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七月初七乞巧节。
傍晚还没开晚市, 李怀珠回东厢在屋里转磨,衣裳换了两套, 头发梳了三回,团娘和桃娘坐床上看得狐疑——自家娘子什么时候这么不淡定过?
“娘子,”团娘憋着笑,“这是要去见官家还是怎的?”
“比见官家难多了。”李怀珠对着镜子又抿了抿鬓角,“见官家最多磕个头就完事,今天却要从头笑到尾啊。”
桃娘又递过来一藕荷色的襦裙,李怀珠思考一会儿, 小心眼的觉得穿这个过去可能显得她太温婉了, 不符合人设,于是挑来挑去,还是选了身浅蓝色半臂配月白襦裙,穿了双颇为有仪式感的绣木槿花鞋。
挑了衣裳,自然也要红妆。
先往脸上薄薄匀粉, 又拿绵胭脂在脸颊上轻拍, 螺黛顺着眉形添了几笔, 李怀珠的口脂是用红蓝花和丁香调的, 颜色粉淡,带着弱弱的隐香, 她只拿小指尖挑了一点,对着镜子抿匀了,嘴唇便像刚吃过桑葚似的,浅浅微微一点红晕。
额间银箔桃花, 又往发髻上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钗,耳上坠了丁香银坠子。
“阿姐!”
李韫玉读了一日的书,踩着点来接她。
李怀珠最后照了照镜子, 觉得自己还挺顺眼的,便拎起点心匣子往外走。
院门口,谢慈站在马车旁和李韫玉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眉眼便弯了。
李怀珠本来挺淡定的,被他这么一瞧脸就热了,“……二郎瞧什么。”
谢慈接过她手里的点心匣子,温声道:“走吧。”
轿子不大,谢慈今日要骑马,李怀珠和阿弟踩着脚凳上了车。
谢慈的马不紧不慢走在车旁,李怀珠忽然想起从前在古偶剧李看过的婚嫁桥段,应当也是这样的吧,新郎骑马迎新妇,花轿在后头跟着……
李怀珠拍了拍脸颊。
嘚嘚的蹄声外是沿街的叫卖。
今天是七夕,街上少不了一通热闹,李怀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卖摩睺罗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各色小泥娃娃穿着彩衣,还有有卖花瓜的阿婆把瓜雕成各种样子,也有卖“果食将军”的,披着甲胄的小面人瞧着很喜庆,小孩儿和小娘子们围了一圈,叽叽喳喳挑个不停。
李韫玉也趴着往外看,“阿姐,这就是汴京的七夕啊?”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更好看,金明池那边要大放鳌山灯,满池子都是花灯,还有水上浮——拿黄蜡做成凫雁鸳鸯的,据说是漂在水面上,我也没瞧见过!”
李韫玉又忧虑起来,“阿姐,咱们今晚真要留在谢府吃饭啊?”
李怀珠瞧他,“紧张?”
李韫玉老实点头。
“巧了,”李怀珠往后一靠,“我也紧张。”
李韫玉纳罕,“阿姐宫里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怀珠砸砸嘴——见恋爱对象的家长,这场面真没见过。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门房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眉眼和谢慈有几分相似,李怀珠定一定神,知道这便是谢慈的兄长谢卿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极为面善的女子,瞧起来是谢卿的妻子,两人一前一后迎出来。
“李娘子。”谢卿拱手为礼,“今日得见,幸会。”
李怀珠忙福了一礼,柳氏忙过来挽她,李怀珠笑道:“谢大人,夫人客气,是妾身叨扰了。”
旁边李韫玉已经规规矩矩行了叉手礼,“晚生李韫玉,特来拜访。”
谢卿扶他起来,“不必多礼,听说你中了举人之后,不久后就能去国子监读书了?走,随我去书房说话,让我考校考校你这段时间可有长进。”
李韫玉偷偷看了李怀珠一眼,李怀珠给他一个“去吧”的眼神,他便跟着谢卿往里走了。
李怀珠正要抬脚,却听跟前的柳氏轻轻“咦”了一声。
“娘子这双鞋——”柳氏低头看她裙摆,“是木槿花?”
李怀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两朵木槿花绣得不算张扬,她原想着藏在裙摆里,等闲没人注意到。
“这是‘套针’绣的吧?”柳氏端详着她的鞋面,道:“花瓣边缘用滚针勾的,里头填套针,一层一层铺下来,颜色从浅碧到深青,过渡得这样自然——绣这花的师傅手上功夫不错。”
李怀珠惊讶道,“夫人懂绣?”
柳氏笑得云淡风轻,“我母家就是在苏州开绣庄的,从小看这些长大,多少懂一点儿。”
苏州绣庄。
李怀珠瞧了瞧旁边的谢慈——原来谢家儿媳的商户竟是早有先例?
柳氏伸手挽李怀珠的胳膊,笑着招呼,“走吧,娘子,花厅那边还等着呢。”
李怀珠忽觉一只手轻轻扶上她的后背。
“走吧。”谢慈在她耳边道。
穿门绕廊,前头传来一阵说笑声,李怀珠到跟前一瞧,真是满屋子的人。
上首坐着两位老人家,柳氏同她介绍着说是家中的伯父伯娘,伯父面容慈和,伯娘瞧着却开朗,旁边或坐或站着两三个年轻男女也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同她说话。
李怀珠眼花缭乱应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四下扫——怎么没见着谢慈的父母?
柳氏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轻声道:“谢家这对兄弟爹娘走得早,打小就是大伯大伯娘养大的。”
李怀珠一怔。
“江宁那边原也是书香人家,他俩爹娘去的时候慈哥儿才七八岁,他大哥也不过十来岁。是大伯大伯娘把两个哥儿养大的,供他们读书、考功名,这回慈哥儿中了状元,江宁那边也高兴,大伯便带着全家人来汴京聚一聚,给慈哥儿贺喜。”
李怀珠怔怔听着,她与谢慈相识这么久,竟不知原来他没有父母。
“李娘子?”旁边有人叫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就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跟前,眉眼生得和谢慈有几分相似。
“这是堂姐谢萝,”柳氏在旁边介绍,“前些日子特意带着孩子回来的。”
谢萝笑道:“可算见着真人了。我在京中这边逢年过节吃的点心,可都是娘子店里买的。”
话音刚落,旁边又挤过来一个年轻男子,瞧着和谢萝差不多大,“哎呀,原来这就是李娘子啊!咱家逢年过节吃的点心,什么京八件、糕团,可都是娘子店里的!”
谢萝瞪他,“你学我说话?”
堂兄憨厚一笑,“我这是实话。”
李怀珠被这对兄妹逗笑,掩唇一笑,这才注意到花厅的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时新果子四五盘,红的是李子,紫的是葡萄,黄的是梨,还有切好的西瓜,旁边是各色点心,有蜜糕、有酥饼、有糖缠,还有一碗碗的乳糖真果,和一些李怀珠没怎么见过的点心样子。
伯娘笑道:“也不知娘子爱吃什么,各样都备了些,大热天的,先坐下喝盏凉茶。”
李怀珠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可还没等她坐下,那几个小的已经围上来了。
“姐姐姐姐,你带的什么呀?”嗯,小丫头的声音最甜。
“是点心吗?闻见味儿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谢慈手里李记的糕点匣子成了焦点。
李怀珠笑着把糕点匣子接过来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金黄色方块糕点上嵌着葡萄干和瓜子仁。
“这是什么?”堂姐第一个凑过来,“没见过啊!”
“瞧着像蜜煎,可又不太一样……”
上首的伯娘放下茶盏,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笑道:“这是昨日做的新点心,叫萨其马。”
李怀珠做这个点心,其实还有点儿私心。
谢家在店里订过那么多次点心,逢年过节大八件小八件没少买,再送京八件就显得太没新意了,可第一次登门,便是为着谢卿帮过阿弟,他们也不能空着手,琢磨来琢磨去,就想起前世的姥姥来。
那时候她还在念书,每年过年姥姥都会买包萨其马。
金黄色的糕点咬下去酥松绵软,甜而不腻,姥姥牙口不好,却偏偏最爱这个,是老少咸宜的送礼佳品,小孩儿爱吃它的甜,老人爱它的软,年轻人爱它的香,搁谁家都不会出错。
虽说眼下大宋还没有这号点心,可她琢磨着既然食客们喜爱老北京的京八件,那这种又用了面粉糖浆炸出来的昂贵糕点应当也会喜爱。
李怀珠做的萨其马条子切得细,长短一致,炸得又恰到好处,糖浆刚好能挂住又不粘牙,上面撒的瓜子仁、葡萄干和青红丝。
做的倒也不复杂,只是先把和好的面擀开,切成细条下油锅炸,面条在油里翻滚,炸的微微泛黄就捞出来沥油,另起锅熬糖,熬到能拉丝了就把炸好的条倒进去翻炒,让每根面条都裹上糖浆,然后倒进模子里压平,撒上果料,晾凉了再切成方块。
“萨其马?”堂姐念了两遍,“这名字怪有意思的,什么意思?”
“就是……”李怀珠想了想,“大概是‘糖缠’的意思?因为这东西是用面粗条炸了,再裹上糖压成的。”
萨其马的香甜气息涌出,几个小的已经等不及了,眼巴巴看着大人。
伯娘似乎很是惊喜,道,“都尝尝吧,李娘子亲手做的,外头可吃不着。”
堂姐给笑的分了,先拿了一块,“这、这怎么做的?又酥又软的!”
堂兄也尝了,“甜而不腻,入口就化,母亲,老人家也能吃呢。”
伯父让人递了一块过去,赞许,“好,比外头买的炸货松软,又不粘牙。”
那几个小的早就一人一块抢在手里,谢瑛举着萨其马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糖,“娘!好甜!好酥!”
身后的奶娘拿帕子给她擦,小姑娘不乐意,扭着身子躲,逗得满屋子都笑了。
李怀珠也慢慢安下心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嘛。
正说笑着,那几个小的又围上来了。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说自己叫阿醇,仰着头问:“姐姐,这个点心叫啥来着?”
“萨其马。”
“萨……萨什么?”
旁边的小姑娘学了一遍,“萨……马?”
“萨其马。”李怀珠耐心重复。
“杀骑马?”小男孩眼睛溜圆,“这名字好厉害!”
满屋子又笑了。
“对对对,杀骑马,这名儿好!”
李怀珠也忍不住笑,这个明儿改的好像……还挺有生命力的。
闹了一会儿,伯娘招呼大家坐下吃茶。
李怀珠旁边是堂姐和堂兄,几个小的刚吃了一块,就被奶娘发现在花池子玩完还没洗手,柳氏勒令几个孩童洗了手再吃,几个小娃便一步三回头,惦记着桌上的点心。
李怀珠刚端起茶盏偏头一看,谢慈站她身侧。
“怎么了?”李怀珠小声问。
谢慈微微俯身,“方才忘了同你说——家里最闹腾最小的,就是我哥哥家的小女儿,方才糊了一脸糖那个,她叫阿瑛。你记着她就行,往后她若是趁我不在去店里闹你,你只管告诉我。”
阿瑛性格活泼,全家上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被宠得有点骄纵,之前偏偏爱吃李记的糕团,谢慈还带着阿瑛一道去过,后来谢慈再去,她就缠着要跟,还是后来谢卿和柳氏知道了弟弟的心思,发话往后阿瑛不许再跟着去李记。
于是阿瑛闹了几回,见实在拗不过大人,也就消停了,结果谢慈今日带李怀珠回来,一进门就瞧见阿瑛一直看着小娘子,就知道这小丫头肯定想起来了,以后又是免不了一顿闹腾。
李怀珠忍不住笑,“家中孩童二郎也管?”
“管不了顽童,”谢慈也笑,“却可以带娘子躲躲。”
李怀珠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掩饰。
堂姐在旁边瞧见了,朝堂兄递了个眼色,两人笑得意味深长。
茶过三巡,点心吃了大半,几个小的洗完手又跑回来了。
阿瑛跑到李怀珠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问:“姐姐,你还会做那个杀骑马吗?”
李怀珠被他们闹得头晕,低头看小姑娘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眼睛忽闪忽闪像两颗黑葡萄。
“会啊……”李怀珠拿着帕子擦擦她的小脸儿,“以后你若想吃,便来寻我好不好?”
阿瑛欢天喜地地答应了,又小马驹一样嘚嘚跑远。
谢慈轻声问她,道:“累不累?”
李怀珠摇摇头,“不累啊,但是你家确实热闹。”
谢慈温声道:“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李怀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一热,又转过头去看那群小娃娃。
萨其马已经分完,蹲在角落里虎头虎脑的阿淳吃得最快,吃完了又跑过来,“娘子还有吗?”
李怀珠看看匣子——空了。
她蹲下来,摊开手给他看:“没了,下回我再多带些。”
阿淳又问:“那娘子下回什么时候来?”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又笑起来,堂兄一把把阿淳抱了起来,笑道:“这是你二叔该着急的事儿!”
话音落下,谢慈一下连耳尖都红透了。
李怀珠也不好意思地掩唇笑起来。
原来他家里人是这样的。
热闹,和气,小娃娃们满地跑,媳妇们凑在一起说笑,老头老太太坐上头看着,就像她上辈子见过的普通人家一样,和前世她姥姥家过年的时候一样,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
那时候的李怀珠也像这些孩子一样,手里攥着姥姥买的萨其马,吃得满嘴糖,呜呜渣渣地跑来跑去……
傍晚夕阳将落,一家子人都见了,谢慈朝她递了递眼神。
“那去我院里走走吧,这时院子里凉快,还有些花开着。”
李怀珠有些迟疑,小小声,“这……合适吗?”
谢慈笑了,“七夕看花怎么不合适。”
旁边堂姐听见了,赶紧朝他们挥手,“去吧去吧,晚饭还早着呢,慈哥儿院里新栽了几株木槿开得很好,这时候看最是时候。”
伯娘自然也笑道,“年轻人爱逛就逛去,不用在这儿陪老人家。”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同长辈们告辞。
两人出了花厅,往后院走去。
谢慈的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廊下摆着花草,最惹眼的就是株木槿,上头有开着淡紫色的花,一朵一朵缀在枝头,花瓣薄薄的透光,边缘微微蜷缩着,像绢做的一样。
谢慈温声道:“这株是去年搬进来时种的,没想到能开好。”
李怀珠回头看他,挑眉,“你种的?”
“嗯,”谢慈点头,“闲来无事。”
李怀珠看着眼前的木槿,伸手摸了摸花枝,“今日见着二郎一家人,我其实挺羡慕的呢。”
谢慈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以后也是你的家人。”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眉眼温和得很,“家里人都喜欢你,没看出来吗?”
李怀珠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谢慈却握得更紧了。
“怀珠。”
李怀珠低着头不看他。
谢慈微微俯身,轻声道:“我今日很高兴。”
李怀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高兴什么?”
“高兴你在我身边。”
李怀珠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二郎。”
“嗯?”
