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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古代言情小说_好土一只狗

    第81章


    阿扶和阿舟的事比李怀珠想的还要顺当。


    陈衍这边接了话, 没两日就打发人送了信来,言辞造句却说得万分客气, 一点也没有陈小侯爷气势汹涌的力道,李怀珠看的笑起来,觉着小侯爷倒是很会做人情嘛,明明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人,说的倒像是他感激她放手似的。


    不过这话也就腹诽而已,李怀珠还是客客气气回了信,约好日子, 把阿扶阿舟的身契送过去。


    去陈家那日, 李怀珠特意带了阿扶阿舟一道。


    陈衍在偏厅见的他们,一改往日吊儿郎当,正正经经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二人肃穆非常, 客套有余, 李怀珠只见俩人身侧的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竟是当场办手续的架势。


    把两张身契递上去, 陈衍接过来,又递给另一位大人。


    这位大人便从袖中取出文书来, 当着众人的面,把兄弟俩身契上字样勾去,另写了新的话——什么“除籍为民”“附籍开封府”云云,李怀珠自然不大认得繁文冗杂的公文, 只见最后盖了两个诺大的官印,则是像盖棺定论一般,二人改头换面了。


    这就成良民了?


    陈衍似有所感, 抬头看向李怀珠,笃定地点了点头。


    李怀珠心中一热,她当然知道陈衍这是走了门路的。


    虽说大宋律允许雇工赎身入籍,可也得层层报批,一道道手续走下来没有三五个月不可能,而阿扶阿舟身上背着旧案刚了结的,若是按部就班地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可陈衍是武靖侯府的小侯爷,他要想办自然也有他的门路。


    李怀珠不知道他具体走的哪条,只看见两张盖了官印的文书,便知这事办得滴水不漏。


    ——往后阿扶阿舟就是正经良家了,能考武举,能吃兵粮了。


    李怀珠戳戳愣愣站在那的俩兄弟,使着眼色,让人给陈衍正正经经磕了个头。


    陈衍赶紧让人扶起来,又笑着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八月的禁军选拔单子我已经递上去了,娘子若没有别的事,这两个月尽可让他们在我府里住着,跟着我手底下几个护卫先练练。”


    李怀珠笑着说那是自然,心里也很明白陈衍的意思。


    阿扶阿舟是有点功夫底子,可真要进禁军还差得远,更何况这俩孩子跟着她这一年,日日不是揉面就是跑堂,要不就是炖肉炒菜,身上一点武将气势都没有,要是能先跟着陈衍混两个月,不说脱胎换骨,至少也得练出个样子来不是?


    陈衍又道:“娘子放心,他俩在这儿是跟着几个护卫,都是我军中的人了,操练起来虽然严,可都有分寸。”


    李怀珠哪有没什么不放心的,个人的路还要他们自己去走,自己再如何也只能做到这了。


    李怀珠点头一笑,“那我带他们回去收拾收拾,尽快来大人府上历练。”


    陈衍心情舒畅,“可。”


    知道阿扶和阿舟要走,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眼圈儿当时就红了,可俩丫头都懂事,知道这是好事,硬是憋着没哭,不敢闹腾阿扶,就一左一右拉着阿舟的袖子嘀咕了好一阵,然后去屋里捧着个包袱出来了。


    “给,这是我俩一点心意。”


    阿舟打开包袱皮一看,里头竟然是两双新靴,面上还有凸起的暗纹,鞋型修长漂亮,桃娘小声说:“本来还以为你们要走是开玩笑的,还想着等秋天再送呢……”


    阿舟一下就笑了。


    “俩妹妹是怕我和哥哥在外头光着脚丢人啊?”


    团娘气得锤他,桃娘笑骂他不知好歹,阿舟嘻嘻哈哈躲着,一边躲一边把靴子抱得紧紧的,阿扶则是认认真真朝两个小丫头道谢,平时那样沉默寡言的郎君一旦正色起来,团娘和桃娘便不好意思了,赶紧说不必不必。


    李怀珠在旁边看着恒奴,也不知人家在那儿站了多久,脸上一贯的神色淡淡,没什么想要痛哭或者想要挽留的样子。


    “怎么,舍不得了?”


    恒奴瞥她一眼。


    李怀珠看阿舟被两个丫头追着跑,笑说:“也是,好不容易把阿扶教出点样子来,切墩儿也稳当了,摆盘也像样了,眼看着能帮你分担不少事,结果人说走就走。”


    “往后西厢那边又剩你一个人了,夜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是不是怪冷清的?孤家寡人哦……”


    恒奴终于转过头,看她的眼神颇为一言难尽。


    “娘子。”他说。


    李怀珠挑眉:“嗯?”


    恒奴抿了抿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娘子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他们二人一走,剩下的事情谁来做,还不是娘子你先上手?光买人就是一笔银子,更别说后面还要教,要……”


    李怀珠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过话说回来,阿扶阿舟这一走,店里确实要冷清不少,恒奴少了帮手,往后又得自己忙了,团娘桃娘俩人也是舍不得,连傲娇大爷鱼来似乎今天都格外黏人,阿扶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叫着往他腿上蹭。


    阿扶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许诺一般哄着,“……往后得空就回来看你。”


    鱼来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眯着眼呼噜呼噜把脑袋往他怀里拱。


    瞧着鱼来这样子,李怀珠心里也有点酸软,小猫咪不知道什么是分别啊……


    既是饯行,晚上自然要好好吃一顿。


    李怀珠说店里的菜随便点,想吃什么做什么,就当是饯行酒了,阿舟倒不客气,张嘴就报了一串,什么蒜泥白肉、干炸排骨、叫花鸡……


    李怀珠听的想笑:“行了行了,跟恒奴说去……”


    不过,上辈子老人们常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出门远行的人临行了,李怀珠觉着还是要吃顿饺子的,也算是个念想。


    李怀珠和面掺了一点点盐,揉得软软的,盖上湿布醒着,馅儿做了三鲜的。


    鸡蛋打散炒得嫩嫩的,虾仁一只只剥出来的切成小丁,木耳泡发好了切成碎末,三样东西拌在一起,加盐、加点香油,再撒一小撮胡椒粉,把面团子揉好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薄皮……


    三个姑娘捏饺子,郎君便去灶间料理别的菜。


    晚上既是饯行酒,李怀珠便让人把牌子挂了出去,晚上歇业——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李记娘子风雨不动每日都开门营业,但钥匙真有大事,比如今儿这样的,偶尔歇一晚也没人说什么。


    只是冠冕堂皇的牌子是挂给普通客人看的,那些个“特殊”客人,该来还是会来。


    傍晚时分,谢慈提着一个小竹篓,敲了敲李记后院的角门。


    前些日子官家嫡皇子百日宫里大办了一场,翰林院跟着忙前忙后,如今总算告一段落,谢慈手头那套书的编纂看着也能比较顺利,官家要的看册古籍库里都有,翰林院上峰心情颇好,今日便他们早些归家。


    李怀珠净手过来开门,瞧见这张让人愉快的俊俏脸庞,暖融融笑了,“谢二郎?”


    “顺道过来,”谢慈眼底笑意浅浅,“不知娘子这边今日打烊。”


    李怀珠道,“给阿扶阿舟饯行,今天歇一日。”


    原来如此,谢慈点头,瞧着那边两个郎君,阿扶阿舟听见自己的名字,都站起来行礼,谢慈温声说了几句前程似锦的话,两个郎君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讪讪。


    谢慈将手上的小竹篓递给李怀珠,笑道:“这是今日宫里赏下来的,皇子百日各处都有赏赐,翰林院也分了些。”


    李怀珠低头一瞧,原来是荔枝!


    荔枝这东西可是稀罕物,虽说唐代就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说法,可毕竟是从岭南快马加鞭运到长安的,普通人看都看不着,到了本朝虽说交通便利了些,可荔枝依然是昂贵的,除了州桥那边能有几家铺子还能零星卖一些。


    李怀珠在汴京这一年多,也就见过几回。


    一回是去年想着买些果子酿酒,咬牙买了几斤最普通的“大红袍”,只是要价贵得吓人——一小篓就要五贯钱。


    至于更有名的品种,什么色红壳薄,肉厚核小,汁多味甜,什么品种又是是荔枝里的状元,李怀珠则是根本没见过。


    如今——如今这一篮子,样子比大红袍可精细多了,少说也有四五斤吧?


    谢慈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荔枝分品数十种,送来的内侍说,分下来的这些是‘陈紫’‘江绿’‘十八娘’……乱在一起的。”


    李怀珠咽咽口水,往廊下让了让,“谢二郎,今儿吃饺子,三鲜馅的,你也留下来吃吧?”


    谢慈微微一顿,小娘子眼睛亮晶晶的,抱着荔枝篮子,笑盈盈望着他。


    他也笑起来,“好。”


    李怀珠抱着荔枝去清洗了。


    话说蔡襄做福州太守时,就曾写过一本《荔枝谱》,开篇就叹气,说张九龄、白居易虽然写过荔枝赋、画过荔枝图,到底没见过真的好东西,见到的大约是岭南、夔梓一带早熟的果子,“肌肉薄而味甘酸”,顶好顶好的,也不过比得上闽中的下等货 。


    这话说得自负,可读读他笔下的“陈紫”,便知道自负也是有道理的——


    “其树晩熟,其实广,上而圆,下大可径寸有五分,香气清远,色泽鲜紫,殻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毋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


    荔枝以甘为味,可千人一味里,偏偏有个陈紫跳出窠臼,蔡襄说它“香气清远”,剥开来膜是桃花色的,瓤肉咬下去“消如绛雪”,李怀珠觉着……大概就是像雪在舌尖化开,甜味后到的意思吧?


    小时候李怀珠夏日也喜爱吃荔枝,楼下水果店的荔枝都是两广来的,连着一长串的枝子和叶子,剥一颗汁水横流,姥姥说荔枝火大吃多了流鼻血,李怀珠乖乖的便不敢多吃了。


    可宋朝人却不信这个。


    蔡襄在谱里引葛洪的话,说荔枝“蠲渴补髓”,又亲自作证:有人一天吃上千颗,也没见怎么着,若是觉得燥热,拿蜜浆解一解就好 。


    李怀珠听着就耳朵发热——奢侈啊……


    宋人吃荔枝花样也多。


    譬如黄庭坚在黔州时收到友人送的荔枝,就记了一道“荔枝汤”的做法:擘生荔枝肉,另贮其自然汁,以水解白沙蜜,渐入和合,令味相得,即并荔枝肉上火煮,减半,以瓷合贮之。计客数,人一勺,又令入汤小半盏,煎沸,用纱囊盛龙脑,先扑热盏,乃注汤 。


    李怀珠约莫觉得荔枝肉煮过,甜味就收敛了,加上龙脑的凉……热盏一冲便是好味?


    黄庭坚在另一封信里还念叨:“荔子昨日一饱,已厌人,煎得一盂,可作汤,恨不同之。”


    听听,吃饱了鲜荔枝,还要煎一盂汤请朋友来喝。


    蔡襄《荔枝谱》还记了好些法子。


    有“红盐”之法,民间用盐梅卤和佛桑花调成红浆,把鲜荔枝浸进去,再拿出来晒干,说是能放三四年不坏,颜色也是红的,味道甘酸,只是“绝无正味”,想来是当零嘴儿吃的。


    又有“白晒”,就是现在的荔枝干,大太阳底下硬生生晒到核硬为止,收在瓮里,大约很贴合李怀珠之前做过的“贵妃红茶”,将晒到干硬的荔枝和红茶收成果茶干料,留着秋冬来喝。


    还有“蜜煎”,是把荔枝剥壳榨掉些浆汁,再用蜜煎过。蔡襄自己做过一种,用半干的荔枝来煎,色黄白,他说“味美可爱”,可李怀珠却总疑心这样出来的“美”是蜜和糖的功劳,与荔枝已经不相干了。


    东坡先生是个懂吃的,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还有一首词里头提到“十八娘”,说其“骨细肌香”,李怀珠便揣想东坡先生吃荔枝,大约是不肯用什么红盐白晒的,定是鲜食。


    鲜食,才是对得起昂贵尤物的吃法。


    不过,鲜食之外,也有些别致的搭配,李怀珠就知道广东人私房菜,荔枝入菜也是有的——荔枝虾仁便是一道。


    要选活虾,虾仁炒得卷起,再把用盐水浸过的荔枝肉倒进去,兜两下就起锅,虾仁是鲜爽的,荔枝是清甜的,出锅前还淋一点绿茶水……


    还有用荔枝来炖汤的,鸡也罢,排骨也罢,炖到一半扔几颗荔枝进去,再滚一滚,临起锅再放几颗,为的是还能吃到整颗的果肉,吃的时候,荔枝的汁水在嘴里和着肉香,应但是很是特别的滋味。


    晚食摆在院里,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叫花鸡、粉蒸肉、八宝豆腐、凉拌胡瓜、梅菜扣肉、烤鸭配着甜面酱和葱丝,还有几个七七八八的家常小炒,三鲜馅的饺子是最后上的。


    谢慈坐在李怀珠旁边,头一回和李记的众人一道吃饭,却也没什么拘谨的样子,偶尔被阿舟拉着喝两杯也应对的很好。


    关于荔枝的两道菜她都做了,李怀珠一样各尝一点,却还是更赞同苏东坡先生的说法——还是鲜食吧!


    可她不感冒,却有人很喜爱,荔枝虾仁是清爽的,虾仁粉白卷曲,荔枝莹润透亮,谢慈很是受用,一连夹了两次,虾仁弹滑,荔枝又清甜,实在是炎炎夏日中不可多得的美味……荔枝炖汤却更得团娘和桃娘的心,大热的天喝上两碗,后背微微发汗,比绿豆汤解乏。


    一顿饯行酒,吃得热热闹闹,谁也没掉眼泪。


    阿舟缠着团娘桃娘猜拳吃酒,输了就喝,赢了还要喝,惹得两个丫头直骂他耍赖,桃娘被他闹得没法子,索性拉着他起来舞了一回,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把式,阿舟舞得虎虎生风,团娘在旁边叫好,阿扶看得直摇头。


    吃完饭,院子里凉快下来,一伙人又凑在一处玩升官图,骰子掷得叮当响,闹到很晚才散,谢慈一个明日还要上朝的人,最后也是喝得醉醺醺,让一墨接走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扶阿舟就收拾利落了。


    李怀珠没什么好送的,便提了个篮子出来,夏天店里地窖水果存得多,白桃是前几日新买的,最受这几个欢迎,只是桃子性凉,吃多了闹肚子,李怀珠平日里拘着他们,一人一天只能吃一个,多了不给。


    如今倒是不必拘着了。


    她一个小篮子里有七八个白桃,两大串马奶葡萄,把一枝没动的荔枝也一并装进去,满满当当递到了阿扶手里。


    “带过去吃,”她说,“到了陈府那边,也分给旁人尝尝。”


    那边阿舟已经在和团娘桃娘嘻嘻哈哈道过别了,阿扶却提着篮子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李怀珠面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了声,“多谢娘子。”


    要走的人心里不能装着事,李怀珠宽他的心,问他知不知道有个叫蔡襄的人,岑静写过一本《荔枝谱》。


    阿扶静静地盯着她,沉默地摇了头。


    李怀珠道:“菜先生道,荔枝生在‘海濒巖险之远’,却能‘名彻上京,外被重译,重于当世’,该是贵重的果子。可就因为不耐寒,移栽不得,路又远,到底不能像橘、枇杷那样常见,故而‘少发光采’。他替荔枝抱屈,便写了这本谱 。”


    “其实果子也和人一样,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遇得上知音的,遇不上的。”


    “荔枝是有福气的,因为它遇上了蔡襄。”


    “而我呢,曾读他笔下‘凝如水,消如绛雪’八个字,也只好咂咂嘴,叹一声:恨不生作一闽人啊……”


    李怀珠说到此处,忽而粲然一笑:“可往后就不一样了。”


    “你和阿舟就是我遇到的荔枝,我呢,也算当了一回蔡先生——虽说不太成器,好歹也算替你写了谱,把你从这里送出去了。”


    阿扶静静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小时候在拳馆挨打不吭声,后来姐姐出事不吭声,再后来跟着李怀珠,还是不怎么吭声,可这会儿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更说不出话来。


    但其实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李怀珠,想说李怀珠的大恩大德她没齿难忘,想说往后但凡娘子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这些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一句也说不出来。


    阿扶只是喉咙有些发紧,眼眶有些发酸。


    “阿姐。”


    李怀珠怔了一下。


    阿扶又叫了一声:“……阿姐。”


    “……行了,我都明白的,又不是以后不见了,”李怀珠打断他的话,笑着催促,“果子记着吃,走吧!”


