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最近陈三娘喜爱上了李记新推的小食, 双皮奶。
这东西她头一回尝,是跟着陈衍下值过来, 俩人最近府里的大菜吃腻了,常来李记打打牙祭,巴掌大的一个小瓷碗,里面似乎是皱着奶皮的奶冻,只记得奶香浓郁,入口即化,比府里厨娘做的乳酪还细腻, 后来念了几回, 便遣丫鬟来买,一来二去的,索性隔三差五过来坐坐。
横竖她如今也没什么要紧事。
说起来,她和李怀珠能说到一块儿去,也是没想到的。
起初她对小娘子只是感激, 画舫那事儿, 若不是李怀珠耳朵尖, 她如今是什么光景还真不好说, 所以头几回来,她心里是存着谢意的, 想着人家帮了自己大忙,总得客气些。
可处着处着,她发现这小娘子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说呢,就是——什么都能聊。
跟她聊衣裳料子, 她能说出蜀锦的各种花色调性,跟她聊京城八卦,她问起细节来, 就仿佛亲眼瞧见似的,跟她聊吃食,那更不用说了,从怎么做讲到怎么吃,从怎么吃讲到哪朝哪代有人写过,一套又一套的。
陈三娘便问她,这些事儿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李怀珠就笑,说在尚食局那几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那些深宫里的贵人、大家族来的宫女的、被迫净身的小太监的,哪个不是满肚子稀奇古怪的事儿?
陈三娘听了,觉得这小娘子实在有趣,不像府里那些丫鬟婆子,跟她说话总小心翼翼,也不像那些闺秀们,凑在一块儿就是说谁家定了亲、谁家添了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李怀珠不一样,她既不谄媚,也不势力,想说什么说什么。
一来二去的,俩人还真成了半个朋友。
陈三娘喜欢大堂靠着小窗户的位置,要一碗双皮奶,再要一碟五花八门的小点心。
这天李怀珠端上托盘来,见她正托着腮往外瞧,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娘今儿来得早。”李怀珠把吃食摆好,想起她上回来说起家里在挑夏衣的料子,“前几日马行街新到的料子,可挑着合意的了?”
陈三娘笑起来,“是挑了几匹,回头赶着让绣娘做夏衫,倒是李娘子,我上回说那个花色,你可叫人去看了?”
李怀珠在她对面坐下,道:“看了啊,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只是价钱也好看,一匹就要三贯,我琢磨着做夏衫是舍不得的,裁几条巾子还成。”
陈三娘听了直笑。
两人便这么说起闲话来。
说的都是些不打紧的事,哪家铺子衣料的花色鲜亮,哪家小娘子定了亲,男方是什么来头,哪家老太太过寿,席面摆了几十桌……陈三娘是个爱说笑的,又没什么架子,这些市井里头的热闹听着有趣,李怀珠也乐意讲。
吃着吃着,陈三娘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李娘子可听说祁家的事了?”
李怀珠正给她添茶,“祁家?哪个祁家?”
“还能哪个,祁檀大哥哥那个祁家呀。”
李怀珠“哦”了一声,心道这可真是老熟人了,便问:“他家怎么了?”
陈三娘眼睛一眯:“好事成双呢。”
头一桩,是祁檀的亲事定下来了。
定的就是之前说过的侍郎家的小姐两家换了庚帖,过了小定,只等着下半年择吉日成亲,那王娘子李怀珠没见过,只听陈三娘说是个性子很好的,配祁檀那样的温和明朗的郎君,倒是很好的姻缘。
李怀珠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她想起之前祁檀对她说的那些话,祁檀是个正人君子,为人赤诚又和善,该有个好归宿的。
“那第二桩呢?”她问。
陈三娘抿嘴:“第二桩,就是祁二姑娘的亲事,也有眉目了。”
李怀珠一怔。
“她……”李怀珠斟酌着措辞,“祁二姑娘不是……”
“可不是么。”陈三娘幽幽叹了口气。
李怀珠问:“那如今怎么说?”
“如今,是祁大哥哥亲自给她寻的人。”
这人姓陆,是祁檀在殿前司的同僚,官居从七品,任殿前司押班,家里头不算显赫,父亲是外地的通判,胜在人品敦厚,做事稳当,又是个好性情的。
陈三娘道:“我见过那人一回,生得周周正正的,说话也温吞,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这样的人,正好配祁二那性子——她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若不找个好性儿的,往后日子怎么过?”
李怀珠点头称是,心想若真找个没有柔情的郎君,祁二姑娘以后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好过。
“那祁二姑娘乐意么?”
陈三娘摇头,笑了,“一开始哪能乐意,折腾了两回,又是哭又是闹的,被祁大哥哥又训了几回,大约是明白了,前些日子才松了口。如今两家正想法子呢,说要借着周家母亲过寿的由头,都去溪山那边住几日,其实就是让两人相看相看……”
溪山。
李怀珠一听这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
“去溪山?”
“可不是。”陈三娘道,“你还不知吧,孙家在那边弄了桩买卖,如今可出名了!山清水秀的,又能游山玩水,又能吃野味,还能捶丸投壶,比在城里相看自在多了。周家老太太一听就点了头,说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散散心呢,其实就是让两家人相看相看。”
陈三娘又叹道:“我也想去溪山玩几日呢,就是哥哥一直不得空,祖母她老人家非要我等他休沐再说……”
——原来溪山还有个“秘密相亲”的用处!
李怀珠心说,怪不得上回孙大娘子给她送的分红,足有八十五贯!
说起来,她年初在溪山投的那一百贯钱,说好是占两股,原本按规矩,分红该是年底一并结算的,可孙大娘子怕她手头紧,又知她这边食肆、酥斋都要用钱,便改了章程——每季分一次红,让她手头不紧张。
头一回分红,她拿到手就有八十五贯钱。
溪山别业开张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刨去本钱竟还能有这么多盈余,李怀珠觉着孙大娘子真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怪不得能在汴京开了这么多年打火店!
佩服孙大娘子的同时,这笔钱也有了去处——州桥那边的分店,立夏后已经开张了。
从找铺子到收拾店面,从招人到培训,孙承愣是没跟她开过一次口提钱的事,所有的开销都是他先垫着,李怀珠问了好几回,他只说不急,等开业了再算。
直到开业前几日,两人才正正经经坐下来把账算清楚了。
州桥那家铺子,连租金带收拾,再加上置办家伙什、第一批的食材、伙计们的每月例钱,统共花了二百三十贯。
李怀珠拿三股的银钱,加上她的方子、李记的名头和将来在灶上的把关,折了六成股,孙承出剩下的七成本钱,管所有的杂事,往后开分店也由他张罗,他都占四成股。
算下来,李怀珠要补给他九十二贯。
她手里有分红的八十五贯,再从店里拿出一些凑上,手上还能有不少流通的。
一家食肆,一家分店,一家糕饼铺子,溪山还有股份……想着这些,自己都忍不住乐出声来。
——这才多久啊。
她想起刚出宫那会儿。
那时候连间正经铺面都租不起,只能摆个小摊卖早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夜里躺下浑身都算,却还觉得自己挺厉害,如今还不到两年,手下已经算小有资产了!
李记这边的食肆就不必说了,日日客满,酥斋那边虽然伏娘她们走了,新招的五个人也上了手,定胜糕、云片糕卖得都不错,再加上节假日的京八件、小八件……还有溪山别业那一股,头一季就分了八十五贯,往后年年都有进项。
再加上州桥那家分店,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照这样下去,不出几个月就能把本钱收回来。
这几处加起来,她如今一个月能进账多少?
食肆净利少说也有五六十贯,酥斋那边,刨去工钱物料,三四十贯总是有的,溪山那边是按季分的,每月就算二十贯钱,州桥分店,虽然头一个月还在回本,但按照账本子来算,往后一个月四五十贯是保底。
这么一算,她一个月少说也能进账一百五十贯。
一百五十贯啊。
李怀珠想起谢慈来。
郎君如今是翰林院编纂了,正经的六品官,本朝官员俸禄优厚,但如宰相、枢密使这样的高官,每月三百贯也是顶头了,往下数六品官嘛,她想了想,约莫三十五贯上下。
加上禄粟、职钱、衣赐什么的,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到手顶天也就五十贯。
那她一个月赚的,差不多是谢慈的三倍。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如今也算个小富婆了,谢二郎不知会是什么表情……扯远了扯远了。
李怀珠收回心思,看向陈三娘。
陈三娘正舀着双皮奶,神色有些怅然。
自打画舫那件事之后,陈三娘对姻缘这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多明媚活泼的一个小娘子,听说在老家时也爱去结交友人,也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如今倒好,祖母给她相看了好几个郎君,她却是一个都不敢见。
“三娘怎么了?”李怀珠看她。
陈三娘道:“也没什么,就是听她们说亲事,心里闷。”
“是想起从前那些事了?”
陈三娘点点头,“也说不上是想起,就是……娘子知道么,如今祖母给我看了好几个郎君,可我就是……”
“这是吓着了,”李怀珠自然知道小娘子什么想法,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娘如今这个情形,依我看,就是那件事留下的后怕,可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男子有好有坏,有真心实意的,也有另有所图的,三娘不能因为遇着一个坏的,就把所有好的都当成坏的。”
陈三娘苦笑:“这个道理我也懂,可心里就是怕。”
李怀珠点头表示理解,“那三娘想过没有,其实还有一哥法子。”
“三娘如今草木皆兵,是因为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事。若是能有信得过的长辈陪着,或是像祁二姑娘那样,先找个由头见上一面,不说是相看,只说是寻常的宴饮游玩,兴许就能松快些?”
陈三娘想了想,道:“娘子是说……先当朋友处着?”
“是啊,三娘不必一上来就想这是要定亲的人,只当是多认识一个朋友。处得好了,再慢慢往那上头想,处得不好也不必勉强。横竖三娘家世在这儿,旁人还能强逼着不成?”
陈三娘惆怅道,“可我如今连认识新人的胆子都没有了啊……”
李怀珠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劝了,有些事旁人说得再多,也得自己慢慢走出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暗了下来。
李怀珠抬头一看,窗外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堆起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像要压下来似的。
“要下雨了。”她道。
话音刚落,外头就起了风,院里的石榴树被吹得哗啦啦响,廊下挂着的竹帘子也晃动起来,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陈三娘一瞧这雨来得急,也让丫鬟去喊车夫,把马车赶到巷口来。
李怀珠起身,听见后院里忽然传来团娘的声音。
“娘子,鱼来好像又找不见了!”
李怀珠回头,“什么?”
团娘从后院跑过来,“鱼来呢,方才还在廊下趴着,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说起来,鱼来这几天老是往外跑,一到夜里就不消停,李怀珠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发情了。
猫发情,满院子跑着叫,谁也拦不住。
昨儿夜里它还跑出去一回,到天亮才回来,也不知去哪儿野了,李怀珠逮着小胖小子骂了它两句,它也不在意,跳上榻就睡,睡醒了接着跑。
今儿这大雨天的,它要是再跑出去……
“我出去找找吧,没事。”李怀珠说着就要往外走。
陈三娘也站起身,道:“娘子,我也该走了。车夫应该在外头等着了。”
李怀珠拿了伞来,慢慢送她往外走。
两人刚走到门口,竹帘子一掀,外头忽的闯进一个人来。
那人来得急,身上被雨淋得透湿,怀里正抱着什么,一进门差点和陈三娘撞个满怀。
“欸——!”
陈三娘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也赶紧刹住脚,抬起头来。
是个年轻郎君。
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白,被雨一淋倒显出几分清透来,瞧着就是个读书人,只是这一下浑身湿透,怀里抱着的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正努力往外拱——可不就是鱼来么。
“喵——”
鱼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瞧见李怀珠叫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年轻郎君眉目清秀斯文,鼻梁高挺,月白的大袖衫子被雨淋得透湿,衣摆上全是泥点子,发髻也有些散了,瞧起来狼狈得很,可偏偏却被他端得很稳。
方澈给陈三娘作揖,“在下鲁莽,惊着二位娘子了,万望海涵。”
声音也温温的,好听的很。
陈三娘一时惊讶,没有说话。
李怀珠却认出来这位郎君是店里的常客。
“方郎君,”李怀珠也笑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郎君道:“在下路过巷口,见鱼来蹲在屋檐下,叫得可怜,便想着给它遮一遮,谁知它一见我,就往我怀里钻,想必是认得在下,便抱了回来。”
鱼来缩在他怀里,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哪有一点可怜的样子?