李怀珠刚要说话,却发现他离得太近了。
谢慈的眼神从她眉眼看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再靠近。
廊下的风吹动木槿花瓣,几片淡紫色落在两人脚边。
“娘子可知《诗经》里有一句。”谢慈忽然说。
李怀珠脑子还懵着,“嗯?”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他嗓音沉沉的好听。
李怀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夸她好看。
“谢二郎读傻了?”她小声揶揄,“那是写人家新娘子……”
话没说完,谢慈忽然往前倾了倾,他的唇停在她额前却没有落下来,李怀珠能感觉到男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李怀珠呼吸一窒。
“我知道。”他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心跳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心的薄汗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她仰着脸看着他,谢慈慢慢低下头,却在即将触及的那一刻停住了。
李怀珠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克制。
“怀珠。”他低声唤她,嗓音沙哑着。
“嗯?”
“可以吗?”
暮色里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李怀珠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想占有他,是无论在多么想占有对方的时候,依旧要问对方愿不愿意被你占有。
李怀珠抿了抿唇,迟疑着点了头。
谢慈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慢慢低下头——
远处却忽然传来阿瑛的喊声。
“二叔!吃饭啦!”
谢慈动作忽然顿住,停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来了。”他应了一声。
李怀珠忽然睁开眼睛,脸还红着,却一下笑了出来,和谢慈离开了些距离。
离开时,李怀珠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木槿。
——七月七日木槿花开。
往后每年的这一天,她大概都会记得了。
第92章
转眼入了八月, 早晚的风里带了些凉意,李怀珠坐在后院廊下, 手里攥着张小厮刚送来的红请柬,是孙承和庆娘的。
李怀珠把请柬收好,已经开始想送什么贺礼了。
孙承和庆娘这一路从徽州到汴京,从青梅竹马到分隔两地,庆娘名言“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要不是这番话,她兴许到现在还在跟谢二郎你推我让呢, 如今总算修成正果, 赶在中秋把婚事办了,月圆人圆,多好的日子。
“娘子,前头有人找……”
“谁啊?”
“巧姑!”团娘也很是惊讶,“说是来送东西的呢!”
巧姑?
和韩家闹得满城风雨的巧姑?
李怀珠赶紧起身出去, 一眼就看见坐在柜旁的娘子。
巧姑还是那副眉眼温温柔柔的样子, 可整个人的气质瞧着和从前却大不一样了, 从前深陷“苦海”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苦巴巴的,眼下却穿着身崭新的石榴红襦裙, 发髻输得高高的,脸上还抹了胭脂,笑盈盈朝她行礼。
“巧姑,许多日没见你了!”李怀珠上上下下打量她:“气色这样好……”
巧姑脸微微红了, 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请柬,双手递过来。
“其实是因为我要成亲了,这回来, 是专门给娘子送喜帖的。去年那会儿,我跟韩家闹得难看,若不是因为听了娘子跟我说了那番话,我怕是真的会钻牛角尖,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娘子的好意,我都记着。”
李怀珠也有些不好意思,道:“还是因为你自己想的通。”
巧姑摇头,“想通是一回事,可想通之前得有人点那一下。娘子就是点我的那个人。”
李怀珠笑着受用,接过请柬打开一看,新郎官那却写着韩柏二字。
韩柏?
李怀珠微微笑着皱了下眉。
怎么又姓韩?
巧姑抿着嘴笑了笑,在李怀珠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李怀珠眼睛忽而睁得老大。
——韩柏,是韩松姑母家的堂哥。
也就是说,巧姑嫁给了韩松的堂兄。
这还不算完。
韩松和巧姑的事汴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眼瞅着就要定亲了,结果韩松中了秀才,转头就被一个七品官家的女儿看中,韩家老娘以死相逼,硬是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巧姑哭了一场,韩松也难受了一场,可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
李怀珠当时还替巧姑不值。
谁能想到故事还有后半截。
巧姑那段时间过得很难,韩家闹成那样,她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跟着受了连累,没人敢给她说亲,眼看着就拖到了十八,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在汴京城里已经算数得上的了,巧姑的爹娘急得不行,最后托人说了门亲,是京郊一个庄户人家,男人年纪大了些,家里倒是有几亩地,说起来也算殷实。
巧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那边的人对她确实也好,想着差不多也就答应了吧。
就在她快要点头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她面前。
韩柏。
韩松姑母家的堂哥,这人住在城外不常进城,偶尔来韩家走亲戚的时候她见过几回,从来没私下找她说过一句话,问过一件事,巧姑也只是知道韩家有这么个寡言少语的人而已。
后来韩松和她的事闹开了,她一个人撑着豆腐坊,就总有人往她店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菜,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干脆就是半吊钱塞在门缝里。
她一直以为是韩松。
出于愧疚,或者是补偿。
直到有一天她起早磨豆子,天还没亮,就着一点星光看见有人蹲在门口,走近了才看清,是抱着一布兜甜瓜的韩柏,巧姑那时候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韩柏开始隔三差五往豆腐坊跑,巧姑起初躲他,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帮着做事,也不吭声,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她问他,你不嫌我名声不好?
他闷声闷气说,我嫌那帮人瞎了眼。
巧姑说自己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再后来,韩柏中了秀才。
考中那天他第一个跑到豆腐坊来,说现在自己也是秀才了,不比他差了。
巧姑被这番话吓得将人赶了出去,她当然怕。
韩柏是韩家的人,韩松的堂兄,这要是传出去,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可韩柏不管那些,他天天来,日日来,帮她干活,帮她扛豆子,帮她挡那些闲言碎语,他家里人知道了气得不行,他也不管,闷着头往豆腐坊跑。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爹娘说的,那边竟然松了口,还托人来提亲。
巧姑的爹娘都傻了,这么好的亲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就这么着,两人成了。
李怀珠听完整段故事,手里的茶都凉了。
“我的天……”她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这可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巧姑红着脸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包袱,里头是一包自家做的豆干。
“没什么好东西,给娘子尝尝。”
李怀珠接过豆腐干,又问了一句:“那韩松呢?”
巧姑脸上的笑淡了淡,可也没多难过。
“他啊……”
秋闱落了榜,如今还是个秀才,一听他俩的婚事便开始日日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丢尽了脸面。
至于七品官家女儿的姻缘也早吹了。
人家姑娘见韩松只是个秀才,家里又不宽裕,他娘还是个那样的人,扭头就说了不字,韩松两头落空,如今连家门都不想回,韩老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当初能伺候照顾她的巧姑,如今是别人的媳妇了。
她病着,韩松不管她,也没人管她,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差,连下床都费劲。
李怀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巧姑来她店里眉眼间全是愁苦,那时候她还替巧姑发愁,觉得这姑娘命太苦。
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天翻地覆。
送走巧姑,李怀珠拿着两张红请柬回了后院。
孙承和庆娘,八月十六。
巧姑和韩柏,九月初六。
一个是从小青梅竹马、熬过了分隔两地,终于修成正果。
一个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真心人一直在身边。
李怀珠忽然有点恍惚。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总觉得外面的日子是平静安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嫁娶婚丧都是自然,可真出来了才知道,日子哪有什么足迹可循?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人绕了八百个弯还能遇见,有的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这日谢慈来的时候,李怀珠便也把请柬给他看了。
谢慈接过帖子一看,又翻到了第二张,“韩柏是谁?”
李怀珠就等他问这句呢。
她把巧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韩柏考中秀才跑去豆腐坊表白,谢慈也忍不住笑了。
“倒是个有心人。”
李怀珠托着腮看他,忽而道:“二郎,你知不知道有个关于感情的理论?”
“什么?”
“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苏先生说的,”李怀珠回忆道,“叫‘麦穗理论’。”
谢慈没听过这个名头,侧过身子认真听。
“说从前有个弟子问苏先生,怎么才能找到最理想的伴侣,苏先生便让他去麦田里走一趟,摘一支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是摘得时候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弟子去了,他走着走着,看见一支大的,心想前面说不定有更大的,就没摘,又走了一段,看见一支更大的,可又想着再往前看看,就这么走啊走,眼看快到头了,才发现后面的麦穗越来越小,最后只能随便摘了一支回来。”
李怀珠杏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苏先生就告诉他,这就是姻缘。”
谢慈认真听着,道:“所以弟子的错是总想着后面还有更好的,却不知道最好的那支已经错过了。”
李怀珠点头,“所以,你看巧姑这事多有意思。”
“韩松和巧姑,就是那种‘一开始就遇见大麦穗’的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按理说多好,可韩松进了麦田,走了几步,觉得前面还有更大的,就把手里那支扔了。”
谢慈听出点意思来了。
“然后他往前走,发现后面的麦穗也没那么大,想回头,可回不去了。”李怀珠道,“这是第一种人,贪心,又没运气。”
“可韩柏不一样,他大概一开始就觉得巧姑是最大的麦穗,可那时候麦穗长在别人田里,他只能看着,后来麦穗被扔了,他便捡起来好好对待。”
“还有一种人,”李怀珠道,“是明明看见麦穗了,却不敢摘的。”
谢慈心里微微一动。
李怀珠自顾自往下说。
“她站在麦田里,看见一支好大的麦穗,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可她怕这支麦穗只是看着大,摘下来才发现是空的,又怕自己摘得太早,前面还有更好的,还怕把这支麦穗带回家,它变了样子,不是当初在麦田里看见的那支了。”
李怀珠停顿一下,忽而收起伤春悲秋的姿态,微微笑道:“我……”
“怀珠。”
李怀珠抬起头。
谢慈温柔得像八月晚风,“你方才说,怕这支麦穗变了样子,不是当初看见的那支了。可我也会想,你怕的那个‘变了样子’,会不会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它摘下来过?”
李怀珠一愣。
“一支麦穗长在田里,你远远看着觉得它好,可你看不见它的根扎得有多深,看不见它经历过多少风雨,看不见它身上的虫眼和伤疤,你怕摘下来之后发现它不完美,可若是你不亲自摘下来,怎么会知道它真正的样子呢?”
谢慈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让你看清楚。”
“你想看我的根,想看我的伤疤,都可以可。”
他握紧她的手轻轻蹭着,“怀珠,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的吗?”
李怀珠怔了怔。
“是那盏灯。”他说,“那盏祁檀送你的灯。它挂在店里的时候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扎眼,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它不见了,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要再看别的麦穗。我也不是圣人,也知道前面可能还有别的风景。可我不想看了。”
李怀珠鼻子酸酸的,却说不出话来。
谢慈看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
“那个学生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麦田有多大,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头。所以他总怕错过更好的。可我不是他。我不需要走完整片麦田,才知道你是最好的那棵。这话说出来,你兴许觉得我是哄小娘子。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我认识你许久,这些日子里我见过的人不算少——可我没有哪一刻,觉得有人比你好。”
“反而越是往后,越觉着娘子最好。”
李怀珠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他微微俯下身,“你方才问,怕我以后遇见更好的——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没有。”
“怀珠,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想等多久都行,想看清楚多久都行。你怕摘错了,我就让你看清楚。你怕摘回去会变,我就一天一天过给你看,让你知道我一直是这个人。你怕以后的事,我就尽可能让你明白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我们总归会好好的。”
“等来年春天,我们去城外踏青,汴京的春天你是知道的,城外桃花开起来漫山遍野都漂亮。我带着点心,带娘子从金明池一直往后山走,走累了就找个树荫坐下赏花。”
“夏天可以去溪山。你不是很喜欢那儿吗?溪山有片荷塘,早起我给你摘莲蓬,刚摘的莲蓬最嫩,剥开来清甜,晚上咱们在院子里吃饭,荷叶粥、凉拌藕,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夜里凉快,若是晴天,我还能告诉你哪颗是织女,哪颗是牵牛。”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中秋赏月,重阳登高,娘子的桂花糕、菊花酒到时候可要多备些,我陪娘子去挑桂花,带娘子去我院里的木槿,我还可以帮着娘子洗果子酿酒,只是我还没酿过酒,可能要娘子教教我才行。”
李怀珠咬着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冬天,”他想了想,“冬天汴京下雪,路上泥泞不好走,我们就窝在家里生火煮茶,娘子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只想陪着你,到时候娘子若嫌我烦,我便就去看窗外的雪,兴许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
李怀珠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明明他说的话也没有多煽情。
谢慈见她哭了,忽而也有些慌乱。
“怎么哭了?”他伸手去拭她的泪,“我说错什么了?”
李怀珠哑声道,“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安全。”
也很幸福。
第93章
李怀珠这几日心情甚好。
主要是左谦把账算出来了。
左谦做事有条理, 食肆和酥斋两边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哪项是流水, 哪项是成本,哪项是税钱预备,分门别类写得明白,李怀珠从前自己算账也就是估个大概,如今看着左谦呈上来的账册,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大掌柜当得有了些样子。
“娘子请看。上月两家铺子的流水,两家食肆拢共四百四十三贯, 酥斋那边两百五十六贯, 除去各项用度、人工、采买,净利三百七十三贯有余。”
“而税钱按往月规矩,两家铺子加起来该纳三十五贯上下。”
李怀珠知道这个数,每月都备着呢。
“可这个月,”左谦微笑, “只需纳二十六贯。”
“二十六贯?”李怀珠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少了这许多?”
左谦便将这其中的门道说给她听。
新政裁汰冗吏, 严查中间盘剥, 如今王相公的人严查官宦折银钱,中间冗杂手续也是砍了大半, 商户们交上去的铜钱按朝廷比率折算,比从前公道得多。
“此外还有市利钱。从前这笔钱没有定数,如今也划了规矩,娘子这几家铺子有几项原是不该收的, 从前被加了进去,如今划掉了。”
李怀珠咂舌,三十五贯变成二十六贯, 竟一下子少了九贯钱。
九贯啊!
搁普通人家够嚼用两三个月的了。
她想起上辈子有人说过什么减税降费,惠及民生,没想到换了个时空,自己也能赶上这样的好事。
可左谦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又琢磨起来。
“只是这样的事,大多都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李怀珠抬头看他。
左谦却微笑着走开了。
新政裁的是中间人的利,折银钱一道就养着多少人,市利钱又能养活多少人,如今这些一下子都没了,她这样的商户自然欢喜,可……
李怀珠心里莫名发沉。
那些从前能贪点银子的人,如今自然是不欢喜的,而且那些人,怕不只是几个胥吏那么简单了,俗话说的宦海沉浮,和光同尘嘛……
这日谢慈来的比往常晚。
落拓肩背没有往日笔直,石青色的圆领官袍衫显得也空旷了些,大概是刚从值房出来,美俊的面庞上还有薄薄倦意。
前头耳目繁杂,客人又多,谢慈这些日子若只自己来,大抵都是和李怀珠单独去后院用饭。
李怀珠笑着上前,“二郎来了,正好,晚食刚摆上。”
谢慈亲昵朝她点头,跟着往后院走。
廊下的小几上摆着几只碗碟。
碧莹莹的一钵粳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青瓷碟子里咸鸭蛋切成四瓣,蛋黄金的往外淌油,另一只里是清炒菠菜鸡子,还有一小碟肥瘦韧劲儿的猪头肉。
碗筷也是拣的素净的——青瓷粥碗,粗陶菜碟,竹木筷子。
没有大鱼大肉的油腻,没有花里胡哨的摆盘,就是寻常人家温温软软一餐茶饭,却让谢慈眉眼间的倦意散了去。
李怀珠自坐下,二人一道用饭。
谢慈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口。
嗯,粳米粥熬得米粒都开了花,汤水入口温糯,咸鸭蛋的蛋黄是沙沙的,咸香味儿足,正好配粥,菠菜鸡子清爽,猪头肉很有嚼劲,又入味儿,连粥带肉送进嘴里,肉的卤香和粥的米香一同安抚了人的脾胃。
李怀珠看他吃得香,心里头也舒坦,便随口聊起,“二郎,新政的事我怎么听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
前些日子她去南瓦子转悠,路过保康门的时候瞧见几个小贩围在一起,凑过去一听,原来是在说某条街上又有宅子被抄了,什么“说是请去喝茶就再也没回来”,什么“本来是几句话的事不知道怎么就闹到了流放的地步”,什么“若不是有不杀文官的先例,哪家哪家的大人坟头草怕是都有三丈高了”……
——请去喝茶。
李怀珠只当玩笑听,并没往心里去。
可结合左谦的话再想起来,怕不只是几个官员革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谢慈听她问起,笑问道:“娘子可知朝中为何要推行新政?”