    千言万语哽在心口,阿舟和阿扶在榆林巷口道别,朝阳缓缓从东方升起,兄弟俩的身影渐渐走远,融进熹微的暖光里,阿舟捧着篮子神色也浅淡下来。


    又走了一段,阿扶忽然停下来,伸手掀开篮子上面盖着的荷叶。


    荔枝、葡萄、白桃……他似有所感,往下一翻,篮底果然躺着一个红布包,压在最底下。


    里头是两锭官铸白银,另有一张红笺,上头只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


    万望珍重。


    阿扶攥着红笺一时怔忡,身旁忽传来一声哽咽。


    憋了半晌的阿舟眼泪已经下来了。


    第82章


    其实, 李怀珠原先还觉得自己这掌柜当得挺清闲,后面有恒奴掌勺, 前头有团娘桃娘招呼,忙是忙了些,但是还算能应付,可真等两兄弟一走,她才发现,合着平日里搬搬抬抬、洗洗涮涮、跑腿传话的零碎活儿,全是这哥俩包圆了的。


    如今人一走, 李怀珠又扎进了灶间。


    恒奴掌勺, 李怀珠就打下手,切菜、配菜、蒸炸煮炖,让干什么干什么,直把她忙得脚打后脑勺。


    就这么连轴转了三天,李怀珠实在扛不住了。


    她倒不是吃不了苦, 在尚食局那会儿比这累的活儿也干过, 问题是那会儿年轻, 十来岁的年纪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如今虽说也没多老,可到底当了掌柜, 冷不丁这么一折腾,腰也酸背也疼,晚上躺下觉着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


    第四天早上,李怀珠发现自己眼底青了一片。


    还是趁早去南市转转吧。


    南市牙行李怀珠算是熟门熟路, 几个牙侩都认识她了,见她进市就了迎上来。


    “李娘子来了!这回是要挑什么样的?”


    李怀珠道:“挑两个伶俐的,能使的。”


    牙侩笑起来:“这不巧了, 前些日子有一批人进来,都是好人家出来的,手脚干净啊。”


    李怀珠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前阵子宫里彻查大案,牵连了好些勋贵人家,府里抄的抄、贬的贬,仆从一拨一拨被送进牙行,等着重新寻主。


    这事说起来也是造化,勋贵们平日里作威作福,府里的奴才跟着吃香喝辣,如今主子倒了,底下人也成了抢手货,大多都觉着毕竟是在高门大户里待过的,眼力见儿总好一些。


    李怀珠看中了两个少年。


    一个瞧着十七八岁,生得浓眉大眼,另一个看着也差不多年纪,比他瘦些,眉眼却清秀些。


    牙侩顺着她一瞧,笑道:“娘子真是火眼睛睛啊!这俩是原先就是灶上帮工的,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干过,刘家这回牵连进去,阖府上下发卖,他俩就到我这儿来了……”


    李怀珠打量两个少年几眼。


    头一个还有些紧张,眉眼清秀的倒是大方些,朝她笑了笑。


    李怀珠微笑道:“郎君叫什么?”


    憨厚的那个说:“小的叫乔生。”


    清秀的那个说:“小的叫成桂。”


    李怀珠又问:“在主人家做了多久?”


    乔生说:“两年。”


    成桂说:“三年。”


    李怀珠又问了些灶间的事,两人说的话也对,一听就是干过活的。


    两个郎君的身契拿到手,李怀珠要走,却被牙侩叫住了。


    “娘子且慢,还有一位是能聘的——娘子要不要见见?”


    李怀珠不懂:“聘的?”现在还有聘用制?


    牙侩笑得一脸谄媚:“是个秀才,在衙门里做过税款的事,如今想寻个差事,又不愿签身契,便托我这边帮着寻摸寻摸。”


    原来是个账房先生?


    如今她手底下两家铺子,食肆一家,酥斋一家,流水不少,李怀珠早想过请个账房,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如今送上门的,还是秀才,还在衙门里做过事,是在是不错啊。


    牙侩领着她往后市走,穿过两道巷子,进了间屋。


    屋里坐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子,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瘦不说,眉眼还很和善,瞧着不像那些酸腐秀才,倒像个好相与的。


    李怀珠问他之前在哪里做事,他说在开封府下头一个县衙里做贴司——就是衙门里帮着管账目、写文书的“外聘人员”,不算正式编制,比账房先生多懂些商户这边的门道。


    左谦是滑州人,考中秀才后便没再往上走,因着家贫,早早出来谋生,在县衙里做了五六年,经手账目从没出过错,只是衙门里的差事不稳定,去年上头换了知县,原来的班底被裁撤大半,他便失了这份糊口的营生。


    如今想在汴京寻个安稳去处,不求富贵,只求温饱,或还能再考几次科举。


    李怀珠问:“左先生对汴京商税可熟悉?”


    左谦微微一笑,道:“略知一二。”


    “那接下来要推的各种新税法,先生可知?”


    左谦敛首,道:“这还要多研究,但是浅显些的……某还可以应付。”


    李怀珠一下松了口气。


    大宋的商税名目多,往常李怀珠都是按着老规矩,该交多少交多少,可今年夏天以来,情况却有些不一样了——


    一立夏,王相公便开始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整饬财政,什么均输法、青苗法,一套接一套地往外推,搅得满朝风雨,旁人怎么议论且不论,单说对汴京商户的影响就很深重。①


    原先商户们交税,在银钱兑换这猫腻里就得打半天转转。


    大宋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铜钱,银子虽然值钱,却不常用,一来年产量低,一年不过百来万两,二来朝廷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什么战争赔款、皇帝赏赐、西北军费,都要白银来流通,所以民间难得见着银子,大多被富户窖藏起来,轻易不拿出来用。


    可朝廷收税偏偏认银子。


    于是便有了兑换这一说,商户们若是交铜钱,就得按官定的比率折算成银子——比方说,某项税额定的是十两银,若交铜钱,就得交十二贯,多出来的两贯,便是所谓的“折银钱”。


    胥吏们最精于此道,把商户们交上来的铜钱收走,自己换成银子再往上交,一来一回,中间这两贯“折银钱”便落进了自己腰包,商户们明知被盘剥,却也无可奈何……


    可过段日子就不一样了。


    王相公下面要推行的新政里,有一项便是整饬赋税征收,裁汰冗吏,严查中间盘剥,统一银钱折算的规矩,给了商户们实打实的好处。


    可好处归好处,新的问题也跟着来了,规矩变了,账目也得跟着变,原先那些旧账好些对不上新章程了,李怀珠略看了看,就被一大堆什么“住税”“过税”“市利钱”看的脑仁儿疼。


    这时候若有懂行的人在旁边指点,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左谦听完李怀珠的顾虑,道:“娘子说的这些,某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愿意尽力一试。”


    李怀珠便又问了几个账目上的事,左谦答来,她是越听越满意,当下便定了他,不签身契,按月给俸钱,往后两家食肆和酥斋的账目,全交给他打理。


    二人在牙人处签了契,左谦接过去之后,却认真端详起了李怀珠的字迹,认真道:“娘子的字骨力遒劲,气象开阔——好字!”


    李怀珠一怔,笑了。


    说来也是,她这手笔字打小就这德性,锋芒毕露,横平竖直,一点婉约的意思都没有,连孙司膳说小娘子写字要端庄秀丽,张牙舞爪的没正经。


    后来出宫开店,写菜单写账本,除了谢二郎,还真没人夸过她的字。


    李怀珠觉着,就冲这一句,左谦应当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买了下手,聘了账房先生,李怀珠又知道了个好消息。


    晴环在酥斋铺子里上了手。


    说来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晴环打小在宫里就是个死心眼的性子,做事一板一眼的,当初在尚食局,李怀珠手底下带过的人不止一个,可就数晴环最让她省心,交代一遍的事,绝不用交代第二遍,没交代的事也会自己琢磨着先做。


    所以晴环出宫来投奔她,李怀珠压根没打算让小娘子从头做起。


    她的想法很简单,酥斋那边如今有莫娘,再添个晴环,俩人一左一右正合适做她的左膀右臂,晴环在宫里跟着她学过点心,过段时间管事儿应当不成问题。


    可晴环不干,还是当年那个轴孩子,酥斋里大事小情,每一样点心的做法都要背下来,从各种糕点的面团子和馅料的不同做法,道烤制蒸制的不用流程,再到售卖时的技巧和流程,晴环全部都要参与,每天不是在后厨里跟旁人学怎么做糕点,就是在前面帮着莫娘倒腾各种糕点单子,招呼各个客人。


    李怀珠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小娘子轴归轴,可靠也是真可靠,只要她认准了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晴环家里没人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虽说如今跟着她,可总不能一辈子给她当下手吧,李怀珠越想越远——不如认个妹妹?


    认作妹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酥斋可以交给她打理,等再过几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她想成亲,又有她自己有心仪的,李怀珠便给她张罗,若是她自己没主意,李怀珠也愿意替她张罗,大不了就像蕊芳斋的吴娘子似的,招赘个女婿进来……


    想着想着,晌午就过了。


    六月的天,热得人心烦意乱。


    歇晌的时候,李怀珠身下的竹席早就被捂热了,翻身换个地方凉快一会儿,过不多久又热了,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叫。


    鱼来趴在榻边呼哧呼哧喘气,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李怀珠想念起溪山来,唉,溪山多凉快啊,她一骨碌爬起来,不睡了,天气实在太热了,做冰激凌吧!


    做冰激凌最要紧的是两样东西——冰,和奶。


    冰倒是不缺,谢慈隔三差五都会让人送些来,牛奶也好办,甜水巷老丈如今跟她熟了,隔天送一回,都是早上现挤的,白浓厚脂,做冰激凌正好,鸡蛋有,糖也不缺,蜂蜜更不用说了,各式各样的果酱都是店里常有的。


    李怀珠先打了四个鸡蛋,把蛋黄和蛋清分开。


    蛋清留着做别的用,蛋黄倒进小盆里,加了两勺白糖,拿筷子使劲搅打,这活儿看着简单,打起来却累的不行,胳膊酸了换只手,换了手接着打……牛奶加热,等温度降下来再倒进打好的蛋黄糊里,一边倒一边搅,再把锅端下来放凉水里镇着,等温度降下来加蜂蜜。


    接下来就是最麻烦的一步了。


    时下没有后世那种冰激凌机,想让奶浆冻得细腻,就得靠人工不停搅,李怀珠把调好的奶浆倒进铜盆里,铜盆外面再套一个大盆,大盆里铺上碎冰,撒上粗盐——这是她从书上看来的法子,盐能加速冰融化,融化的时候吸热,能让温度降得更低。


    冰盆准备好,就开始搅了。


    搅一会儿,停下来刮刮盆边的冰碴子,再搅,奶浆慢慢变稠,李怀珠又搅了一会儿,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把铜盆放进冰鉴里冻着。


    忙活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个把时辰之后,冻好的冰激凌卖相着实不怎么好看。


    李怀珠本以为能冻成一碗光滑细腻的雪白奶糕,结果揭开盖子一看,盆里这儿一个冰碴子,那儿一个冰疙瘩,颜色也不是雪白的,有大大小小的黄点点,跟过年吃的糙米糕似的。


    团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娘子,这……这是啥?”


    李怀珠沉默片刻,道:“冰、酪。”


    团娘没敢吱声。


    李怀珠自己先尝了一口,勺子挖下去倒是费了些劲,嗯,冰得牙帮子发酸,奶味儿倒是足的,甜也够甜,就是口感不够细腻,嚼着有冰渣子咯吱咯吱响。


    分了几小碗给几个歇晌的,李怀珠又挖了一勺,这回挖的是中间稍微软些的地方,冰碴子少一些,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竟有几分后世冰激凌的意思了。


    总归,没那么热了。


    李怀珠把剩下的冰激凌倒进瓷碗里重新镇着,觉着头一回弄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往后多做几回应该能更好些,冰碴大约是搅的时候不够勤快,冻得太快了,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李怀珠想着想着,折腾的也累了,浅浅打了个哈欠。


    “小娘子做什么呢?”


    是谢慈温柔带笑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①:文中关于北宋时期的税改政策之类的说法,参考了历史上苏轼和王安石税改之争,后面的关于折银的各项说法,参考了《宋代货币经济中的金银》《论白银在宋代货币经济中的地位》等文章。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勿考究~


    第83章


    谢二郎最近来李记的频率越来越高, 待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三月殿试,四月唱榜, 五月授官,短短两三个月,他从一个举子成了翰林院编纂,旁人看着是青云直上,他自己却知道,青云之上风大云也厚,走着走着就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起因还是王相公的变法, 和谢慈扯上了渊源。


    春闱那会儿, 殿试策论的题目有一道赋税之弊、吏治之清,谢慈洋洋洒洒数千言,把户部积攒的糊涂账剖了个七七八八,那篇文章,王相公是看过的。


    后来王相公在朝堂上大刀阔斧, 搅弄的朝中满朝风雨, 谢慈那篇策论不知怎的就被翻了出来, 成了新党手里的一张牌, 在官家面前据理力争。


    谢慈就这么被卷了进去。


    他倒不是不愿意,年轻人, 二十出头,三元及第,正是热血年纪,王相公找他谈过, 说的都是漕运的损耗、税赋的漏洞、豪强兼并的厉害,诚然,这种话谢慈在书斋里读过千百遍, 可从王相公嘴里说出来却不同,似乎有了非做不可的道理。


    “兰时啊,”王相公拍着他的肩,“你是个肯说话,敢做事啊……好好干。”


    谢慈当时微笑应了。


    可新政一出,朝堂上就跟炸了锅似的,尤数勋贵们跳得最高,王相公要查的是盐课是他们世代吃的利钱,动了这个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御史台今天参青苗法害民,明天参均输法敛财,后天干脆指着王相公的鼻子骂他“拗相公”、“奸邪小人”。


    王相公不动如山,只因官家信他,谁骂也没用。


    可王相公动不了,底下的人就遭了殃。


    谢慈是新科状元,又是王相公点名夸过的人,自然成了靶子,朝会上总有那么几个人,阴阳怪气说些“状元郎好文章”、“到底是年轻,不知咱们的疾苦”之类的话,值房里更是不太平起来,隔壁的人看他在整理书稿,故意把话说到跟前。


    “谢家二郎到底是要平步青月的人啊!”