分明是得意得很!
李怀珠好气又好笑,伸手把鱼来接过来。
“多谢郎君了,这么大的雨,还劳烦郎君送回来,实在过意不去,快进来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郎君却笑道:“不必了,在下就住在巷口,几步路的事。只是娘子往后可要看好鱼来了,这样大的雨,跑出去可不是玩的。”
他说着,朝李怀珠行叉手礼,又向陈三娘微微欠身。
“方才冲撞了娘子,还望娘子恕罪。”
陈三娘仍是没说话。
那郎君也不在意,只温温和和一笑,转身掀了帘子,走进雨里去了。
李怀珠抱着鱼来,回头看陈三娘。
这一看,她心里“乖乖”了一声,陈三娘的脖颈都成了淡淡的粉色。
李怀珠看看门外,方家郎君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里,她又看看陈三娘。
好吧,李怀珠轻轻叹气一下,有些人是日久生情的,可也有些人,天生就是一见钟情的命啊……
第72章
李怀珠前几日去成衣铺子取夏衣。
这回做的是一件白纱衫子, 料子说是京城今年新到的越罗,比寻常纱罗更细软, 夏天穿凉快,李怀珠自己定了两身,又给团娘桃娘各做了一身。
衫子是敞袖的,只到肩头下两寸,能露出一截小臂来,里头配的是桃红色小衫子,是李怀珠自己裁的, 用的是去岁剩下的绢料, 臂上还戴了副银钏儿,银光素素的,没什么纹饰,一举一动间银光微微闪动,十分漂亮。
团娘说:“娘子戴这个好看!”
桃娘也道:“比那些叮叮当当的坠子还好看。”
李怀珠挑眉一笑, 早就习惯了这俩小姑娘的彩虹屁。
可能是她不常打扮的缘故, 换身衣服一天能听到八回表扬, 从头发丝儿夸到脚后跟……听多了, 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过今儿这身,她自己倒也挺满意。
李怀珠照了照镜子, 白纱衫子薄得透光,里头的桃红色若隐若现,臂上两圈银钏儿,衬得小臂又白又细, 底下是条嫣红裙子,料子轻软,走起路来飘飘忽忽的, 跟踩在荷花尖上一样。
做了几身衣裳之后,李怀珠迷上了买小玩意儿。
兴许是天热了人就爱往外跑,她和团娘桃娘隔三差五便往街上逛,今日买把扇子,明日淘个香囊,后日又添两个小坠子,三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挑,叽叽喳喳还价,叽叽喳喳捧着战利品回来,
扇子买了好几把,坠子也买了不少。
玉的、石的、木头的、琉璃的,还有一串小小的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团娘买来挂在裙带上,桃娘笑她像个货郎,团娘两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走得更响亮了……
很爱小娘子首饰的陈三娘,这几日来得也勤。
自打上回那场雨,年轻郎君抱着鱼来闯进来,这位小娘子就跟丢了魂似的,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便遣人去打听这位小郎君是哪家的。
这一打听不要紧,打听出来的结果,倒让人诧异非常。
——姓方,单名一个澈字,字清之,今年十七,襄邑人氏,似乎是去年才来的汴京,为了准备去年的秋闱,这才借住在榆林巷的远房亲戚家。
巧的是,这人竟是去年哥哥陈衍要给她介绍的郎君!
那时候陈三娘满心满眼都是吴子康,听见哥哥要给她说亲,气的跟陈衍大吵一架,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不依,后来这事儿自然黄了,吴子康那边又弄成了那个样子,所以后来她连那郎君姓甚名谁都没问。
如今想来,可不就是造化弄人么。
小郎君十四就中了秀才,去年秋闱时落了榜,却一点儿不见颓丧,听打听的小寰说,他落榜那日还笑着跟四邻们讲,自己头一回下场,见识见识也是好的……陈三娘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小娘子想起自己从前为吴子康那点子事要死要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得很,人家落榜了还能笑呵呵说“再试便是”,可她呢?
却真像李娘子说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这么一想,便有了后来常来李记的事——名曰来吃双皮奶,实则守株待兔。
李怀珠哪能看不出来,想了想,决定帮小娘子一把。
这几日她其实偷偷留意过,方家小郎君似乎最近比较空闲,每两三日就会来李记一趟,也不是为了吃饭,就是买盏饮子、点心什么的,坐一坐,看看书,约莫半个时辰便走,来的时辰也固定,大约是未时三刻。
她把这事儿跟陈三娘说了。
陈三娘脸色一红,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又不是专门来等他的……”
李怀珠笑而不语,青春年少的小姑娘啊,喜欢不喜欢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
陈三娘被她笑得微窘,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给,谢礼。”
是一块小小的和田玉牌子,雕成了游鱼的形状,只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雕工十分精细,活灵活现的。
“这是什么?”
“给鱼来的。”陈三娘道,“我见它可爱,上回去大内玉作央人刻的,刻了好些日子呢,昨儿才拿到手。你给小狸奴戴上,保平安的呢!”
李怀珠惊讶着笑起来。
陈三娘又道:“你别嫌东西小。玉却是好玉,是我之前雕首饰的料子边角,放着也是放着,便给鱼来做个挂坠也好。”
听了这话,李怀珠觉得陈三娘,跟她哥哥还真是一母同胞!
陈衍那厮,每回来店里吃饭赏钱给得比饭钱还多,如今他妹妹竟也如出一辙,这小鱼挂坠的成色哪是什么边角料……估摸着是三娘哪会雕镯子,剩的中间那块玉心打的,又是大内师傅的手艺,买都没处买的好东西。
李怀珠一个小市民,自然喜欢这样大方的客人。
于是便笑起来,“那我替鱼来谢谢三娘了。”
鱼来在阴凉处趴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还不知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李怀珠把小玉鱼系在它脖子上原有的红绳上,红绳本是系了个小铃铛的,后来鱼来嫌吵,自己把红绳咬了个七零八落,把铃铛甩飞了,只剩根绳子,又被桃娘回收回去给它编了个新的。
玉鱼挂上去,在小猫咪毛茸茸的胸口晃了晃。
鱼来低头看了看,用爪子拨拉两下,发现不响,便不理会了。
李怀珠笑起来,瞧瞧,瞧瞧人家这境界,视钱财如粪土,荣辱不惊,富贵不动,自己什么时候能修炼到这份上就好了,却又不免想到自家的食肆、酥斋、州桥分店、溪山别业哗啦啦的银子……算了,还是继续做个俗人罢。
“哎,鱼来,这可是贵重东西。”李怀珠揉它脑袋。
鱼来“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用睥睨天下的眼神朝她翻了个白眼。
——天太热,猫也受不了。
这么热的天,晌午也不必蒸炸炖煮了,李怀珠活了半盆面,觉得很该吃顿捞面条。
从前她上学的时候,热得什么也不想吃,就煮一把面过凉水,切半根黄瓜,捣两瓣蒜,澥一勺芝麻酱,胡乱拌拌呼噜呼噜吃完,洗个澡,往凉席上一躺,那叫一个舒坦。
诚然,这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前世在家里,一到夏天,李妈就爱做捞面条。
面是机器轧的细条,或者手擀的宽面都行,锅里水要多,烧得滚开,面条下进去,用长筷子拨散,煮两滚捞出来,直接扔进冷水里。
面条在冷水里过两遍,变得爽滑筋道,还不易粘连。
捞面在这时还叫“冷淘”,杜工部“经齿冷于雪”的槐叶冷淘,王禹偁“芳草敌兰荪”的甘菊冷淘,都是极风雅的,可她家的这个没那么讲究,就是普普通通一碗面,过完两遍凉水,拌着菜码,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
捞面好吃全在一个“拌”字,面和各种菜码、酱料拌在一起,就成了新滋味。
最家常的是麻酱拌面,芝麻酱澥开,加盐搅成稠糊糊的酱汁,再点上一点儿醋,酱油,搁上一小勺蒜泥,面条捞出来码上黄瓜丝、绿豆芽、胡萝卜丝,浇上麻酱汁拌匀了,扒着大碗吸溜一口,芝麻酱的浓香,黄瓜丝脆生生的,蒜水添了一点点辛辣,面条还特别筋道。
夏天茄子正嫩,做成茄丁卤也好。
茄子和猪肉都切成小丁,茄子丁得先用盐杀杀水,挤干了再下锅,炒出来不水。
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放肉丁煸炒,变色了再放茄子丁,加油酱、一点点糖,添些水咕嘟一会儿,临出锅勾个薄芡,卤子拌过水面……简直比吃肉还香。
唯独可惜的是现在没有西红柿,不然做个西红柿鸡蛋卤,多好。
小时候李怀珠帮着大人做西红柿卤子,西红柿得挑熟透的,个儿大,一掐就破皮儿的那种,鸡蛋打散了先炒出来,葱花炝锅,下西红柿用铲子压一压,炒出番茄的沙瓤来,炒的烂烂的,再把鸡蛋倒回去,撒盐,甩点味精就成了。
西红柿鸡蛋卤红黄鲜亮,是酸甜口,浇在过凉水的面条上,她小时候呼噜呼噜能吃两大碗……
怀念着前世的大番茄,院子里的井打上一桶冰过似的水,李怀珠把揉好的面团子擀得薄薄的,切得细细的。
除了芝麻酱和茄子卤,还有自家做的黄豆酱,也可以和鸡子一块炒个鸡蛋酱,搁了点儿葱花,胡瓜、小葱、豆角都切了丝,面过完了井水,码上五颜六色的菜丝,浇上各色的卤子,拌匀了,几人或蹲或坐,躲在院子的阴凉里吃。
虽说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但一碗面下肚,夏日的躁热也消了不少……
翰林院这几日忙得很,官家前些日子下了道旨意,要编一套书。
书名叫什么还没定,大致是收录本朝以来名臣奏议、典章制度、诗文辞赋,以备后世查阅,官家说这是“垂范后世”的大事,要翰林院用心筹办。
用心办,自然就得用人。
谢慈是新科状元,文章又好,自然被点了进去,这几日不是翻检故纸,就是抄录整理,偶尔还要应对上官的垂询,从早到晚不得闲,连午膳都是在值庐里对付的。
翰林院的伙食说起来倒是不差,早膳有炊饼、索饼,午膳有荤有素,晚膳还有羹汤点心,可问题这伙食,油腻得厉害。
炖肉是肥的多瘦的少,咬一口满嘴油的,鱼是整条炸的,点心更是重灾区,蜜糕上要浇蜜糖浆,酥饼里要裹猪油膏子,吃一口甜得人发齁。
谢慈其实饮食并不算清淡,这吃得实在不惯,午膳只动几筷子便搁了。
碰巧他上司里有个老翰林,姓赵,字文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眼看着就要致仕了。
说起来,赵老与谢家颇有渊源了,他年轻时与谢慈父亲在江宁时同过窗,后来谢卿入仕,赵老便对故人之子多加照拂,现在又多了个状元郎,况且还入了翰林院,自然也是要多留心的。
偏赵老这几日家里没人,儿子媳妇带着孙儿回老家探亲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老人家上了春秋,也不愿回去冷冷清清的家,索性这几日午膳都在翰林院用,吃完还能在值庐歇个晌。
于是这几日,午膳时便常是他和谢慈两个人对坐。
这日午膳,谢慈又是只动了几筷子便搁下。
赵老笑道:“二郎吃的这样少,是翰林院的伙食不合口味?”
谢慈忙道:“只是天热,胃口不大好。”
赵老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胃口不好?老夫怎么瞧着你清减了呢?”