李怀珠挑眉,“历来朝中改革,无非就是几个事。”
国库不丰,边防吃紧,冗官冗费太多云云,历朝历代换汤不换药的……自然还有党同伐异、借刀杀人。
“正是。”谢慈欣然道,“娘子果然聪慧。”
这几个月来王相公一班人在户部大刀阔斧,可新政这东西向来是牵一发动全身的。
大宋立国百余年,光赋税这一条,商税名目就多得盘根错节,数都数不清,老百姓交一文钱,落到国库里能有半文就算好的,剩下的都进了经办人的腰包,新政要的就是把藏在中间的人揪出来,把该收的钱收上来,这事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是要命的。
经办人是各司各局的胥吏,地方管事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代代的勋贵世家,新政要砍他们的银子,他们自然不能乐意。
而大宋的官多又是出了名的,真宗时全国官员还不到一万人,到了仁宗朝,愣是翻了三倍还多,四五万人在吃皇粮,可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没事做的,有多少是领了俸禄却连衙门都不去的,新政要整吏治,裁撤冗员,被裁的那些人岂能甘心?
于是朝堂上自然不太平。
今天这个御史参一本,说某位大人“结党营私”,明天那个谏官上一道,说某条新法“害民敛财”,王相公的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一封封奏折递上去,两拨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可争来争去,吃亏的总是底下的人。
新政推行以来不过数日,已经有好几位官员被贬出京了。
王相公这边有的是因为“推行新法操切”,有的是因为“纵容下属滋事”,有的干脆什么罪名都没有,只是被“调任外职”。
然而谢慈知道,这些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冲得太猛,得罪的人太多,官家得先压一压,换几个人上来缓和局面。
同样的,对面也不好过。
昨天他散值回来,便听同僚们说有几位御史今儿个私下去见了官家,弹劾工部某位大人“结党营私”,证据说是这位大人和几位同僚前几日一道喝酒,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当然,这只是因为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明的斗不过,那些人自然要来暗的。
好在官家心里有数。
嫡皇子百日后,官家的态度比从前更坚。
所以官家压着那头,也护着这头。
可压得住明面上的,压不住暗地里的,改革是要靠人去推行的,新政的法令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所以只要站在支持改良的位置上,就是活靶子,那边的人不敢直接跟王相公对着干,就盯着底下的人一个个收拾,今天参一个,明天弹一个,总要兴风作浪惹出事端来,把水仙搅浑。
谢慈道:“官家年轻,有了嫡皇子,自然要为下一代打算。”
李怀珠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老子想要改革,想给儿子留一个殷实家底,那自然就要动那些挡路的人,故而,态度应当是偏向于王相公这边的。
“那你们呢?”她问,“翰林院呢?”
谢慈笑了笑,“自然也不是风平浪静。”
“今日听说有御史去面见官家,要弹劾几位大人结党营私。”
李怀珠狐疑,结党营私——这可是自古以来想要铲除异己的经典说辞了。
“结党营私,怎么个结法?”
谢慈看她一眼,“几人在食肆吃酒,醉后大谈改革之法。”
李怀珠反应半晌,一下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店里雅间不就有一桌喝醉酒的年轻客人么!
几人皆穿着官袍,从傍晚吃酒吃到夜里,后来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说些朝堂上的事,后来散席的时候几个人摇摇晃晃,还是李怀珠亲自送到门口的……
事发现场竟然是李记!
李怀珠怔怔。
谢慈知晓她应当是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怎么,怕了?”
李怀珠想起这些日子谢慈来店里多是一个人,原来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么……
“二郎,”她问,“那你往后还来不来?”
吃个饭就能惹上麻烦,这也太高危了。
谢慈眉眼弯弯,“自然要来——避嫌是避嫌,但来看娘子是看娘子,两回事。”
李怀珠抿抿唇,他一个人来自是避了结党营私的嫌疑,可他一个人来,也意味着他以后便是孤零零的。
谢慈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温声道:“别担心。这种时候,严以律己些总没错。”
廊下的风吹过来,天边云霞一点一点染上来,李怀珠反握住他的手。
朝堂上刀光剑影,李怀珠就想说些轻松的。
——对了,溪山。
李怀珠忽然想起来,“二郎,我过几日要去溪山东边一趟。”
谢慈看她,“去做什么?”
“置地。”李怀珠说起这个,恍然就笑了,“这几个月攒了些钱,我也能先置地了……溪山孙大娘子说她们东边有几块不错,还有个小庄子,我过些日子想去瞧瞧。”
谢慈似有歉意,温声道,“若不是这阵子繁忙,我……”
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道:“不急,等我先去探探路,若是好再带二郎过去!”
谢慈展颜一笑。
李怀珠本想过段日子再去看地。
这时候正是秋收前最要紧的当口,她这时候跑去看地耽误事,横竖地在那儿又跑不了,等秋收过了再去正好。
可天不遂人愿。
谢慈说那话的第二天傍晚,店里直接来了几个官人,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雅间门口就把里头一桌客人请了出来。
那桌客人瞧着是吏部几个年轻人,刚点了一桌好菜还没吃几口,被人请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却没一个吭声的,只管高高昂着头往外走,冷哼不止。
李怀珠和大堂里的食客一样惊讶,又淡淡皱起眉来。
过了两日,那日来店里请人的官人却忽而换了常服,在大堂从早坐到晚地坐着,也不点菜,就一壶茶,一坐一整日,跟瘟神一样。
店里生意自然被波及了。
平日里晚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如今稀稀落落只有几桌,客人进来,瞧见角落那几个人根本坐不安稳,匆匆吃几口就走。
还有几个熟客进来瞧见那阵仗坐都没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就出去了。
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店主人烦了,把店门一关,索性挂了歇业的牌子。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让成桂出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不光是李记这儿,樊楼那边昨日都有人动手了,说是有人在樊楼盯梢,被对头认出来了,两边起了冲突,后来巡街的把人都带走了。
樊楼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背后站着的是三教九流各路神仙,连樊楼都顶不住这事儿,她这江湖某小鱼小虾更不行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李怀珠给谢慈和阿弟留了消息,直接启程去了溪山。
这回却不是一个人去的,拖家带口,李怀珠租了辆大些的马车,把想去的都带去了。
团娘和桃娘早就念叨着想出来玩玩,乔生和成桂是新来的,连轴转忙碌了这么久自然也要送快送快,就连平日的宅男恒奴也一道来了。
只有鱼来没有来团建——被李怀珠送到了酥斋那边,让晴环和莫娘看顾着。
马车驶出内城,两边田地里一片金黄,再有半月就该秋收了。
团娘和桃娘两个妮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娘子你看,那边那棵树好大!”
“娘子你看,那个田里有人在割什么呢?”
“有火!不知道他们在烧什么……”
面对这些问题,李怀珠则是一问三不知。
她上辈子是个城里人,对土地的概念仅限于菜市场里标着价格的蔬菜,倒是恒奴一直在充当百事通,年少时有一搭没一搭回答一些她们好奇的问题。
要说李怀珠想买田地庄户,并不是为了种地赚钱,只是想着万一哪天世道不好……有地就有根啊!
况且溪山她喜欢,山清水秀的,离汴京又不远,往后年纪大了可以在那儿盖个小院儿,种些花,养些鱼,闲了去山上转一转,累了就晒晒太阳,也过一过隐士的生活……
马车又走了一阵,远远便看见了溪山青青的轮廓,比夏天那会儿多了些秋意,远远近近的树木已经开始染上浅浅的黄和红。
李怀珠忽然觉着自己像是在玩大富翁游戏,开始是摆摊挣铜板,后来开了店,又有了分店,如今竟然要置地了!
马车进了溪山地界,孙家小厮早在路口等着了。
说起来,这回能赶上买地,还是上回来溪山订秋日食单的时候听孙大娘子提起的。
孙大娘子闲聊时说东边地有主人家要出手,李怀珠便留了心,托大娘子打听着,其实也是赶巧,孙承和庆娘的婚期定在中秋,孙大娘子正张罗给庆娘备聘礼,想着买些田地庄户添进去,两下里一凑成了同一桩。
“李娘子!”小厮迎上来,“大娘子让小的在这儿候着,说娘子来了直接去庄上说话。”
李怀珠笑着让小厮带路。
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过了孙家的山头,又一直往东驶去,两边渐渐又有了田地,有稻子,有黍子,还有一块一块的菜地,稀稀疏疏的农人正在田里忙活,一片寂静祥和的样子。
李怀珠想起左谦说的一家欢喜一家愁。
朝堂上的风雨离农户们太远了,可又和他们息息相关,赋税重了他们就得多交粮,赋税轻了,他们就能多留一口吃的,故而也算是一同条船上的人了。
孙大娘在庄上等着她,“李娘子可算来了!我让人备了茶,快进来歇歇脚。”
李怀珠笑着进去,寒暄了几句,便说起了正事。
孙大娘道:“有几块地好的,一块贵些的在山脚下,有二十来亩,土质肥,离水也近,一块在半山腰,但路不好走,还有一块在山坳里,也便宜,就是光照差些。”
因地制宜,光照好的种米粮,不好的也可种些果树什么的,这都不打紧,李怀珠默默点头,“大娘子,我能去瞧瞧吗?”
孙大娘子笑道:“自然能!我同主人家打了招呼,明日就去,今儿你先领着人歇着。”
李怀珠便领着几个人浩浩汤汤的住在了溪山。
傍晚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庄外走了走。
溪山的秋天比城里凉快,晚风吹过来,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把远山近树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
李怀珠站在田埂上,想起谢慈说的话。
……不知谢二郎正在做什么?
第94章
谢慈站在文臣班列里。
上值时是王相公与御史台唇枪舌剑。
“……漕运之弊, 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整饬, 十年之后,东南六路的粮帛,怕是要有一半烂在运河里!”
“王相公此言差矣!漕运之法乃祖宗成宪,行之百年,岂能轻言更张?”
“太祖太宗在时,东南漕运不过百万石,如今已是四百万石!尔等倒是说说, 不改, 拿什么运?”
殿上一时寂然,政事堂里已经吵得跟州桥似的。
御史台的人不甘示弱,引经据典,从青苗法说到市易法,从均输说到免役,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祖宗之法不可变, 与民争利非社稷之福。
民, 哪个民?
谢慈入翰林院不久, 这等场合本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王相公偏喜欢带着他做些记录编撰的活儿, 大约是因为谢慈能跟上他“理财乃所谓义也”的思想。
有一回辩论到酣处,王相公问他市易法是与民争利,还是为民除害。
谢慈把市易务平抑物价、赊贷行人略说过,道:“便民则利, 不便则害,行法要活,自然是除害。”
王相公听了之后大笑, 户部的人脸都绿了。
可这几日朝堂上的风向却变了。
先是御史中丞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吏部某郎中“结党营私”,理由是那郎中和几个同僚在樊楼吃酒,席间说了“非议新政”的话,这郎中是新党的人,弹劾自然是冲着新政来的,官家留中不发,算是给王相公留了面子。
可没过几日,又有人弹劾三司使属官贪墨,这回证据确凿,人直接下了诏狱。
对于这种事,谢慈也只能更加严以律己,不叫人抓住把柄。
小娘子去了溪山,谢慈便给自己找了另一桩事消遣——每天都去京中的珠宝铺子逛一逛。
那是不久之前的事。
小娘子不知怎么说起孙郎君和庆娘成婚的事,想着要送贺礼,从摆件说到绣品,小娘子忽然说自家那边成婚时男女都要有一对戒指。
戒指?
谢慈没听过这个词。
“是一种首饰,”小娘子那时同他解释,“是套在手指上的,金的银的都有,讲究些的还要镶宝石,成婚的时候,新郎要给新娘戴上的。”
谢慈想了想,感觉应当是扳指一类的物件。
可扳指多是套在大指上,骑马射箭的时候护着拇指用的,可小娘子说的“戒指”,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小娘子展开自己的左手,“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谢慈深深瞧了眼小娘子的手指。
后来他又问过石子桓,知不知道什么叫“戒指”,石子桓问是不是佛经里说的“指环”,说是天竺那边的人成婚时互赠指环,大约是那边的风俗。
谢慈又去翻书,还真让他翻着了几处记载。
《晋书》里“大宛国娶妇,先以黄金指环为聘”,《南史》里也有“阿育王以金指环遗女”的故事,可见中原不兴这个。
小娘子说的“我们那边”,大约就是这些古书里的“那边”吧。
可书上说的“指环”,和他想的“扳指”,终究不是一回事,指环细得多,可以戴在任何指头上,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环。
所以小娘子想要的,应当是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玉环。
可他转了七八家铺子,竟没有一家有这样的东西。
不是没有玉环,就是玉环太大套不住指头,要么一看就是小娃娃戴的玩意儿,要么雕工粗糙配不上小娘子。
于是谢慈才想要买玉料自己做,而玉料这东西珠宝铺里是不卖的,要买得去古董铺或是玉器行。
谢慈让一墨去打听。
一墨跑了两天寻到个不错的地方,谢慈接了信儿,换了身衣裳就去了。
铺子在东十字大街深处,叫“集古斋”,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谢慈进来,迎上去行了礼。
“郎君是为玉来的?”
谢慈点头,掌柜的便把他往里让,进了后头一间偏僻厢房小屋,这处却没有了什么客人了,屋里光线颇暗,掌柜的点了一盏灯来,让人从柜里捧出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白玉,打眼一瞧便知道这玉成色极好,羊脂凝冻般的白,灯下看过去有隐隐柔和的光,雕的是山水笔架,峰峦起伏中错落有致,刀法简练却很有韵味,一看就是老匠人的手艺。
触手温润,细腻如婴孩肌肤。
“不错。”谢慈微微笑起来,正是他
掌柜的道:“这是和田籽料,上等的羊脂白玉,原是前朝一位老翰林的心爱之物,老人家没了,后人不懂这个,便托我出手。”
谢慈把笔架拿起来对着灯看。
玉质细腻无瑕,油润度极高,这样的东西搁在铺子里,少说也要三百两往上——兄长之前便给嫂嫂买过一个成色不遑多让的玉镯。
“掌柜的开个价。”
掌柜的笑起来:“郎君若真想要,一百五十两。”
谢慈一怔,“怎么这样便宜?”
