你畏惧我。我也想把你在的世界变得更好的,但我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更糟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整个人蜷起来。


    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缩起来,把自己塞进一个可以被她容纳的位置。他喜欢这个动作,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说到底,让世界变好,不在我的排序中。我才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他们之中没人对我好过。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会不择手段地带走你,我会确保它的成功。这太重要了,这是我排序的第一位。杨育,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里面没有我吗?怎么能,没有我。”


    “你利用我,用完了,就不要我。”


    “你不要我,我真恨你。”


    “……”


    梦里的杨育跪在坑洞边。


    那片吞掉无数个小孩的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变成了一面单向的镜子。


    她在里侧,看见石庙,看见火光,看见薛仁。


    他在哭。


    杨育没有见过薛仁哭。


    在她的认知里,他是不会哭的。


    他在对她说话,声音从现实里传进来,隔着水一样的模糊:“杨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你后悔认识我,后悔信任我,后悔带我走,后悔爱上我。”


    她可以继续说,还有很多,他们的相逢是一串没有尽头的错误。


    “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去救你。你说你很害怕,你说你很想我来,我后来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是在等我的,一直在等,可我没有出现。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你带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还是好喜欢你……”低声下气,肆无忌惮地,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爱你,我已经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了,停不下来的。”


    低头,他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般笨拙。


    “杨育,我该怎么办?”


    他把地板上的枪拿起来。


    他会杀了她,再自杀。


    反正他没有明天了。


    反正他们也没有明天了。


    *


    搜捕队找到他们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味道,那股刺鼻的呛意混着血的腥气。


    庙里生着火,只将她的衣服烤干了一半。


    杨育穿着薛仁的外套,躺在地上,呼吸均匀。


    薛仁坐在火边吃糖。


    他专注地看着火,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像来抓人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搜捕队的人进入得谨慎,脚步声压低,队形拉开,麻醉枪的瞄准点在他胸口和颈侧来回锁定。为了对付这个危险的实验体,他们带着最齐全的设备。


    薛仁自己站了起来。


    “要给我戴上手铐吗?”他主动问。


    昏迷不醒的杨育被固定在担架上抬走。


    氧气面罩扣上她的脸,她被推进车里,医护人员检查着她的脉搏和呼吸,针头刺入皮肤,透明的液体流进她的身体。


    急救的操作之间,她短暂地清醒。


    眼皮沉重掀开。


    她看见薛仁,从车前走过。


    他们对视。


    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线,在这个节点交汇,又立刻各自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


    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追着他走。


    像被这股视线牵引,薛仁也动了。


    骤然从安静平和的状态里脱离,他猛地挣开看守的人,快得让他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疯了一样,扑上急救车。


    手掌拍向车窗,玻璃在沉重的撞击下裂开,碎片向内,锋利地塌陷。


    他盯着她。


    笑,又不像笑。


    血水沿着破碎的玻璃边缘滑落,像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红线,把他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第80章 幸存 【灰域】如何代谢掉你呢。


    冯丰宇履行了他的承诺。


    出卖薛仁行踪的杨育, 得到了她应得的东西——钱、上学的机会,自由。


    出机场,没有行李, 玻璃反光里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杨育自己,便是她所携带的全部。


    从前,存在于画报里的街道, 如今铺展在脚下。她所见的风景、行人的面孔、他们口中的语言, 都与过往的世界毫无重叠。


    先去了一趟学校, 她顺利取到了学生卡。卡片左上方是自己的照片,右边印着她梦寐以求的学校,与心仪的专业名称。小小的卡片被真实地握在手里, 这份确凿的美好, 像是幻象。竟然真的, 她进到这个学校读书了。


    然后, 杨育去了银行。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礼貌地确认过她的身份。杨育看到屏幕上那串的数字,选择提取一部分的现金。一叠又一叠钞票被整齐地递出来, 她接过,放进包里, 把包塞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两件事, 夜幕也降临。


    一手挎着装钱和学生卡的大包, 一手拿着刚买的三明治,柔软的面包里夹着熟成奶酪和鲜虾,味道昂贵细腻,杨育咬下一大口, 慢慢咀嚼。


    街灯亮起,河水泛着冷光。


    她顺应人流,沿着世界顶级学府的河畔漫步。


    凉风从水面吹来, 远处是哥特式的建筑,灯火稀疏。天空很高,干净得不见一颗星星。站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杨育看着遥远的光点,看着无边无际的黑色天幕。三明治还没吃完,心里有种被击中的酸涩,她狼狈地低下头去,没有预兆地哭了。