谢慈摸了摸脸颊,道:“学生惶恐,这些日子多忙碌,都未照过几次镜……”
赵老“嗐”了一声,心说这年轻人啊,自打中了状元,往翰林院一坐,门槛怕是都快被说亲的踏破了,他这把老骨头,这一个月就被人托了两三回。
可看年轻郎君气定神闲的样子,赵老也不敢随意应承,却也难免好奇,小郎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于是便找了个机会,去问了他哥哥谢卿,才知道这谢二郎心里早有人了,可再一问,谢卿又说:“只是那边的小娘子还没点头,他正等着呢。”
赵老这就不明白了,堂堂状元郎,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还有娘子不点头的道理?
可谢卿也不便多说,只笑道说姻缘的事强求不得,由他自己去。
赵老心里便有了数,可到底对谢慈便多了几分怜惜——孩子父母走得早,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偏人家还不点头,这心里头,怕是七上八下熬着呢。
这么一想,赵老便觉得既是故人之子,又在一个院里当差,总该多上点心才是。
赵老便慢悠悠道:“清减好啊,清减好。只是老夫琢磨着,二郎到底是吃不惯翰林院的饭菜瘦的呢,还是……思念小娘子瘦的呢?”
谢慈耳根一红,淡淡道:“赵老说笑了。”
赵老道:“兰时,老夫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见的人多了。像你这般年纪,这般品貌的郎君,若是没有心上人,那才叫怪事呢!”
谢慈抿了抿唇,也笑了。
赵老却正色起来,“可小郎君万不可太冷淡了!二郎策论写得那样好,平日里话却这样少,笑得更少,咱们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你学问好,可你这性子,往后若是对着心上人,也这般冷淡不成?”
谢慈其实想说,自己较之从前,已经随和亲善许多了。
从前在江宁时,除了石子桓,他好像从不与他人说话闲聊,来了汴京之后,也不知怎的,话多了,笑也多了,大约是日日往李记跑,被小娘子带的。
小娘子成日笑脸盈盈的,待久了,再冷清的人也能和她亲和起来。
可这话他又不好说出口,便只是笑笑。
赵老叹了口气,“兰时,听老夫的,对待喜欢的小娘子,不能光闷在心里。该表的真心意要表,可光表真心还不够,还得会说些甜言蜜语,小娘子们心思柔软,你成日里板着脸,人家怎么开心得起来?”
谢慈这回却很认同,道:“赵老说的是。”
想起来,几日忙得脱不开身,竟好几天没去李记了。
也不知她好不好。
正想着,外头进来个小内侍,说礼部那边送来了皇子抓周的仪注单子,要去礼部核验。
谢慈总算得了个出来的机会。
午时刚过,谢慈从礼部出来,脚步一顿,往榆林巷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
今天电脑突然连不上网络了,折腾了一天也不行,已经准备换装备了。
现在正在网吧疯狂打字!鞠躬!——
可恶,明明是禁烟网咖,却还是呛人!
第73章
李记已过了最忙的时候。
晌午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 店里打扫干净后,人都去后院歇晌了, 只有鱼来趴在柜上睡得打呼噜,李怀珠正在那盘账,听见竹帘子一响,有人进门。
“谢二郎,”李怀珠眯眼一笑,“怎么这个时候来?”
谢慈放了帘子,也笑着抬头看她。
这一看, 便怔了怔。
小娘子今日穿得清爽, 白纱衫子薄得透亮,露出玉一般的半截小臂,臂上两圈银钏儿,肌肤雪一般白嫩,衫子底下是桃红的小衣, 隐隐约约的, 一低头一弯腰, 便露出些颜色来。
眼神忽的从她脸上滑下去, 滑过颈侧,锁骨, 滑过薄薄的白纱,在桃红色处一停,又慢慢收回来,落回了她脸上。
他心里想, 不该看的。
可他已经看完了,从小娘子纤纤后颈,到桃红小衣轻轻的起伏——都看完了。
孟浪。
谢慈的喉咙滚了滚。
李怀珠放了算盘, 还不知郎君内心百转千回,迎了上去,“几日没见二郎,还以为翰林院太忙。”
“确实脚不沾地。”谢慈避开了些眼神,神色难得有些尴尬,“……今日总算出来了趟,便顺道过来了。”
李怀珠往他身后看了看,“一墨没跟着?”
“今儿是出来办差的,顺道过来,没带他。”
李怀珠便笑了,“那正好,店里人都歇晌了,二郎跟我来后院吧,前头热。”
她领着谢慈穿过店堂,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谢慈跟在后面,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白纱衫子薄薄的,被午后日光一照透得厉害,嫣红裙子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露出裙下一截藕荷色的绣花鞋尖,小娘子走得轻快,桃红的小衣忽隐忽现,一晃,一晃……
谢慈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
想着想着,喉咙忽而发紧,身上也越发热起来。
鱼来从柜台上跳下来,跟在他们后头,尾巴翘得高高的,围着谢慈“喵喵”地叫……谢慈被鱼来叫的回过神,脸色越发严肃了。
到了小厨房,李怀珠让谢慈在条凳上坐下,自己去给他张罗吃的。
她转身看了一眼,谢二郎平日里不怎么出汗的,这会儿额上却沁着薄薄一层,脸色也越发肃容了,抿着唇,端端正正坐在那,如临大敌一般。
“郎君这是热的,还是病了?”李怀珠看他脸色不好,想去摸摸他的额头。
谢慈却往后微微一仰,抬手拦了她一下。
李怀珠一怔。
谢慈垂着眼道:“别忙了。”
嗓音似乎也比平日低些。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娘子这边也歇了火,别为了我再折腾。随便吃些就好。”
原来是为了这个,李怀珠笑道:“无妨,晌午剩下些面条,我拿点熟油拌了拌,不用开火,你坐着等会儿,我去给你盛来。”
谢慈这才微笑起来,“好。”
他把幞头放在一旁。
李怀珠挑了两箸面条,又端出几个盛着菜码和卤子的海碗,一边端一边问:“二郎喜欢芝麻酱的,茄子的,还是鸡子酱的?要不都来点儿?”
谢慈轻声:“都好。”
李怀珠回头嗔他一眼,“都好是哪个好?”
谢慈还是笑,“依你。”
李怀珠也没脾气了,各样浇头都放了些,菜码也撒得满满的,端了过去。
“今儿新做的捞面条,你们叫冷淘的,天热吃这个爽口,尝尝。”
谢慈看一眼面前的碗,雪白的索饼上菜码多样,各色卤子都有,蒜泥白嫩嫩一点在顶上,拌匀了挑起送进嘴里——嗯,面条是冷的,却很爽滑筋道,十分开胃。
谢慈忍不住道:“味道很好。”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着,托着腮看他。
这人穿着官袍,端端正正坐着,肩膀又宽又薄,腰身收得紧紧的,整个人清清瘦瘦的,像一幅远山淡水的画。
——怎么长这么好看呢。
谢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脸,映入眼帘的脸颊便越发轮廓分明了,眉眼一挑,颧骨下微微凹着,鼻骨细挺挺的,一笔写就的墨线似的。
李怀珠被抓了个正着,也不躲,索性大大方方端详起美男子来。
“谢二郎,几日不见,我好像瞧着你瘦了些。”
谢慈微微一怔。
李怀珠认真道:“下巴都尖了呢,翰林院的饭食不好吃么?”
谢慈想起赵老的话,轻声笑道:“不是饭食不好吃。”
李怀珠眨眨眼,“那是什么?”
谢慈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心里惦记着人,总要消瘦的。”
李怀珠怔了下。
“谢二郎,”她抿着嘴笑,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谢慈也有些不好意思,“院里一位老翰林教的……”
李怀珠笑的不行,“你说起来这种话也太勉强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谢慈吃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他是借着办差的由头出来的,不好耽搁太久。
傍晚时分,一墨探头探脑进来了。
见了李怀珠,寒暄几句,便从怀里掏出个包袱递过来。
李怀珠打开一看,却是条披帛。
杏子红的,料子轻软,看着是吴绫的,摸起来滑腻腻,抖开来薄薄的一幅,光里一照又像纱一样清透。
一墨笑道:“郎君说天气热了,娘子穿得清凉,便让小的送条披帛过来,出门披上遮遮日头,平时披上也不着凉不是?”
李怀珠这才回过味儿来。
——敢情是嫌她穿得太薄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也没露什么呀,胳膊是露了一截,可大街上露胳膊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她这算什么?
她想起晌午谢慈那副严肃的样子。
抿着唇,绷着脸,连她靠近都要躲一躲,她还以为他是热得难受,敢情是……
李怀珠皱着眉微微一笑。
说起来,这时候的女子装束,虽不像大唐时坦胸露臂,但也远没有严苛。
小娘子们露胳膊是常有的事,夏日里轻薄衫子,谁不是露出一截藕臂来,便是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回了府里照样穿得清凉。
她这身打扮,实在不算什么出格的。
可谢二郎这个样子,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李怀珠起了促狭的心思。
“行,我知道了。东西我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家郎君。”
一墨应了,正要走,李怀珠却又叫住他,“你家郎君送了东西来,我也得回个礼才是。”
一墨忙道:“娘子不必客气……”
李怀珠只笑道:“你等着,我去拿样东西。”
她转身去后头捧了个匣子出来,“把这个带回去给你家郎君。”
一墨赶忙接了,道了谢,匆匆忙忙回去。
李怀珠笑得眉眼弯弯。
那匣子里装的是一条汗巾子。
料子是月白的细绢,软软的,滑滑的,摸着很舒服,上面的花纹是李怀珠亲手绣的竹子——谢慈为人是很君子,但李怀珠女红却十分马虎,绣不来兰花,更绣不来梅花,只觉得竹子简单些,几竿瘦竹,几片稀稀拉拉的小叶,糊弄糊弄也像那么回事。
前些天绣好了一直收着,她觉得有点丑,没好意思送出去。
今儿一墨来送披帛,才忽然想起来。
汗巾子和别的礼物又不同,这东西是贴身的。
男子系在腰间,藏在衣袍里,外人看不见,自己却时时能感觉到,比什么扇子、玉佩、香囊都私密,都亲近,若是谢慈系上这条汗巾子,日日贴在身上……
李怀珠想着想着,有些害羞,却又坏笑起来。
再说了,谢二郎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严肃成那样,若忽然收到这么出格的礼物,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得多好玩啊……
*
亥时三刻,谢慈回到了府里,今天好歹去小娘子处吃了一海碗索饼,倒也不觉着饿了,只是累。
一墨早在二门处候着,“郎君回来了!热水烧好了,浴房也熏了香,郎君先沐浴解解乏?”
谢慈点头,“东西送去了?”
一墨笑道:“自然送去了,娘子看了披帛,还笑了呢,说让小的替她谢过郎君,还客气地回了礼,给郎君放在卧房里了。”
谢慈一怔,“回礼?”
“是。娘子亲自拿给小的一个匣子,让带回来给郎君呢。”
谢慈泡完澡,换上了干净寝衣,进了卧房,打开了那小匣子。
里头竟是一条汗巾。
月白的细绢,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展开来看,面上勉强可说绣着几竿竹子,便不是内行,一看也可看出小娘子绣得十分勉强。
可谢慈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竹子旁边,还有个很小的图案。
小小的,圆圆的,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说它是花又不是花,说它是果子又不是果子,就是一个小小的,两旁张开饱满的弧度,有点像桃子……
谢慈不知道这是什么。
可小娘子绣的,总归是可爱的。
谢慈拿着汗巾子看了好一会儿,又想起晌午的事。
想起小娘子的白纱衫子,想起薄薄衫子底下若隐若现的桃红,想起她走起路来轻快的步子,想起她笑盈盈看着他的样子。
谢慈耳朵有些热。
他把汗巾子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其实不该有什么味道的,李怀珠怕弄脏了料子,一直把它放在东厢就没带出去过,绣花之前还要洗手,况且这回送的匆忙,并没有特意熏香、撒香露什么的。
可谢慈还是好像闻到了一点点香。
很淡的,像花露的味道,又像是小娘子身上柔和甜美的气息。
也许不是汗巾子上的。
也许是他太想她了。
谢慈坐在那发了会儿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条汗巾被他放在了枕边,看了许久才迷糊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好像睡着了。
梦里朦朦胧胧的看见一个人,穿着身白纱衫子,桃红的小衣,藕白色的臂上的银钏儿在月光下闪动。
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杏核儿似的,黑是墨玉一般,白是葱芽一样,这么一笑,像只哄骗着人玩的小狐狸,谢慈又想自己的脚怎么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只好眼睁睁等着。
小娘子便真的走过来了,裙摆窸窸窣窣擦着地面,走到他跟前仰起脸来,月光打在她脸上,女子的眉眼越发显得分明,明丽得让人不敢久看。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怎么傻乎乎站在这儿?”