    “可不是嘛,听说人家的策论是王相公亲自呈给官家的。”


    “啧,年轻轻的,也不知深浅。”


    谢慈不屑与人争执口舌,却难免心情不佳。


    ——早岁那知世事艰。


    年少时读陆游这诗只觉世事感慨,如今却有几分不一样的滋味,天下事原来并不是只有是非对错,原来道理之外还有人情,人情之外还有利害,利害之外……嗯,盘根错节。


    可既想做事,哪有不受阻的呢,就算是王相公也尚且被人骂了十几年,他一个刚入仕的编纂挨几句冷言冷语又算得了什么?


    谢慈这么想着,也就坦然了。


    只是有一件事,叫他心里过意不去。


    谢卿在户部当差,平日踏实不惹事,可自打谢慈被卷进新政的漩涡,谢卿在户部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新政要动的是财政,户部自然是风口浪尖,王相公的人要查账,反对新政的人要护账,两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谢卿是谢慈的亲哥哥,又是在户部当差,自然被划进了“那边的人”。


    倒也没有人明着怎么他,只是暗地里使绊子,不咸不淡说几句“谢郎中家里出了状元,自然是不一样了”云云的话。


    谢慈知道这事,还是听一墨说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第二日便去见了谢卿。


    兄弟俩坐在书房里,谢慈开门见山,说自己要搬出去住。


    谢卿罕见朝他冷了脸,问他怎能有这种考虑,谢慈说:“如今朝里朝外盯着我的人多。哥哥在户部当差难免受牵连,我搬出去,却也可两处走动,旁人也少些话说。我知道哥哥不在意,可伯父伯娘那边,还有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家中十几口,老老少少,怎能不在意。”


    谢卿拗不过他,谢慈也让家中老幼劝慰,几日过来,谢卿也算默认了。


    就这么着,谢慈开始看宅子了。


    一墨一连跑了几日,谢慈倒不着急,反正早晚得搬,慢慢寻便是。


    可自打决定搬出去,他来李记的次数越发多了。


    外头是朝堂,是人情,可一进李记,扑面而来的是点心的甜香,盛夏暑热果子的凉意,和小娘子忙进忙出的身影……世外桃源不过如此。


    “小娘子做什么呢?”


    谢慈推着李记后院大门进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正盛,廊下的竹帘半卷着,一只白瓷碗搁在栏上,碗里还剩半碗什么小食,白雪一般的冒着凉气,鱼来跳上廊下,也趴在那儿不动。


    谢慈往廊下一瞧,就瞧见了李怀珠。


    小娘子蜷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臂弯好像有些昏睡了,身上穿着件薄薄的藕荷色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着一块白生生的小臂,鬓边的碎发遮了小半边脸,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也是轻轻的。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竹帘簌簌作响。


    谢慈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旁边小碗白花花的冰雪,谢慈不知是什么吃食,只瞧见碗里是奶白色的,冻得瓷实,上头还撒着些红红绿绿的碎屑,瞧着怪好看的。


    他刚坐下,李怀珠睫毛就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瞧见他笑了。


    “二郎,”她揉了揉眼,是真的困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慈道:“出宫有事,顺道来看看。”


    李怀珠坐起来,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往他身边一凑,把小碗递了过去,“这是我新做的,叫冰激凌。”


    谢慈没听过这名儿,问:“冰激凌?”


    “嗯。”李怀珠说,“就是用牛乳、鸡蛋、糖,搁冰里冻出来的,其实就是冰酪,做的可费劲了,搅得胳膊都酸了。”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谢慈觉着这白花花的冻儿瞧着倒是细腻,只是上头有些黄黄的小点,拿起小匙,舀了一角送进嘴里,凉,甜,奶香浓郁……还有一点冰碴。


    他点点头:“好吃。”


    李怀珠有些心虚地笑:“真的?其实没做好,你吃的应该有冰碴子,是搅的时候不够勤,我想着下次少放些冰,多搅一会儿,兴许能好些……”


    她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困倦腼腆地垂着眼,看的谢慈心里软软的。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吃。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石榴叶的清香,鱼来在旁边打着呼噜,小娘子托着腮看他,困乎乎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安静的时候,心事反倒一件件浮了上来。


    谢慈想起从前读史,变法只人下场都不大好,商鞅车裂,晁错腰斩,范仲淹新政推行不到一年就罢相,王安石两度罢相最后郁郁而终?……虽则他想和王相公一起做的事,比范公、王公小得多,但他也想知道小娘子怎么看这些事。


    她读过的书不少,会不会觉得他沾上了这些事往后麻烦,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惹祸的,该离远些?


    他忽然想跟小娘子说说话。


    “怀珠,”他说,“我忽然想起几个人来。”


    李怀珠:“什么人?”


    谢慈说:“商鞅、晁错、范仲淹、王安石。”


    李怀珠一听这几个人,就明白了谢慈的意思,只笑了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些人来?”


    谢慈说:“这几个人,你说后世之人若是也知晓他们,会怎么看他们?”


    李怀珠挑眉——这哪是问什么后世只认,这是在问她呢。


    李怀珠想了想,反倒说起另几个人来,“谢二郎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另几个人。”


    谢慈:“谁?”


    李怀珠说:“管仲、子产、诸葛亮。”


    谢慈微微一怔。


    “管仲相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最后善始善终。子产在郑国执政二十多年,铸刑书,作丘赋,国人诵之,最后也善终,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后人提起来,哪个不敬畏?”


    谢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这是说事做得成,人也保得住的名臣。”


    李怀珠歪着头看他:“可世间事大约都是这样。”


    “有人说商君刻薄寡恩,有人说王莽虚伪奸诈,也有人说范文正公是千古名臣,新政虽败,人品却无可指摘,成了,就是商君变法强秦,名垂青史,败了,就是王莽改制乱天下,遗臭万年。可话说回来,这世上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要是人人都怕这怕那,什么都不敢动,那世道不就一直这么下去了?”


    李怀珠坦然道:“博成了声名远扬,博输了,自然也要担些后果……”


    谢慈看着她,肃然问:“那什么后果是你担不得的?”什么事是让你无法承受的,什么事会让你觉得想要离开我。


    “我是个商人,最担不得的后果自然是血本无归,银钱尽失!”


    李怀珠说这话时眼神极为严肃,忽而一顿,神色又变得狡黠起来,“不过李太白有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她凑近了他,看他因为神色太过肃容而微微皱起的眉眼,温声道:“我虽然没千金,但若是只散十金、百金、几百金,应当……还是能受得住的吧?”


    谢慈被她的话恍惚了一下。


    很自然的,小娘子避开了他的问题,却承托住了他的心。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人,他想起商鞅,商鞅变法时,秦孝公曾问他,天下人谤议,怎么办?商鞅说,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可后来秦孝公死了,他果然被车裂,又想起王安石,王安石罢相后退居金陵,每日骑驴游山,写诗自遣,有没有一个人这样笑着跟他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呢……


    谢慈心中千回百转,最后只化作一笑——


    得此知己,夫复何求。


    李怀歪着头看他,感觉谢慈眼底薄薄的倦意好像散了些,于是脆声道:“谢二郎今晚还来不来?”


    谢慈看她:“今晚?”


    “嗯。”李怀珠笑道,“晚上我要试个新吃食,你若来,便可帮我尝尝。”


    谢慈问:“什么?”


    李怀珠神秘兮兮道:“烧烤的烤串。”


    谢慈没听过这名儿,问:“烤串?”


    “就是把肉和蔬菜,或者搭配起来切成小块,穿在签上搁炭火上烤。”李怀珠道,“一边烤一边撒香料,香得很!”


    谢慈想象了一下,他确实没吃过。


    李怀珠喋喋不休道:“最近都是大热的天,到了晚上才凉快下来,李记外面若是摆两方炭火架子,把各种肉串搁上熏烤,还有各种蔬菜和豆皮什么的,烤的瘦肉紧实,肥肉焦脆,再配一碟盐水毛豆,凉拌胡瓜……”


    “当然了,夏天吃烤串,最配的就是冰镇酒水。”


    “果子酒最好,又甜又不上头,不过我曾经喝过一种啤酒也不错,喝一口能从嗓子眼冰到胃里头,到时候就一口酒,一口肉,一口菜,那滋味……”


    第84章


    其实炙肉串并非舶来品。


    孟子就曾曰过:“脍炙哉!”, 而且人人都爱吃烤肉,才有了“脍炙人口”这个成语, 那会儿的“炙”,则是‘贯之火上也’,听听,把肉贯穿起来放在火上,可不就是烤串么?


    到了后来,更有汉高祖刘邦以烧烤鹿肝生肚下酒,东汉《庖厨图》, 烤炉上架着肉, 一人跪在炉旁执扇扇火,翻动烤扦,活脱脱两千年前的“烧烤师傅”,想来那时的达官贵人,对撸串的幸福感, 与今人并无二致。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其“炙法”就提出肉块在穿串前要用葱白碎、盐和豉汁腌渍, 且不可久腌, 否则肉“则韧”而不嫩,烤的时候“拨火开, 痛逼火,回转急炙”,也就是拨旺炭火,让肉串紧贴猛火, 快速翻转,待肉“色白热食,含浆滑美”……这不就是李怀珠常常挂在嘴边的“旺火快烤, 锁住肉汁”么?


    英雄所见略同,李怀珠觉着贾老若生在后世,定是美食圈的顶流大V。


    而几百年后的大吃家袁枚,则更主张食材各安其位、烹之有法,最看不惯的不分材质一锅出,若让他瞧见夏夜街头铁签串肉的烟熏火燎,只怕是要痛心疾首,发一声浩叹。


    李怀珠虽深爱袁老,这条却不以为然,人嘛,冬天要热气腾腾围炉夜话,夏天就要酣畅淋漓把酒言欢。


    若没有冰饮烤串,夏天可就少了一大半的乐趣啊!


    说起时下,苏东坡写“燎毛燔肉”,陆游诗里有“炙鸭”,《东京梦华录》里记着“旋炙猪皮肉”说白了都是烤的,只不过人家烤的是整只大块的,像她上辈子吃的那种小肉串,倒是真没见过。


    大约是费事吧,一根签子上穿几块肉翻来覆去烤,稍不留神就糊了,哪有炖一大锅来得省心?


    可这费事的东西,偏偏有它的好处。


    一来可以提前备着,肉腌好了穿成串,客人点了往火上一架,翻两翻就能上桌,灶间里再也不用忙得脚打后脑勺。


    二来新来的那俩小子能用上,乔生和成桂都之前在府上灶间帮过工,烧火择菜洗洗涮涮的活儿都熟,可说到掌勺炒菜,那是两眼一抹黑,恒奴和李怀珠只能慢慢教着,可烤串不一样,翻翻串儿、刷刷酱、撒撒料……


    这点活儿是个人学半天就会了。


    羊肉要切成拇指大的块,肥瘦相间,三肥两瘦穿成一串。


    豚肉要选五花或者梅花肉,带点儿筋的嚼起来有韧劲。


    鸡翅中用刀划两道口子,虾则要开背去线连壳穿……素菜里,菌子撕成条,香菇刻花,茄子整根烤了剖开放蒜蓉酱,藕片、土豆片切薄,刷油撒料,豆腐干切三角,面筋切好卷圈烤到鼓起来。


    腌料也有讲究,羊肉用孜然,鸡肉刷蜂蜜,鱼虾只需薄盐清酒,去腥提鲜,素菜全靠那碗酱——清酱打底,加芝麻酱调稠,搁蒜泥、姜汁、一点点醋,炒香的芝麻,烤的时候拿小刷子来回刷,烤出来油光水滑的,再撒一层干料,直香得人走不动道。


    烧烤的炉子是李怀珠专门找铁匠打的。


    矮矮的,宽宽的,上头架着铁条,方便烤的时候签子来回翻动顺顺溜溜,下头是炭火,选的是南山的硬木炭,烟小又经得住烧用,铁签子是定做扁的,烤的时候肉不会转,两面受热匀匀,也削了两大筐的细头竹签,头天晚上用水泡着,烤的时候不会烧断。


    烤串的肉菜都好办,撒在肉上的料却也是马虎不得。


    后世烧烤摊上的秘制调料,什么十三香、烧烤粉、孜然面儿,看着差不多,味道却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李怀珠自己配烧烤料,茴香要先焙,花椒也得焙,孜然从回鹘那边运来的,有股子浓香,搁钵里碾了,桂皮草果白芷砂仁也一样样砸成粉末,搅和匀了,只是这时候没辣椒,便用茱萸、生姜和芥菜籽调出辣味儿来,也是红红黄黄的粉末。


    一切准备停当,离着晚市还有一阵子。


    李记店门口架得炉子生起来,先拿一把羊肉串架上去,李怀珠先教着乔生和成桂生烤,等着炭火上了火,再撒孜然椒盐的烧烤料,翻两翻再烤,一直到肉串滋啦啦往下滴油脂,香气喷鼻的时候便成了。


    这香气实在霸道。


    滋滋啦啦的声响里,油脂滴在炭上腾起烟,带着孜然的浓香、酱料的咸甜、炭火的焦香,隔壁还有想买香药的熟客,挑着挑着就晃悠过来了。


    “李娘子,这烤的是什么,怎么这样香!”


    李怀珠教乔生翻串,笑道:“羊肉串呢,郎君可进来坐,一会儿烤好了给您尝。”


    这郎君哪里等得及,眼睛看着滋滋冒油的肉串,“李记店开了快一年,羊肉菜可头一回见啊!”


    旁边刚刚下值的几位衙役也凑过来,“可不是嘛!某早就想说了,羊肉多好吃的东西,娘子怎么就不做?今儿可算等着了!”


    李怀珠笑着寒暄,说话间第一把羊肉串烤得了,肉色金黄,边缘微焦,油脂还在冒着小泡,孜然也香肉也香,李怀珠拿几串来给几人分着尝尝。


    众人吃了,皆有些不可思议。


    “这、这羊肉怎么这个味儿?”


    衙役们也嚼着,“什么味儿?香啊!”


    “不是说不香啊,”那郎君咽下去,又咬一口,“某吃过烤羊肉、炖羊肉、蒸羊肉,可从没吃过这种羊肉——外头是焦的,里头是嫩的,根本不是寻常炙羊肉那味儿!”


    衙役也点头,“对对对!平常羊肉那股子膻味儿呢?这怎么一点儿没有?”


    李怀珠笑道:“新鲜羊肉,腌的时候下了功夫,自然没膻味儿。”


    几个大汉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三两口吃完一串,又问李怀珠剩下的肉串多少钱一串,卖不卖,李怀珠说订了是十文一串,可本来是想着自家先尝尝的呢……


    可那边而已经掏钱来了。


    “再来五串,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尝尝!”


    郎君也跟着掏钱,“我也要十串!”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人,本来只是站着闻味儿,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呼啦啦围上来。


    “李娘子,我也要……”


    “给我也来两串!”


    “五串,我五串的!”


    李怀珠只好让乔生接着烤,自己回身去拿碟子收钱。


    这一烤,就先烤出去了三四十串。


    等这帮人散去,李怀珠才顾得上自己人,一人只分一串,勉勉强强。


    团娘接过来吹都不吹,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娘子,这、这也太香了!羊肉怎么这么香!”


    桃娘也嚼啊嚼,“外头焦焦的,里头嫩嫩的,那个孜然的味道……哎呀!”


    乔生刚下了手,成桂已经吃完了一串,赞道:“娘子腌的肉串可比炖羊肉香多了!”


    恒奴接过最后一串,嚼完了只道:“不错。”


    旁边团娘嘴快:“恒奴哥,你这叫不错?这明明是太好吃了!你是不是舌头有问题?”