    喜极而泣。


    那一刻,压抑的痛苦释放出来,又被快速稀释。


    低微的身世、窒息的经历、想要去往更大世界的野心,走到今天所付出的代价与牺牲……那些,于她而言过分沉重的种种,不过是广阔世界的一隅。


    宇宙之大,她的痛苦小得没有意义。


    杨育感到轻盈,对自己到手的物质和光明的未来,终于有了实感。


    在轻盈的喜悦中,她一阵钝痛。


    像是,头被按在水下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正常呼吸是什么滋味。等到那双大手松开,她猛地浮出水面换气,胸腔剧烈起伏,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刺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这种幸存的感觉太过剧烈,她才感受到,当初的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那么,遗忘来路吧。


    自私自利,大步前行。


    已经做了坏事,不如心安理得,坏得彻底。


    正如杨育所说,她没有爱过薛仁,也感受不到他所谓的爱是什么。


    他给她留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如果能再见面,她愿意还他一条命。


    如果,还能有那一天的话。


    ……


    杨育刻意不去关注雾溪村,不去搜索丰宇集团的新闻。


    可它们还是缠了上来。


    ——造梦机。


    它的名字活跃在课堂的讨论中,穿插在同学的闲聊里,无可回避地出现在社交媒体的推荐流。


    杨育大一这一年,造梦机对一批富人开启了内测。反馈一边倒,全是正面的。


    体验者这样描述它:它可以精准地构建梦境,让人回到过去修改某些细节,延长生命中重要的瞬间,也可以创造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体验。它等同于赋予人类第二种人生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谈论它,对它充满好奇和向往。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杨育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错位感。


    她知道那玩意儿从哪里来,知道它的核心是什么,知道它背后埋藏的罪恶。


    造梦机此刻的成功,离不开薛仁的归位,这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入睡变得极其困难。


    夜晚的时间很长,时间在黑暗里黏稠。杨育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机械地数着绵羊。从一只数到上万只,从深夜数到天明,始终无法入眠。


    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安眠药,依靠药物强制关闭脑子。


    一旦睡着,梦就来了。


    梦里总有他的身影。


    碎片式的画面,反反复复地重演。


    有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在他身后翻卷,把他的轮廓烧得扭曲;有时候,她看见他额头溃烂的伤口,皮肉翻起,血迹凝固又裂开,始终无法愈合;有时候,是他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影被打湿,看上去孤单又安静。


    她也会梦见那个在火灾中被烧伤的女人。


    那张脸与魏淑琴极为相似,却更加可怖。半张脸的皮肤剥落,筋肉外翻,她的声音沙哑,伸出手,对杨育哀求:“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女人侧过身,杨育看见她身后被火焰吞没的孩童。


    那孩子是年幼时的她自己。


    她总梦见他们的逃亡路,总在梦的最惊悚处惊醒。


    被雨浇透,被火燎伤的感觉太真实了,她的心脏剧烈地扑腾,喉咙干涩,后背被冷汗浸透。无法代谢梦境的不适,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吓得不敢再入睡。


    这样的夜晚周而复始,消磨掉精神。


    杨育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如何归类自己对于薛仁的情感;不知道,如何结束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循环;不知道如何将这份愧疚彻底地掩埋。


    愧疚,如果非要给他们的情感定义,这是杨育唯一能给出的词。


    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她每天都在尝试蜕壳,剥离旧的自己,变成新的样子。


    吃到好吃的东西,她会在第一瞬间感到短暂的快乐,下一秒,杨育不受控制地想到,薛仁无法吃到它。看到美丽的风景,她拿出手机记录,紧接着,又会因为薛仁无法看到而感到惋惜。


    在学校,她认识了同专业的女生,名叫郭迎春。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相谈甚欢,成为朋友。那是杨育一直想要的友谊,对方果敢、聪慧、心怀抱负,她们是同伴,是彼此的镜子,能够互相照见,互相认可。


    越了解郭迎春,杨育越觉得她熟悉。


    直到有次,看见郭迎春上台发言的自信模样,她终于意识到熟悉感的来源。郭迎春很像“小任”,那个曾经出现在她梦里,鼓励着她找到自我的朋友,薛仁为她构造出来的人物。


    她尝试过遗忘的,使尽浑身解数地尝试。


    愧疚感,依旧渗透进她生活的缝隙。杨育无法沉溺于当下,也无法回到过去。她拥有的一切是用薛仁的牺牲、用那场大火中消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每夜,它们都会来到她的梦中。


    睡不好觉,白天,她的意识迟钝,反应变慢。眼下浮出深色的阴影,情绪在极端的平静与突然的崩溃之间摆动。


    天呐,她真的尝试过。


    可事实上,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杨育就活在煎熬之中。


    无法自欺,她从未真正自由过。


    薛仁被冯丰宇困在造梦机中。知晓核心秘密的她,即使肉身行走在更宽大的空间,本质上不过是被冯家拴上锁链的另一条狗。


    身在国外又如何。杨育被标记着,她的行动、通讯、消费、社交,全都被专员记录和分析着,一如既往。攀谈的路人在她经过之后,快速移动;某辆车常常出现在她附近,被她注意到之后,改变了车牌和颜色。