掌柜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东西是急出手换银子的,主人家等着用钱,没同我签什么押契,郎君若是有意,今儿就能拿走——咱们银货两讫。”
难得有这样能衬得上小娘子的东西。
谢慈不疑有他,点了头,让一墨回去取银子。
可他一个门外汉,怎么把一座笔架雕成两个小小玉环?
笨人有笨办法——学吧。
谢慈先去书铺买了书来,又去杂货铺子买了刻刀、砂纸、小锉子,每日散值回来就在书房里画样子,先拿普通石头练手,再往玉笔架上下刀。
这事不知怎么让谢卿知道了,过来串门进书房看了,末了笑一笑,走了。
谢慈抿抿唇,知道兄长是什么意思,花一百多两银子买的玉笔架,就为了把它锯了磨成两个小环,天底下没人会这么干。
即便真要这么做,若是拿去请玉匠,能请最好的师傅雕出十枚八枚,可他偏要自己来——这不是糟践东西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用心,新手就是新手。
谢慈把那两个残次品收在一边,接着磨第三个。
第三个总算能看了,于是又磨出第四个,一个圈口粗一些,一个圈口细一些,磨着磨着,白玉开始透出光来。
看的李韫玉啧啧称奇。
一对玉环做好,谢慈已经收到了小娘子的第二封信。
这十几日小娘子过的十分充实,先是买了田地,又聘用了能帮忙管理田庄的农户夫妇、修缮了庄子、还规划了许多果树的种植,甚至从市集上买了耕牛和几只小羊羔……
谢慈却看着小娘子的信和两枚玉环颇为恍惚。
他想起来,小娘子说她们那儿管这叫“戒指”,是成婚的男女才戴的,据说这跟手指有一根筋直通心房,戴上了就是拴住了两个人的心。
他听她说这些,只当小娘子看多了话本子,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可现在他把玉环攥在手里,忽然就很想相信这个传说。
——若是真能拴住心,他想拴住她的。
那日夜里,谢慈梦里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给我做了什么?”
他想把玉环拿出来给她看,可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她便自己走过来,走到他跟看他。
“怎么不说话?”她笑眯眯的,“是不是想我了?”
他想说想,可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样:“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快了。”
谢慈恍恍惚惚睁开眼。
*
李怀珠在溪山待了十一天。
地看好了,二十亩肥田连带一个小庄子,三间瓦房前后两个小院,虽有些旧,收拾收拾却能住人,她又在附近村子里聘了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户夫妇,男的管田,女的看家,往后她再来溪山就不必叨扰孙大娘子了。
庄子后头的地让人栽了果树,农户说这时候栽树晚了点,李怀珠不讲究这个,反正明年春天能开花就行。
她还从市集上买了一头耕牛、一小群羊羔,等明年带谢二郎来,还能一起看羊羔去。
马车里坐满了人,团娘和桃娘从溪山的羊羔说到自家的烤串,乔生和成桂两个闷葫芦坐在角落,恒奴靠一路的闭目养神,也不知是真睡假睡。
李怀珠靠在车窗边,想着回去没办法开店也好,先做做别的呢。
店里庖厨她早就想改了。
当初开张的时候觉得灶台够用就行,后来小厨房挤得转不开身,灶台也不够,一到饭点,出了恒奴和下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后头那个窑也该修修了,烟囱许久没清,火候总觉着上不去。
正好趁这回歇业,一并弄了。
回到李记,李怀珠屁颠屁颠去接鱼来,鱼来让晴环和莫娘照顾着,李怀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很大声的猫叫。
“喵——!”
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忍笑推开门,就见鱼来浑身的毛都炸着,一看见她叫得更凶了。
“喵!喵喵喵!”
鱼来几步蹿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嚷嚷,架势像是在骂人。
李怀珠弯腰把它抱起来,鱼来的大脑袋往她下巴上撞着蹭,蹭一下叫一声,蹭一下叫一声,没完没了。
李怀珠笑起来,“这不是回来了嘛!”
鱼来不听,继续叫。
直到对面的恒奴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条小鱼干。
鱼来一闻到味儿,就瞅着恒奴手里的鱼干,接过来叼着了,果然就不叫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惯的!”
恒奴面无表情:“惯坏了也是咱家的猫。”
李怀珠抱着鱼来往回走,走到店门口,又想起一件事,“韫玉呢?”
她走之前给弟弟写了信,说了回来的日子,依那小子的性子应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才对。
团娘摇头:“没瞧见啊。”
桃娘道:“会不会是读书读忘了?”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孩子读书痴得很,一钻进书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感觉能和谢二郎很像。
“先不管他,”她说,“明儿个叫人去传个话就是了。”
晌午一过,李怀珠就让成桂去请宋大郎,不久,宋大郎就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
庖厨确实不大,靠墙一排灶台,对面是案板,中间只容两个人错身。
“阔是能阔,后头的小厢房可以扩进来,把墙打了能多出两间的地儿,灶台也可以加两坐,这边做炒灶,那边做蒸灶,分开了用,不打架。”
李怀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后头那个窑也得修修,烟囱清一清,再在外头加个棚子,下雨天也能烤。”
宋大郎应着,让徒弟拿了尺子来量。
李怀珠就在旁白听两个徒弟聊闲篇。
“听说没?吏部那个姓张的郎中,进去了。”
“哪个张郎中?”
“就上回在樊楼跟人吃酒那个,说是吃完了酒又去了勾栏,在里头跟人起了争执,把人家给打了。结果那人是御史台那边的人,一张状子递上去,人直接下了大狱。”
“勾栏里起争执就下大狱?不至于吧?”
“谁说不是呢,可那人告的是‘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帽子一扣谁说得清?”
另一个却道:“我听说是张郎中喝多了有人故意往他身边凑,三两句就激起来了。打完人,人家跑了,他还在那儿站着醒酒呢,巡街的就到了。”
“啧,这是给人下套啊。”
“下不下套的,反正如今朝堂上是乱得很。”
团娘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李怀珠却听得明白,估摸着这是遇上仙人跳了。
把人引到地方设局激怒他,等他一动手,人证物证俱全,一张状子递上去,罪名就坐实了。
徒弟们又说起别的。
“听说前几日朝会上,两边又吵起来了,吵了大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时下的文章典籍呗,不都说要修书么……”
“哪边吵赢了?”
“什么赢不赢的,吵完就散,大人们该干嘛干嘛。”
团娘又听不懂了:“娘子,他们是什么意思?当官的为什么要为文章吵架?”
李怀珠笑了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团娘说,那些吵来吵去的“文章”,其实都是面上的话,争的是话语权,争的是位置,争的是谁说了算——文章只是幌子……
宋大郎量完尺寸,跟李怀珠说定日子,后日一早先拆墙再砌灶,前后约莫五六天。
李怀珠把人送走,想出去买点东西吃。
团娘问:“娘子买什么去?”
“买些肉,晚上包饺子吃。”
可还没等她出门,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李韫玉跑得气喘吁吁,身后头跟着一墨,二人皆是一脸惊慌。
李韫玉跑到跟前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李怀珠一把扶住他,就觉着他浑身都在抖。
“怎么了?”李怀珠面色一变,直觉有事发生,“慢慢说。”
李韫玉话没说出来,吓得眼泪先下来了。
一墨在后头磕磕巴巴说:“李、李娘子——郎君他、他让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李怀珠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儿晌午下值的时候。郎君刚从政事堂出来,就被几个人拦住了,说是请去大理寺问话,小的在门口等着亲眼看见的!”
“因为什么事?”
“不、不知道。那些人什么也没说,就把人带走了。”
“韫玉,你先不要慌,一墨,你去找陈衍陈大人,把这事告诉他,请他帮我打听打听,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去——”
李怀珠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我去大理寺。”李怀珠不疾不徐,语气却似有千万斤重,“看看能不能见到他。”
第95章
大理寺的屋子见不着日头, 阴阴的凉。
谢慈坐在条凳上,面前是张黑漆案子, 他对面坐着个男子——
集古斋的掌柜。
谢慈一时恍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编纂。”大理寺问话的语气听着倒还算客气,“请您来是有些事要问明白。您如实答了,咱们都好交差。”
谢慈微笑点头。
“前些日子您去过东十字大街一家叫‘集古斋’的铺子,可有此事?”
“有。”
“在铺子里买了一座玉笔架,羊脂白玉,雕的是山水笔架。可有此事?”
“有。”
“多少钱买的?”
“一百五十两。”
问话的似笑非笑:“谢编纂, 您一个六品官, 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百来贯,折成银子也就三百两上下。一座价值三四百两的玉笔架,您一百五十两就拿下了——您说这叫什么?”
谢慈神色淡得很。
“这叫寻常事。”
问话的一怔。
谢慈道:“古玩行里急等钱用的人家把东西贱卖是常有的事,掌柜当日亲口跟我说,主人家等钱用, 没签押契, 我出一百五十两, 银货两讫——掌柜的, 这话可是你说的?”
掌柜的偏开了头。
问话这人也不接这茬,又问:“那谢编纂买这玉笔架, 是做什么用的?”
谢慈沉默了一瞬。
是送给小娘子做戒指的。
可这话若是说了,便又会被问什么叫戒指、送给谁的、为何送——问到最后,把小娘子扯进来。
“自己留着赏玩。”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谢编纂, 您可知道这玉笔架是谁家的东西?”
“工部张郎中家的。”问话的把册子往前一推,“张郎中您认得吧?就是前些日子因为‘有辱官箴’下了诏狱那位。他家里急着用钱,是急着给他上下打点——可那笔架是他夫人的陪嫁, 不是卖的,是被人偷出去卖的。”
谢慈眉眼一动。
“偷东西的人已经抓着了。审出来的供词说,东西卖了一百五十两,全给了他。谢编纂,您是个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张郎中府上丢了东西,东西在您手里,您给的银子比市价低了好几倍。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您贪便宜买了赃物。往大了说……”
谢慈看着面前凉透了的茶。
——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如今又翻出这么一桩“赃物案”,若是能把他谢慈也拉下水,那新党就又折一个,只要“涉嫌收赃”这四个字扣在头上,谢慈前途无望已然板上钉钉。
设局的人倒是想得周全。
谢慈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问完了。”那人站起来,“谢编纂先在这儿歇着,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说。”
帘子一掀人就出去了,屋里只剩谢慈一个。
事到如今,他倒是没怎么心急,只是忽然有点可惜摊上这种倒霉事——玉环还没送出去呢,东西就突然成了赃物,人也成了嫌犯。
也不知小娘子回来没有。
……晚回来几天就好了。
别让她知道这些糟心事就好了。
*
李怀珠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她在前往大理寺的路上,阿扶和阿舟俩人都是跑着来的。
几个月不见,这俩人都黑瘦了不少。
“娘子,陈大人让我俩来给娘子报信——郎君的事,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阿扶道:“陈大人说郎君这回应该是被人拿了把柄,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收受贿赂?
李怀珠一愣,这开什么玩笑,谢慈那个人,店里多喝一盏茶都要付钱的性子,怎么会受贿?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墨还站在那儿呢。
“不可能!”一墨脱口而出,“郎君怎么会受贿!他、他每月的俸禄都记着账的,买什么花了多少钱,我一笔一笔都很清楚!他怎么可能——”
李怀珠打断他,手脚已经开始发凉,“阿扶,陈大人还说什么了?是什么东西?谁告的?有什么证据?”
阿扶摇头:“具体的大理寺没透出来。只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是卖东西的,物证是郎君买的东西——说那东西市价三四百两,郎君只花了一百多两就拿下了。”
一百多两买三四百两的东西?
新政的问题一来,官员一个个落马,谢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世上哪有那么巧的?
李怀珠定定想着,身子微微一晃,忽然手臂下多了一只手。
阿扶扶住了她。
“娘子,”他说,“陈大人的意思是说这事儿还有转圜,他现在在宫中上值,抽身不开,但是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可郎君是花钱买的不是白拿的,只要能把怎么回事说清楚,一切都还会有转机的。”
李怀珠点头,“是,是这个意思,可……”
可这明显不像是可以说清楚的事情。
阿扶说:“娘子,你先想想,郎君最近有没有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什么时候买的?从谁手里买的?问清楚——”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走来一个人。
“……阿姐。”
阿扶看着突然冒出来喊李怀珠“阿姐”的郎君,微微怔了怔,下意识松开了自己的手。
李怀珠顾不上解释,“韫玉,怎么样,石大人可打听到什么了,你在国子监有没有听说什么?知不知道是什么事?”
李韫玉摇头:“不知道……石郎君也急着呢,就说、就说收了赃物……可谢郎君怎么会……”
一墨忽然一拍脑袋:“东西!郎君最近买的东西!”
李怀珠看向他。
一墨道:“就、就是前些日子,郎君让我去打听玉器铺子,说要买玉料。后来他自己去的,买了一座玉笔架回来——一百五十两!”
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
一墨接着说:“那会儿我还说呢,一百五十两买个笔架也太贵了。可郎君说,那是羊脂白玉,市价三四百两的,他……”
“那笔架呢?”她问,“如今在哪儿?”
李韫玉开口:“阿姐,那个笔架……我知道。”
李怀珠看向他。
“谢郎君买那个笔架,不是自己赏玩的。他、他是想磨成玉环的。”
李怀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玉环?”
李韫玉道:“就是套在手指上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他这阵子天天在书房里磨,磨坏了好几个,后来才磨出两个好的……”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这个是郎君磨坏的,我瞧着好玩就留着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戒指。
是戒指。
李怀珠莫名一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疼起来。
*
第二日,谢慈又被提了出来。
这回坐堂的不是昨日那个问话的,换了大理寺少卿来。
“谢编纂,昨日问的那些,可都想清楚了?”
谢慈点头。
少卿便又照本宣科问了一遍昨日的问题,谢慈回答与前日分毫不差,只是在对答的过程中,谢慈又知道了一个事情——古董斋的老板已经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一套说辞上签字画押了。
也就是说,人证物证俱在,掌柜的认了罪,咬死了是他买了赃物。
谢慈回到牢狱,把一层一层的关系理了一遍。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他也是王相公赏识的人,如今也被扯进来,若他“收赃”罪名坐实,新党这边就又折一个,就不能再帮王相公做事。
一箭双雕。
——想得很周全。
谢慈如今能做的只有等。
王相公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兄长也会想办法,还有石子桓应当也听说了,他那人看着不着调,真有事的时候,倒是肯跑的。
至于大理寺这边,一没让他换囚服,二没有人来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心里清楚,这是大理寺的人不想沾麻烦,只想把他先关着,等上面闹出个结果来,他们再按最后的结果处置,两不得罪。
所以他也不用急,但他需要稳住,少说话,等外面的人把路子趟开。
若是王相公顶住了压力,他就能出去。
若是两边僵持着,他就继续在这儿坐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收赃”罪名坐实,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
流放。
谢慈闭上眼睛。
只是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在牢中第一个见到的熟人,居然是李怀珠。
李怀珠夜半而来,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便提着灯笼和食盒进来了,谢慈察觉声音走到门边的时候,小娘子正踮着脚往里头看。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襦裙,外头罩着件厚厚的披风,半边脸隐没在柔柔月光下,依旧是那样美丽灵动的眉眼,没有半分阴郁的愁色。
谢慈愣在门后。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进来的?