    恒奴淡淡道:“我说不错,就是很不错的意思。”


    众人都笑起来。


    恒奴却看向李怀珠,难得多说几句:“羊肉能烤成这样不易,火候、腌料、炭,哪样差了都不行,娘子这个很好……”


    李怀珠笑道:“那是自然,你想想,若是旁的菜有羊肉串一半好吃,这生意得做成什么样?”


    正说着,前头有人进来了。


    是熟客郑掌柜,一进门就吸着鼻子,“娘子这边是什么味儿,我在巷子口就闻见了!”


    李怀珠迎上去,笑道:“郑掌柜鼻子真尖,今儿新上的羊肉串,郑掌柜要不要尝尝?”


    郑掌柜一屁股坐下,“自然要吃!”


    乔生赶紧吃了肉串,继续上岗,不久,李怀珠端了一把刚烤好的羊肉串上来,郑掌柜接过来才吃了一口。


    “这羊肉!这味儿!”他三两口吃完一串,又抓起第二串,“李娘子,你这羊肉怎么烤的?我郑某人活了四十多年,羊肉没少吃,可这种味儿头一回尝!”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喜欢就好。”


    郑掌柜哪里是喜欢,简直是着迷了,一连吃了三串,这才放下签子,大手一挥:“李娘子,你这羊肉串,还有什么?有什么上什么!不拘什么种类价钱,快!”


    财大气粗啊,李怀珠笑了,“后面还多着呢。羊肉串有,豚肉串也有,鸡肉串,鱼片串,虾串,素菜有香菇串、藕片、茄子,还有豆腐干、面筋,都是下午才穿的。”


    郑掌柜豪气云天:“全要!一样来十串!”


    李怀珠汗颜,“郑掌柜点这么多……”


    “吃不了带走啊!快快快,烤上!”


    看来是真喜欢,李怀珠应了,吩咐乔生成桂该怎么烤怎么烤,又听郑掌柜问:“李娘子,这羊肉串往后常卖不常卖?”


    李怀珠道:“自然常卖。”


    “那就好,”郑掌柜道:“某一个月怎么也得来吃几回!”


    恒奴后厨的单子忽然少了下来,原本这个时辰,灶上正忙着炒菜炖汤,今儿却清闲许多——客人们都被羊肉串的香气勾到前头去了,点菜的,十有七八先问一句:“肉串还有没有?”


    桃娘一趟一趟往后院跑,手里端的不再是小菜,是自家酿的各种小酒。


    果然,烤串一上,酒水卖得就快了,毕竟撸串不喝酒,香味少一半啊,后世烧烤摊啤酒论箱卖,李记虽没有啤酒,但冰过的果酒、花酒、黄酒,配着烤串一样痛快!


    晚市刚开始,李记已经坐满了人。


    炉子架在门口烟气袅袅,路过的人十有八九要停下脚步抽鼻子,忍不住的便循着味儿寻进来,坐下就点,没一会儿工夫,店里店外便座无虚席,竹签子咔嚓,酒盏碰撞声,客人们叽里呱啦的说笑起来。


    谢慈和石子桓到的时候,李记门口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闻着霸道得没边儿的香气,石子桓吸吸鼻子:“兰时,这、这是李娘子的铺子吧?”


    谢慈微微点头,往店里头望了望。


    店门口,两个少年正守在炉子前忙活,一个翻串,一个撒料,肉串滋滋啦啦响,旁边等着的人眼巴巴恨不能伸手去抢,店里更不用说,每张桌子都坐满了,还有几个瞧着像是国子监的学生,边吃边争着什么,手里的串却一刻没停……


    嗯,小娘子没在前面。


    石子桓傻眼了:“这……咱们还能进去吗?”


    “去后边看看吧。”谢慈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石子桓就知道好友有门,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第85章


    后院里倒是清静。


    灶间掌着灯, 鱼来趴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 睁开眼瞧见是谢慈,喵喵叫着跳过来蹭人小腿,灶间里隐隐传来炒菜声,李怀珠正从小厢房捧着酒坛出来,一抬头就瞧见了谢慈,眼睛弯起来,“二郎来了。”


    谢慈眉眼柔和下来, “答应了你的, 自然要来。”


    石子桓从后面跟进来,笑道:“娘子前店里可真是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幸亏有兰时,不然我今晚就只能站在巷子里闻味儿了。”


    李怀珠笑道:“快进来坐, 在后院给你们支张小桌。”


    说这, 李怀珠从小厢房里又找了个桌来, 前头团娘又叫着她去结账, 谢慈赶忙接过了李怀珠手上的小桌,让她不用顾忌自己, 自去忙便好。


    “那你们稍等,”李怀珠道,“前头忙过了我便过来。”


    谢慈点头微笑,“别急, 齐愈也无事,我等着便好。”


    待李怀珠去了前头,石子桓正要开口打趣两句, 却见谢慈支了桌子,转身往廊下走,随手把官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又走到井边,提起桶里的水倒了半盆,弯腰洗手,比回了自家还自在……


    石子桓眯起眼睛,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谢慈洗完手,用帕子擦干了,抬头看他:“怎么?”


    石子桓就哼着唱道:“……燕子衔泥归旧垒,一飞飞到李家院。李家有女初长成,哥儿莫嫌路途远,常来常往是自家……”


    谢慈失笑,耳尖一红道:“你莫要乱唱……”


    好在李怀珠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手中的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小串儿,“等急了吧?”她笑着把托盘搁在小几上,“先吃着,后面还有。”


    石子桓一看,呦,怎么这么多样。


    李怀珠贴心给他们介绍,“红三白二的是羊肉串,自家调味烤的,这些五花三层的、还有这几个颜色深些是豚肉,鸡肉串刷过蜂蜜,比别的亮一些,底下还有虾串和鱼片,只撒了薄薄一层椒盐……”


    素菜中,香菇串刻了花,藕片也是薄切,茄子是整根烤的,这会儿已经剖开,里头白嫩的茄肉上铺满了蒜蓉酱,豆腐干切了三角,烤得外头起了层薄薄的硬皮,面筋切成了小卷……旁边还有两碟蘸料,一碟是干料,一碟是湿料,清酱加了芝麻酱,搁了蒜泥、姜汁、醋和芝麻。


    石子桓伸手就抓了一串羊肉。


    咬一口——烫!


    可他舍不得吐,龇牙咧嘴地嚼着,嚼着嚼着,眼睛就直了。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却嫩得很,孜然的香一点儿不压肉的鲜甜,肥肉的部分烤得酥酥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豚肉则更有嚼头,带筋的部分韧韧的,鸡肉串甜咸交织,蜂蜜和肉的咸鲜竟是出奇地搭,虾连壳烤的,蘸一点干料那个香啊,鱼片也是嫩得很,几乎入口即化……


    吃的有些腻了,用筷子一划烤的软烂的茄子,白嫩的茄肉蘸着蒜蓉酱入味又好吃。


    石子桓一串接一串,嘴里的还没咽下去,手已经伸向下一串了,李怀珠给他们说的这一份少来了一点辣味,却把石子桓吃得满头大汗,根本停不下来。


    “李娘子,”他含含糊糊的,“这、这也太……”


    李怀珠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石子桓灌了口酒,整个人都舒坦了,感慨道:“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脍炙人口’!孟夫子说得对啊,人人都爱吃烤肉,可我从没吃过这样的烤肉!”


    他看向谢慈,这位仁兄吃得就比他斯文多了,一手拿着串一手虚托着,可面前的竹签子也已经攒了一小堆。


    石子桓嘿嘿一笑,“兰时,你是不是天天往这儿跑?”


    谢慈拿帕子擦了擦手,颇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吃你的。”


    石子桓又喝了一口酒,说说这种话又怎么了,他想说的是,李记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多跑几趟又怎么了,换他他也跑!


    这一顿饭吃到前头的客人都快散尽了,乔生和成桂在井边刷签子,恒奴清点了灶上的余料,李怀珠送走谢慈二人,在柜上坐了,把今儿晚上的账拢了拢。


    羊肉进价一斤一百文,去完筋膜出九两净肉,穿成串,能穿三十串,一串卖十文,一斤羊肉就能卖三百文们,刨去炭火和调料,一斤羊肉净赚一百一十文往上。


    李怀珠翻了翻单子,羊肉串卖了四百来串,再加上豚肉、鸡肉、虾、鱼片,还有各色素菜,零零总总加起来……这一晚进账就将近十贯钱。


    搁往常,店里炒菜炖汤忙活一晚上也就这个数。


    可炒菜灶上烟熏火燎,切菜配菜出锅装盘,一道菜一道菜地伺候着,客人多的时候恨不能生出四只手来,可烤串的肉却是下午就穿好的,客人来了往火上一架,烤完上菜齐活,乔生和成桂两人学了一下午就能上手,了往后灶上可就松快多了啊!


    李怀珠把账本合上,真是觉得这才叫生意嘛——门槛低,上手快,利润厚,客人还爱吃。


    于是李怀珠琢磨了几日,单画了个烤串的册子出来,并多往里添了几个特色的烤串,颇有天马行空的味道,在宋人看来却有种万物皆可串,皆可烤的样子。


    单说鸡子身上,小娘子便能变幻出许多花样来。


    烤鸡皮,寻常食肆弃之不食的东西,到了李怀珠手里就成了尤物。


    鸡皮处理得干净,油脂不必尽去,留得几分穿成串,上火一烤油脂渗出,趁热咬下是外脆里糯,满口脂香,酥脆与软糯之间的奇妙口感,下酒最相宜。


    还有烤鸡爪,李怀珠挑的都是一两开外的大鸡爪,烤之前还要先经卤煮,焖得软烂入味,胶质尽出,待到客人点了,再上炭火一烤,烤好的鸡爪外皮焦韧,一吮即骨肉分离,软糯黏唇,满满的胶质,简直是享受。


    烤猪蹄亦是同理,比鸡爪还要豪迈,一整只猪蹄对半切开,先卤后烤,一口是表皮的焦脆,一口是蹄筋的Q弹,再来就是厚厚肥糯的皮肉……


    填补些肉串,李怀珠又觉着吃这种软糯胶质的东西,不能单吃。


    就像梁实秋先生写烤羊肉,必提正阳楼的烧饼,“薄薄的两层皮,一面粘芝麻,打开来会冒一股滚烫的热气,中间可以塞进一大箸子烤肉,咬上去,软”,这是他的吃法,饼是肉的绝佳载体。


    又比如邢台烧烤的吃法,“火烧老豆腐配羊肉串”,说的是刚出炉的火烧搭配着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是,吃得腻了便喝口老豆腐,北方的老豆腐不比南方的滑嫩,却恰好能让食客清口,好再战三百回合!


    于是李记也推出了新的烤时蔬和小饼。


    烤韭菜一经推出,就成了素菜里的头牌,而会吃的老吃家则更深爱小饼,原因无它,一张小饼则能裹着自己喜爱的肉串、蔬菜,撒了自己喜爱的调料来,一口下去什么都满足了,多好……


    *


    一墨跑了半个月,终于在甜水巷寻着一处二进的院子,带个天井,收拾得也干净,房主是京官,外放到地方上任去了,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便托人往外赁,只是房契还在衙门过手续,得等些日子才能签契书。


    谢慈倒不着急,横竖晚几日搬也无妨。


    可就是这么一耽搁,让他碰上了另一桩事。


    这日散值回来门房处有封拜帖,说是给大郎谢卿的,谢慈本没在意,结果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金陵产的信笺,抬头后的落款人为李韫玉。


    李韫玉。


    谢慈沉思便可,拿着帖子去找谢卿。


    谢卿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弟弟进来笑了笑:“怎么,有事?”


    谢慈把帖子递过去:“门外送的,给兄长的。”


    谢卿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微微动了动,“是他啊。”


    谢慈施施然坐下:“兄长认得?”


    “认得。”谢卿拆了信,“前几年在江宁公干时遇着个小秀才,年纪不大,文章写得倒是清俊,我看他是个可造之材,便写了封荐书,荐他去衡远书院读书。”


    谢卿把信看完,脸上浮起欣慰之色:“原来是因着去年的秋闱过了,如今已是举子,想来京中拜谢我。”


    谢慈微微一笑:“那倒是巧,他何时来?”


    谢卿纳罕道:“帖子说三日后登门,怎么,你有兴趣见见?”


    谢慈点头,没放过心中那稍稍一点犹豫,笑着说:“兄长若是不嫌,那日我也在吧。”


    谢卿看他一眼,不知自家阿弟这是怎么了,却也应了——年轻人嘛,多见些客人总是好的。


    三日后,李韫玉登门。


    谢慈站在一旁,不由对这小郎君多看了几眼。


    来人是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不高,清清瘦瘦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挺秀,站在那儿像一竿青葱新竹,风一吹就要晃一晃,见了谢卿也是恭恭敬敬行了礼,口称“谢大人”。


    谢卿笑着扶他起来,又指着旁边的谢慈道:“这是舍弟。”


    李韫玉似乎有些诧异,耳根红了起来,站起身又行了一礼:“谢、谢状元。”


    谢慈微微颔首,温声笑道:“不必多礼。”


    李韫玉便坐下,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谢慈却一直在看他——小郎君生得确实好,眉眼清正,虽则腼腆却不卑怯,兄长问他学业,又问他在江宁书院的见闻,小郎君便说了几位先生,又说了几本新读的书,说着说着,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谢慈在旁边问些经义上的事。


    李韫玉认真答了,答完之后又忍不住偷看谢慈神色,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人腻烦。


    谢慈却只是笑,夸赞道:“解得不错。”


    李韫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便又红了。


    这一坐,便坐了小半个时辰,谢卿想着留人吃个便饭,谢慈却起身说要去书房拿书,临走时回头叫李韫玉,“若是不急走,便随我来书房坐坐?”


    素来腼腆的李韫玉愣了下。


    他当然听过谢二郎的名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据说为人清冷,不爱见客,多少人来求见都吃了闭门羹,他来之前,压根没想过能见到这位,结果他这回来不仅见到了,还——


    李韫玉看向谢卿,


    谢卿笑着:“去吧,兰时难得主动邀人。”


    李韫玉这才起身,跟在谢慈身后往书房走。


    书房里,谢慈又问了他几篇文章,问了几个经义上的疑点,又指点了他几句,等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谢慈送他到二门,问他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


    李韫玉摇头,谢慈笑了笑:“那正好,同我去吃个便饭吧?”


    这也太热情了吧,李韫玉又呆住了。


    ——他今日,是不是做了什么让状元郎另眼相看的事?


    李韫玉跟着谢慈下了车,远远看见块不起眼的招牌——李记。


    瞧来并不是很阔绰的酒肆,生意却好的不得了,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常,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浓郁肉香,飘着直往鼻子里钻,香异的很。


    有伙计在门口烤着什么,可因为围着的人比较多,李韫玉没看仔细,就跟着谢慈往里走。


    李怀珠正招呼客人,见了谢慈便笑,“二郎来了!”


    谢慈眉眼一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人。


    “今日是带小友来吃饭。”


    李怀珠这才看见谢慈身后的小郎君。


    谢慈温声介绍:“小友李韫玉,金陵人氏,来京拜谢家中兄长——”


    话音落地,李怀珠微微一怔。


    第86章


    “水怀珠而川媚, 石韫玉而山晖。”


    李韫玉,金陵人氏, 来京中拜谢故人——这几个词单拆开看都没什么,可往一块儿凑,就有些不对了。


    金陵人,还姓李,还叫韫玉。


    李怀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客套话,“啊,金陵李家啊, 五百年前咱们说不定是一家呢”忽然就咽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可能不是五百年前……


    可能是二十年前。


    这年头识文断字的人家给孩子起名讲究得很,“怀珠”“韫玉”皆出自陆机《文赋》,是诗词的化用,寓意二人才德内敛, 光华不外露, 她自然知道这首诗的出处, 可她更知道——


    原主的亲弟弟, 就叫李韫玉。


    李怀珠引着他们在大堂的桌上坐了,内心却莫名忐忑。


    不会这么巧吧?