    无论如何刻意忽略,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冯丰宇允许的范围之内活动,是她仅有的自由。


    *


    安眠药吃完了。


    吃得太快,超出适用范围,医生不肯再给她开新的,除非她愿意接受长期的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


    杨育没办法接受咨询,她的故事让她羞于启齿,她的秘密无法跟外人吐露。


    算了,她想,反正睡着也是要做噩梦的。


    那个深夜,她不动声色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停在出租屋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车灯没有关闭,刺目的光直直地照过来。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久到心里升起一丝陌生的叛逆。


    坐到电脑前。


    熟练地,她改写了本地网络接口的数据流,将监控程序导向虚假浏览轨迹,杨育真正的操作被隐藏在加密的通道之中。


    她重新拾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避开的信息。


    雾溪村,那场烧透整个村庄的大火,在公开网络上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所有信息被系统性压制。没有人提到“零昼实验室”,没有关于爆炸的细节,没有纵火者,那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她更换关键词,从零散的地方性报道与统计数据中拼接信息。某些时间段,那个地区的通信中断、区域封锁、异常的“意外死亡”数据波动,全都被统一归因为那年夏天的台风。


    杨育提取出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如果,那天她亲眼看到的毁坏程度是真实的,零昼实验室崩塌,大量核心的研究人员死亡。那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丰宇集团根本不可能完成修复,更不可能顺利推进造梦机的内测。


    除非,那场毁坏,本身就在计划之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突然之间的清醒。


    这个简单又直接的结论,让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杨育与薛仁,从小就在丰宇集团的层层监控之下成长,有完整的团队在分析他们的性格、关系与行为轨迹,对他们的每个选择做出预测和引导。


    薛仁带她逃出冯家,行事极端,真的超出了冯丰宇的掌控吗?未必。


    杨育愿意为了读书的机会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做出背叛。她对生存的紧迫、对出国的渴望、被原生家庭驱逐产生的困顿,那些看似自然的动机,是否在无形之中被人为操纵?


    杨育要离开薛仁的决绝,出自那场泯灭人性的大火,它触及了她的底线。如果那场爆炸从未发生,她是否会相信他们真的有机会逃离,从而站在薛仁那一边?


    最初,制造出她这根“软肋”,是为了让薛仁有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引导她完成背叛,是为了让薛仁切断与现实的情感连接。


    如今,薛仁恨她,对她的杀意能支撑他活。


    如今,她伤透了他。她带给他的失望,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现实世界的厌弃。


    唯有这样精确而冷酷的平衡,能使冯丰宇的计划得以完美无缺地达成。


    那场火,那些死亡,从最初始就被摆在棋盘之上。哪怕牺牲再多人,只要目标达成,他不会在乎。


    冯丰宇手握滔天的钱权,弱小如他们,注定无法与之抗衡,杨育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所谓的寻找出路,不过是对自由的提前放弃;她所谓的站在胜者一边,不过是输掉的恐惧与屈服。


    薛仁说得没有错。她胆小、怕输,成了叛徒。


    即使,他们注定会输,可原本,他们那边,是两个人的。


    对薛仁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份清醒,在杨育终于决定面对事实的时刻,降临于她。


    她醒得很快。


    对于他们的故事,它却来得太晚。


    一切都太迟了。


    *


    那个夜晚,她继续向别处挖掘。


    冯丰宇的独子冯时易,他和杨育就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这点,她也早有了解。


    通过入侵学校内部的课程管理系统,杨育逐步拼出冯时易的日常生活。她拿到了他的课程安排、实验室使用时间,与他有频繁接触的人员名单。


    横竖无法脱离监控,那么不如主动走进视线的中心。


    没有开灯,杨育缩在电脑屏幕前,冷光映在她脸上,长时间的失眠让皮肤泛出不健康的苍白。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目光中有着被过度消耗后连死也不怕的偏执。


    她构建出一个大胆而卑劣的计划。


    如果薛仁是来索命的恶鬼,那么杨育就是被他缠到无处可逃,最终决定做点好事,来换取片刻安宁的人。


    但凡她能安稳入睡,但凡她可以彻底心安理得,但凡她能够自私到底,杨育不会再踏入这场没有胜算的棋局。


    可她做不到。


    她无法睡一个好觉。


    所以,只能去还债。


    这不是出于爱。


    这是被愧疚逼出来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