——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可李怀珠只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把灯笼放在地上,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个小碗从门缝里递进来。
“先吃点东西。”她似乎一点也不打算交代自己怎么来的,只是小声问他,“饿了吧?”
谢慈接过小碗,居然是热汤。
他又抬头看她。
李怀珠又从食盒里端出几个小碟子,一样一样递进来,一碟酱肘,一碟清炒菠菜,一碟葱爆羊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梗米饭。
递完了,她又把食盒盖上,把身上厚重的斗篷解下来,从小窗里塞进来。
“夜里凉,”她说,“这屋子阴得很,你睡觉的时候披上。”
谢慈却不看那件斗篷,只瞧着李怀珠。
小娘子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暖暖的,她许是走急了,鬓边有些碎发沁了点汗,但是眼神还是澄澈纯然的,往日的狡黠精明隐没在黑暗中,竟莫名隐隐透出一点娇憨的美。
谢慈眼眶有点酸。
“怀珠。”
李怀珠笑得眼睛弯弯的,“傻了?快吃啊,一会儿凉了。”
谢慈问:“你怎么进来的?”
李怀珠小声:“我找了陈小侯爷的门路。他虽进不来,却帮我递了话,打点了人。看守的说了,让我待一刻钟就走,不能多留。”
李怀珠催他:“快吃,我还得把碗带走呢。”
谢慈便端起那碗汤,喝完了汤,又吃了几口菜。
李怀珠隔着门问他:“这边难吃吧?”
谢慈一怔。
“我问的是牢饭。”她说,“这边给犯人吃的,是不是特别难吃?”
谢慈缓缓点头,肃然道:“和娘子带来的一比,着实,难吃。”
李怀珠理所当然的:“我就说嘛。这边的饭肯定不是人吃的,你尝尝这个酱肘,我用砂锅炖了一下午,可烂了。”
谢慈便夹了一块酱肘来。
“好吃。”他说。
李怀珠得意一笑,又絮絮叨叨说起来:“一墨那个小傻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韫玉也是,我说你们慌什么,人还没定罪呢,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谢慈筷子顿了一下,“韫玉跟你说了什么?”
李怀珠垂眸一笑,“他说你在书房磨玉,磨坏了好几个磨出两个好的。还给我看了你磨坏的那个。”
“他还说,你买那个笔架,是想做玉环的。套手指上的那种。”
谢慈垂下眼,“我……”
李怀珠却不让他说,自顾自道:“陈衍那边也打听了,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就是那个卖笔架的,说那东西是赃物,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谢慈沉默半晌,又慢慢看着她,“怀珠,你既然知道这么多……”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
李怀珠不说话。
谢慈慢慢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这是朝堂上的事,是冲着王相公来的,所以不是我说清楚就能出去的,王相公若是能争出来一条路,一切好说。万一没有……”
“谢慈。”李怀珠打断他。
谢慈一怔。
她很少这样叫他。
谢慈望着她,却继续说下去。
“万一没有,我少则流放。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我这案子折算成绢,早就过了数目。”
李怀珠依旧沉默。
谢慈望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隔着门缝离她近了些,“怀珠,可能没有人和你说明白,其实你现在不能来见我,你现在就走,回去之后再也不要打听我的事,也不要再和给我奔走的人扯上关系,不要去找石子桓,也不要去见我兄长,除非——”
“除非你全身而退?”
李怀珠替他说完了。
谢慈一时哽住,又点头,“对。除非我全身而退。”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月光冷冷白白的照在身上。
谢慈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让她走,却又舍不得她走,他想抱抱她,可隔着一扇门,他想告诉她他没事,可他知道自己有事,他更想让她放心,可偏偏是他放不下心……
“二郎,”李怀珠沉默许久,忽而开口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该走,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别把我扯进来,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也不是不扛事的人。”
谢慈一愣。
李怀珠往前膝行了一点,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朦朦胧胧的微微扬起了头,望向同样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谢慈喉咙忽然发紧,李怀珠穿过门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指环。
李怀珠把指环套在自己手指上举给他看,又掏出另一个套在了谢慈的无名指上。
“傻瓜,哪里用的着那么麻烦呢。”她说,“这是我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一晚上就编好了,咱俩一人一个,就是一对了。”
谢慈低下头,忽然怕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眼眶里的热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怀珠,万一真的流放,难道流放也没事吗?”
李怀珠低头玩他的手指,“要流放到哪儿?”
谢慈想了想,说了个最坏的结果,“岭南。瘴气横行,天涯海角。”
“岭南啊……”李怀珠忽然笑了下,徐徐道:“其实我还挺喜欢吃荔枝的。”
谢慈鼻尖一酸,两行清泪终于落了下来。
李怀珠自己眼眶也热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牢门,谁也说不出话来,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泪光便也亮亮的。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李怀珠吸吸鼻子,忽然伸出手把谢慈往前拽了拽。
“好了,我只有一刻钟,还有正事没说呢,其实来之前我去见了王相公,他有了法子要我告诉你——”
谢慈一怔。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
第96章
八月十四辰时, 宫门刚开谢慈和张郎中就被召了进去。
申时三刻,宫门终于开了。
穿紫袍的几个大员满面春风, 王相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门下这几年崭露头角的——礼部员外郎吕惠卿,太子中允曾布,崇政殿说书章惇,还有一个是枢密院新晋编修,姓沈名括,上一任科举探花郎, 年轻轻的已经以博学闻名。
这几人官阶不高, 却都是御前得用的人,虽说一个个头发有些乱,衣襟也有些褶皱,可出宫的时候,精神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说是得意也不为过。
吕惠卿边走边跟章惇说笑,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稀稀拉拉还跟着另一拨人。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 恨不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后面几个御史台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两边人马擦肩而过的时候, 御史中丞的脚步顿了顿。
章惇恰好从他身边走过,笑眯眯拱了拱手:“中丞大人慢走。”
御史中丞看都没看他一眼,袖子一甩走就了。
章惇和吕惠卿再次相视一笑。
在这两拨人后头,又走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大理寺卿, 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却十分严肃端正,身形开阔舒展,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理寺属官, 再往后……
再往后是谢慈和张郎中。
谢慈今日从大理寺入宫,非但没穿官袍,连衣裳都是皱皱巴巴的一身,一连三日牢狱之灾,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胡茬,可能是没吃好饭的缘故,整个人越发清瘦了,眉眼间透着冷寂和倦意。
可就是这副模样,愣是把旁边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都比了下去。
不远处,陈衍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是奉命带人来“肃静朝堂”的——上午那场架王相公和御史台打得实在太难看,官家气得让他带着殿前司的人把两边拉开,他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殿上那叫一个精彩,官袍颇了,官帽掉了,几个文官脸上都是巴掌印子,真是比街头混混斗殴还要不如。
陈衍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看谢慈出来,过去打了个招呼。
“谢编纂。”
谢慈认出他是谁,行叉手礼:“陈大人。”
陈衍笑了笑:“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在下也是能给李娘子个交代了。”
谢慈也笑:“托大人鸿福。”
谢慈能平平安安全身而退,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李怀珠探监那夜,谢慈跟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吓唬她,他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冲着王相公来的,张郎中下了诏狱,如果他这边再被拖下水,新党就连折两员干将。
可王慎微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于是这日的事,便是王相公在朝堂上正式发难。
一面直指御史台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说“以莫须有之事,行倾轧之实”,一面又攻击大理寺办案草率、听信一面之词,一上朝便无差别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可王相公能这么硬气,自然是有底气的。
税改推行满一个月,头一批成效出来了,户部算出全国商税在不减反增的情况下,竟然增收了三成,各地收缴的折银钱比上月多出四万贯,国库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银子,成天喊着“新政害民”的人自然要吃瘪。
漕运说要改还没改,结果运河就出事了,说是东南六路这几月的粮帛积压在运河上,沿路的胥吏层层盘剥,船户苦不堪言,前些日子竟有几十条船堵在渡口,船户们跪在岸边喊冤,沸反盈天的折子往京城飞,这一下,谁也不敢再提“祖宗成宪不可变”。
第三件事,却是边关捷报。
前些日子大宋和西夏打了场小仗,大宋领兵将军姓仇,是王相公早年学生,仗打赢了,按规矩要写捷报,由此这位将军在捷报里除了报功,还特意写了一封《绸缪策》,直指敌军日后必卷土重来,请朝廷早做军备。
武将说打仗,分量比文官重多了。
三件事凑在一起,天时,地利,人不和自然也要和。
可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不跟王相公争改革,就盯着张郎中和谢慈两个案子——收赃受贿,人证物证俱在,还说王相公这是包庇下属、徇私枉法。
两边在殿上吵了一天。
吵到后来,其实已经不是在说谢慈和张郎中的事了,争的是青苗、均输,争的是新政旧政谁对谁错,可这种事情哪里争得出对错,新政有新政的道理,旧政有旧政的说辞。
故而吵到后来,两拨人真动起手来。
先是吕惠卿和御史台一人抢笏板,章惇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开,推搡着那人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曾布本来在劝架,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人群里,沈括回头一看,发现自家这边的武将正跟户部的人扭打在一起——武将们都五大三粗得,一只手就把人提起来甩到一边儿。
王相公本来站在前头,也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便抄起笏板朝对面的御史中丞挥了过去……
接下来就更乱了。
文官们这边不知谁先动了手,便一发不可收拾,笏板乱飞,官袍撕扯,惨叫声、骂声、劝架……
有几个年轻的文官被推倒在地,武将自然占了便宜,几个跟着王相公的都是年轻力壮的,三两下就把几个御史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御史中丞指着王相公鼻子骂:“王慎微!你、你纵容门下行凶!成何体统!”
王相公咬牙,说一个字敲一下,“老!夫!只!是!自!卫!”
御史中丞差点没背过气去。
官家坐在上头岿然不动,只有身边的太监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肃静。
最后还是陈衍带着殿前司的人进来,才把两边拉开。
谢慈全程目睹这一切。
从头到尾,大理寺的人一句话没说,也一件事都没掺和,从头到尾更没人提张郎中,也没人提他。
闹到下午,终于说起正事。
官家先说的张郎中的案子。
大监从珠帘之后踱步而出,代天子问话。
“张大人在樊楼与人争执,动手打人此事属实,可动手之后,对方的人至今没找到。大理寺查了这么久,可查到那人是谁?”
大理寺卿站出来,低着头:“臣……尚未查到。”
大监又问:“那依律打人者当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道:“按律,斗殴伤人杖八十。可……可对方身份不明,且事发后即逃逸,此案……此案证据不全……”
官家忽然发话,“那朕问你,对方什么身份?伤的如何?怎么逃逸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如何定罪?”
大理寺卿不敢答话。
官家看向御史中丞:“你们递上来的折子说张卿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可对方人都没找到,一面之词,告的什么状!”
御史台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官家干脆利落:“张卿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打人的大理寺接着查,查到了再说。”
一锤定音,张郎中便从“寻衅滋事”变成了“斗殴”,从“有辱官箴”变成了“罚俸半年”。
接下来是谢慈的案子。
御史台的人刚站出来,还没开口,官家就问了一句话。
“赃物呢?”
御史台的人愣了一下:“赃、赃物……”
“朕问你们,赃物呢?”官家语气不疾不徐,“告人家收赃,总得有赃物吧?”
没人说话,官家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又硬着头皮站出来:“臣……臣查过。谢编纂买的玉笔架,已经……已经被他磨成了玉环,证物只剩两个玉环……实在无法估量原价。”
“那就是没了。”官家说。
大理寺卿低头不语。
官家朝大监一个颜色,大监又问谢慈:“谢大人,大理寺卿所言的玉环……何在?”
谢慈伏跪后双手呈上。
大监接过来,将证物送与官家看。
“就这个?”
谢慈低头:“是。”
官家把玉环放回去,看大理寺卿。
“朕问你,收赃罪条款。”
大理寺卿道:“诸知人犯罪而故买其赃者,以坐赃论减一等。赃物见在者,追征入官,赃物不在者,止坐本罪。其赃物价值,以见在者为准,不见在者,不得追征。”
“好。”官家道,“那朕问你——谢卿此案赃物何在?”
大理寺卿一怔。
官家威严,身旁的大监便结果话来给人打圆场:“寺卿也不必惊慌,官家只是觉着这两枚玉环实在不能算赃物,一个笔架多少银子,而这两个玉环能值多少……况且,文书押契一概没有,怎么就知道这两个玉环所出的笔架,一定就是张郎中家中失窃的那座呢?草草审案便抓人归案,是否太过急躁……”
大理寺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朕问你。”官家忽而严厉起来,“卖笔架的说笔架是赃物,值三百两,他有什么证据?有押契吗?有保人吗?有买卖文书吗?”
“按大宋律!定罪须有赃物在案。如今证物已毁,价值无从估量。且并无押契,只有古董商一面之词。这古董商既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朕倒要问问你们大理寺——既无赃物,又无押契,证人又不可信,凭什么给人定罪?!”
一声威喝,大理寺少卿跪地叩首道:“臣等办案不周,请官家治罪!”
官家冷笑,沉默半晌,“行了,起来吧。”
大理寺卿神色铁青从地上站起身,官家一锤定音,道:“谢卿无罪。”
大理寺卿赶忙低首叩头。
御史台那边还不死心,立时便有人站出来想说话,只是这人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还有谁要说话?”皇帝问。
没人吭声。
皇帝便道:“那朕说几句。”
“御史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主事者贬黜外放,余者罚俸一年。大理寺办案草率,有失朝廷公允,少卿以下各降一级留任,自然,你们也要好好将这个古董商交给开封府,查查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皇帝直接起身走了。
退朝。
谢慈被王相公和几个同僚一起送出宫。
吕惠卿、章惇和曾布乘一车跟在后面,王相公、谢慈和张郎中就在这辆车上。
马车辚辚,谢慈听王相公和张郎中说话。
“……罚俸半年,已经是官家开恩了。”张郎中叹气,“下官这回给王相公添麻烦了。”
王相公喟道:“不是你的事,你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又叫,“兰时啊。”
谢慈直起身:“相公。”
王相公道:“这回的事你受委屈了。”
谢慈低头:“是下官不慎,给王相公添了麻烦。”
王相公笑了:“却不是你添麻烦,倒是你那个小娘子不饶人。”
谢慈一怔,这才知道原来这三日,小娘子在外头奔走的,远不止他以为的那些。
她和王相公说案子最大的漏洞就是证物,笔架已经毁了,证物没了,只要咬死这一点,大理寺就定不了罪。
王相公原本有个法子,打算让小娘子带一个别的笔架进去,百来两银子的普通货色,让谢慈拿着,到时候就说自己买的本来就是那个便宜的,古董商那边咬他买的是赃物,可他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两边的笔架对不上,那边自然招架不住。
这法子确实可行,可小娘子没答应。
李怀珠觉着那不是谢慈的性子,说要是让他拿着假东西去对质,心虚,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不如就用最直接的法子,她连夜通读大宋律法,知道证物没了就是没了,知道没有押契就是没有文书,知道古董商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
这三条摆在明面上,只要官家愿意,大理寺就判不了案。
谢慈垂下眼。
他感觉她懂他,她真的懂他。
王相公笑道:“可没想到,官家自己就抓着这点不放,让大理寺和御史台驳不了!”