    李怀珠几次偷瞄小郎君的面庞, 却感觉不到一点眼熟的样子,只因原主九岁入宫,到如今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能让一个九岁的娃娃长成二十岁, 眉眼长开了,身量也变了,早不是当年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曾对着镜子照过原主的脸,白白净净的,杏眼桃腮,跟自己前世有几分相似,可要说跟这位小郎君像不像——她哪儿知道?


    分别之时,李韫玉可能也就七岁。


    一个七岁的小豆丁,如今也十八了,从一个只知道流鼻涕的小不点儿蹿成清瘦俊秀的少年郎,二人面面相觑却认不出来,太正常了……


    李怀珠想起出宫那会儿的事。


    其实按原主的身份,她本该回金陵去的。


    父亲没了,母亲带着幼弟改嫁,虽说是女儿的身份,但她也不太想回去搅和母亲的新生活,但按大宋的规矩,宫女出宫,若无亲可投,朝廷是要管送的,但她根本没回金陵,所以她不知道幼弟长成了什么模样,读没读书,过得好不好。


    ——如今,人是送到眼前来了?


    李怀珠端着茶壶和小点心出来,往谢慈脸上瞟了一眼,给他使了个眼色。


    谢慈知晓自己应当是猜对了,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说道:“小娘子勿繁忙,便让旁人来点单子吧。”


    言外之意则是让她在一旁待一会儿,听一听这边的动静。


    李怀珠自然是要搞明白的,便招呼团娘过来记单子。


    二人坐的小桌离柜上不远,李怀珠坐在柜后,手里拿了本账册装样子。


    李韫玉在谢慈身边坐下,趁着点菜的工夫,悄悄打量这家食肆。


    他头一回来汴京,头一回来食肆,心里头其实有些紧张,可状元郎就坐在他对面,非但没有半点架子,还温声细语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金陵时就听过这位郎君如高岭之花,可眼下却对一个食肆小娘子都这样体贴周到,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全然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读书人,果然,外头那些传言,说什么谢家二郎冷面冷心、不好亲近,都是瞎传的。


    李韫玉正想着,余光瞥见柜台那边——


    食肆的娘子正坐在柜后翻账册,面庞白净,杏眼小脸,瞧着是个很活泼和气的人,他略微多看一眼,却忽然瞧见了这位娘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李韫玉怔了一下。


    莫非自己方才说错什么话了?还是身上有什么不妥?


    他悄悄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长衫虽旧了些,却很干净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忍不住抬眼,这一回,那位娘子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李韫玉脸腾一下红了,赶紧垂下眼睛,心砰砰跳了几下,这汴京的娘子长得可真好看啊……


    谢慈同团娘点了些炙肉串和几个小菜,又询问了小郎君可有忌口无,让他不要拘束,言谈之中一派温声细语,实在是再温良体贴不过。


    “韫玉是头一回来汴京?”


    李韫玉轻轻笑一下:“是。”


    “觉得汴京比金陵如何?”


    李韫玉笑声回道:“汴京热闹些,金陵也热闹,但到底铺子不如汴京多……”


    谢慈笑了:“汴京不夜天,又无宵禁,你住些日子便知道了。方才进来时可瞧见门口那些人了?”


    自然是看见了,而且到了店里,前面奇异的香气就随着伙计翻动的手扑过来,浓的能把人鼻子整个儿裹住,焦香、辛香、还有他说不上来的肉香……


    李韫玉忙道:“瞧见了。那是在、是在烤什么?闻着好香。”


    “那是炙羊肉。”谢慈道,“这家店的招牌吃食,你今日来得巧,一会儿尝尝。”


    李韫玉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颇为好奇,从小到大他吃过的好东西不多,耕读人家里日子紧巴,肉是稀罕物,后来去书院读书,更不敢奢望这些,炊饼就着野菜,一天两顿能吃饱就是好的——李韫玉从来没见过这样吃肉的!


    谢慈见他终于不那么拘谨了,便顺着话往下说。


    “说起来,从前在江宁读书的时候,也常去街边吃些东西,那时买两块糕佐杯茶,比现在自在。”


    李韫玉眼睛一亮:“郎君从前是在哪处书院读书?”


    “在衡远书院。”谢慈道,“我知你如今也在那儿。”


    李韫玉颇为不好意思的笑:“是。去年秋闱能过,多亏了谢大人为我写了封荐书,荐我去衡远书院读书。若不是谢大人,我怕是还在家里自己苦熬呢。”


    谢慈便顺着问道:“韫玉家中还有旁人么,此番来京是自己来的,还是家人陪着?”


    一提起家人,小郎君的脸就像被抽了水的胡瓜,肉眼可见的瘪了下去,道:“家中父母兄长弟妹皆有,只是……我是自己来的。”


    “郎君有所不知。我父亲去得早,是母亲带着我改嫁到了王家。”


    “父亲待我倒是还好,只是那边原本就有两个兄长,是父亲前头留下的,母亲嫁过去之后,又生了弟弟妹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管我……”


    说到这儿,抬起头看了谢慈一眼,见他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


    “父亲家里不算宽裕,两个兄长要娶亲,弟弟妹妹也要养,我读书的花销……总归是紧巴巴的。所以我真的很感谢谢大人,若是没有大人的荐书,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衡远读书的!更不可能考中秋闱……大人不知道,其实我脑子笨得很……”


    “那,”谢慈打断他,温和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呢?”


    李韫玉久久沉默。


    “读书,不读的时候就做花皂!”他忽然高兴起来,说,“先生说我读书有天分,我就想着好好读书,往后考取功名,让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至于别的都不重要……”


    谢慈“嗯”了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范仲淹少年时寄居寺庙,后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方成千古名句。”


    “你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谢慈温声道,“不要气馁。”


    李韫玉感谢说:“多谢大人指点。”然后耳尖一红,温吞地笑了,“……其实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姐姐呢。”


    谢慈微微一怔,瞥向了柜上,柜上这边,李怀珠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听着。


    “亲姐姐呢。”李韫玉说,“我父亲还在的时候,姐姐对我可好了,会抱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有好吃的都留给我,后来父亲没了,姐姐被选进宫里去,就再没见过。”


    小郎君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我有时候想,幸好姐姐进宫了。”


    “不然姐姐要是没进宫,跟着母亲到继父家,肯定也要受欺负的。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还不如在宫里呢,虽说辛苦些,到底不用看人脸色……”


    李怀珠原本只是安静的听着,但可能是被小郎君的话触动到了原主的情绪,竟也觉得有些难过,脑海中闪过的是些朦朦胧胧的画面。


    小小的孩童跟在她身后跑,跑着跑着摔了,趴在地上哇哇哭,原主回头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男孩泪眼汪汪看着她,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却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李怀珠轻轻地叹了口气,记忆中笑着露出小白牙的孩子,和眼前拘谨的清瘦少年,恍惚间好像重叠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


    “郎君不知道,我阿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可厉害了。邻家小孩欺负我,她冲上去就把人推倒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那样保护她。”他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结果长大了,也没保护成……其实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李怀珠低着头,眼前莫名一片模糊。


    谢慈正侧对着她,瞧小娘子这般神色,心中亦是微微作痛——原来平日那样活泼伶俐的一个人,有这般苦楚的身世。


    李怀珠复而站起身,端着托盘走过去,走到桌边时朝谢慈轻轻点了点头。


    把小菜一一摆上桌,最后将刚烤好的肉串放在李韫玉面前,浅浅地笑了,“李郎君头一回来,尝尝,这是店里的招牌呢。”


    李韫玉有些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后拿起一串。


    羊肉外头焦香,里头又嫩,肥油烤得酥酥的,满口都是咸香,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甜,吃得人脸色都好了起来。


    “好吃!”他脱口而出。


    “郎君慢用。”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韫玉却忽然开口:“……娘子!”


    李怀珠回头。


    小郎君脸微微红着,鼓起勇气夸赞她:“娘子店的吃食,真好吃。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小郎君也姓李,”李怀珠道,“你我倒是有缘分。”


    李韫玉一怔,抬头看她。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晖’——郎君名韫玉,巧了,我却叫怀珠呢。”


    李韫玉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怀珠却不再多说,只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后厨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开了店门。


    晨光熹微里,有人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抠着衣袖腼腆又万分紧张地叫了她一声——


    “……阿姐!”


    第87章


    这一宿李怀珠没睡踏实。


    她好歹也是两世为人,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 虽说原主的记忆她都有,可真让她管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郎君叫“弟弟”,管一个改嫁多年的妇人叫“母亲”。


    ——这话怎么也张不开嘴。


    况且这要是认了,往后怎么办呢?逢年过节走动不走动?万一那妇人念着母女情分,要她回去金陵怎么办?她去了,是装原主还是做自己?原主之前的经历她哪儿知道得那么细?若是旧事重提,她说漏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认, 今儿又听小郎君一番话……这要是原主在天有灵, 看着自己弟弟念着她念了这么多年,怕是也要心疼得掉眼泪吧?


    大宋对女人说宽松也宽松,街上摆摊的娘子有的是,开店做买卖的也不少,寡妇再嫁没人嚼舌根, 可再自在, 也绕不开女人最好嫁的年纪, 就是二八年华。


    李怀珠今年十九, 再过个把月过完生辰,可就整二十了。


    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娘子, 要是认了亲就不一样了,王氏要是个好说话的还好,要真是个不好说话的,非得把她弄去金陵许个人嫁了, 说实话,李怀珠不一定能悖逆到这个程度,毕竟社会条件在这, 悖逆亲长在时下是一大罪过,是要被判刑的,弄不好还要流放,打板子……


    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原主亲娘、亲弟弟,她占着人家的身子总不能一点儿责任不负,小郎君读书读得紧巴巴,她要说袖手旁观,也难免良心不安。


    故而才说了那句话,也算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你有心,我们就相认,你若无心,我们就人海里再见,再也不见。


    李怀珠看着门外不知等待多久的李韫玉,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对方,是有心和她相认的……但这个小兄弟,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李韫玉看见李怀珠出来,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局促地拽着衣裳,眼巴巴望着她,那样子就活脱脱像一只走丢了许久的小狗,想扑过来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阿姐!”


    昨儿夜里李韫玉也是一宿没睡。


    从李怀珠说了那句话之后,李韫玉就和谢慈打听了许多事情,谢慈没瞒他,将李怀珠原本是待封的女官,说到去年被人当了筏子黜落出宫,再到后面从摆小摊卖早食做起,一步一步开了食肆,开了酥斋,又在州桥开了分店,在溪山还有股份,如今汴京城里提起李记没有人不知晓得。


    李韫玉却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一直以为姐姐在宫里,如今才知道,姐姐被出宫的时候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摆小摊卖早食,那得是什么光景,李韫玉只知道自己读书苦,可再苦也是在屋里,酷暑寒天都不必出门,可姐姐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姐姐全做到了。


    可他心里又闷得慌。


    姐姐出来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往家里捎过一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让他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也能安心些,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金陵的家,家里的人,都跟她没关系了似的。


    李韫玉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母亲改嫁有了新家,新家那边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弟妹,根本没有地方给姐姐住,而他是只会读书的,寄人篱下连自己的束脩都要想法子凑,又有什么本事护着姐姐?


    可他还是委屈,委屈又憋闷。


    李怀珠他亲姐姐,他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李韫玉借宿的邸馆一开门,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委屈愧疚的李韫玉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一汪亮晶晶的水,好像一晃就要溢出来。


    李怀珠看的也是心里一抽抽,“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娘子……”李韫玉嗓音发颤,“您叫怀珠……”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门板,挑眉笑了,“还叫娘子?”


    李韫玉一怔,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阿姐——!”


    他几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又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伸手,还是李怀珠把他拉过来,亲切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神色一软,紧急进入了角色。


    “大清早的……进去再说。”


    李韫玉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表情又好像很想笑,直到神色异常地显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别提多奇怪了。


    刚吃完早食准备开张的两个小姑娘和三个青壮年,五个人十只眼,奇奇怪怪盯着这边——


    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郎君,正被自家没心没肺笑的一脸开怀的娘子扶着往里走。


    桃娘凑到几人旁边,小声:“刚才他叫的什么?姐姐?”


    乔生疑惑:“那是个读书人吧,昨天谢二郎带过来的吧?”


    成桂惊讶:“娘子还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弟弟?!”


    团娘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算什么,咱娘子多聪明的人,有个状元弟弟都不稀奇!”


    恒奴听得嘴角一抽……状元弟弟可不是不稀奇么,状元郎子都已经有了,再加个状元弟弟也不是不行。


    被一圈人行注目礼,李怀珠顾不上解释,先把人带进了后院,让李韫玉在廊下坐了,自己进小屋提了壶温水出来。


    小郎君双手捧着碗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过了好一会儿,李韫玉才抬起头来,“阿姐,”他哑着嗓子问她,“你真的是我阿姐,对不对?”


    李怀珠轻轻“嗯”一声,李韫玉的嘴一瘪,泪眼依依又要哭。


    李怀珠赶紧打断:“再哭,这碗水该让你兑成盐水了。”


    李韫玉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一开口声线还是抖,“阿姐……你怎么、你怎么在汴京开店呢?你不是在宫里吗?你什么时候出宫的?你怎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


    我很想你。


    “我去年出来的。”李怀珠道,“在宫里做错了事就出来了。”


    李韫玉又问:“那你、你怎么不回去?娘她——”


    他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抠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那边是不太方便,我知道的。”


    其实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李怀珠觉得这孩子不错,见了大龄未婚多年未见的姐姐也只是撒娇抱怨,没有半点指点江山的样子,看样子只是个有点缺爱有点窘迫的年轻人而已,一个没忍住,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既然你都懂,我就不重复了,饿了吧?等着,阿姐给你弄点吃的。”


    李韫玉仰头看她,“嗯!”


    后院里,团娘、桃娘、恒奴三个人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李怀珠出来,团娘第一个憋不住了。


    “娘子娘子!那个、那个小郎君——昨儿来吃饭的那个——他怎么——他为什么——他叫你——”


    “姐姐。”李怀珠替她把话接上。


    团娘怔住了。


    桃娘也愣了。


    连恒奴手里的扫把都跟着顿了一下。


    团娘呆呆看着李怀珠,“亲、亲的?”


    李怀珠点头。


    团娘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人六只眼,又齐刷刷往廊下望去。


    廊下,李韫玉正捧着温水一口一口喝,那么干干净净,又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瞧着可怜巴巴的。


    团娘看了两眼,又看李怀珠,“……娘子,你、你还有个弟弟啊?”


