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腊月初三, 汴京落了冬日最大的一场雪。
李韫玉从国子监告假,和李怀珠一道去了趟城东码头。
晌午时船靠岸, 李怀珠看见应天府的船上,缓缓走出个青灰色袄裙的妇人,鬓边已经白了,眼神确实温和的,只是一瞟到李怀珠便不动眼珠了。
“阿娘!”李韫玉喊了一声,急忙迎上去。
李怀珠抿了抿唇,还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 小声喊了声“母亲”。
王氏下了船, 拉起李怀珠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李怀珠由着她看、哭,心想自己果然是胖了?又宽慰道:“是袄子做得紧了些,母亲莫要觉得我在外头吃了苦——”
吃苦是没有,吃倒是吃了不少。
李韫玉凑上来喊娘,王氏又拉着他看, 说高了, 体面了, 像个读书人了, 李韫玉被夸得不好意思,直拉着李怀珠凑一块儿。
船阶上又走出个小姑娘来, 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红底白花棉袄,圆圆脸大眼睛, 扒着栏杆往上看,喊了“三哥”,又叫“阿姐”。
李怀珠蹲下来, 捏了捏她脸,“你叫什么?”
“赵沅!八岁了!”小姑娘声音很是洪亮。
李怀珠笑着摸摸阿沅头,“姐姐那有好吃的,一路上饿了没?”
阿沅点头,立刻把“阿姐”改成了“姐姐”,嘴甜得很。
李怀珠以为人就这些了,结果船上又下来人——
王氏便一个个带着她叫,先是大姨母、姨夫,后是二姨母、姨夫,再后头是个四十岁的大舅舅,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一个接一个往下走,没有尽头似的。
李怀珠数了数,加上自己和韫玉,这一辈一共十四个。
而原主排行九。
李怀珠和谢慈是商量过的,把一大家子安排进了保康们租下的宅舍里,而谢慈则住到了官家赏赐的宅院中,离着几条街而已,在保康们处。
保康们的院子够住,两进院子皆是正房四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头还有几个罩房,分派一番,竟是恰好足够。
李怀珠让团娘从店里送了吃食来。
新蒸的羊肉、豚肉馅包子、热粥、小炒小菜,店里的各种炖菜和卤味,一家子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说,两个姨母和兄弟姐妹都是能说会道,念起李怀珠不知道的金陵老家的事,一个比一个热闹。
一直到晚上,众人歇下,李怀珠才跟王氏单独说上话。
阿沅吃饱了靠在王氏怀里打瞌睡,母女俩坐在床上,灯芯拨得暗了些。
王氏翻来覆去看李怀珠,“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吧?”
李怀珠想了想,说还好。
刚去时候想家,自然是想前世的家,后来忙起来就顾不上了,也并没说那些细碎事——掖庭、杂役,一天一天熬过来,倒也没什么可说。
王氏却不知道这些,只是攥着她手伤心。
“母亲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也不会送你进宫……”
李怀珠赶紧递帕子,说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挺好,有店有地有庄头,看王氏还是伤心,她便又挑着能说说了些,尚食局学做点心,出宫后摆摊卖早食,后来租了铺面开了店,又开了分店、买了田庄铺面。
王氏没做过生意,只是惊讶,“你一个人……就这么过来了?”
李怀珠笑,“也不是一个人,有好多人帮我呢。孙大娘子、陈大人、还有……谢二郎。”
一提起谢慈,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说:“谢家二郎对你好吗?”
李怀珠点点头,“好的。”
王氏又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你比你娘有福气。”
屋子里安静下来,阿沅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所以,”李怀珠道,“您别觉得亏欠我,那些年不容易,您一个人带着韫玉,又改嫁到王家,里里外外都是事,我也不想拖累您。”
这是替原主说。
王氏怔怔,眼泪又涌上来了。
“再说了,”李怀珠话锋一转,又轻快起来,“要不是进了宫,我也学不了这手艺,开不了店,也遇不上谢二郎,什么事都是有两面。”
王氏又笑了,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接下来几日,李怀珠哪儿都没去,就陪着一群表哥表姐在院子里闹。
表姐王兰喜欢做针线,李怀珠就让团娘找出些布料丝线来,两个人在院里边做边聊——李怀珠手艺一般,做出来东西歪歪扭扭,被王兰笑了半天。
表哥方敬却是秀才,斯斯文文的,几个兄弟姐妹里头最体面,他喜欢读书,李怀珠就带他去书房,把谢慈送她的书借给他看。
方敬捧着书,看扉页上谢慈的题字,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小声问她:“表妹,这真是状元郎亲笔?”