“兰时啊。”王相公笑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有人这么替你奔走……好福气。”
张郎中也调侃道:“相公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谢编纂,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慈抿了抿唇,不自觉摸着大袖,想着小娘子的样子,神色温柔下来。
“应当快了。”
第97章
八月十五, 中秋。
州桥夜市通宵达旦热闹着,瓦子里唱戏的、说书的、耍猴的, 都赶着节前多挣几文,街边卖桂花糕、栗子糕、蜜煎果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满城的孩童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儿爷、彩画的泥娃娃、还有竹篾糊上纱的小灯笼疯跑。
李记酥斋柜前挤满了人,各府的管家,采买的娘子,几个读书人一边看墙上的各种糕点介绍,一边等着买点心匣子。
晴环脚不沾地地介绍李记的各种月饼, 莫娘帮着打包, 一匣匣点心系上红绳,递到客人手里,还能笑着说一句“中秋吉祥”。
去年这时候,李怀珠还在纠结月饼做什么馅子的,今年倒不用她操心了——晴环和莫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今年的月饼, 比去年又多了些花样。
传统的五仁、枣泥、豆沙自然少不了, 苏式酥皮的鲜肉月饼也还在, 团娘举大旗的肉馅咸香带汁, 去年卖的更是不错。
最惹眼的“冰玉团”出了新样子。
晴环在柜上专门摆了个碟子,切好冰皮月饼的小块供客人品尝。
今年酥斋单出来做, 人手也充裕,除了要送到各府的大单子,也有余力当日开张卖些零散的单子,给当日到店的客人们心血来潮, 少买一两匣或者只是只买一两个解解馋。
冰皮比去年还要透亮的,薄薄透出里头的颜色——浅紫的是香芋,淡黄的是桂花栗子, 粉红的是玫瑰豆沙,还有青绿色的,是今秋新采的龙井茶碾了粉,和进白豆沙里的,李怀珠尝过半块,调整了茶粉的比例,更浓郁清新了些。
“紫色的什么馅儿?”一个穿绸衫的娘子问。
“香芋桂花的。”晴环笑盈盈答,“芋头蒸熟了压成泥,拌上今年新收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娘子尝尝?”
娘子尝了块小的,被惊艳的微微睁大眼睛:“凉糯可口,这皮子怎么做的?”
晴环笑着李怀珠。
李怀珠远远比了个手型。
晴环便也笑:“说起来这皮子做起来忒费劲,又要揉搓抓洗,又要静置浆水,又要阴干研磨……若不是做糕点铺子实在犯不上,娘子若想吃只管来买就好,何必自己费事!”
李怀珠欣慰点头——瞧瞧,还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满分答案,高情商回答!
娘子一笑:“说来也是,自家买就是了。来拼一匣吧,香芋和龙井的拼半匣,再来半匣五仁的,老人家爱吃。”
“好嘞!”莫娘在旁打包。
今年的点心匣子比去年又精致了,竹篾盒上印着月下桂树和玉兔捣药,角落里有“李记”的刻章,盒盖上系着细绸带,打个结就能提,比提盒轻便,吃完点心还把盒子留着装针线、装零碎。
李怀珠想起去年自己画样子、跑木匠铺、改了好几版才定下来,如今这些事都交给晴环和莫娘张罗了,她只管出个主意、尝个味道,剩下的全放手让她们折腾去。
掌柜当的清闲,李怀珠便也帮着卖糕点。
熟客一登门,就觉察到了店主人光彩照人——崭新的藕荷色的齐胸襦裙,浅碧色的半臂,绣鞋上头是两朵木槿,挽着当下娘子们最喜爱的同心髻,还有耳朵上这对坠子,银的,含苞待放的兰花样式。
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玉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玉戒子。
可李怀珠自己知道是谢慈亲手磨的。
——他回来那天夜里,亲手给她戴上的。
两枚玉环同出一方玉石,又分别戴在他们二人手上,谢慈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去岁初春佳节,小娘子还在东市坊间卖早食,慈每回路过总要多看几眼,后来小娘子租了铺面,慈亦是常常去吃糕品茶,彼时只道是寻常市井烟火,如今想来,小娘子原是慈命中缘分。”
“那夜娘子为我奔走,为我宽解,慈平生读书万卷,自以为见惯了世间悲欢,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也会被另一人如此珍重,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肯共富贵的人多,肯同患难的人少。而娘子,便是那个少之又少的人。”
“从今往后,宦海风波、人事翻覆,我自去应对。只一桩你且宽心——无论如何,《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慈不敢言能似,但愿为执辔,长随左右。玉环虽小却寸寸相磨,正如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亦可相濡以沫。”
怀珠,你愿不愿意同我此生相濡以沫?
怀珠——
一声声的“怀珠”,让李怀珠彻底放下心中忧虑,罢了,常听的那些什么“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傻话,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珍贵动人。
李怀珠眼神故作狡黠:“古语‘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郎君既以春时为字,我若再推三阻四,岂非辜负良辰美景?”
怀珠。
我的怀珠。
谢慈敛首,笼着手,轻轻颤抖着在李怀珠指上啄吻。
……
八月十六,李怀珠和谢慈一道去喝了孙承和庆娘的喜酒。
这二人的亲事在溪山办的。
溪山到处贴双喜字,院里皆是喜棚,光是酒席便不知摆了多少桌,连树上都挂满了红绸子。
新娘子庆娘穿着绿衣裳——这时候的婚服讲究红男绿女,新郎穿红,新娘穿绿,跟后世不尽相同,婚服上头还绣着鸳鸯和合、石榴百子,金光大闪。
李怀珠和谢慈都不是能闹新郎新娘的人,在旁人闹的时候就躲到了一旁,瞧着一群叔叔叔母辈的人又是喝酒又是玩笑,众人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俩却看见了最应备受瞩目的新郎官在席上偷藏了半只鸡,猫腰让人打掩护去给新娘子送吃的……
李怀珠和谢慈相视大笑,默契避开了孙承鬼鬼祟祟的背影。
中秋一过,李怀珠又见了谢慈的家人。
这回跟上回可不一样了。
上回是七夕,是以“谢二郎的朋友”的身份去的,这回却是以“谢二郎要定亲的小娘子”身份去的,一进门,伯娘就拉着她的手送了红封,还没等她喘口气,柳氏又托着匣子送了过来,绸缎,金镯、金簪、嵌着珍珠的金项圈……谢家给李怀珠的见面礼晃得人眼花缭乱。
临走的时候,一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和谢慈一道送她回去,李怀珠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能掏出点新东西。
谢慈又给金陵那边写信,给李怀珠的母亲王氏要登门提亲的长信,李怀珠看完,又把信叠好还给谢慈。
谢慈瞧她:“如何?”
李怀珠想了想,说:“挺好。”
谢慈等着下文。
李怀珠又说:“太客气了,一口一个‘晚生’,只会叫得我阿娘不好意思拒绝。”
谢慈笑了:“那叫什么?‘小婿’?”
李怀珠脸一红:“谁是你岳母?还没定呢!”
谢慈握她的手,徐徐笑起来。
信送出去没几日,谢卿就带着谢家的长辈,家中的伯父伯娘一大家子启程回江宁了,为给谢慈提亲。
临行前,伯娘拉着李怀珠的手说:“怀珠,谢家在江宁虽不算什么显赫人家,可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几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回我们回去你不必忧心,肯定能把事情办妥,让你阿娘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李怀珠矜持一笑,连声道谢。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了城,汴京这边就剩下她和谢慈两个了。
自然,高兴的还有李韫玉。
他如今在国子监读书,隔三差五才来店里吃饭,嘴里“阿姐阿姐”叫个不停。
“阿姐!今日谢郎君没来?”
“还没散值呢。”李怀珠给他倒了茶,“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考试考好了?”
“不是。”李韫玉忍不住笑,“阿姐,我听说谢家伯父伯娘已经到了江宁,还去见了娘。谢大人亲自登的门,带的聘礼可体面了,娘高兴得不得了。”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知道的,娘给你写信了?”
“没有啊,”李韫玉道,“是谢郎君跟我说的,前几日他去国子监找我跟我说了这些事,让我安心读书,别惦记呢。”
李怀珠笑着皱了皱眉。
谢慈去国子监找韫玉,跟他说这些?
“韫玉,”李怀珠慢慢开口,“你什么时候跟谢郎君这么要好了?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李韫玉一怔,“阿姐,我……”
李怀珠盯着他,“我就说母亲上回忽然给我寄信,谢二郎给阿娘写信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李韫玉抿紧了嘴唇。
李怀珠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李怀珠往椅背上一靠,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胳膊肘往外拐,拐得挺早啊。谢二郎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替他卖命?”
李韫玉脸涨得通红,“阿姐,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我是……我……”
他说起那户耕读人家前头两个哥哥的事情。
“大哥哥……其实一直有个很喜欢的娘子。从小就认识,可父亲嫌娘子家里穷,配不上,硬是不答应,大哥求了多少回都没用,后来那娘子嫁了旁人,大哥就再也没提过亲事,谁来说媒都不应。父亲气得要命,在村里抬不起头,父子俩见面就吵。”
“再后来,那娘子的丈夫病死了,自己成了寡妇,一个人在村子里过不下去,大哥就去帮她干活,被父亲知道了,父子俩动了手……父亲拿了刀大哥去挡,硬是小手指被砍掉了一截。”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这也……
“后来大哥的手就没从前那么灵活了,那娘子在村中抬不起头,后来也就远走他乡不见了。有人说她回了娘家,有人说她去了外地,但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大哥到现在也没有娶妻,每次回家去,他们两个坐在一个桌上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李韫玉眼眶红红的。
“阿姐,我怕。我怕你跟那个娘子一样。我怕你喜欢的人,家里不同意。我怕你被逼着嫁给你不想嫁的人,怕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所以谢郎君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不能让阿姐错过自己喜欢的郎君。我想帮他让母亲早点答应,得让这事早点定下来。”
“阿姐,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李怀珠心道原来如此。
难怪韫玉第一次见谢慈就那么亲近,后来更是一点没犹豫就搬进了谢慈的宅子,那么替谢慈说话。
李怀珠叹气,伸手在阿弟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哭唧唧的。”
李韫玉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不怪你。”李怀珠说,“可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听见没有?”
李韫玉使劲点头,“阿姐,你不生气?”
“生气。”李怀珠瞟他一眼,“只是事出有因,勉强原谅。”
李韫玉破涕为笑。
中秋过后,李怀珠写了好些信。
给李苦禅的,给宫里从前要好的姐妹的,给孙司膳的。
信里没说什么要紧事,就是报个平安,顺便提了一嘴——可能要定亲了。
信送出去没几日,第一个回信的是李苦禅。
先是恭喜,再是调侃她连状元郎都拿下了,又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李怀珠别惦记。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行颇有深意的小字。
“且等着,怀珠,好事还在后头呢。”
李怀珠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懂这“好事”是什么意思。
可没过几日,好事真来了。
——谢慈前些日子的关于漕运的折子被王相公呈到了官家面前,于是官家便点了他的名,翰林院编纂的差事还做着,另兼权知开封府事。
所谓“权知开封府事”,便是暂代开封府知府,这官职本不稀奇,开封府乃京畿首府,事务繁杂,朝廷常以差遣官暂代,谓之“权知”。
稀奇的是——谢慈一介翰林编纂,六品官,骤然兼了汴京的实务差遣,且是官家亲自点名。
虽说是个“权”字打头,是兼的,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官家要重用他了,翰林院是敲门砖,那开封府就是实务,两边兼着,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路。
李怀珠很是开心,“这、这是升官了?”
谢慈点头:“算是。”
李怀珠又问:“那以后是不是更忙?”
谢慈想了想:“可能会忙些。”
李怀珠便又没那么开心了。
直到李怀珠又听谢慈说官家赏了他一座保康门的三进宅院。
“官家得知我将要娶妻,说既是要成家的人了,住处便不好太局促,特下的恩赐,我让一墨去瞧了那处宅子,前后俱整,以你我婚居之所——正好。”
一时之间心情犹如坐过山车,李怀珠深吸一口气,看着谢慈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面庞,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走了大运。
“谢二郎,”她认真说,“我是不是该去庙里还个愿?”
谢慈笑了:“还什么愿?”
“还我眼光好啊。”李怀珠一本正经,“满汴京城那么多郎君,谁都不看,偏偏看上二郎。这不是我运气好是什么?”
谢慈被她逗得笑起来,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用鼻尖亲昵蹭着小娘子的脸颊。
“是我运气好。”他温声道。
第98章
八月十五一过, 州桥夜市上卖栗子糕的摊子排起了长队。
李怀珠这几日倒是清闲。
烤串的炉子还没收,但生意已经不像暑天那样火爆。
天凉了, 客人们更爱往屋里坐,点一锅子炖菜配温酒慢慢吃,烤串虽好,可一冷下来,到底不如夏天痛快。
谢慈如今兼着开封府的差事,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日不到傍晚便到了李记, 倒是稀罕。
“二郎怎么这时候来, 吃了没?”
谢慈解了披风,眉眼间温柔笑意,“还没。刚从衙署出来,想着先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样急?”
谢慈便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却是谢卿的笔迹, 她心里莫名紧张一下, 连忙拆开。
信不算长,李怀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恍惚。
“这……这就成了?”
谢慈忍不住笑起来,“是。”
信里所写是谢卿在金陵为二人议亲的事,谢家伯父亲自登了王氏的门, 两家交换了细帖,细帖这东西李怀珠只听人说起过,听说上头要写三代名讳、官职、家财、聘礼数目, 连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排行行第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便算是过了定帖,婚事的第一步就算定了。
“那我阿娘那边……”她顿了顿,“她怎么说?”
谢慈从她手里接过信纸,指着末尾几行给她看,“兄长说,令堂很是欢喜。”
“怀珠?”谢慈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快了。”
谢慈握住她的手,“她是你母亲,自然希望你好。”
李怀珠又想起一桩事来,“那接下来婚事在哪儿办?”