    李怀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说来话长。”


    团娘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我不懂但我不好意思再问”。


    桃娘在旁边嘀咕:“昨儿那位郎君来吃饭,我还以为是谢郎君的朋友……”


    恒奴终于把扫把放下了,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瞅着李怀珠挑眉,表情一言难尽,李怀珠知道他什么意思——店里又要多一张嘴了呗。


    李怀珠进灶间看了看,案上还有今早刚送来的食材,鸡子、胡瓜、还有一块五花肉,她想了想,切了点肉,剁碎了,又打了两个鸡子,搅匀了,搁了把葱花,上锅蒸了一碗肉糜蛋羹,又切了胡瓜,用盐杀杀水,拌了点蒜末醋汁儿,清爽爽的一小碟,又来了一个店里早食刚烤出来的麻酱烧饼。


    麻酱烧饼外皮酥脆,一面厚厚的粘满了芝麻,混着椒盐的咸气,很对李怀珠的胃口,要说怎么做出来的这么香,大概是因为麻酱。


    自己用的芝麻酱是纯的,小磨香油调的,把麻酱刷在面皮上从一边卷起,卷成一个长卷,让麻酱藏在层层叠叠的面里头,一点不往外跑,饼面上还刷了酱油水,用窑炉的时候沾满芝麻的那一面朝上,烤出来酥脆无比。


    灶上正热着,麻酱烧饼热的起酥,李怀珠掰开热气腾腾的夹层,往里捅了一箸子现烤腌制的五花肉——


    五花肉是带皮切得薄的,锅里不用放油,把肉片铺上去,肥肉部分渐渐变得透明,焦黄焦黄的,瘦肉带着一点酱色,这时候再撒上一点儿孜然,或者只需要一点点盐,就已经很好吃了……


    团娘悄没声儿摸进来了,“娘子,那小郎君……往后怎么办啊?”


    李怀珠砸砸嘴,往后怎么办?


    李韫玉往后住哪儿,吃穿用度怎么办,他还在读书,束脩、笔墨、纸砚从哪来,那头亲娘知道了会怎么想,万一找上门来怎么办?


    还有谢慈那边她还没跟他说呢,昨儿还是他牵的线,今儿人就认上了,这事儿该怎么跟他开口?


    李怀珠把蛋羹从蒸笼里端出来,没有准确的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只是抿了抿嘴。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李怀珠心态很开放。


    先把人喂饱了再说吧。


    她端着碗走过去,把碟子和碗搁在小几上,“尝尝。阿姐做的。”


    李韫玉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蛋羹,眼眶又红了,却又不敢哭,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好吃……”小郎君伸手又拿烧饼夹肉。


    刚出炉的麻将烧饼最是好吃,拿在手里很烫,得用两个指尖捏着。


    表面鼓囊囊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酥皮就裂开来,里头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夹着褐色的麻酱和烤肉。


    李韫玉素来生活清简,真的没见过这样活色生香的烤饼,闻着味道香得出奇,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一口咬下去,外头是芝麻的香,焦脆,里头是面的软,和着椒盐麻酱的咸香,五花肉丰腴入味,边缘焦焦的脆,肥的不腻瘦而不柴,咬在嘴里有肉汁和油脂渗出来,和着麻酱厚重的香气……


    “香……!”李韫玉连吃带夸,连蛋羹都顾不上了,眼睛里都是绽放出来的光彩,小脸儿瞬间就有了神采,“怎么这样好吃……阿姐……好吃!”


    李怀珠也笑,“我们今天吃这个配的羊杂汤,汤里还撒了点芫荽和葱花,把烧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连汤带饼唏哩呼噜吃下去的,虽然出了点汗,但这一天也有了精神啊……你没有羊杂汤喝了,我就给你夹了五花肉。”


    “好吃!”李韫玉道:“夹肉也好吃……这个饼也好吃!”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嚼得眉眼都弯了。


    昨儿在李记吃饭,他只觉着那些烤串新奇,滋味也好,可到底是头一回见,今儿这顿却不一样,蛋羹嫩,胡瓜脆,饼里头夹的五花肉香浓郁,实在是好吃的让人舍不得放下……李韫玉一边嚼一边想,原来阿姐是天生做这个的料!


    有这样的本事,做什么不成?


    吃饱茶饭,现实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李怀珠仔细问了李韫玉现在住哪儿,往后如何打算,是要回金陵读书,还是想留在汴京。


    对于这些最要紧的事,李韫玉却答得模模糊糊。


    他说自己如今在内城一家邸馆里借宿,本意只是来汴京拜谢那位给他写了荐书的谢卿谢大人,偶然碰上李怀珠是意外之喜,兴许还是要回去的,回金陵的家里,在家里读书的。


    说罢,李韫玉又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叹息,道:“也可能不再读书了,母亲说过若是秋闱过了,可在金陵寻个官职,毕竟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处处都要用钱。


    李怀珠渐渐察觉出他话里的隐晦。


    回去又能如何呢,家里谁也不会真正在意他的。


    况且这时候的规矩,只要是考上举人,就有机会谋个官职——他说的“可能不再读书”,李怀珠知道那不是可能,是一定,家里不会让他再读下去了。


    李韫玉今年十八。


    十八岁的举子啊,多难得……都不知道谢二郎十八岁是不是考中了举子呢!


    李怀珠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是个高三学生,家里家外那么辛苦,李爸李妈天天昼伏夜出毫无怨言的给她做饭补习,就为了让她考个好大学,可眼前这孩子分明是能考上顶尖大学的料,家里却要让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


    况且他有没有天赋李怀珠很清楚,能在那么窘迫的环境里考中举人,不是天赋是什么?


    可她也明白,天赋这东西,在柴米油盐面前最是不值钱。


    李怀珠没怎么纠结,略想了想,直接让李韫玉回去先收拾行李,自己进屋铺了张纸,研了墨。


    ——还是写封信去吧。


    李怀珠在信里把自己这一年多的事笼统说了一遍,又把姐弟相遇的事说了。


    然后她说,想留弟弟在汴京读书。


    京城书院多,名师也多,比在金陵强,往后束脩花销她来出,让那边不必惦记。


    信写好了,封起来,李怀珠又开始琢磨另一桩事——韫玉住哪儿?


    店里是不成的,前头是食肆,后头就几间厢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况且店里从早到晚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他一个读书的怎么静得下心?


    要不租间邸馆?


    内城有些邸馆倒是清净,可离得也远,她照应不上。


    溪山倒是有地方,可那也太远了,他一个小郎君,不在眼皮子底下搁着,她怎么放得心?


    李怀珠想来想去,没想出合适的办法,却等来了谢慈。


    等她把认亲的事说了,又把信的事说了,最后说到韫玉安置的问题,眉头又皱起来。


    谢慈却慢慢笑了。


    “不必烦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过了明路的房契递到她面前,微微挑眉道:“他既是你的阿弟,要读书,又要清净,还有什么地方比跟我一起住更好?”


    李怀珠“啊”一声,神色颇为惊讶,“怎么、这不好吧……”


    谢慈丝毫没有理会李怀珠的推拒,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


    “这处宅舍是郡康坊一间二进院落,我还没搬进去,”


    “正好。让他住东厢,书房也宽敞,不会扰着他,离翰林院近,我上下值也能照看。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我多少还能指点一二。”


    李怀珠被他说得有些松动,“可你们到底不熟……”


    “相处自然就好。”谢慈不以为意,“韫玉性子不错,虽腼腆些,却不事张扬,十八岁便能考过秋闱,可见是踏实读书的人。”


    他说着,又抿抿唇,醉翁之意不在酒道:“小娘子若是不放心,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就是,郡康坊离娘子这处……并不远。”


    李怀珠一怔。


    啊,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第88章


    谢慈心情很好。


    从李记出来, 上值的燥热忽然消了大半,巷子里卖紫苏熟水的老妪正收摊子, 见他路过还笑着招呼一声“郎君”,他颔首应了后,唇边笑意却一直没落下去。


    袖子里揣着小娘子写给金陵的信。


    其实他可以遣人送去的,翰林院往来金陵的公文信使多的是,可他偏要亲自走一趟驿馆,也没别的缘故,就是想让小娘子知道, 她的事他都愿意跑的——他想让她觉得他好。


    但可能是因为谢慈认识的小娘子太能干了, 旁人遇到难处要找这个托那个,她却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愣是没让他帮上什么忙,故而有时候他却也想让她稍微靠一靠他,想把她的麻烦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么想着, 谢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信, 信封上那几个字是小娘子亲笔写的, 依旧风骨铮铮的。


    和谢慈一样高兴的, 还有从邸馆出来的李韫玉。


    他怀里抱着的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书,听了李怀珠的解释之后愣了好一会儿, 他还以为李怀珠让他回去收拾行李,是想要尽快把他送回金陵去,但是他想,若是阿姐真要送他走, 他就说不用送,他自己回去就行,反正这些年也是一个人过来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傍晚时分坐到了谢家的轿子里,刚下值的谢二郎坐在他对面,带着他去了郡康坊的宅院,李韫玉还没敢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郡康坊的二进小院青砖灰瓦,两扇黑漆门半开着,门楣上什么匾额都没有,墙内伸出一片郁郁葱葱的青竹,石墙透出的内宅悠然清雅。


    “进来看看吧郎君。”


    谢慈自推门而进,身后的小厮一墨殷切地招呼他。


    李韫玉跟着进去,小院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头稀稀落落摆着些书,打眼一瞧都是他在书本中看过书名而无幸拜读的论著,说是稀缺也不为过的孤本与古本。


    谢慈带他去了一间正房,温声说:“韫玉搬过来后便住这间吧,地方虽不大,但胜在清净,看书不受打扰。”又看着西边的厢房道:“那边就是我的书房,你若是有课业上的疑难,随时过来问便是。”


    李韫玉愣在那儿没说话。


    谢慈问:“怎么,觉得不合适?”


    “不是不是!”李韫玉回过神来,急忙推辞,“谢、谢郎君,这、这是让我住这儿?”


    谢慈微微笑了,“往后就在汴京读书,束脩花销不用操心,你阿姐都会安排好的,我新搬了院子,这儿离翰林院近,上下值方便照应,你有什么事找我就是。”


    李韫玉想起方才在邸馆门口,自己那点灰溜溜的心思,原来阿姐不是要送他走,阿姐是要留他在汴京,还让他住进了状元郎的宅子里,让状元郎亲自照应他!


    李韫玉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多谢谢郎君……多谢……”


    谢慈看出他的局促,温声道:“不必多礼。你阿姐托付的事,我自当尽心。”


    你阿姐托付的事。


    李韫玉听见这话忽而迟疑一下——阿姐托付的?


    他忍不住偷看了谢慈一眼。


    谢慈眉眼温和得不像话,因为方才提了阿姐的缘故,他还噙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像话本里写的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李韫玉心里“咚”跳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


    阿姐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出宫后一个人在汴京闯荡,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多厉害的人啊,谢郎君是三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他们俩要是真能凑到一块儿……


    那谢二郎岂不是会成为他的……姐夫?!


    李韫玉越想越远,想到脸颊都热了起来。


    那边谢慈收回目光,见他站在那儿发呆,便问:“在想什么?”


    李韫玉一激灵,脱口而出:“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没想到能跟姐夫——”


    话音戛然而止,李韫玉的脸“腾”地红了。


    姐夫?!他说了什么?他怎么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


    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慈微微一顿。


    周遭安静片刻,李韫玉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他偷偷抬起眼皮,看见谢慈那双狭长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韫玉方才说什么?”谢慈面色带了笑,却故意问,“我没听清。”


    李韫玉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我方才说……”


    他结结巴巴,越急越说不出话来,最后索性闭上嘴,低着头腼腆笑了下。


    看来是个和姐姐一点都不像的郎君,毕竟小娘子从来没有腼腆成这个样子过,谢慈又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无妨,不必介怀,你安心住下便是。你阿姐那边晚间还会忙一阵子,你若是有事便同我说罢,我自会帮你处理。”


    李韫玉怔怔抬起头,对上谢慈带笑的眼睛。


    他好像……好像真的要有姐夫了?


    而且这个姐夫,是状元郎?


    李韫玉站在原地发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阿姐也太厉害了吧!


    *


    李怀珠到郡康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里头装的是刚烤好的肉串,另有一碟炸小银鱼,她瞧着好就顺来了,浇了油醋汁的凉拌胡瓜条、木耳和兰花豆,虎皮鸡爪和半个熏猪蹄儿,还有一小坛子荔枝酒——上回谢慈送的荔枝没吃完,她拿冰糖和清酒泡上的,今儿头一回开坛,也不知成不成。


    刚拐进坊口,就瞧见黑漆门边站着个人。


    李韫玉一看见她就跑了过来,嘴里喊着“阿姐阿姐”,伸手接她手里的东西。


    “慢点,”李怀珠笑着躲了躲,“你当心洒了。”


    李韫玉哪儿管这些,接过食盒抱在怀里,已经絮叨开了:“阿姐你来了!谢郎君给我收拾的屋可敞亮了!书案也大,比我以前的案子宽两倍不止!他还借了我好些书,满满一架子,我方才数了数,有四五十本呢!有些我听过名字没见过的,有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阿姐你知道吗,谢二郎竟然有《太平御览》的抄本,整整一套!”


    李怀珠听着他叽叽喳喳,笑的不行,“先进去再说。”


    李韫玉这才反应过来,抱着食盒往里走,“阿姐你快来,我给你看看我的屋子!”


    进了院子,一墨已经迎上来了。


    “李娘子来了!”他笑着行了个礼,“郎君吩咐了,娘子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东西交给我吧,送到小厅里去。”


    李韫玉怀里的食盒被一墨接过去,领着李怀珠往里走,一路指着房间给她看:“阿姐你看,这就是我的屋子!白天看书可亮了,还有那个书架,谢郎君说先借我摆着,往后有了自己的书再添……”


    李怀珠站在门口往里瞧了一眼。


    屋子干干净净,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上摞着数不清的名著典籍,床榻被整理的松软安适……看来孩子高兴是有道理的。


    李怀珠笑着点头,“先摆饭吧,边吃边说。”


    小厅里,一墨已经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开了,烧烤小串、凉菜、几样熟食,荔枝酒倒进几只小盏里,厅里都飘着淡淡的荔枝香。


    李韫玉眼睛都直了:“阿姐,这也太丰盛了……”


    李怀珠四下看了看,没瞧见谢慈的影子,正要问,一墨已经开口了:“郎君在后院呢,说让娘子自去寻他便是。”


    客人不来不能开饭,李怀珠让李韫玉先坐着,自己往后院走去。


    这小院比她想的还要好些。


    穿过一道拱门,后头是个小小的院落,比前院清静,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廊下的尽头厢房里有一个小间还亮着灯,李怀珠一边走一边估摸——郡康坊地段这样的二进小院,一个月怎么也得十几贯钱吧?


    谢二郎一个六品官,俸禄也就三十来贯,租这儿怕是得紧巴些,回头得跟弟弟说清,这边房租该她分担才是。


    走到厢房门口,门虚掩着,李怀珠站住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抬手敲门框,唤了一声:“谢二郎?”


    里头传来一声温温的“嗯”。


    李怀珠笑着推门进去,“做什么呢,前头我带了些饭食来……”


    屋里点着灯,一张屏风挡在面前,素白的绢面上绘着几竿墨竹,屏风后头有动静,她绕过屏风——


    谢慈站在屏风后头,头发散着,刚洗过的长发披在肩上还有些湿,身上的衣裳是刚换的,月白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屋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的气息。


    他手里还拿着条帕子,看样子正在擦头发,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眉眼弯了弯,温声道:“来了?”


    李怀珠一怔,脸“腾”一下烧起来,急忙往后退了半步,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天看地看屏风上的竹子,就是不敢看他,“我、我那个……你、你先收拾,我出去等——”


    她转身就走,身后却传来轻轻的笑声。


    谢慈没拦她,只是笑着问她跑什么。


    李怀珠脚步一顿,耳朵却红透了——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气氛,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过了片刻,谢慈出来了。


    头发已经束好了,衣裳也穿得整整齐齐,又是那副清风朗月的状元郎模样,可他看她的时候,嘴角分明噙着得意的笑。


    李怀珠板着脸道:“笑什么?”