谢慈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她笑一下,嗓音软的像春日的风,“在想什么?”
他还是说不出话,她便不问了,只是笑,手指从他心口慢慢滑上去,锁骨,喉结,她的手指微凉,却很柔软,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不说话?”她眨眨眼,“那我走了。”
她作势要转身,他似乎终于能动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嗔道:“谢二郎,你抓疼我了……”
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样孟浪的谢慈懵懵松开手,小娘子却没走,反而靠近了些,他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汗巾上的气息好像……
“傻瓜。”她轻轻说。
小娘子踮起了脚……
小娘子的手攀上了他的肩……
小娘子似乎整个人贴了过来……
软软的,香香的,白纱的衫子薄得仿佛不存在。
谢慈伸手揽住她的腰。
细细的,柔韧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眉眼上慢慢画圈,痒痒的,麻麻的,“谢二郎,你喜欢我吗?”
他点头。
“有多喜欢?”
谢慈说不出,只好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笑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清,却觉得耳朵像要烧起来。
然后什么东西贴在他面庞上,软绵绵的,一点点滑腻的感觉,他笨拙回应着,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浑身都是软的,却又似乎热得他像在烤火。
她窝在他怀里闷闷笑,笑声细细碎碎的,“谢二郎……二郎……”
他嗯了声,然后陷进柔柔暖暖里。
谢慈渐渐醒过来。
屋里还是暗沉沉的,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轻轻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
石子桓那里杂书多,从前在江宁时,有一回被他拉去书房,翻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石子桓还要给他讲解,被他黑着脸塞了回去——可再怎么塞,也难免瞄过几眼,知道些大概。
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却是头一回。
只是一条汗巾罢了,怎么就惹出这样的心思来。
他真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他?
谢慈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到这种地步吗?
谢慈又躺了会儿,不得不起来,开门吩咐守夜的小厮备水。
谢慈还未在这个时辰洗过澡……
第74章
五月翰林院的值庐里, 谢慈对着窗外槐树发怔。
今儿个竟是又没见着她。
昨儿下值去的李记,小娘子不在, 今儿晌午,他寻了个由头又去,这回倒好,连人影都没见着,柜上只剩团娘在招呼客人,鱼来趴在那儿睡大觉。
团娘一见他去,就从柜上摸出一张花笺递了过来。
团娘说是小娘子早晨出门时交代给他的, 谢慈接过那张花笺, 低头一看——
小娘子的字依旧颇有锋芒:
“谢二郎亲启。
儿往溪山别业订夏食单。
店中诸事已妥,勿念。
归期未定,约莫三五日,或六七日。
怀珠亲笔”
谢慈把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了内容。
第二遍, 数了数字数——连抬头带落款, 统共四十字。
第三遍, 他开始琢磨这四十个字里, 有没有哪一个是她想他的意思。
很明显,没有。
谢慈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 团娘在旁边瞧着他神色变幻,倒是捂嘴笑起来,于是谢慈只得把花笺收入袖中,在更加怅然失态之前走人。
到了晚上, 又拿出来看了三遍。
这一回,看的更仔细了,谢慈觉得这封信定是小娘子临出门前匆匆忙忙写的, 瞧着笔都握不稳,后面的字都快要飞起来了……
谢慈轻轻叹息一声,不知不觉又看完,怪小娘子太爱惜笔墨。
可躺下之后,却睡不着。
明日是五月十九,礼部有个小仪式——新科进士要赴国子监行余礼,拜先师,吃金酒,完事了便能走,运气好的话,午时前后就能礼成。
后日便是五月二十,按制每月逢十为旬休,官员放假两日,若明日仪式顺利,他便能连着休沐,凑出两日工夫来,从汴京到溪山,马车半日可达,明日下午出发,傍晚前后便能到溪山。
谢慈想着想着便坐起来,在灯下赶忙写了帖子,封好交给一墨,让他安排人去跑一趟……
李怀珠可不知道有人在想她。
远方的谢慈礼毕后,匆忙上马车的时候,李怀珠正舒舒服服躺在湖边小院的悬板上,吹着风,看着话本,旁边拴着几根钓虾的线,惬意得不得了。
这回来溪山,感觉可大不一样了。
孙大娘子果然是个行动派,上回她提的那些点子,这才多久竟做了个七七八八。
鱼塘边搭起了几座小钓台,支了竹架凉棚,棚下摆着小杌子和小几子,客人可以坐着钓鱼,钓上来了就地收拾,坡地上那一片向阳地,如今也种满了东西,靠东边是几十棵果树,桃、杏、李,各样都有,孙大娘子眼光长远,特意寻的已经挂果多年的成树移栽过来,这会儿桃花早谢了,枝头上结满了青青小小的果子,再过一两个月便能吃了。
靠西边搭了一溜葡萄架,架子下头还种了几垄瓜果,山坡那边圈了一片地,养了一群小羊羔子,白花花的一团一团,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咩咩叫个不停。
李怀珠路过时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些小东西远远看着竟然比鱼来还可爱——当然,这话不能让鱼来知道。
孙大娘子还让人在湖里放了好些鸭苗。
李怀珠心里佩服得很——怪不得人家能在汴京开几十年打火店,这份雷厉风行的本事,自己再学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这回过来,李怀珠本想住上回那间“见山居”。
可孙大娘子如今别业生意好得不得了,好些老客人都订了长包,见山居几个房间早被占满了。
“娘子若是不嫌弃,后头有个小院子,收拾得倒也干净,就是偏了些,离湖那边近,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孙大娘子笑道,“若不嫌冷清,我便安排娘子住那儿?”
李怀珠一听就来了兴头,“不嫌!这样热的天,冷清才好呢!”挨着湖水也凉快啊。
于是便住了这处小院。
院子不大,只两间正房,每间房外头带个悬台,是用木头搭在水面上的,底下就是湖水,房间清风拂面,远处水波粼粼,还有几个供人玩乐的小舟,只是因为这处确实偏僻些,小舟变成了静物景观。
悬台上铺着竹席,李怀珠头一天就把这儿占领了,抱了个蒲团来往席上一躺,旁边拴几根钓虾的线,手边搁一本话本,渴了有井里镇过的果子,饿了有厨下送来的点心……一边玩一边干活,别提多滋润。
白日里先去鱼塘转一圈,看看塘里养的鱼虾,什么鲫鱼、鲤鱼、草鱼,还养了好些河虾,李怀珠试着钓了一回,钓上来两条鲫鱼,又捞了一篓虾,拿回厨下让人做了。
鲫鱼炖汤,虾白灼了蘸姜醋汁。
夏天热,客人不爱吃太油腻的,便做了好些清爽的。
鲫鱼可以做成糟鱼,用酒糟腌上几日,吃时切片,虾可以做成醉虾,用黄酒、姜丝、醋泡上。
还有荷塘湖里的荷花,这会子开得正好,李怀珠让人划着小船去摘了些荷叶、荷花、莲蓬回来做荷叶蒸鱼、荷叶包鸡、荷叶饭——这个简单,把荷叶洗干净了,包上腌好的米和肉,上锅蒸熟,比普通米饭香多了。
荷花可以炸着吃,跟炸香椿鱼儿似的,裹一层薄薄的面糊,撒点椒盐或者白糖。
莲子嫩的剥出来直接吃,老些的煮莲子羹,搁点冰糖,晾凉了吃还能解暑,还可以做成莲子糕,捣烂了和糯米粉一起蒸,切块来吃。
她把这些想法记下来,晌午时候,便统筹着厨下做了一小桌宴席。
荷叶粉蒸肉、炸荷花、醉虾、糟鱼、莲子羹、还有一道荷叶冬瓜老鸭汤,来尝菜的几位老客人赞不绝口,孙大娘子更是把她捧上了天去。
李怀珠自己也觉得这几道菜不错,心便安了下来。
——既是来订单子的,先有几道撑场子,剩下那些慢慢琢磨便是,也不用一下子全弄出来,反正要在这儿待好几天呢。
这么想着,便心安理得闲了下来。
午饭后,外头热得人不想动弹,李怀珠便回到自己的小院,往悬板上一躺,把几根钓虾的线拴好,翻开话本看了起来。
这话本还是陈三娘给她的。
李怀珠翻了几页,才知道陈三娘为什么说这本是“好东西”。
这话本叫《浪子闲情录》,作者“风月主人”,里头又一篇叫《红绡密约》,讲的是世家小姐与邻寺书生隔墙传情的事,书生夜里翻进绣楼,两人“解衣入帐,共赴巫山”也就罢了,后面竟还有在池边亭子里正到酣处,被巡夜婆子撞见、书生光着身子躲进池里的桥段……
难怪陈三娘不敢自己看。
便是李怀珠也不敢在东厢看啊,她怕团娘和桃娘看到,虽说她俩也及笄了,可李怀珠总觉得不好意思带坏小朋友。
正好这回要出门,便把这书带上了。
这会儿太阳晒着,小风吹着,湖水哗啦哗啦响着,李怀珠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不得不说,这本写得确实大胆,作者文笔也是真的好,明明是些香艳的场面,写出来却让人觉得美而不俗……这要搁现代,妥妥的畅销书作家!
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李怀珠打了个哈欠,把书往旁边一放,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眉毛。
轻轻的,软软的,从眉心滑到眼角,又从眼角滑到脸颊。
痒痒的。
她想躲,可那东西又跟上来,这回碰的是她的耳朵,然后是下巴。
毛茸茸的。
李怀珠皱了皱眉,心想山里的蚊子怎么这么大个儿……
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阳光太刺眼,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逆光的影子,高高大大蹲在她面前,原来是那人低着头,发梢垂下来,在她脸颊上轻轻拂。
是男人的轮廓呢。
李怀珠脑子懵懵的,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想起方才看的那话本……果然是暖饱思淫欲啊。
“你是谁呀?”她迷迷糊糊问。
有轻轻的笑声传来。
那人似乎从蹲着换成了坐姿,微微俯低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李怀珠还是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觉得这个轮廓好熟悉,好熟悉,于是迷迷糊糊伸出手,摸上了那张脸。
手指碰到的是滑滑嫩嫩的皮肤,微微的凉,下颌微微有些胡茬的触感。
那人似乎被她碰的怔了一下。
李怀珠的手顺着轮廓往上摸,摸到了眉骨,鼻梁,还有薄薄的嘴唇,然后她的手绕到他的后颈,轻轻往下一压。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她拉低许多,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李怀珠眼神慢慢聚焦。
逆着光,这张脸终于清晰起来——清俊的眉眼,微微弯着的唇角,狭长的眼里带着笑,带着千般万般的柔情蜜意……
李怀珠的眼睛渐渐弯成俩月牙。
“原来是谢二郎啊……”她软软地说,“又梦到你了。”
谢慈听清她在说什么,心中一时悸动,“怀珠……”
小娘子却满足叹了口气,手从他后颈滑落,眼皮又合上了。
——又睡过去了。
谢慈哭笑不得,低头看她,小娘子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梦里正高兴什么。
风从湖上吹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李怀珠再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夕阳了。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床上……又想起方才那个梦,李怀珠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谢二郎啊……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慢慢转过头,往窗外看去。
悬板上,一个背影正坐在那儿,宽宽的肩,窄窄的腰,微微低垂的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李怀珠一下就看出了那人是谁!
谢慈膝旁边放着一只竹篓,是她用来钓虾的篓子,竹篓旁边还有一本书,靛蓝的封皮熟悉的字样——《浪子闲情录》。
李怀珠听见了自己节操碎掉的声音。
李怀珠蹭一下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谢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小娘子醒了?”
李怀珠干笑两声:“醒了……那个,谢二郎,你怎么在这儿?”