李怀珠说那还有假。
方敬便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
舅舅家的表哥人如其名,高高壮壮,没什么别爱好,就是有力气,把院子里柴火劈了个干净,又把几口水缸搬了位置,而阿沅只是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原来这就是有兄弟姐妹感觉啊。
李怀珠也觉得好像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涩。
腊月里头,两家见了面。
谢卿和柳氏把见面的地方安排在谢慈的宅院里——官家赏的,前阵子刚收拾出来,虽不算富丽堂皇,却很是宽敞大气。
李怀珠本以为自家这边会紧张,结果她多虑了。
大姨母一进门,就拉着柳氏手夸她衣裳绣得好,问她是不是苏州的手艺,柳氏说正是,大姨母便如数家珍说起苏绣、湘绣、蜀绣来。
二姨母则和谢卿问读书事,说方敬今年要考举人,谢卿是正经进士出身,说起这个自然是行家。
两家人在一处吃了顿饭,席间把婚期定了下来——来年三月,春暖花开时候。
谢慈便在李怀珠耳边密语,“是娘子喜爱的春时。”
李怀珠便也笑,拿出登徒浪子的模样来,眯眼道:“那不是好事成双?兰时、春时——都是我的了。”
谢慈又败下阵来。
腊月下旬,谢家送来了纳吉礼,除了旁的箱抬,一对大雁是谢慈亲自去城外猎的。
正月上旬,纳征礼,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茶饼果品,谢家满满当当装了十几抬,从保康门一路抬到城东。
正月里,按规矩新娘子不宜抛头露面,李怀珠便整日窝在院子里,跟王兰学做针线,跟两个姨母学做些家常吃食,陪阿沅玩,偶尔也翻翻账本。
正月十五汴京城里花灯如昼,王氏和姨母表姐表妹都去看灯,李怀珠没去——新娘子不好到处跑。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圆月,有些想谢慈。
谢慈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年轻气盛的郎君,婚事在即,却不能见自己心仪的小娘子,真是一门酷刑。
正月一过,二月里了,表姐表妹们开始替她发愁。
“谢家那边那么多人,咱们这边会不会显得冷清啊?”
“你算算,咱们这边能坐几桌?满打满算也就四桌。”
“而且人家那边都是读书人……敬表哥倒是秀才,可也就他一个。”
李怀珠却不及,她早给李苦禅和孙司膳都写了信去,孙大娘子还说到时候不光她来,孙承和庆娘也来,孙家上上下下能来都来给她撑场面。
陈三娘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和方澈忽然找上门来。
“李娘子!”陈三娘一进门就拉住她手,“听说你要成亲了?怎么不告诉我?”
李怀珠笑道,“这不是还没到日子嘛,想着到时候再请三娘。”
“那可不行,”陈三娘佯装生气,“你得给我留个好位置,我要看新娘子呢!”
方澈在旁边笑着,“恭喜李娘子。”
李怀珠还了礼,心想这俩人怎么一起来了?
陈三娘脸微微一红,“他……他现在是我未婚夫婿了。”
李怀珠大笑,“恭喜三娘!”
陈三娘扭捏了一下,又说,“还不是我哥,磨磨蹭蹭,最后还是李娘子你点醒了他!所以你喜酒我是一定要喝,不光要喝,还要帮你张罗!”
于是李怀珠这边的宾客名单越来越长,谢家更是如此,江宁要来几十口人,汴京的同僚、故旧、世交,两家最后一合计,少说也有四十桌。
三月初九,吉日。
李怀珠天没亮就被从被窝里薅起来,妆娘手里金玉交错,晃得人眼花,插上金钗步摇,红绒花,胭脂水粉更是数不清。
外头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在喊“来了来了”,是李苦禅的声音。
李怀珠知道,这是外头在“下婿”了,继而棍棒敲打声、笑声响成一片,她听人说过下婿的规矩,新郎来接亲,娘家的女眷们要拿着棍棒打,打完了才能进门,打的越狠,往后日子越顺当——也不知是谁定的规矩,大约是哪个受了气的新妇?