    谢慈走近了些,低头看她。


    月光底下,小娘子的脸颊还有些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羞的,杏眼分明瞪着他。


    “没什么。”他温声道,“只是头一回见娘子这样。”


    觉得有趣。


    李怀珠知道他在笑话自己方才落荒而逃的样子,哼了一声,不想理他,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凶巴巴地:“谢二郎洗漱好了就过来,吃饭了!”


    谢慈笑着跟上去。


    小厅里,李韫玉正襟危坐,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一个脸红红的,一个笑眯眯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儿。


    李怀珠坐下,先喝了一口荔枝酒,压压脸上的热气。


    “吃吧,”她招呼李韫玉,又看谢慈,“……吃吧?”


    谢慈微笑点头。


    几人边吃,边席间说些闲话,李韫玉说起从前的事,在继父家怎么过的,读书怎么凑的束脩,在书院里怎么省吃俭用,说着说着,李怀珠笑着对李韫玉道:“十八岁就中了举人很厉害,从前都是过去,以后苦尽甘来!”


    李韫玉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摇头。


    李怀珠又笑眯眯问谢慈:“不知道谢二郎是几岁中的举人?”


    谢慈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愿提,“十九。”


    李怀珠眼睛弯起来,朝李韫玉狡黠地举起酒盏:“听见没有?韫玉比二郎中举还要早呢。来,喝一个,往后有信心些。”


    李韫玉被她说得害羞又窘迫,却还是乖乖举起酒盏,跟阿姐碰了一下。


    荔枝酒入口清甜,李韫玉不善饮,几盏下去,眼皮就开始打架。


    谢慈让一墨扶他去歇息。


    等李韫玉走了,小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她和谢慈两个人。


    李怀珠也有些晕晕乎乎的了,脑袋轻飘飘的,又想起今晚来的正事,认认真真和谢慈道谢:“……谢二郎,今日多谢你了。”


    “韫玉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我原想着慢慢来,先寻个地方安顿他,再想法子供他读书。没想到你……”


    “你帮了大忙了。这边房屋的赁钱都我来出,你莫要推辞。”


    谢慈仍是看着她,神色柔和得很。


    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举起酒盏,“我敬你一盏。”


    她端起盏子,正要送到唇边,手腕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


    她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便就着她的手,低头把那盏酒喝了。


    温热的唇碰了碰她的指尖,李怀珠愣了下,酒盏还被她握在手里,里头的酒却已经空了,她看着空盏,又看看他,脑子晕晕的。


    谢慈唇边笑意浅浅,他温声道,“这点事情就要谢,以后怎么办呢?”


    李怀珠傻乎乎问:“什么以后?什么怎么办?”


    谢慈看着她,李怀珠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又懵又恍惚,一点都没有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可他却觉得这样的小娘子比平日里还要招人。


    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


    “以后,”他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们是要三书六礼、同甘共苦、生同衾、死同穴的。”


    “你今日这样谢我,往后日日都要谢,谢得过来么?”


    月光底下,小娘子直直看着他,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怎么的,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谢慈也不催,就这么微微笑着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怀珠忽然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大约是酒喝多了,听什么话都觉得新奇,大约是今晚月光太美,大约是他的“生同衾死同穴”说得太认真,认真得让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了。


    笑着笑着,李怀珠往前凑了凑。


    谢慈见她动,便微微倾过身子,侧耳去听她要说什么。


    李怀珠脑袋一点一点的,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近些。


    谢慈便又往前凑了凑。


    然后,小娘子的手就攀上了他的脖颈,在谢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上便落下轻轻一触——软软的,温温的。


    是她的唇。


    李怀珠亲完就松了手,往后一退,红着脸看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谢了。”她说,“礼尚往来。”


    谢慈愣在那儿。


    月光落在这张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微微错愕。


    李怀珠看他这样笑得更欢了,可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谢慈就这么笑着看着她,看得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谢二郎……”她往后缩了缩,“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谢慈没说话,只是往前凑了一点。


    李怀珠又退一步。


    谢慈再凑一点。


    直到她从趴着一直坐了起来,退无可退。


    谢慈倾着身子低头看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得不像话,伸手轻轻抚上她方才亲过的地方。


    “礼尚往来?”他嗓音哑哑带着笑。


    李怀珠硬着头皮点头。


    谢慈俯身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的感觉痒痒的。


    “那我也该还个礼才是。”


    说完,他的唇便落在了她额角,轻轻的,像一片花瓣飘落在她的面庞,接着是眉心,鼻尖……他的唇停在她面前,李怀珠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不闭上眼睛么?”他轻声问。


    李怀珠鬼使神差闭上了眼睛。


    唇上落下软软的一点。


    很轻,很轻,可那一点软软的触感停在那儿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了。


    谢慈用自己的唇瓣微微蹭了蹭她的,慢慢退开了。


    李怀珠睁开眼,屏了很久的呼吸忽然放开,便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还礼了。”他轻声说。


    第89章


    喝酒误事!


    美色误事!


    后面几日, 李怀珠总是冷不丁就想起来那日的孟浪和落荒而逃的窘迫,越想越懊恼, 晚上睡前也会捂着脸哼哼唧唧。


    团娘一脸担忧问她怎么了。


    “娘子脸这么红,是不是热着了?”


    “没、没什么。”李怀珠赶紧舒缓脸色,忧愁道,“我就是想起来……店里还有点事没弄清。”


    团娘狐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小娘子说的什么事这么关键要紧,又宽慰几句,转身打起了小呼噜。


    李怀珠长出一口气, 又忍不住想起谢慈——月光底下看着人的时候, 温柔得像是什么话本子里的艳鬼精魄,说话时候微微弯起的嘴角,薄薄的,却很漂亮,亲上的时候……


    打住!


    打住打住打住!


    李怀珠几日都没睡好, 谢慈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石子桓, 一进门就笑呵呵朝李怀珠打招呼:“李娘子, 多日不见,可好?”


    李怀珠还礼:“石郎君瞧着气色不错, 可是有喜事?”


    石子桓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拿眼睛瞟谢慈。


    谢慈在老位置坐下,一墨眼疾手快把茶盏摆好, 李怀珠过去招呼,刚走到跟前,就见谢慈提起了一只从外面带过来的玉白色小酒壶, 往一只空盏里倒了些酒,推到她面前。


    “家乡寄来的石榴酒,娘子尝尝。”


    李怀珠一看那酒盏,“不喝了,我不喝酒。”


    谢慈眉眼弯起来,似笑非笑的:“怎么?”


    李怀珠被他笑得脸一热,硬着头皮道:“不、不怎么,就是不喝了。”


    谢慈却只是笑,把酒盏往回收了收,温声道:“是我不好,不该给你倒。”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宽慰,却因为语气中的温吞和上挑让人听出几分呷昵的味道,他眼神微微上挑,李怀珠避开这人调侃的目光,往下瞧的时候,偏偏又落在了他嘴唇上……


    谢慈还是瞧着她,生要把李怀珠瞧出一朵花来。


    “咳!”石子桓在旁边咳了一声,打断了二人的粉红泡泡。


    李怀珠回过神,“那个、我去后头看看!”


    李怀珠扔下这句,再次落荒而逃。


    石子桓等她走远了,才啧啧两声,“兰时啊兰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你挺会的啊?”


    谢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唇角微微翘着。


    不一会儿,李怀珠托了几碟小菜回来,还有刚烤好的肉串,孜然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李怀珠把东西摆好,在谢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石子桓倒是不见外,拿着一串羊肉就开始大快朵颐,道:“李娘子店里的吃食真是百吃不腻,我这些日子在国子监,天天想的都是这口。”


    李怀珠听了,“国子监?石郎君这是定下差事了?”


    石子桓脸上的得意挑起眉来:“前些日子才授的官,国子监直讲。”


    原来如此。


    国子监直讲,正七品官职。


    其实时下的国子监不止是最高学府,更是掌管全国学校的总机构,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诸学,里面官员不少,有祭酒、司业总领全局,下面有丞、主簿管杂务,再有博士、助教、直讲分经教授。


    石子桓这个直讲,便是佐助博士分经授课的**,虽不算高官,却难得是个十分清闲的职位,还可以和年轻的学子交流谈心,平日里给学生们讲讲《周易》《尚书》《毛诗》什么的。


    “这可是好差事!”李怀珠笑道,“恭喜石郎君了!”


    石子桓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


    谢慈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有一喜呢。”


    李怀珠惊讶地看着石子桓。


    说起这第二桩,则就更巧了。


    他今日去国子监当值,一进大门就瞧见个小娘子提着食盒,正跟门房说话,那姑娘穿着藕荷色襦裙,白白净净温温柔柔的——石子桓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与他唱和诗歌,却始终不肯见他的苏博士家的小女儿。


    说来也是缘分,苏小娘子是来给父亲送蒸鱼吃的,苏博士这几日咳疾犯了,石子桓赶紧抓着机会上前搭话,小娘子倒没躲,还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石子桓胆子就大了,便问往后还能不能见面?


    石子桓颇为不好意思,脸红道:“她说,既然这样有缘,七夕那日若能出来,便……便一道去金明池看大鳌山花灯。”


    李怀珠“哎呀”一声,八卦心落了地,“那就是成了啊!人家娘子这是答应你了!”


    石子桓又挠头,严谨道:“不过她说的是‘若能出来’,还不知道家里许不许呢。”


    谢慈在一旁忽而道:“苏博士我见过几回,是个开明的人,若是小娘子自己愿意,想必他不会拦着,况且你还要与他老人家做同僚的。”


    石子桓惊喜道:“真的?”


    谢慈点头。


    石子桓眉开眼笑,转移话题道:“哎呀,今儿这肉怎么这么香!”


    李怀珠直笑,又给他倒了杯酒。


    石子桓喝了一口,又道:“对了,还有一件好事呢。”


    李怀珠:“还有?”


    “家里来信了!我爹娘和姐姐姐夫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京中给我置处宅子。过些日子他们亲自进京来,看看房子也看看我。”石子桓看一眼李怀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其实就是想跟娘子说,往后我也有俸禄了,吃饭可以自己付账了,不用老让兰时请客了!”


    谢慈挑了挑眉,李怀珠已经笑开了:“石郎君这是要显摆自己是有俸禄的人了?”


    石子桓嘿嘿一笑:“那可不!往后我也是有进项的人了,吃顿饭还不简单?兰时尽管点,想吃什么点什么!”


    李怀珠笑眯眯道:“谢二郎,既然石郎君这么大方,你可别客气啊……”


    谢慈看李怀珠狡黠的模样,唇角弯起来,招手把正忙活的团娘叫过来,一本正经道:“先来炒一本——”


    石子桓傻眼,“兰、兰时,你这是要、要把我一个月的俸禄都吃光啊?”


    谢慈笑得温良无害:“不是你让点的么?”


    李怀珠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石子桓认命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往桌上一拍:“得,今儿这顿我认了!吃!”


    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团娘一个人招呼不过来,没跟二人坐一会儿,李怀珠又去前头忙了。


    谢慈透过竹帘往外看小娘子穿梭在客人中间,一会儿弯腰跟这桌说句话,一会儿朝那桌笑笑,他看着看着,唇角就不自觉弯起来。


    石子桓顺着他瞅了一眼,啧啧两声:“行了,才走了,眼珠都要粘人家身上了。”


    石子桓又问:“对了,你方才问我国子监的生源,是有什么事?”


    方才李怀珠去忙的时候,谢慈问了他些国子监的事——哪些人能进国子监读书,要怎么个进法,荐书的门路走得通走不通。


    国子监的学生大致分这么几类。


    头一等,是荫补入学的,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或是功臣之后,不用考试,直接就能进国子监听读,这些人就叫“荫补生”,也叫“官生”,读书不为功名,就为镀一层金,往后入仕好说话。


    第二等,是考选入学的,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弟,或是平民百姓家的读书人,只要文章做得好就能考进来,这些人叫“选补生”,也叫“民生”,是国子监里真正读书的那拨人。


    第三等,是贡举入学的,各州县学每年推荐优秀学生进国子监读书,叫“贡生”,还有一类的叫“例监”,是纳粟入学的——就是家里有钱,捐粮给朝廷,换一个读书的资格,这拨人学问参差不齐,但胜在家境殷实,国子监也乐意收。


    石子桓把这些门道跟谢慈说了,末了又问:“怎么,这是有亲戚要读书?”


    谢慈道:“若是有个金陵来的学生,文章做得不错,可又不是贡生,想进国子监读书,可有什么门路?”


    石子桓愣了愣。


    十八岁就中了举人?


    这可是读书的好苗子啊!


    “若是正经考选,按规矩得等到明年开春。不过——”石子桓小声道:“若是有人举荐,国子监这边也不是不能通融,祭酒大人那边我虽说不上话,可我们直讲里头有位姓沈的老先生,专管新生考核的,他老人家要是点头,破例收个人也不是不行,兰时若是认识什么人,托人递个话……”


    谢慈摇头:“我不认识沈先生。”


    石子桓反应过来:“兰时,你该不会是想让我……”


    谢慈笑着看他。


    石子桓嘴巴张了张,颇为讶异。


    他跟谢慈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谢慈开口求人办事,读书的时候,谢慈是那种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人,功课好,人缘也好,不用求人,自然就有人愿意帮他,后来中了状元入了翰林,更是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


    如今,谢慈居然开口让他帮忙?


    石子桓有些受宠若惊,又很是稀奇:“到底是谁啊,能让你开这个口?”


    谢慈沉默片刻,那边,李怀珠正端着托盘从一桌客人旁边走过,裙角被风轻轻吹起来,她低头看了谢慈一眼,笑着把裙摆拢了拢。


    “是小娘子的弟弟。”谢慈嗓音放轻了些。


    石子桓又是一愣。


    李娘子的弟弟?


    “亲的?”他忍不住确认。


    谢慈点头:“她本家姓李,金陵人氏,弟弟叫李韫玉,也是金陵人,十八岁,去年刚中的举人。”


    石子桓倒吸一口凉气。


    十八岁的举人?


    “李娘子这弟弟厉害啊!”石子桓由衷感叹。


    谢慈微微一笑,石子桓看他这样,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帮忙不帮忙的,这不就是想给未来的小舅子铺路么?


    他忍不住打趣道:“兰时,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开口求人,敢情是为了小舅子。你这姐夫当得可够格的啊!”


    石子桓道:“行,这事我记着了。回头我去问问沈老先生,若是有门路,便托人递个话,横竖是顺水人情,我肯定能帮就帮!”


    谢慈朝他举酒盏:“多谢。”


    石子桓轻巧道:“谢什么,我都明白的。”


    可石子桓不知道,谢慈心里想的比这多得多。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


    从认识李怀珠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小娘子跟别人不一样,大胆,果决,想做什么就去做,从不瞻前顾后,可也正是因为这样,谢慈总觉得她离自己有点远,他对她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亲也亲过了……可她好像总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那晚在郡康坊,他送她出来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


    他说,他家里在金陵还有亲戚,可以托人去她本家打听打听,若是她母亲那边愿意,他便请兄长做主,三书六礼该有的都有,一样不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紧张的。


    结果小娘子红了脸颊说他想得太远了,又别扭着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是亲一下而已。


    谢慈这些天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这句话——


    只是亲一下而已。


    只是亲一下?


    那这些日子,她对他笑,对他说话,由着他牵她的手,由着他靠近她,由着他亲她——都只是“而已”?


    谢慈那晚一夜没睡好,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让人这样不安,他以为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那他算什么?


    一个可以亲一下、却不必往心里去的人?