谢慈把膝上那本《五经正义》合上,道:“正巧休沐,便来溪山小住几日。孙大娘子安排我住在院里另一间房——方才出来走走,正瞧见娘子在这处睡得正香。”
李怀珠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余光瞄着地上的话本。
她慢慢挪过去,一边挪一边寒暄:“这院子可偏了,孙大娘子怎么安排你住在这边?”
“帖子递的晚了些,别处院里都安排下了,”谢慈微微垂眼:“偏有偏的好处。”
他微微笑着:“若不是来了这处,怎知道娘子还有这些闲时的雅兴?”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
“市井里的话本,谈不上什么雅兴……”李怀珠眉心一跳,一脚把书踩得严严实实,露出乖巧的笑容,“那谢二郎方才看什么书呢?”
“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谢慈说。
“哦?什么书?好看吗?”她脚踩得更用力了些,把话本慢慢往自己这边滑。
滑一下,停一停,再滑一下。
谢慈垂着眼,还真翻开了手里的《五经正义》。
“方才翻到《礼记·月令》一篇,仲夏之月,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娘子可知,古人为何要将这些物候记入礼法?”
李怀珠一边滑书一边敷衍:“啊,是吗,有意思……”
“有意思在‘顺时应天’四字。”谢慈还真给她讲起来了,“王者发布政令,需与天时相合。夏至一阴生,故君子当斋戒,处必掩身,节嗜欲,定心气——”
李怀珠耳朵里进进出出,全副心神都在脚下那本书上。
快了,快了,再滑两寸就能——
却忽然脚底一滑,李怀珠整个人往后仰去。
谢慈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快反应,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于是李怀珠还没回过神来,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男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还稳稳拿着《五经正义》,身子却一点没晃。
她仰面躺在他臂中,他俯身撑在她上方。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脸对着脸。
他的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膝盖半跪着,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李怀珠躺在他身下,后背贴着竹席,前胸只有一层薄薄的夏衫,几乎要贴上他胸前。
李怀珠脸腾地烧起来,只觉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我……”她想挣开。
可谢慈的手臂却忽然收紧了一点,没让她起来。
李怀珠一怔,抬头看他。
谢慈耳尖微红,脸上却还是淡淡神色,“娘子这样不小心,在下若是不接住,岂不是辜负了?”
李怀珠有些震惊:“……辜负、辜负什么?”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轻声道:“不对。”
李怀珠更懵了:“什么不对?”
谢慈微微侧头,“我说完这话,娘子应当身子一软,倒进我怀里。”
李怀珠:“……”
什么?!
“然后眼波流转,欲拒还迎,轻轻推我一把,说——‘郎君莫要这样。’”
李怀珠整个人都懵了。
“再然后,我说,‘小娘子这样,倒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之后娘子便羞得不行,把脸埋进我怀里,说,‘郎君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我便笑,说——”
李怀珠实在听不下去了……这话、这话实在是太耳熟了,忽然想起话本里的一段,可不就是两人说的那些荤话么!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
“谢慈!”她红着脸瞪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慈被她捂着嘴,眼睛忽而弯了一下。
“唔——”
他在她掌心里含糊说了句什么。
李怀珠松开手。
谢慈轻轻笑一声,“……读书时,常有老师和同窗夸我过目不忘。”
李怀珠:“……”
过目不忘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你、你全记住了?”她难以置信。
谢慈不甚在意:“方才娘子睡着的时候,随手翻了翻,恰好翻到这一页,就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点点促狭,神色却还是一本正经。
李怀珠想死。
她辛辛苦苦躲着团娘桃娘带出来的话本,怕带坏小朋友,结果倒好……!而且谢慈逗人的时候,脸上竟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什么人啊!
她红着脸捶他,“过目不忘用在这种地方,谢二郎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谢慈也只是笑起来,一副纯良又无害的样子,“娘子教训得是。只是娘子方才捂我嘴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那话本里也有一段,小姐捂着书生的嘴——”
李怀珠再次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了!”
冷着脸说骚话——这是什么毛病!
“谢二郎。”她仰头看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像个——”
她想了想,挑了个最合适的词。
“斯、文、败、类。”
李怀珠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在笑。
她想松手,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谢慈把她的手从唇上拿下来。
李怀珠奇怪地看着他。
谢慈垂着眼。
这个距离,让谢慈又想起那个梦来。
小娘子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瞳仁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脸色微红,浑然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有多——
谢慈喉结轻轻滚了滚。
斯文败类。
小娘子果然有一副火眼金睛……
第75章
诚然, 孟浪也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尤其是对于一个二十多年来只知道读书、写文章的人来说,孟浪, 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决心,还需要在那一瞬间,把脑子里“君子慎独”“发乎情止乎礼”的训诫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谢慈方才其实没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小娘子躺在自己身下的样子很好看,只是觉得那样的距离好像更亲昵,于是他就不想让她起来, 于是就说了那番话。
没办法, 谢慈这人有个顶大的好处,就是“爱学习”。
打小就这样,但凡遇到不懂的事,他从不干坐着发愁,去找书看, 找人问, 找机会练, 骑马是这么学会的, 射箭是这么学会的,连应付人情世故上的迎来送往, 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学问”而已。
谢慈坐在悬板上,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湖面上铺着一层淡紫色的光, 几只水鸟掠过小舟,留下一点淡淡涟漪。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
小娘子正背对着他,手忙脚乱藏东西, 只有伏在案边若隐若现的耳尖还是红的。
赵老说对待喜欢的小娘子得会说些甜言蜜语,于是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跟小娘子说的话,夸她菜做得好,夸她想得周到,夸她心灵手巧,这些话自然是真心的,可说来说去,好像跟店里那些熟客夸的也没什么两样。
朋友也能夸,客人也能夸,那她凭什么觉得他不一样?
这么一想,谢慈便觉得自己确实该说些“平时不说”的话了。
譬如,他想告诉她,每次见她的时候心都会莫名跳得很快,譬如他之前其实每天都盼着他能名正言顺见她的时刻,再譬如……小娘子确实很美,这全是他想说却从不敢说的,可方才他做了更孟浪的事,反而觉得有些话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于是谢慈想起《浪子闲情录》。
说来惭愧,他从小受的教育,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老师说少年人读书要谨慎,大抵意思就是你看什么样的书,就会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最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可如今他殿试也考完了,官也授了,再回头看这话,忽然觉得也不全对。
——原来很多书写得还挺有意思的。
场面固然香艳,但他也发现书里写的男女,和圣贤书里说的“发乎情,止乎礼”并不矛盾,只不过圣贤书讲的是“理”,这些书讲的是“情”,可理和情本就是一体的。
譬如那段被他“过目不忘”的对话。
书生说的话确实不成体统,可谢慈不得不承认,那段话写得确实……挺会哄人开心的,小娘子听了,先是羞,后是恼,最后却还是依了那书生——可见这样的话,也不是全无用处。
当然,他不可能像那书生一样。
那也太不像话了。
但是……
小娘子把这书从内城带到溪山来,想必也是觉得有可取之处吧?
谢慈想着,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小娘子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
她手里攥着话本正往枕头底下塞,塞进去了又觉得不够隐蔽,抽出来换个地方塞,换了三个地方,最后塞进了包袱最底下,还用一件衣裳盖住。
做完这些,李怀珠转过身,微微隆起的小脸又红了。
谢慈轻轻笑一下——小娘子没有生气,不但没有生气,好像还有点害羞。
谢慈垂眸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应该没错。
小娘子方才虽然捂着他的嘴,可贴在他唇上一点儿力气都没用,要是真恼了,早躲回屋里去了,哪还会被他握着手腕,由着他继续说话?
李怀珠把话本藏好,心里那个气啊。
谢慈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那儿,她倒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躲着藏着的,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揶揄他两句解解气,院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李娘子,在吗?”
是熟悉男子的声音。
李怀珠赶紧整了整衣裳,掀帘出去。
“在呢在呢!”
她一边应着一边往院门口走,谢慈跟着一同站起身来,跟在她后头往门口走。
院门一开,果然是孙承。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道:“怕你这边天黑路不好走,顺道过来点个灯。夜里巡守的人要顺着灯笼一圈一圈走的,不点起来不方便。”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门边的灯柱上确实空着,想来是傍晚时分还没轮到这边,孙承这是特意绕路过来照应的。
可她一眼就看见孙承身旁站着个小娘子。
那小娘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穿的是江南时兴的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腰系一条浅碧绦带,脸上画的是很秀气的江南妆,眉描得细细弯弯,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整个人瞧着,就跟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小娘子操着一口江南官话:“李娘子好,我叫阿庆,徽州人氏。”
李怀珠一听这口音,再一看这长相,明白了,这可不就是孙郎君那位青梅竹马的庆娘嘛!
她赶紧笑道:“原来是庆娘!”
庆娘笑道:“大姑母那边忙着,让我和承哥儿来请娘子过去,今儿后山猎了头鹿,大姑母说晚上烤鹿肉吃!”
烤鹿肉!
夏天傍晚,湖边小院,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再配上镇过的果子酒……李怀珠正要一口答应,谢慈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微微笑着看孙承和庆娘。
孙承一见他,深色一怔,又看了李怀珠一眼。
而后者只是飞快地给他递了个眼色。
孙承多聪明一个人,立马笑着朝谢慈拱手:“原来谢郎君也在溪山,这可真是巧了!”
谢慈也还了一礼:“孙郎君。”
两人打过招呼,孙承便侧身让了让,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庆娘。”
听了这称呼,庆娘脸微微一红,嗔了孙承一眼,她笑着看向谢慈,只是眼神刚对上,小娘子就愣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李怀珠忍不住想笑……没办法,谢二郎这张脸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啊。
庆娘回过神来,脸更红了,赶紧福了福身:“谢郎君好。”
谢慈微微颔首。
心大如孙承倒是没在意,笑着对李怀珠道:“娘子,大姑母那边还等着呢,娘子收拾收拾就过去吧,就在前头湖边的院子,娘子认得路么?”
李怀珠道:“认得,上回来住过几回了!”
“那便好。”孙承拉起庆娘的手,憨厚的面庞露出幸福的笑容来,“我们先过去帮忙腌肉,娘子待会儿来便是。”
李怀珠目送二人走远,回头看谢慈。
谢慈也正看她。
“谢二郎,”李怀珠歪着头,“方才是不是有点得意?”
谢慈神色不变:“得意什么?”
“得意小娘子看你看呆了呗……”
谢慈微微挑眉:“娘子这是在夸我?”
李怀珠:“……”
这人脸皮什么时候变这么厚了,很气,但是还是要保持微笑。
李怀珠哼笑一声,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
*
傍晚的溪山到处都是人影憧憧,灯笼映着火光飘飘渺渺。
李怀珠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谢慈往湖边走,一路上碰见好几拨来游玩的客人,有带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年轻小夫妻并肩走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湖边的大院里已架起了好几个烤炉,上面滋啦啦烤着肉块,冒着烟熏的浓烟。
李怀珠深深吸了一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夏天傍晚,湖边烧烤,好友相聚,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她正陶醉着,瞥见另一侧廊下站着一群人。
一群人乌泱泱的,光是仆从打扮的就有七八个,李怀珠心想这应该是哪家贵眷,排场这样大,溪山别业如今名气大了,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贵眷也不稀奇。
这时,一个厨娘匆忙从院厅里跑出来。
“李娘子!可算找着您了!”
李怀珠一怔:“怎么了?”
厨娘着急道:“娘子,周家客人点的冰镇莲子羹,冰取来了,可羹还没分好,分好了又得赶紧送过去,怕化了就不够冰了!大娘子让我来问问娘子能不能帮把手,院厅那边有周家丫鬟接着!”
这有什么难的,李怀珠笑道:“成,我帮你送一趟。”
厨娘千恩万谢,领着她就往灶间走。
谢慈本想跟着,李怀珠却不让——灶间太热,大多都是女子,她顾不到他,去了做什么。
“二郎先进去坐,我一会儿就来。”
谢慈点了点头。
*
灶间里热火朝天。
李怀珠接过厨娘递来的托盘,往院厅另一侧走。
按厨娘说的,周家的客人包了一处偏厅,丫鬟会在门口接着,她走到偏厅门口,果然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正站在那儿张望,李怀珠正要招呼,却听偏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她听着耳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李怀珠往前走了两步,把托盘递给丫鬟,丫鬟接了,笑着道了谢,这时,偏厅里又传出说话声,这回她听清了,是祁二姑娘的声音。
这可真是巧了,陈三娘之前跟她说过祁二姑娘要跟陆押班相看,两家借着周家老太太过寿的由头要来溪山,原来就是今晚?