谢慈大约是被打了,李怀珠听见他的笑声,还有一墨哎呦哎呦的阻拦声。
闹过一通,房门一开,热闹气氛便静谧下来。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有人来牵她的手。
“怀珠。”
红盖头底下只看见他皂靴和一截红袍角,走得很慢,她便也慢慢跟着。
李怀珠从一家坐轿到另一家,数不清的礼节仪礼统统走一遍,累的眼冒金星,进了门就在榻上坐了歇息,一直听着外面闹了又闹,团娘和桃娘进进出出给李怀珠送吃的、打小报告、知会她新郎官怎么样了……
一通闹到半夜,直到谢慈终于进了院子,外头还有人喊新郎敬酒。
谢慈却怎么劝都不走了,安静进了房门。
“怀珠——”
他把李怀珠面前的扇子落下来,红烛又爆了一声,谢慈话语中朦胧有醉意。
李怀珠嫁衣裙摆铺了一榻,没抬头,只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玉环碰着玉环,却觉得还真是有点紧张……新婚夜还得内什么呢……
“要不要,先把衣裳换了?”他问。
李怀珠点头,又问他怎么换——按规矩,该是她帮他,可这事她没经验,他大约也没经验。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叫人进来帮你?”谢慈问。
李怀珠摇头,她不想让王兰或团娘这时候进来,进来了肯定是要笑她的。
“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谢慈乖乖转过身去。
嫁衣厚重,层层叠叠,李怀珠解了好一会儿才把外面大衫脱下来,依次是中襦衣,腰间的绶带、玉环、花结、霞帔、头上钗、金钗、玉簪、步摇、绒花……
“好了。”李怀珠总算是把自己收拾出来了。
一转头,新郎官面色潮红,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
“帮我吧,怀珠……我吃醉了酒……”
素来不撒娇的冷寂郎君,一软下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李怀珠笑着嗯了声,伸手去解他衣裳。
外头红袍,里头是白绢中衣,腰间系着带子,把谢慈的外袍脱了搭在屏风上,两个人面对面抱着,都只穿了寝衣。
烛光晃了晃,谢慈嗓音柔和下来,“小娘子紧张?”
李怀珠微微抬眸看他,谢慈眸中亮亮柔柔,像溪山那夜湖面上的月光。
“有一点。”她说。
他笑了,伸手把她散落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轻轻一下,“我也是。”
李怀珠耳尖红起来,“你也会紧张?”
“嗯,”他说,“怕弄疼你。”
李怀珠:“!!!”
谢慈低笑一声,忽而将李怀珠抱起来,把她吓了一跳,搂住了新郎官的脖子,床帐落下来,烛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的。
“听人说的,要慢慢来。”
谢慈低下头,唇落在她额头上,眉心,鼻尖,嘴角,下巴……李怀珠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呼吸温热。
他衣带松开,她手指碰到他。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
床帐里安安静静,光影透过纱帐晃动,把一切都变得柔软。
“谢二郎。”她轻声叫他。
“嗯。”
“以后叫我什么?”
他一怔,低下头,唇贴在她耳畔。
“夫人。”
李怀珠耳朵一热,想笑,却直接被人堵住了嘴。
帐里有人低笑,又有人轻轻哎哟一声。
院子外,一墨和恒奴正把几个想来闹洞房的年轻郎君往外推。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几位郎君明日再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各位追文的兄弟姐妹们,大家好呀!
头一回写文,磕磕绊绊走到现在,全靠各位一路包容,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查资料查到头秃,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敢看第二遍,是你们不嫌弃,一章一章追下来,留言鼓励我,帮我捉虫,我也跟着学习晋江的规则,怎么上榜,怎么抽奖,怎么发红包……每次看到评论区催更讨论,我都在屏幕后面偷偷乐,咱也算有人追更的人了,真的,众所周知这篇文的数据只能用惨淡无比来形容,但是我真的好感谢大家!这个过程中我不止一次觉得,能和大家在一个创造的世界相遇真的太幸运了!再次鞠躬!
关于这篇文,后续我还会修修补补,错别字、语病、不太通顺的地方都会慢慢订正,该补充的这种注释也会一起修上来,但大框架和主线应该不会有大改动了,毕竟怀珠和谢二郎在我心里已经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我也觉得这样刚刚好。
也想最后跟我的女主说几句话。
怀珠,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好东西都给了你,你聪慧但不算计,活泼但不烦人,有一手好厨艺,一颗不服输的心,一群真心待你的人。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开店起早贪黑,面对谢二郎的时候有过犹豫,但友情、亲情、爱情,我把世上最珍贵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送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但我可以很厚脸皮的说,我尽力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平行时空,我希望你真的存在,我人生的第一个女主角,希望你在那里一切都好,花团锦簇着,热热闹闹过你的日子!
好了,矫情的话说完了。
感谢各位一路相伴,咱们番外见!
抱拳了各位。
如果有兴趣,可以收藏一下预收文,接下来可能会写这两个,顺序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