谢慈显然已经想过这事,“按规矩该在男方家办,可我家在江宁,你家在金陵附近,两家隔得不远,若是在江宁办倒也便宜。”
江宁啊……
从汴京到江宁走水路得大半个月,陆路更是不遑多让,若是婚事在江宁办,她得提前一个多月动身,到了那边要准备的事且不说,光是在路上就要折腾掉多少工夫?她身下几家铺子,虽说有恒奴、晴环、左谦他们,可到底她是掌柜的,总不能一撒手就是一个多月。
况且……况且她还没去过江宁呢。
那边的“家”是个什么光景,她一概不知,只是听了阿弟的话,便觉得应当不是很合顺和睦的家庭——能在这个时代父子大打出手的,怕真是没有几个了。
李怀珠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大戏。
谢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便知她在想什么。
“怀珠,”他轻声说,“你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李怀珠抬头看他,“二郎,那我便直说了……我不想回金陵办。”
“一来,路上太远。这会儿立冬都过了,天越来越冷,路上要是遇上风雪,耽搁在半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来,我店里走不开。你知道的,入了冬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什么都要重新来。”她顿了顿,“三来……”
三来,她对金陵的“家”终究是陌生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慈温声道,“那便在汴京办。”
李怀珠一怔,“这……合规矩吗?”
谢慈却不以为意,“我如今在汴京为官,刚上任也不便走脱,兄长也说了,伯父伯娘的意思是看咱们方便。”
“真的?”
“真的。”谢慈笑道,“我明日就给兄长写信,请他同伯父商量,看是让家里人过来,还是在汴京这边另做准备,横竖还有几个月,来得及。”
李怀珠这才放下心来,“那我……要不要写信给我阿娘说一声?”
谢慈想了想,“自然要说,待兄长那边有了准信,娘子便写信去金陵,请令堂和家里人一并来汴京。到时候恰好你也能见见他们。”
李怀珠点头,心里却紧张。
见阿娘。
她占着人家女儿的身子,却从来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到时候见了面说什么?
谢慈看出她的忐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着你。”
李怀珠又笑了,“状元郎能给我壮胆自然好。”
两人说笑了一阵,团娘端了茶上来,李怀珠给谢慈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捧着茶盏暖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几日忙不忙?”
谢慈想了想,“开封府的差事刚上手,还有些杂务要理。怎么了?”
“没什么,”李怀珠笑眯眯的,“就是最近在搞点东西,等弄好了给你看。”
谢慈好奇,“什么东西?”
李怀珠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谢慈看她卖关子的模样很是可爱,越发好奇,“连我也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李怀珠一本正经。
谢慈便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摇头。
*
立冬一到,汴京城冷了下来。
李怀珠让乔生和成桂把烤串的炉子搬到后院去。
团娘颇有些不舍的叹气,“娘子,咱家的烤串真不卖了?”
李怀珠挑眉,“怎么,舍不得?”
“咱家的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香菇、面筋、烤韭菜……哪样不好吃,如今一下子全没了,食客怕是要念叨好久。”
李怀珠自然知道。
这几日收拾炉子的时候,就有不少食客来问,有熟客,也有专程从别坊赶来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炉子位唉声叹气的。
“李娘子,这烤串怎么不做了?”
“天冷了,再吃串儿着了风可不好。”
那食客连连摇头,“不怕不怕,咱们穿厚些就是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食客海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娘子你把炉子支在屋里头不就行了?”
“屋里头烟熏火燎的,还怎么做生意?”李怀珠笑着把人往里让,“来店里也能吃炖菜鱼炖肉,正是时候,比烤串暖和!”
食客们便半推半就进了屋,点一锅热腾腾的奶汤锅子鱼,配上几碟小菜,温壶果酒,吃了几口也就不念叨烤串了。
可隔几日又来,还是要问一句,“烤串什么时候再上?”
李怀珠便答,“等明年夏天,天暖了再上。”
于是食客们便开始盼夏天。
团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怀珠听,李怀珠听了只是满足——厨子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娘子,”桃娘从屋里出来,“你画的那个东西,我放在你柜上了。”
李怀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柜上摊着几张纸,画上的东西,若是搁在后世,随便一个吃火锅的人都认得——老北京涮肉的铜锅子。
中间是高高的烟囱,里头放炭,烟囱周围是一圈凹槽,用来盛汤,烟囱顶端有个小盖子,可以调节火候,锅子是圆的,底下却有三只脚,玲珑可爱如小鼎一般。
这口锅她去年冬天就想做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刚把李记开起来没多久,手头没有现在阔绰,只够在店里支炉子自己和恒奴、团娘他们吃顿涮锅子,自然,当时阿舟阿扶两个美男子还在店里打杂,几个人一顿饭能吃一大块羊肉。
可今年却不一样了。
羊肉串热销一整个夏天,汴京城里的食客们如今都知道,李记不光做点心、小炒,现在还做羊肉,按照羊肉串的阵仗,如今烤串下架了,正好把羊肉锅子接上。
羊肉的生意,也可顺顺当当续下来了。
十月里头,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像碎沫子一样细碎的,还真像那句词儿“撒盐空中差可拟”,李怀珠裹着袄子被冷风灌了一脖子,赶紧又缩回去了,将去年的冬衣冬裙收拾了出来。
铜锅子是九月底打好的。
她拿着图纸跑了三趟铁匠铺,最后寻了个五旬的铜匠老者,手艺在汴京一带数得上号,可这东西也是头一回见。
“娘子,你这锅子中间筒子是做什么的?”老头翻来覆去看。
“放炭的。”
“放炭?”老头想了想,“哦——那四周这一圈,是涮东西吃的?”
“是。”
老头啧啧称奇,又拿尺子量了量筒子的高度、锅沿的宽度,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才道:“能做,就是费工、费时……价钱可不便宜。”
费工夫不怕,李怀珠就怕做不出来。
况且她现在也算在汴京小有资产,财大气粗,做些锅子实在不算什么。
等了小半个月,铜锅子总算到手了,可沉,中间烟囱似的筒子笔直,顶端的小盖子也可以掀开,李怀珠捧着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当天就架起来涮一顿。
锅子有了,羊肉也得挑好的。
今年李怀珠专门找了南熏门的羊贩子订了二十只整羊,搁在羊贩子那边先养着,吃的时候现杀现送,每日都专门让人跑一趟,这样虽说费事费钱些,可羊肉新鲜,实在是好吃。
蘸料也配了许多种。芝麻酱自然不能少,要用小磨香油澥到舀起来能挂住勺,韭菜花是托人从北地带来的,比汴京本地卖的嫩鲜,况且为了这碗正宗的蘸料,李怀珠硬是自己做了两坛腐乳,另外还配了虾油、蒜泥、芫荽和小香葱……谁爱吃什么自己添。
食肆的事情做起来琐碎,可挡不住李怀珠乐在其中,一直在不断的推陈出新。
傍晚,谢慈散值后照例来了李记,一进门便闻见香气。
“做什么呢?”他脱了披风,往后院走。
李怀珠正在廊下给铜锅子烧水,白茫茫的热气往上蹿,把李怀珠整张脸都罩住了,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快来,给二郎看个好东西!”
谢慈走过去,才看清锅子筒里烧着炭火,四周的汤底清清亮亮,只有几片姜、几段葱、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这就是娘子画的东西?”谢慈瞧了瞧,“铜的?”
“嗯!”李怀珠得意得很,“叫铜锅涮肉。瞧见没,中间放炭,四周是汤,炭火旺,汤就滚得快,羊肉片下去涮两下就能捞起来,比炖着吃鲜多了。”
说着,她端过旁边一盘薄羊肉片来。
“你尝尝。”李怀珠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到变了色就捞起来,放进谢慈面前蒯了蘸料的碗里。
谢慈夹起一吃,肉片嫩得很,几乎是入口就化了,羊肉的鲜味和芝麻酱的醇厚混在一起,又裹着韭菜花的咸香,腐乳的厚重……
“和从前吃的羊肉不同”他又道:“很好吃。”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满意点头,“嗯,今年这个羊肉比去年的好,更鲜嫩。”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涮着吃晚食,李怀珠挑眉道,“对了,二郎可知涮羊肉是怎么来的?”
谢慈笑着摇头。
李怀珠便绘声绘色讲起来,说从前有个草原上的大汗,有一回打仗打了好几天,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从后方赶了几头羊来,大汗饿得等不及厨子慢慢炖,自己拿刀切了薄片,往滚水里一扔,捞出来就吃,没想到味道出奇的好,后来他当了皇帝,便让御厨照着做,配上各种蘸料,大汗吃了大加赞赏,问这道菜叫什么,御厨想了想,说叫“涮羊肉”。
谢慈慢慢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位大汗——哪个朝代的?”
李怀珠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哪来的元世祖忽必烈?
她赶紧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说的,大约是北边某个部落的首领吧,名字记不清了。”
谢慈笑一笑,好在没有追问。
铜锅子试好了,李怀珠却没急着往食单上加。
她琢磨着光是清汤铜锅,口味到底单调了些,汴京城的食客来自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人爱清淡,有人嗜浓烈,有人喜酸辣,一道汤底打天下总有人不乐意。
于是又捣鼓起别的锅底来。
辣锅底是用荤油熬的,加了花椒、茱萸、姜蒜,虽说没有辣椒的参与,但炒出油红的,还真有几分像样,菌汤锅底是用干香菇、松蘑、榛蘑吊的,恒奴说这个汤底配豆腐和白菜最好,能衬出素菜的清甜。
酸菜锅底是店里自个儿渍的酸菜,东北的做法,白菜洗干净了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等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酸菜切丝下锅,配上五花肉片和粉条,无论涮什么都酸香开胃。
至于鱼汤锅底、大骨汤锅底、这都是李怀珠顺手弄的,不算新奇,可架不住有客人就好这口。
这么一来,光是锅底就有七八样,李怀珠自己列了单子,又让恒奴把每样锅底配什么蘸料合适写清楚,到时候客人来了,照着单子点就行。
至于配菜,羊肉是主角,自然要摆在头一位。
羊肉中除了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每种部位的口感和肥瘦都不一样,还加了一些鸡肉片、虾子、鱼片、豚肉片,和各种各样店里自己做的小食,譬如手打鱼丸、鸡丸、虾饺、肉蛋饺……懂吃的客人自然知道怎么点,第一回来不懂的,也可以让店里人一样一样介绍着。
素菜就更多了,白菜、菠菜、茼蒿、白萝卜、冬瓜、豆腐、冻豆腐、粉丝、腐竹、木耳、香菇……李怀珠照着记忆里的火锅店菜单写了一圈,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
团娘看了单子,“娘子,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李怀珠笑而不语。
其实到时候就知道了,这种锅子生意,最省人工,菜洗好了切好,客人点什么端什么,汤底和蘸料都是提前备好的,灶上只需要守着几锅高汤,连炒勺都不用颠,人手不但够用,或许还能匀出一两个来前头帮忙。
如今李韫玉进了国子监,吃住都在监里,一日三餐虽不算丰盛,却比在继父家时强得多——早饭有粥有饼,午饭有菜有肉,晚饭虽说简单些,可也能吃饱,最要紧的是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担心哪口多吃了惹人嫌话。
他分在西斋,同屋的是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父亲是郑州下县的县丞,文章做得扎实,为人也厚道,两人住在一处,倒很合得来。
除了周明远,李韫玉还交了几个朋友,赵孝扬的是京城本地的,父亲在太常寺做官,人很活泛,对京中大小事了如指掌,还有个叫孙直的是从河北来的,家境贫寒,学问却极好,先生们都很看重他。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对李韫玉不错,讲《春秋》的沈老先生夸过他几回,讲策论的吴博士也说过他“文风清正,不落俗套”。
国子监十日休一日,到了休沐前一天,李韫玉总会格外高兴。
这一日课上完了,便回屋收拾东西等着明日一早出监去看阿姐。
他正收拾着,监里的杂役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上却是母亲王氏的笔迹。
信里说的都是家中的事,更多也是阿姐的事——谢家伯父和长兄亲自登门,两家的细帖已经换过了,姐姐和谢郎君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请期这些礼节了。
母亲还说,她本想让姐姐回金陵办婚事,可她如今身份在金陵到底有些尴尬——改嫁的妇人,前头女儿要从家里发嫁多有不便,况且家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家里地方也不宽裕,真要在金陵办,反倒处处受限制。
所以谢家说在汴京办的时候,她也就应了,还说过些日子便会带着母家亲故来汴京,到时候一家人好好团聚,让李韫玉把话给李怀珠带到。
李韫玉自然欢喜。
母亲的母家李韫玉都见过,两个姨母和小舅舅都最是亲和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韫玉!韫玉!”
李韫玉开了门,张明远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赵孝扬和孙直,三个人都换好了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走,吃饭去!”张明远拉着他往外走。
李韫玉被拽了个趔趄,“去哪儿吃?”
“你阿姐那儿啊!”赵孝扬笑着说,“我们都惦记好些日子了,听说李记娘子新上了什么涮肉,用的还是铜锅子,稀奇的很呢!”
孙直也道,“上回听吴博士说在李记吃了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切好的羊肉在锅里涮两下就熟,蘸着芝麻酱吃的,实在是想象不出来的好吃!”
四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第99章
李怀珠按王氏信中交代, 去大相国寺给故去的李父上香。
大宋女子出嫁,从纳采问名到亲迎合卺, 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年,其间有许多讲究——比如新妇临嫁前要到祠堂告拜祖先,若是父母亡故的,还要去坟前或寺庙道观焚告一声,算是知会泉下之人:女儿要嫁了。
李家虽不是什么望族,可如今要出阁,好歹也要去给父亲点盏灯, 让人知道女儿有了归宿, 受了香火在底下也安心。
原主的亲爹走得早,李怀珠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知会一声。
大相国寺在汴京城东南,是皇家寺院,香火一如往常鼎盛。
李怀珠到的时候正是巳时, 山门前的石阶上人来人往, 她没走正门, 只从侧廊绕进去, 先在大殿前的香炉里上了三炷香,又去后院点了莲花灯。
大相国寺的莲花灯是纸扎的, 底下托着木座,里头灌了油,点着了放在水缸里漂着,一盏灯能漂两个时辰, 灯不灭就寓意着亡者安息、生者顺遂,李怀珠一口气点了六盏。
三盏给李父,一盏给原主, 一盏给前世的自己,最后一盏,给了谢慈早亡的父母。
六盏莲花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漂开去,映得满池子金红一片,李怀珠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几句给李父的话。
出了后院,便到了大雄宝殿前,好几拨香客排着队等着进殿,还有几个游方的僧人坐在廊下歇脚。
李怀珠正想绕出去,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让一让、让一让——”
“行人规避——”
“贵主勿视——”
她踮脚一看,山门那边乌泱泱涌进来几十号人,除了圆领袍衫的内侍,后头还跟着两队佩刀的护卫,再往后便是一顶垂着帷幔的轿子,实在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
香客们纷纷往两边避让。
李怀珠也往廊下退,没留神身后有人,一转身差点撞上件袈裟。
“阿弥陀佛——娘子当心。”
李怀珠抬头一看,须眉皆白的老方丈身穿一身金线袈裟,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方丈师父。”李怀珠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方丈却很是和善,笑呵呵道:“娘子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是来上香还是求签?”