李怀珠想起之前和祁二姑娘闹过不愉快,便想赶紧脚底抹油,一转身,却忽然瞧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暮色朦胧,廊下灯还没完全点亮,祁檀穿着一身褐红长袍,面容半明半暗隐没在火光中,脸颊微红,似乎是喝了些酒,已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李怀珠愣了一下。
两人就面对面站着,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李怀珠心想既然看见了躲躲藏藏反而不好看,不如坦坦荡荡过去打个招呼,不是之前还有人说祁檀已经定下了亲事,她刚好可以借着这个话题恭喜两句,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
“祁大人,”李怀珠走上前,笑着福了一礼,“好巧,没想到在这儿遇见。”
祁檀看着她走近,略有些昏沉的眼神微微一动,略略还礼:“李娘子,别来无恙。”
李怀珠笑道:“儿一切都好。听陈三娘说郎君好事将近了?恭喜恭喜。”
祁檀垂了垂眼,笑意却淡淡的。
“多谢娘子。”
李怀珠想着话也说完了,便道:“那我就不打扰郎君了,那边还有事……”
她正转身,祁檀却忽然开口,“娘子,这儿地方大,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忙道:“不用,就几步路的事儿,郎君忙你的。”
祁檀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李怀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娘子眉眼弯弯的,笑得还和当初头一回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去摆摊,他就被她那时的活泼灵动吸引,后来熟了,他常去她那儿给祖母订小食,小娘子做事灵活周到,说话也有趣味,那时候他想要是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家,该是多好的事。
可后来她拒绝了他。
他当时听了心里难受,可过后想想,其实也知道了真正的问题在哪儿。
不是她高攀不上他,是他承受不起娶她的代价,他想过,想过很多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个勇气——不是她不好,是他太懦弱。
后来祖母给他定了王家的亲事,他见过王娘子几次,是个温柔和顺的姑娘,对他也很敬重,他想着这样的日子也能过挺好的,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小娘子。
他以为再见她的时候,自己能坦坦荡荡的,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
可刚才一见她,他还是……
“娘子,”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让我送送你吧。”
李怀珠见他这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还是说:“真的不用,郎君别客气。”
祁檀看她后退半步,他知道她该避嫌,自己也该避嫌,可他心里还是难受,他又上前一步。
“娘子……”
李怀珠这回退得更后了,她明显闻到了对方身上酒水的气息,于是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祁大人,您这是——”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怀珠。”
她回头看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谢慈不知怎么还跟着她,手里提着一盏不知从哪取来的风灯,静静地朝她走来。
祁檀自然认得他——新科状元谢慈,翰林院编纂,户部谢侍郎的胞弟。
他在宫中当差时,就知道京中来了一个江南的才子,谢家二郎少年成名,连中二元……不,现在已经是连中三元了,可此刻让他诧异的不是这些,是这人走过来时,开口唤的这声“怀珠”。
闺中女子的名,是不轻易让人知晓的名,他知道李怀珠的名字,还是因为当初送她出宫时,看到了她的户籍册子,可他从没叫过,那时不曾,后来也不曾。
可谢慈却叫的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
祁檀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仿佛浑然不觉有何不妥的谢慈已走到李怀珠身边。
那样冷寂肃容的一张面庞,一低头看她,眉眼便柔和了下来,嗓音也放轻了:“怎么这么久?鹿肉都快烤好了。”
李怀珠道:“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
谢慈这才仿佛感觉到了对面的人,淡淡看向祁檀。
两人对视一瞬,谢慈微微颔首,“祁大人。”
祁檀也还了一礼:“谢状元。”
谢慈低头对李怀珠道:“走吧,那边等着呢。”
姿态自然亲昵,让人心里堵得厉害。
祁檀望着二人并肩走远的背影,酒意往上涌。
——凭什么呢?
谢家二郎,今科状元,翰林院编纂,天子门生,前程似锦,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得?做什么非要招惹一个食肆娘子?
他当初放弃,是因为想明白了他担不起,他是祁家长子嫡孙,哪能由着性子来,自己是权衡过的,是应当的,是没办法的事。
可谢慈的前程比自己只大不小,他怎么就敢?他怎么就能?
祁檀忽往前迈了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许是酒劲作祟,让他一时忘了身份,忘了分寸。
谢慈一时察觉,忽往李怀珠身侧移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前。
谢慈回首道:“《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此地人多眼杂,更深露重,祁大人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祁檀一怔,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李怀珠也回过头,抿抿唇,体面微笑道:“回吧,大人吃醉了酒,不宜在外廊吹风。”
然后便转回身去,跟着谢慈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祁檀的心也随着那晃动的光影忽明忽暗,最终只是闭了闭眼,脸颊微热中,心中一阵懊悔。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第76章
两人沿着湖岸往回走。
月亮上来得很快, 刚才还在山缺里,一转眼就挂到了柳梢, 湖面上银晃晃的一片,风一过,光随着水波漾开去,岸边芦苇在水里打颤,近处草丛里的秋虫吱吱唧唧,窄窄的小路给月光洗过,褪了白日的土黄显出青灰色, 踩上去软软的。
静谧、温和, 连吹来的风都是软绵绵的。
李怀珠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谢慈走在她身侧,一手提着灯笼,一只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
他刚才叫的那声“怀珠”言犹在耳, 李怀珠把脸往暗处偏了偏, 脸颊有点热, 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其实方才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呀, 就是碰巧遇上祁檀说了两句话,可能是对方吃醉了酒, 抑或想同她说些什么,譬如天底下总有人一边往前走一面又想吃后悔药,李怀珠早就想好了若是对方真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该如何劝慰对方, 怎么说就能溜之大吉……
但是总归没有到那一步,谢慈就来了。
李怀珠又偷偷看他一眼。
月光底下看人,果然是要柔和些的, 谢慈的面庞原是清淡的,清淡得像是宣纸上浅浅绘好的丹青水墨,这会儿让月光一浸,男人深深浅浅的轮廓便晕开了,连眉眼也温温柔柔的,看着倒不像生气的样子。
李怀珠抿了抿唇。
祁檀的事儿她从来没跟旁人提过。
不是有意瞒着,只是觉得没必要——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出宫不久,祁檀常来照顾她些生意,或者别的,一来二去的,她隐约觉出点意思来,再后来,祁檀借着祖母寿辰之后在府里同她表明心思,李怀珠也稳稳妥妥回绝了,回绝的干干净净的,谁也没面上不好看。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除了她和祁檀,没第三个人知道。
可万一谢慈误会了呢?
虽然他是个君子,可君子也是人呀,方才他看见祁檀那样,心里会不会……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一下,心里的小人儿纠结得直打滚。
“方才那位祁大人,”谢慈忽然开口,“从前常去娘子店里的吧?”
李怀珠道:“从前也算常客,祁家的老太太爱吃店里的小食,隔三差五打发他来。”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二人说着坦荡相处,但他确实也没去过几次了。
“嗯。”谢慈点点头。
然后又不说话了。
李怀珠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心里那个急呀——这人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你问,你问,我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啊。
她正腹诽着,谢慈忽然又开口了。
“小娘子之前店里的那盏灯,”他说,“原来是祁大人送的。”
李怀珠一愣:“什么灯?”
谢慈侧过头轻轻看她,李怀珠一恍惚,想起了那盏灯。
去年七夕,祁檀托人送了一盏花灯来,琉璃做的很精致,一点起来会转小圈的,她在店里挂了些日子,后来回绝祁檀那日,她便悄悄让人把灯还回去了。
可这事,谢慈怎么会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李怀珠呆了下。
谢慈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笑。
她忽然反应过来,杏眼微微睁大,“你诈我!”
谢慈挑眉。
李怀珠脸都红了:“你根本不确定是不是他送的,就是随便说了一句,看我怎么反应!对不对!”
谢慈这才轻轻笑了一声,他把灯笼往她这边移了移,温声道:“本来是不确定的……”
李怀珠瞪着他。
“花灯挂在店里的时候我看过几回。”谢慈慢条斯理说,“娘子店里的陈设素朴,忽然多一盏琉璃灯,本就不搭対,怎么不让人疑惑?”
更何况那灯上画的是‘男耕女织’——以小娘子这样的脾性,若真要挑灯,怕是要挑‘穆桂英挂帅’、‘镇守娘子关’才衬得上……
李怀珠:“……”这人观察得这么仔细的吗!
谢慈继续道:“那时我便隐约猜到,大约是有人送的。只是那灯挂在那儿的时候,我每每瞧见,都觉得扎眼得很——实在想不通,娘子怎会把那样的东西留在店里。”
“后来灯不见了,也没见娘子再挂过。我便想着,大约是送的人会错了意,娘子碍着情面挂了几日,后来寻个由头还了回去。”
这人,光凭着自己的推测,竟然猜到了十之七八,李怀珠真有点佩服了。
去年七夕那时候,谢慈还只是店里的客人,隔三差五来喝茶吃点心,坐在窗边看看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同她说的“君子”,于是她都没怎么在意过这位惜字如金的哥们儿,可这人竟悄没声儿把她记在心里了,连一盏灯的来龙去脉都琢磨了个遍。
“谢二郎,”她忍不住说,“你这人……也太……”
狡猾。
她本想说这个词,可又觉得“狡猾”二字说出来像在夸他似的。
谢慈轻轻笑一下,提着灯笼静静站在她身边,湖风吹过来,带着荷叶的香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瞧瞧,瞧瞧,多么风轻云淡的一个郎君啊,李怀珠有点羞恼,决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二郎,”她板起脸,“古语有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便‘辗转反侧’。我原先读的时候,只觉得这郎君怪可怜的。”
“如今想来,倒是见识短了。原来这世上还有二郎这种自己不‘辗转反侧’,偏爱看着人家‘辗转反侧’玩儿的——原来是戏弄人!”
谢慈低头看她,神色徐徐道:“娘子是在怪我?”
李怀珠哼了一声:“不敢。只是想问谢二郎一句,那会儿坐在店里看书喝茶,二郎看的是书么?”
“看的是书。”
李怀珠秀眉微挑,抬头看他。
谢慈温温柔柔,促狭一道:“可书里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恋爱中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寻常的一步路,却像被人攥住了小辫子,一不留神就被拉进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里,灯笼的光晕笼着两人,男人淡漠隽秀的眉眼在光里明暗生辉,熠熠然然让人不敢轻视。
谢慈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离她更近了些。
“娘子说我看着娘子是戏弄,可娘子知不知道那些日子里真正被戏弄的人是谁?”
谢慈神色一点点无奈,一点点温柔。
“谢某从前不知心悦是什么滋味,遇着娘子的时候,心里也只是觉得娘子怎么这样好,可那时的谢慈功名未成,前程未定,连和娘子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没有底气。”
“娘子以为我是看热闹,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娘子,不知道说些什么才不会唐突。”
“后来那盏的灯不见了,我竟悄悄松了口气,那时才知道,自己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原来也会嫉妒,会辗转反侧……”
他低下头,看着她。
“娘子是我在戏弄娘子,可那时的谢慈,除了把娘子放在心里,什么也做不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谢慈却没放过她。
“娘子。”他轻声唤她。
李怀珠偏不抬头。
“娘子。”他又唤一声。
李怀珠终于抬头瞪他,月光下的小脸红扑扑的,明明是瞪人的眼神,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吧谢慈看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子方才说《诗经》,”他温声道,“谢某也记得一句。”
李怀珠抿抿唇,“什、什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他微微俯身看着她,“谢某今日,便是这般。”
谢慈喉结轻轻一滑,垂眼看着她,“娘子莫要生气了。嗯?”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又磁性的,带一点点沙哑,说出来的语气似乎是恳求,抑或是某种悸动的蛊惑,李怀珠的心跳不听话了,脸烧得厉害,落荒而逃似的往前小跑。
“谁、谁生气了……谢二郎快些走!”