    谢慈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从“只是”变成“不只是”。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不是闹着玩的。


    他愿意帮她做事,愿意让弟弟来跟着他读书学习,愿意求好友帮忙——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让她身边的人也知道,他是认真的,让她慢慢习惯有他在的日子,习惯到有一天,她会答应他……


    只是这些事,石子桓不知道,李怀珠自然不知道。


    转眼盛夏已过,到了七月初。


    这日,李怀珠正在柜上嗑瓜子,忽然有个驿卒送来信匣,上头盖着官府的戳子,落款是国子监,她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盖了官印的文书——


    李怀珠颇为惊讶,愣在那儿脑子飞速旋转,用脚趾头想想这事也是谢慈私下里做的,不然阿弟几乎日日都来这边吃晚食,怎么会没同她提起过,又还能有谁有这种通天的路子,谢慈与石子桓是好友,石子桓又才去了国子监任职……


    李怀珠把文书放好,想着等俩人来了,问过之后再说。


    而同这封文书一同来的,还有盖着金陵戳子的信匣。


    李怀珠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封信,薄薄的两页纸,开头便是——


    “怀珠吾儿……”


    是金陵来的,王氏写来的信。


    该来的总会来的,李怀珠深吸一口气,一行行往下看。


    信里,王氏先说了些客气话,说什么知道她在汴京过得好了,心里也安慰了,又说韫玉命苦,从小就没了爹,跟着她改嫁到王家,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姐弟相认,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既高兴又惭愧。


    然而,信里笔锋一转——


    王氏忽然问起谢二郎是何人,可是江宁府三元及第的谢家二郎,韫玉在家书中说谢二郎待他极好,还让他住进自己的宅子里,信中问起李怀珠和这位谢状元是否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


    古人用词还真是内敛含蓄哈,说的李怀珠脸都红了。


    往下看,母亲又说李怀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人也该考虑了云云……


    两封信,一前一后,跟约好了似的。


    一份是韫玉入国子监的文书。


    一份是母亲的家书。


    李怀珠把信叠好,想起那晚在郡康坊,谢慈握着她的手问她什么时候让他去金陵提亲,她当时搪塞过去了,还说只是亲一下而已。


    可现在看来,谢慈根本没把“而已”当回事。


    他在试图靠近她。


    帮她弟弟安排读书,让她弟弟住进他的宅子,让她弟弟进国子监——他做的这些事,她一件都不知道,可桩桩件件都是在往她身边走。


    李怀珠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团娘和桃娘不知道自家小娘子怎么了,纷纷过来关心,问她没事吧。


    李怀珠抬不起头:“没事。”


    团娘又问:“那、那信上说什么了?”


    李怀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神色一言难尽。


    “我好像……好像摊上大事了。”


    桃娘又问是什么事。


    李怀珠又哼哼唧唧说不出来了。


    ——终身大事啊!


    第90章


    金陵来的家书, 让李怀珠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谢慈的事真的被推到跟前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 揣着明白装糊涂,糊弄一回是一回。


    可要说她想不想成婚——


    李怀珠明白自己其实是不想的。


    却不是不喜欢谢慈,只是舍不得现在这样的日子。


    她想起自己刚出宫那会儿是有些清苦的,但是好在自由啊,又想起后来开了店,有了人手,生意越做越大, 她更觉着这日子好, 想做什么吃食就做什么,想歇业就歇业,想去溪山就去溪山,账本子自己管,银子自己赚, 没人管她抛头露面, 没人说她不守妇道, 更没人催着她生孩子、伺候公婆、应付三姑六婆……


    多好啊。


    可成了婚, 她可就是谢家妇了。


    虽说谢慈说过,他家里伯父伯娘都是开明的人, 兄长嫂子也和睦,可根据李怀珠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故事,哪一个不是从“开明”开始的呢,一开始都和和气气的, 日子久了,事儿就来了。


    万一他伯娘觉着她一个商女配不上状元郎?


    万一他嫂子觉着她抛头露面丢人?


    万一成了婚,谢慈也觉着她不该再开店了, 让她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呢?


    谢慈现在自然是说好的,说什么都好,由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男人的话能信几年,到时候他变了卦,她怎么办?


    她现在的根基都是她一点一点挣来的,她不想为了一段缘分,把这些都押上去。


    况且……况且她还没见过他家长辈呢。


    虽说李怀珠知道,无论谢家长辈什么态度,谢慈都是会护着她的。


    可她不想要被人“护着”,她不想让人觉着她是靠着谢慈才站得住脚的。


    她站在这儿,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的庇护。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维持现状。


    可问题是,谢慈显然不这么想。


    李怀珠叹了口气,让扇子盖住半张脸。


    她喜欢他。


    可喜欢归喜欢,成婚归成婚,这是两码事。


    她怎么就不能只喜欢,不成婚呢?


    ——这话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人骂死。


    可李怀珠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想打破现在这样的日子,不想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谢慈。


    ……


    傍晚,郡康坊。


    谢慈散值回来,刚进院子就见李韫玉站在廊下,神色有些踌躇。


    “韫玉?”谢慈走过去,“怎么了?”


    李韫玉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信递了过来。


    “谢、谢郎君,”李韫玉执拗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这是我娘写给我的家书……里头,里头提到了阿姐的事。我想着,郎君也该知道。”


    谢慈微微一怔,接过信来。


    “你阿姐看过了?”


    李韫玉摇头:“没、没有。是写给我的。阿姐不知道。”


    谢慈低头看起信来。


    原来是这对姐弟的母亲,王氏给李韫玉的信。


    先是问他在汴京过得如何,住在谢家二郎那里可还习惯,又问谢二郎待他如何,他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然后却话锋一转——


    “汝阿姐之事,娘心实悬悬。谢家二郎乃江宁谢氏子,吾家寒素,实难攀附,汝阿姐虽聪慧,然商贾女耳,又无尊长倚仗。倘谢二郎戏弄情缘,后将若何?”


    “汝年幼,未谙世事。娘历数十载,阅人多矣。彼读书人,心曲如九回肠。汝姐性刚强,素未历挫,倘遭诳惑,必饮恨终身。”


    “故而,汝寄居谢郎处,须觑定彼品行若何,切莫因受其恩惠,便偏袒彼而忘汝姐。”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此语汝当识之,汝姐若溺情深潭,日后脱身难矣。”


    谢慈看到这里,唇边竟浮起笑意——小娘子之多疑,原出于其母。


    他又一目十行往下看,竟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笑着问:“韫玉,这信里你母亲说的‘陈家哥哥’——是谁,做什么的,你见过么?”


    李韫玉怔了一下,“见、见过。是个好人。就住在我家庄子上面,陈家哥哥力气大,耕田特别好,家里有好几头牛,村里人春耕播种什么的都和他借牲畜呢,陈家哥哥慷慨大方,村里人们都夸他好。前头的媳妇病了三年,他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后来媳妇没了,他也没急着再娶,说要守三年。”


    他一边说,一边瞄谢慈的脸色。


    其实李韫玉心里头门儿清。


    他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估摸着是想着阿姐万一在汴京待不下去好歹有个退路,可问题是,阿姐现在哪有什么“待不下去”的样子?


    阿姐的店开着,分店也开着,溪山还有股份,一个月挣的比当官的都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回老家嫁给别人?


    再说了,谢郎君这样的上哪儿找去?


    李韫玉是真心觉得,阿姐和谢郎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谢郎君待阿姐好,待他也好,还替他张罗国子监的事,这样的姐夫,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所以他娘这封信,他看完就琢磨着得让谢郎君知道,有点应对之策,不然这么好的姻缘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被长辈们搅黄了可就太可惜了——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谢慈听他说完,微微抿了抿唇。


    “人品确实不错。”


    李韫玉不知道他是真心夸,还是客套,只觉得他脸上的笑淡淡的。


    谢慈又问:“韫玉,那你觉得陈家哥哥和你阿姐配么?”


    李韫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不配!我阿姐那样要强一个人,怎么会嫁给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男子——”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赶紧闭上嘴。


    谢慈却笑了,又温声问:“韫玉,你娘给你阿姐留的这个退路,你是怎么想的?”


    李韫玉接过信小心收好。


    “我……”他抿了抿唇,很认真道,“我觉得谢二郎和阿姐最配,陈家后生再好也不如郎君好——二郎是阿姐自己选的良人,怎么能和母亲挑选的相比?”


    听了这番话,谢慈心里熨帖得很,看来弟弟可比姐姐坦诚多了,“韫玉,多谢。”


    李韫玉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问:“郎君,那个……您不生气吧?”


    谢慈笑了,“怎么会,这是当母亲的心,我若是连这都要生气,那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李韫玉放下心来,谢慈却又问,“韫玉,你娘亲在信里说,让你替她好好看着我,那这些日子你看着我如何?”


    李韫玉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句话:“郎君、郎君自然是好的!”


    不仅是好,简直可以说是最好!


    谢二郎长相俊美、前途无量、温柔体贴、和阿姐每次都能说一车的话……两个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人!


    “那韫玉想不想帮帮我?”


    李韫玉一愣:“帮、帮什么?”


    谢慈抿唇,不疾不徐走到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沉吟片刻。


    想到了办法。


    *


    李怀珠在店里等了一下午,才终于把两人等来了。


    谢慈走在前面,李韫玉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朝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怎么今日这样晚?”李怀珠迎上去,“还以为你们今日不来了呢。”


    李韫玉嘴快:“怎么会不来!就是耽误了些工夫——”


    一说这茬,他忽然拿眼睛瞟了瞟谢慈,李怀珠看他就知道有事,“什么耽误了?”


    李韫玉嘿嘿一笑,不说话,李怀珠狐疑地看看俩人。


    谢慈只是笑着耸耸肩,一脸风轻云淡,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李怀珠挑眉,转身去后头拿东西。


    等她走远了,李韫玉才凑到谢慈旁说:“郎君,方才那封信我写得可还行?”


    谢慈不吝赞美,“很好。”


    李韫玉心里头美滋滋的。


    可不是很好嘛!


    方才谢二郎从书房里翻出纸笔来,一个字一个给他口述写家信,他执笔。


    那封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诚恳,什么“晚生江宁谢氏子,名慈,字兰时,今科侥幸得中状元,蒙圣恩授翰林院编纂”,什么“自幼读书,粗知礼义,虽不敢言君子,然待人接物,尚知诚敬”,什么“令爱怀珠,聪慧端方,性情爽朗,晚生倾慕已久,愿以正礼聘之,恳请夫人垂鉴”……


    李韫玉一边写,一边惊叹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啊,这文采,这辞藻,这谦卑的态度——别说他娘了,就是他一个男的听了都觉得这人真好啊,这姻缘真好啊!


    谢二郎还让他写了他什么考中秀才、中举人、中状元,什么如今在翰林院当差,什么家中伯父伯娘兄嫂皆和睦,什么若得夫人应允,定择吉日亲赴金陵拜见……


    李韫玉写到后来那个高兴。


    这可是状元郎啊!娘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太爷了,要是知道状元郎要登门,还不得高兴得合不拢嘴?


    李韫玉越想越美,正想着,李怀珠从后头抱着个小匣子出来了,抽出里头盖着官印的文书,递给李韫玉。


    “你看看这个。”


    李韫玉接过来一看,是国子监的文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还盖着斗大的官印。


    “阿姐,这、这是……”


    “我也纳闷呢。”李怀珠看着他,“今儿上午驿卒送来的,韫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韫玉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答应过谢郎君的,不能说。


    李怀珠一看阿弟心虚的样子,心里便有数了。


    “是谢二郎做的?”


    李韫玉抿着唇不答复,李怀珠叹了口气,这小子跟人住了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不是不让你说?”


    李韫玉还是不说话,可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行了,”李怀珠把文书收起来,“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李韫玉如蒙大赦,赶紧去了前头。


    李怀珠看着谢慈。


    “谢二郎,”她笑眯眯的,“这是怎么回事呀?”


    谢慈温声道:“什么怎么回事?”


    李怀珠把文书在谢慈面前晃了晃,“这个,国子监的文书,我打听过了——这时候早过了考选的时候,要想进去,得有人举荐,得走门路。韫玉在汴京人生地不熟,能有谁替他走这个门路?”


    谢慈还是笑,“娘子聪慧,想必已经猜到了。”


    李怀珠佯装嗔怒道:“怎么不同我说呢。”


    但是,她当然不是生气,她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份情。


    进国子监的事,她其实也想过,韫玉读书有天分,要是能进国子监,跟着名师好好读几年,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可她打听过了,这时候进国子监,要么是荫补,要么是举荐,要么是纳粟——纳粟就是捐粮,得花不少银子,她倒是出得起,可那也得等明年开春统一考核。


    现在离秋凉开学没多少日子了,这份文书却已经到了手里……


    后院廊下,天都已经擦黑了,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只有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李怀珠站在那儿低着头,有点感动,小声问他:“你……你同石子桓说的?”


    谢慈没否认,李怀珠抿了抿唇,“你……你何必呢。韫玉的事我自己也能想办法。等明年开春,我给他纳粟进去就是了……”


    谢慈轻笑,“我知道娘子有办法。韫玉的事,即便没有我,娘子肯定也能办成,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我舍不得让娘子等。”他说,“韫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早一日进国子监,前程就早一日定下来,娘子是他阿姐,自然想给他最好的。我既然能做,为什么不替娘子做呢?”


    李怀珠摸摸鼻尖,谢慈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况且,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李怀珠的脸慢慢热了起来,“我、我又没说什么……”


    她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你叫我怎么还啊?”


    谢慈忍着想把她揽进怀里的冲动,只温声道:“好还。”


    李怀珠一脸茫然:“怎么还?”


    谢慈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七夕那日,娘子可有事?”


    “没、没事……”


    “那便好。”谢慈笑意浅浅,“七夕那日,我想请娘子去看花灯。”


    李怀珠心中百转千回,她自然之道去看花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会一起放灯,祈求姻缘顺遂,姻缘顺遂的下一步,自然是……自然是促成好事,成双入对,三书六礼……


    “那、那韫玉呢?”李怀珠还是想再抵抗一下。


    谢慈一笑,“娘子自然可以把韫玉带上。正好那日我还要回府里一趟,兄长也在,韫玉若是得空可以和我们一道去,在府中用个晚饭,让兄长也见见他,往后在汴京也好有个照应。”


    李怀珠又是一怔。


    去谢家?见谢卿?


    这是见家长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传来欢呼声,“阿姐!”


    李韫玉不知在哪里听了多久,一脸兴奋跑过来,“阿姐!谢郎君方才带我去府上见谢大人!真的吗?可以吗?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李怀珠狐疑看他一眼,又看谢慈笑得一脸无辜。


    ——怎么觉得这俩人今天一直在一唱一和,给她挖坑呢?


    李韫玉拉着她的袖子,撒娇一样,“阿姐你就让我去吧,谢大人给我写过荐书的,我一直想再去拜谢他的……”


    李怀珠忽然明白了——这人,这俩人是故意的。


    谢慈先帮她办了韫玉的事,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又借着七夕请她看花灯,让她没法推脱,再把韫玉扯进来,让她直接一步到位去谢府见家长。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逼她,可一步一步,把她堵得死死的。


    李怀珠乜着他。


    谢慈只是笑,笑得温温柔柔。


    “……行行行,都听你的。”


    李韫玉欢呼一声,拉着她的袖子晃,“阿姐最好了!”


    谢慈站在一旁,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唇角,李怀珠心里头那个气啊,可又有点想笑。


    “满意了?”李怀珠嗓音轻轻问谢慈。


    谢慈却摇头,眯起一双柔长细眼,难得露出来了狡黠的神色,语气也是轻轻的,“还没娶到娘子,如何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