“来给先父点几盏灯。”李怀珠小声问道,“方丈师父,这是哪位贵人到了?好大的阵仗。”
方丈淡淡道:“是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长公主回京了?“又稀奇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月便回来了,只是不曾声张。”
旁边一个小和尚凑过来,正是团娘的弟弟圆觉,几个月不见,这小子比团娘变得还活泼,见谁都能聊几句,况且和李怀珠又是老熟人,说话间早就凑过来了。
“施主你不知道,”圆觉小声说,“长公主这回回京,说是给太上皇忌日做准备,其实——估计是朝上不太平,官家心里不踏实,特把长公主请回来坐镇的。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在宗室里说话有分量,有她在京中,世家大族的人多少得掂量掂量。”
李怀珠想起谢慈前些日子的事,这种时候官家把长公主请回来,确实是个稳当法子。
圆觉又八卦道:“可长公主回京没几日,就出了桩事。娘子可听说了?”
“什么事?”
圆觉看看方丈,可方丈并没有拦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道:“长公主回京后,陈小侯爷他们几个陪着去城外围猎,结果猎着猎着,林子里蹿出一头熊瞎子来——”
李怀珠一惊:“熊瞎子?”
“可不是嘛!好大一头,说是有两百来斤,从木丛里扑出来直奔长公主去了。长公主的马惊了把人往地上掀,长公主半边身子都挂在马肚子上了,这时候陈小侯爷搭弓就是一箭,正中熊瞎子的眼睛!”
圆觉眉飞色舞,“熊瞎子嗷的一声就倒了,可还没断气,在地上乱滚。长公主这边还没站稳呢,她身边一个大太监大概是吓得狠了,看见熊瞎子还在扑腾,一把推开长公主就往旁边躲。”
“长公主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好在陈小侯爷第二箭来得快,正中熊瞎子咽喉,才彻底不动了。要不然,你说大太监把长公主往熊瞎子那边推,这不是要命么!”
李怀珠心说可不是,两百斤的熊瞎子,人哪里经得住。
“后来呢?”
“后来长公主回城就下了懿旨,罢了大太监的职,贬到皇陵扫地去了……”
圆觉努努鼻子,其实出事第二天陈小侯爷就陪着长公主来寺里上香了,说是压惊,可速来亲和的长公主那日进殿脸色却很冷淡,倒是陈小侯爷的护卫和方丈说了好一阵话,他在旁边添茶,听了个囫囵。
方丈在旁念佛号,淡淡说了句“因果”,便转身往殿里去了。
圆觉等方丈走远了,才又道:“听说那个大监平日仗着长公主的势力没少作威作福,还在外头认了好些干儿子,如今一朝倒了……且不知还要如何呢……”
李怀珠站在廊下轻轻点头。
可这事怎么听着这么巧呢?
上回她不过是提了一嘴永宁坊和宫里的人,陈衍顺着就摸到了王邕背后的靠山,一头熊瞎子,解决了这么久都没搞定的人——陈衍这厮要是搁后世,妥妥一个腹黑人设!
这时,前方忽然安静下来。
李怀珠远远看了一眼长公主下轿,趁着无人关注,和圆觉道别后,从侧廊走了。
*
小雪这日,天阴了一整日,到傍晚果然飘起雪来。
李怀珠正守着小炉做蛋饺。
这东西是她在前世外婆家学的,说像金元宝,过年煮锅子吃起来好味,后来李记推了锅子,李怀珠试着做了一回,没想到客人们却爱吃,销售量遥遥领先。
蛋饺的做法其实不复杂,就是费工夫。
坐在炉子边,一只铁勺,一块猪油,鸡蛋打散均匀的蛋液里加点盐,肥猪肉在锅底擦一圈,小火,舀一勺蛋液下去,晃晃锅,让它摊成一张圆皮,然后趁着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放上肉馅,再用筷子夹起一边蛋皮,翻过去盖住肉馅,轻轻一压,借着未干的蛋液粘住,便成了一个小巧巧的蛋饺,真跟金元宝似的。
两面再略烙一下,就可以出锅了。
团娘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李怀珠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个递到小妮子嘴边,“且要做呢,先尝一个。”
蛋饺还热着,团娘赶紧张嘴,道:“娘子,蛋饺直接吃也好吃……”
“你恒奴哥肉馅调得好,自然好吃,”李怀珠笑笑。
团娘嘿嘿一笑,又捏了一个跑去给桃娘。
李怀珠笑着摇头,正要继续,前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乔生掀帘而来,颇有喜色:“娘子,谢郎君来了,还带了好些人!瞧着都是当官的!”
李怀珠把一大盘重重叠叠的蛋饺端到灶上,往前头去了。
一掀帘子,就看见谢慈站在雅间门口,正侧身让客人先进去,一进门,坐在上首的是王相公,旁边几个年轻人,她虽叫不上名字,却也知道都是王相公门下的得力干将,是听谢慈说起过的——好家伙,这是新政班底一锅来了。
前阵子朝堂上那场架打得虽然难看,可打完之后,局面反倒肃清。
御史台领头的贬了两个,剩下的罚了俸禄,大理寺少卿以下各降一级,整个班子换了一茬血。
倒是王相公这边,谢慈兼了开封府的事,吕惠卿升了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章惇、曾布也都得了实差,沈括虽然官阶没动,可上回写的《绸缪策》被官家瞧见,点名让他进枢密院编修方略。
此消彼长,新政推行得也比先前顺。
漕运整顿令发下去,沿路各州府不敢再阳奉阴违,东南六路积压的粮帛疏通了,市易法在汴京试行了一个多月,小商贩们虽说还在适应,可那些从前靠盘剥商户过日子的中间人,如今确实没了营生,农户们借钱买种买秧,收成比往年好,还了后还能存些余粮。
当然,这些事跟李怀珠关系不大,她只知道上个月税钱又少交了两贯,左谦说是“漕运畅通,沿路关卡的费用减了”,李怀珠没细问,把省下的钱给店里人买肉打牙祭了。
李怀珠笑盈盈进去行礼:“各位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王相公态度倒和蔼:“早就听兰时说起娘子店里的吃食,今日总算得了空。”
旁边面庞净白的年轻人笑道:“可不是,从夏天就听人说李记的烤串,后来又说有冬锅子,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谢慈在旁边介绍:“这位是吕惠卿吕大人。”
吕惠卿朝她拱了拱手,李怀珠赶紧还礼。
另一个年轻人也笑道:“我是听沈存中说的,李记的锅子是他今年吃过最鲜的东西,我还不信,问他怎么个鲜法,他却只说我来了就知道。这不,这就来了。”
谢慈道:“这位是章大人、曾大人。”
章惇和曾布都是三十不到的年纪,最后一个是李怀珠认得的——沈括。
这人上回来店里吃过一回锅子,应当是同妻儿来的,临末了吃多了些酒还要写一首赋在墙上,好说歹说让夫人拦了下来,李怀珠后来还有些可惜——当时为什么没呈上纸笔呢,没准还能给自家打打广告呢……
“存中兄上回吃完,回去写了篇《汤赋》,被嫂嫂笑话了好些日子。”吕惠卿打趣道,“说他是‘为一口吃的,连文人体面都不要了’。”
沈括只是笑说:“你们这是没尝过,尝过了就知道,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好吃才是正经!”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见众人兴致颇好,便让团娘上茶,解释说自家的锅子汤底每日现做,今日时间还早,汤上还要等一会儿,就先聊天呗。
这会儿时辰还早,店里两三桌客人都是赶着来吃锅子的。
雅间几位大人听罢,便开始打量食肆。
沈括最先注意到的是墙上的字。
“这些诗……‘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这句好,今日小雪,正该围炉饮酒!”
他又往下看,念出声来:“‘金炉细切膘,玉碗盛来白如雪。’这是写——双皮奶的?”
李怀珠正端着小料进来,便笑道:“是。最近小店的客人都知道,若为店里的吃食写一句诗,可以打折。这些都是食客们写的。”
沈括颇感兴趣:“什么诗都行?”
“什么诗都行,打油诗、正经诗,写得好的还能免单。”李怀珠把芝麻酱、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一样样摆上桌,“就是图个有趣儿,客人们觉得有意思,有的专门写了诗才来吃饭的。”
沈括笑了,又往旁边看,“‘铜锅沸汤翻雪浪,玉箸拨火走红云。牛羊争入仙人鼎,虾蟹齐登白玉盘。’,这个好,这个有味儿!”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也是看上了。”
沈括不以为然:“写什么不是写?你瞧,这首也是写锅子的,笔力虽差些,但却胜在通俗有趣——‘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不问人间多少事,且将肥羊卷青葱。’”
李怀珠笑道:“这首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的,他最爱的便是肥羊青葱卷!”
众人又笑起来。
章惇和曾布没去瞧墙上的诗,倒是被对面墙上的画吸引了。
画的是李记的铜锅子和各色涮品,锅子画得极细致,锅里的汤翻滚生动,周围画了一圈小碟子,里头盛着各种蘸料和涮品……
“这是……”章惇凑近了看,“这是娘子画的?”
李怀珠笑了笑:“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章惇是真喜欢,“你看这画的跟真的一样。”
曾布难得开口:“笔法很有生气。”
墙上的诗画,谢慈早就看过了,有些画还是他看着挂上去的。
只是今日觉着大堂里的桌凳换了位置,且凳上都多了棉垫,窗上挂了厚毡帘,铺了麻色毛毯子,柜上还有几蝶瓜子蜜饯,盖着灰藕色纱罩,大约是给等座的客人垫肚子的,窗台上还有小娘子自家生发的豆芽、蒜苗。
小娘子的店越来越像个家了。
王相公却注意到了柜上低头拨弄算盘的男子。
“那位是?”王相公问。
李怀珠笑道:“那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谦字。是个秀才,之前在县衙里做过贴司。”
“贴司?”王相公来了兴趣,“管什么的?”
“管账目、写文书的,听说都是些细务。”李怀珠道,“左先生来这儿这之后,帮着理了好些账。尤其是今年税银折算的规矩变了,都是这位先生一条一条帮儿理清的。”
王相公微微点头。
左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瞧见王相公,不卑不亢行叉手礼,又继续算账。
李怀珠又笑道:“左先生算账极准,又总是同我说‘数目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算账的人’。”
王相公嘴角一动,“这话说得好。”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
左谦这辈子兢兢业业读书,到头来也只是个秀才,在县衙里做了几年贴司还被裁了,跑到汴京来在一家食肆里管账,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就是在李记,在这个小雪飘飞的傍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相公多看了两眼。
后来王相公把他要去,荐到户部做了个主事,再后来,新政推行、账目清理,左谦靠着算账一路高升,成了户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李怀珠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管招呼客人。
“各位大人,锅子已经备好了,是清汤的,还是辣汤、菌汤、骨汤?”
吕惠卿头一个开口:“辣的!大冷天的,吃辣才过瘾。”
章惇却摇头:“我吃不惯辣,骨汤的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王相公,王相公笑道:“随意。”
最后还是谢慈手熟道:“便来两个吧。”
李怀珠应了,又问涮品要什么。
羊肉自然是少不了的,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各来两盘,豚肉片一盘,鱼片一盘,虾滑一份,蛋饺一份,手打鱼丸、鸡丸各一份,虾饺来一份,豆腐、冻豆腐、腐竹、木耳、香菇、白菜、菠菜、茼蒿各来一些,粉丝来两把,再切一盘卤味拼盘下酒。
“各位大人喝酒么?店里有桂花酒、梅花酒,还有新酿的十月白。”
“十月白!”吕惠卿道,“这个好,来一壶。”
李怀珠笑着去安排了。
一盘盘涮品摆上来,怕几人吃不惯,有的又不知怎么吃,李怀珠一顿饭都在旁白陪着。
沈括最先动手,夹了一片羊上脑在清汤里涮了两下,芝麻酱里一滚,送进嘴里,“嗯——就是这个味儿,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吕惠卿不信邪,先往辣汤里涮了一片,“这个辣……再来一片!”
章惇只在清汤里涮了一筷子白菜,“汤底吊得好,是骨头熬的。”
李怀珠在一旁笑起来:“用猪骨和鸡架熬过一夜,才得了这锅汤。”
王相公没急着吃肉,先舀了一碗清汤喝了一口,“好汤。”
桌上的虾滑是李怀珠自己打的,熟了捞出来,弹牙又鲜甜,鱼丸也是自己用草鱼剔骨、去皮、剁成茸,加蛋清和淀粉搅打的,吃起来又弹又嫩,虾饺的皮子是澄粉烫的,虾仁剁碎加一点点肥肉丁、笋丁,包成月牙形,上锅蒸熟了再下锅子,虾饺皮薄馅大,在汤里滚一滚,皮子吸了汤更软糯,馅却还是弹的。
吕惠卿夹了一个虾饺,咬下便觉惊讶。
“这里头是什么?脆的。”
“笋丁。”李怀珠道,“虾仁和笋丁配,鲜上加鲜。”
“妙!”
章惇则专攻骨汤的羊肉和豆腐,一片羊肉一口豆腐,曾布倒是注意到了一件事:“蛋饺也是娘子现做的?”
李怀珠点头:“是,方才在灶间现包的。大人怎么吃出来的?”
曾布难得笑了:“蛋皮还是软的,下在汤里一煮,蛋皮还吸了汤。”
这位大人看着不爱说话,舌头倒是灵得很。
沈括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女主可否借纸笔来。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你不会真要写诗吧?”
“否,”沈括一本正经说,“我要把今日吃的这些都记下来。汤底、涮品、蘸料,一样一样记清楚,日后若有人问起李记的锅子,我也有个说法。”
章惇道:“你上回不是写了《汤赋》?”
沈括道:“赋不写了,写个《冬锅谱》吧!锅子是铜的,中间有筒,内盛炭火,有清汤、辣汤、菌汤,羊肉分上脑、里脊、腱子,虾滑鱼丸蛋饺各色蔬菜,芝麻酱打底,配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
吕惠卿乐了:“你这是写食谱呢?”
“那又如何?”沈括不以为意,“张揖的《广雅》里还记过‘羹臛’的做法呢,食谱也是文章!”
李怀珠亦高举支持沈括的大旗,士大夫给她打广告,哪能不争取?
“沈大人这话说得是。古来写吃的文章多了,《楚辞》‘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诗经》里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唐人《酉阳杂俎》里则有‘笼上猪肉’、‘逍遥炙’……可见沈大人写《锅子谱》可不是什么稀奇事,正经是续前贤遗风呢!”
沈括大笑道:“听听,听听!李娘子这才是知音!”
吕惠卿拱手:“行行行,是在下见识短了,存中兄写,写完了我帮你抄,抄好了裱起来挂在李娘子墙上,也算添一道风景!”
众人一时间都笑起来。
谢慈低头给王相公添酒,抬头对上李怀珠的目光。
他弯了弯眼睛,李怀珠也弯了弯眼睛。
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