好在谢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跟在她身后走着。
孙大娘子院里的空地上烤炉已支起来了,烟气袅袅往上,旁边案上堆满了腌好的肉,鹿肉切厚片用酱料抓得油红油红的,还有些处理好的野雉、兔腿、五花肉……
李怀珠一看就笑了——这不就是她之前教的法子么,烤肉之前先用酱料腌上,酱料里放点蜂蜜,时不时刷一刷,烤出来香嫩不柴。
“李娘子来了!”孙承朝这边招手,“快来,正烤着呢!”
庆娘就站在孙承身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子,里头都是红红紫紫的野果子,李怀珠认不得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这果子个儿都不大,长相也有些奇怪。
“娘子尝尝,”庆娘把篮子递过来,“方才我和承哥从后山摘的,洗过了。”
李怀珠吃了一颗紫红色的,果子小小的,核挺大,肉看着不多,却比她想象中的甜一些。
“甜!”她又吃一颗,给旁边的谢慈也拿了一颗尝尝。
庆娘看着二人抿着嘴笑了笑,李怀珠正对上她的笑,脸微微一热。
“那个……”她赶紧转移话题,“那边的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木桶里装着冰块,块头不大,零零碎碎的,像是用剩下的。
孙承道:“方才做冰镇莲子羹剩下的,扔了怪可惜,就搁那儿了。”
李怀珠惊讶一声——冰!
虽说块儿不大,碎了点,可碎冰有碎冰的用处啊,李怀珠想起前世夏天吃的刨冰,一碗碎冰,浇上果酱、蜜豆、炼乳……这时虽没有炼乳,可溪山这边有果酱呀,那些杏子酱、桃子酱、玫瑰酱可都是自己做的,掺些糖酪浇在碎冰上正好!
“厨房里可有刨冰的家什?”她问。
孙承有点疑惑:“刨冰?娘子是说刨匣子么?有是有,但用着费劲,搁库里落灰呢。”
“快拿来快拿来!”李怀珠笑到,“今儿正好用得上!”
不一会儿,小厮捧着个木匣子过来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正是宋人常用的刨冰家什,一个木匣上头嵌着铁皮,铁皮上焊着木柄,用的时候把冰块按在铁皮上,转动木柄,冰屑就从孔里漏下来,这种东西时下叫“冰屑刨”,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专门的甜水铺子里才有,譬如汴京那些夏天卖的“冰雪冷元子”“砂糖绿豆冰雪”,里头的碎冰都是用这个刨出来的。
李怀珠把冰块取来,用净布垫着往铁皮上固定住,转动几下木柄,冰屑就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盆里。
可转了几下,手就酸了。这东西看着简单,用起来可真费劲!铁皮上的孔小,冰块又硬,得使好大的劲儿才能刨下来。
她正勉强转着,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木柄。
“我来吧。”
谢慈接过木柄,一手按着冰块,一手转动,李怀珠站在旁边看着。
这双手一接过去,便显出分明的好来——谢慈的手指是修长的,按着冰块的指腹微微泛白,转着木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隐隐浮着几道青筋,细细的,蜿蜒着,随着动作一起一伏,冰屑簌簌地落,溅在他手腕上又化了,直到留下淡淡的水痕来。
李怀珠纳罕,不料这人手上竟有这样的力气,转了这半天,也不见歇一歇,连腕子都不曾抖一下。
这样的手……牵住会是什么感觉呢?
李怀珠一时间莫名想入非非,又立马回神。
几碗冰屑刨好,李怀珠把果酱拿来,每碗舀上两勺,又撒了几颗野果子在上面,红的紫的,衬着白花花的冰,香气也很宜人。
“孙郎君,庆娘,尝尝!”
庆娘接过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忽闪忽闪的眼睛立马来了神色,“这个好!冰凉爽口,还是甜的,好吃!”
孙承点头,“比冰镇莲子羹还好吃。”
李怀珠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嘛。”
众人笑起来。
烤炉那边也差不多了,孙大娘子张罗着让大家入座。
李怀珠和谢慈自然被安排在一张桌上,同席的还有孙承、庆娘和孙大娘子,旁边几张大桌是孙家的伙计们的,热热闹闹坐了一圈,不需主人家说什么,已经开始推杯换盏了,李怀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和谢慈是不小心加入了人家的团建。
孙大娘子举起酒盏,笑道:“来,今儿高兴,都满上!一来是咱们溪山别业生意兴隆,二来是李娘子来订夏食单,三来嘛——”
她看了谢慈一眼,朝李怀珠笑得意味深长。
“三来是什么就不说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低头抿了口酒,毫无疑问,她这杯是果子酒,却和店里的果酒不同。
店里的果酒是拿一种花窨一种果,这一杯里,倒像是有好几样果子,一点樱桃的甜,一点点青梅的酸,咽下去,口腔里还有淡淡的杏子味……好喝!
谢慈也举杯,温声道:“大娘子辛苦。”
孙大娘子笑到道,“辛苦什么,溪山别业这边,有的是李娘子的功劳!”
李怀珠忙道:“大娘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动动嘴。”
“嘴动的值钱啊!”孙大娘子笑道,“上回你说的那些点子,什么鱼塘钓台、什么坡地种果树、什么养鸭子养羊羔,如今都做起来了,客人来了都没见过呢……还有这回的夏食单,这几道菜一上,估摸着客人得更多了!”
李怀珠几个想法落实下来,挣得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钓一条鱼,外头市价三十文,这儿收八十,客人们还排着队等竿子,塘边支一把竹椅,泡一壶茶,鱼上不上钩的倒不要紧了,坡上那些鸡天天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天黑了自己回笼,喂都不消喂多少,下的蛋却金贵,青壳的,煮熟了蛋黄流油,一个能卖十文,还有那些小羊羔子,才半人高,蹦蹦跳跳的,客人来了总要抓一把草喂一喂,喂完了便有人问羊卖不卖,宰了吃多少银子云云……
客人们吃喝玩乐多出来不少花销,孙大娘子这段时间天天跟捡钱一样,笑得越发开怀了。
李怀珠被夸得飘飘然,低头夹了一块鹿肉。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大约从陶渊明那会儿起,诗人们便爱做这个梦了,后来的人,官做得越大,越爱念叨“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可真让他们来种种地、放放牛,怕是一天也熬不住,可若真有个地方,池塘是现成的,鱼是养好的,果树也不用自己栽,只管坐在钓台上吹吹风,享受一下自然风光,晚上再吃一顿烤鹿肉,那自然是好的,谁不愿意来?
鹿肉烤得真好,外焦里嫩,酱料的味道全进去了,咬一口肉汁溢出来,实在是好吃!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说说笑笑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
李怀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果子酒入口甜,后劲不小,喝着喝着就觉得有点晕乎乎的,眼前的人影开始晃了。
“李娘子这是醉了。”庆娘笑道。
李怀珠嘴硬,“没醉,就是有点晕。”
孙大娘子看她那样,起身道:“行了,且都散了吧,承哥儿,你和庆娘送李娘子回去。”
“不必了。”谢慈站起来,走到李怀珠身边,微微笑道:“我送她回去便好,毕竟住的近。”
孙大娘子愣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你们住一个院子,那是顺路。”
她笑出几分了然的,“……那就劳烦谢郎君了?”
谢慈做叉手礼。
孙承也在旁边笑,李怀珠被他们笑得脸热,可脑子晕乎乎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任由谢慈把她扶起来。
“走吧。”谢慈轻声说。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院子,才瞧见月亮升到中天了,又大又圆的样子,把整个湖面照得银光发亮,哗啦哗啦的湖水声中,芦苇在风里轻轻晃动,芦花骤起白茫茫一片,在月光下像覆盖着一些薄薄的雪。
李怀珠步子有点飘,脚下软软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纱。
她晃了晃,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
一只手臂横过来。
谢慈把胳膊伸到她跟前,小臂平着,离她的手不过寸把远,想让她扶着自己。
李怀珠低头看了一眼,醉意朦胧地笑了。
男人的手温热干燥,修长而清癯,微微的凉,是方才转冰磨染过的缘故。
李怀珠把她的手钻到对方手心里,慢慢展开他手掌的弧度。
谢慈指腹上薄薄的茧蹭在她手指上,微微的滞涩。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渡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手炉,还能感觉到他虎口贴着她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脉搏突突跳动,对方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时间反客为主,手腕轻巧一回转,就是她的手被他握着了。
李怀珠的手在他的对比下竟显得小了,白白软软一团,乖乖躺在了对方的掌心。
啊,原来是非常有安全感的感觉……
第77章
翌日, 李怀珠醒来,迷糊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溪山。
昨晚喝了果子酒, 现在头还有些眩晕,李怀珠起床推窗,瞧见窗门外悬板坐着个人谢慈,青衫宽袖,面容肃肃清淡,正在那静心读书。
李怀珠讷讷无言,这画面也太……莫名让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不过这写的却是青春年少的人了,又想起另一句——“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这个好像也不太对,人家写的是老夫老妻。
可这会儿她看着谢慈, 就觉得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洗漱净面, 梳好发髻, 李怀珠翻出今儿要穿的衣裳, 藕粉色的小衫子,外罩浅蓝色半臂, 底下系一条同色襦裙,料子都是轻薄透气的薄绢,走起来似是在云间飘忽,左右各戴一对铜臂钏, 裸着两截藕臂。
谢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谢二郎!”
小娘子嫩生生地笑,双鬟髻比平日精致, 赤-裸的双臂肌肤白里透粉,被淡金色铜钏一围,像新剥的莲子嵌在金环里,软白的面庞上,碎发被湖风吹得轻晃。
谢慈放下书,唇角弯起,“醒了?”
李怀珠点头,走到他身边,谢慈伸手把旁边的蒲团拉过来,盖住昨夜落雨潮湿的悬板。
“坐。”
李怀珠乖巧坐下,用手挡着阳光看湖水,看水鸟,看远山。
湖风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淡香和李怀珠身上的皂角味道,谢慈微微偏头,小娘子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清丽,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着,桃色的唇抿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李怀珠闻到一股甜味。
她转头一看,发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多了一个小瓷瓶,谢慈伸手把盖打开,清甜蜜香渐渐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李怀珠凑过去闻了闻。
“蜂蜜。”谢慈说,“你昨晚喝了酒,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说着,他提起旁边的小茶壶,往一只空盏里倒了半盏温水,又从小瓷瓶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拿小匙子搅了搅,把盏子递了过来。
李怀珠接过盏子低头抿了一口,蜂蜜水温度正好,甜的也正好,似乎是百花蜜。
“时间不多了,”谢慈忽然开口,“一会儿要上山,我给娘子取了些点心来,娘子可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李怀珠愣了一下:“上山?上什么山?”
谢慈微微摇头,无奈道:“小娘子果然忘了。”他说,“昨晚在孙大娘子那边,孙郎君和庆娘约你我今儿一道上山打猎,你亲口答应的。”
李怀珠眨眨眼,努力回忆。
昨晚喝酒烤鹿肉……后来好像确实有人说了什么打猎的事,她当时晕晕乎乎,好像嗯嗯啊啊地应了,可具体说的什么,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我答应了?”她有点心虚。
谢慈挑眉,点头。
李怀珠:“……”喝酒误事啊!
不过转念一想,上山打猎好像也挺好玩的。
“夏天上山能猎着什么?”她来了兴致,“野兔?野鸡?还是鹿?”
谢慈想了想,“这个时节,大约野兔野鸡多些。鹿要往深山里走,不一定碰得上。”
李怀珠又问:“那咱们是一起去,还是分开走?”
“一道去。”谢慈说,“孙郎君带了几个熟路的伙计,庆娘也会去。咱们跟着他们走便是。”
李怀珠看看谢慈——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时下男子出猎,通常有两种装束,一种是穿“衲袍”,也叫“窄袍”,袖子收得窄,腰间束革带,若是骑射,还要在胳膊上套“射袖”,牛皮做的,护着拉弓的那只胳膊,另一种是穿“短后衣”,这种衣裳的后摆比前襟短一截,骑马时不会压住,也不像平日穿的宽袍大袖那般飘逸。
可谢慈却还是青衫宽袖,一派斯文君子的模样。
这么想着,李怀珠笑了下。
谢慈看她笑的很坏,便问:“娘子笑什么?”
李怀珠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想着,谢二郎这样的能逮着只兔子就不错了。”
谢慈微微挑眉。
李怀珠继续脑补,谢二郎追着一只野兔跑,青衫的袖子呼啦呼啦飘,兔子左躲右闪,他东扑西扑,最后扑了个空,一头栽进草丛里……那画面太美,她不敢多想。
谢慈看着她的表情,却也不恼,只是弯弯唇角,“娘子这样说,是觉得我不中用?”
李怀珠赶紧收敛表情,正色道:“没有,谢二郎仪表堂堂,气质出尘,一看就是能用脑子打猎的人!”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那娘子可会骑马?”
李怀珠还真没想过这个。
以前在尚食局那会儿,宫里那些小太监们偶尔会偷着骑马玩,她远远看过几回,觉得挺威风的,后来出宫了,有时候跟着孙家的小厮上山采野菜,都是靠两条腿走上去的,两辈子加起来,唯一一次和马的亲密接触,是有一年去郊外玩,景区里有那种供游客拍照的老马,她被人扶着坐上去,拍了张照片就下来了。
那也算骑马?
李怀珠有点汗颜。
“那个……”她干笑两声,“不会。”
谢慈微微侧过头,往她这边凑近了一点,“那一会儿就跟我走吧。”
他凑得近,近的李怀珠忽然就想起昨晚的事了,月下,湖边,他牵着她的手,那双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她的脸忽热起来,手里的蜂蜜水还没喝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李娘子!谢郎君!起了不曾?”
孙承和庆娘开了院门,后头还跟着三四个小厮,背着弓箭挎着箭囊,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李怀珠一下子就瞧见了孙承身旁的庆娘——乖乖,这还是昨晚那个温温柔柔小家碧玉的庆娘吗?
庆娘今日穿了一身窄袖短褐,腰间束着一条革带,把腰身勒得细细的,底下是男人唱穿的裤裙,脚上蹬着一双短靿皮靴,头发也变了,高高束了起来扎马尾,连眉目都英气了几分,整个人飒爽无比,真像换了一个人。
庆娘肩上还挎着一张小弓,整个人笔直站在那,看起来结实又有劲。
李怀珠超她露出惊艳的神色。
庆娘笑了笑,道:“李娘子别见怪,我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在山里跑,穿惯了这些。”
李怀珠由衷道:“好看!庆娘你这样像个女将军!”
庆娘脸微微一红,低头笑了笑。
孙承在一旁笑道:“只是她那张小弓,十回能射中三回就不错了。”
庆娘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上回是谁追一只兔子追了半座山,最后空着手回来的?”
孙承摸摸鼻子,哈哈一笑,不说话了。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看看孙承的猎户打扮,又看看身边的谢慈,再看看自己。
他们俩纯属业余选手。
孙承看了看他们,笑道:“谢郎君,李娘子,你们这是打算上山踏青呢?”
李怀珠干笑两声:“……那个,我俩主要是去捡蘑菇。”
庆娘也笑了,拉着李怀珠的手道:“娘子别听他的。捡蘑菇才好呢,一会儿咱们一道走?”
李怀珠正要点头,谢慈忽而开口,“无妨,她跟我走。”
孙承把庆娘往旁边一拉,笑着点头说自然自然,一行人出了小院,出了三四个小厮,四个人三匹马,李怀珠翻身上了谢慈的马,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不算陡,两边是茂密的树林,众人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众人在半山腰一块平坦的空地上落了包袱,几个小厮正在那儿卸东西,孙承跟几个小厮交代几句,又对李怀珠道:“谢郎君,李娘子,咱们申时正这儿见!你们慢慢逛,我们去那边山里转转!”
说完,他和庆娘一夹马腹,带着几个小厮往林子深处去了。
李怀珠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心里有点羡慕。
人家那才是打猎的样子啊。
再看看自己……
李怀珠坐在谢慈身前,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来握着缰绳,她的后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坐稳了。”谢慈道,“咱们慢慢走。”
马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李怀珠慢慢放松下来,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谢慈的手臂圈着她,呼吸就在她耳畔,她微微偏头,能看见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握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小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勒帛勒出的痕迹刚刚好,显出流畅的线条来。
——“擘弓露臂条”就是这样吧?是吧?是吧?
李怀珠正胡思乱想着,又被路边的草丛吸引了,不远处的草丛深处,有一小片褐色的东西,伞盖一样撑开着,藏在叶子底下。
“谢二郎,”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停一下。”
谢慈勒住马。
李怀珠翻身下马,拨开草丛一看——果然是蘑菇,虽说个头不大,伞朵也嫩得很,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是松蘑的浓郁味道。
松蘑生在松林里,这个时节雨后初晴,正是长蘑菇的时候。
她又往旁边看了看,呦,这片林子可不止是松蘑!不远处还有一簇一簇的“雷惊蘑”,也就是后世的平菇,雨后打雷后长得最快,再往那边,枯木桩子上还长着一丛一丛的黄褐色的,现在叫“木菌”,也叫“树鸡”,后世叫“黑木耳”的就是它。
李怀珠高兴得不行。
“谢二郎!”她回头冲他招手,“你快来看!”
谢慈下了马,走到她身边。
李怀珠指着自己的小篓道:“你看,这是松蘑,这是雷惊蘑,这是木菌——咱们虽然打不着猎物,可捡这些回去也能交差啦!”
她说着,已经开始动手了,松蘑要连根拔起,平菇要整丛摘下来,木耳采得时候不要掐断根部,留着根还能再长。
谢慈蹲在她旁边,帮着一起采摘起来,小娘子的手又白又细,采起蘑菇来却很干脆,她一边采一边念叨,这个好吃,那个鲜嫩,这个晒干了能存好久……
李怀珠采完蘑菇,又往远处看了看,那边林子里有几棵野果树,枝头上挂着一串串红红紫紫的小果子。
“还有野果子!”她兴奋地跑过去,“我去看看!”
野果子是山里的棠梨和野樱桃,棠梨小小的,咬一口又酸又涩,得拿回去用蜜渍了才能吃,野樱桃却酸甜可口,这会儿正是好吃的时候。
李怀珠摘了一捧野樱桃,捧回来给谢慈看。
“尝尝!”她递到他嘴边。
谢慈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
“甜。”
李怀珠有了野樱桃,还有一堆蘑菇,“好啦,够交差啦!”
谢慈眼神微微一顿,李怀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自己怎么能说交差呢,这不就等于直接说谢二郎打猎不行嘛!男人不能说不行啊……李怀珠心虚地看看谢慈。
谢慈没说话,李怀珠干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谢慈偏问。
李怀珠噎了一下,索性豁出去了,笑道:“我的意思是,谢二郎虽然打猎不行,但是陪着娘子采蘑菇很行啊!这就叫各有所长啊!”
谢慈轻轻笑了一声。
“各有所长?”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心虚,谢慈站起身来,说:“还有些时间,咱们骑马再转一转?”
李怀珠道:“好啊好啊!”
这回是她先上了马,谢慈翻身上来,依旧是从后面圈着她。
马慢慢往前走,正惬意着,谢慈忽勒住了马。
李怀珠正要问怎么了,就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嘘。”他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动静。”
李怀珠一下子紧张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拱来拱去。
谢慈圈着她,笃定道:“是野彘。”
野彘,就是野猪。
李怀珠知道朝廷对打猎是有规矩的,春夏两季是动物繁衍的时候,官府禁止打猎大型猎物,比如狍子、獐子、熊瞎子这些,可野猪除外——这东西祸害庄稼,毁坏山林,是农家的大害,官府不但不禁,还鼓励猎户多打。
那团黑影慢慢从草丛里露出来。
李怀珠看的一惊。
这头野猪个头不算太大,约莫百来斤的样子,黑褐色皮毛大长嘴,正在那儿拱着什么吃得欢。
李怀珠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往后靠了靠,靠进了谢慈怀里,“谢二郎……你……你想试试?”
谢慈点头,一只手圈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摸向挂在马鞍旁的弓。
谢慈的手摸到弓,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娘子,李怀珠紧张得绷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眉眼紧张地颦着,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却轻轻颤动。
谢慈忽然不想自己射了。
“想不想试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李怀珠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可我、我确实不会。”李怀珠声音都有点抖。
“……没关系。”谢慈循循善诱,“我教你。”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半圈着她,虚虚靠在她身后。
“手往上一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调整着她握弓的姿势,“另一只手,拉弦。”
谢慈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瞄准。”他说。
李怀珠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野猪还在那儿拱着,浑然不知危险降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吓了一跳,手一抖。
飞离的箭忽然射偏了,嗖的一声,擦着野猪的身子飞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惊叫,四蹄一蹬,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哎!”李怀珠懊恼地叫了一声。
野猪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谢慈一手揽过缰绳,晴光白日下是一张猎猎生艳的面庞,意气风发地问:“想不想要?”
废话!当然想要!
李怀珠用力点头:“要!”
谢慈粲然一笑,像阳光忽然破云而出,“抱紧我!”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谢慈已经一夹马腹。
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飞了出去,李怀珠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叶和草叶飞速后退,谢慈俯下身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李怀珠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马。
风刮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边的树木嗖嗖地往后飞,马蹄声如雷鸣,她变成了大海上没有小船的失路人,只能紧紧抱着谢慈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敢看。
太快了。
太快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能感觉到马一直在腾跃,在飞奔,偶尔有树枝擦过身边,她吓得一缩,树枝却总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被什么挡开了。
谢慈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着她,把横生的枝枝叶叶都挡在身外。
李怀珠偷偷睁开一只眼。
谢慈控着马飞驰,紧紧咬在野猪后头,山路颠簸,沟沟坎坎的,可马在谢慈手下听话得像自家养熟了的,该跃的时候跃,该闪的时候闪,该加速的时候绝不迟疑,像是不知哪里来的默契。
前面忽然亮了些,像是要出林子了。
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四蹄蹬得更快了。
“到了。”谢慈说。
李怀珠不知什么到了,却瞧见了前面的木栅栏——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的,还是官府设的围障,足有一人多高,野猪若是冲过去,钻进了那边的灌木丛,再想追就难了。
野猪显然也看见了那道栅栏,发出一声疯狂嚎叫,拼命往那边冲。
千钧一发之际,谢慈忽松了缰绳,李怀珠只感觉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
嗖——
嗖——
一连三箭,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谢慈的手臂抬起,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出,野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往前冲了几步,身子剧烈晃动几下,却还没倒,转过头来用血红眼睛瞪着他们,低沉地嘶吼着。
嗖嗖嗖又是三箭,这一回箭箭入肉,野猪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马渐渐慢下来,最后稳稳停住,不住地喷着粗气。
李怀珠还抱着谢慈的手臂,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往前看去,那头野猪就倒在七八丈开外的地方,黑褐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明显已经不行了。
那么大一头!
李怀珠震惊地转过头,看着谢慈。
谢慈翻身下马,站稳了,朝她伸出手。
“来。”
李怀珠扶住了他的手下马,脚都软了,往前去看那头野猪。
近了看更吓人。
那野猪的皮毛粗糙,獠牙从嘴边支棱出来,身上中了六箭,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草地,眼睛虽还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亮了。
谢慈走过来对她轻声说:“离远些。”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蹲下身,从革靴旁拔出一把匕首来。
谢慈握着匕首,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去,别看。”
李怀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些皮肉和刀刃摩挲的声音,然后是野猪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没声了。
李怀珠转过头来,看见谢慈从野猪脖颈处拔出匕首,眉目和煦道:“有的猎物会装死,等人走近了再暴起伤人。”他补这一刀,是怕它突然起来吓着小娘子。
李怀珠心砰砰跳得厉害。
天爷啊。
这人……
她看着他,忽觉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马忽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正是孙承、庆娘,还有两个小厮。
孙承刚才听见一阵嘈杂乱响,被吸引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头野猪。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孙承翻身下马,围着野猪转了三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崇拜,蹲下来扒拉野猪身上的箭,“六箭全射在要害上!谢二郎好骑射!”
庆娘也下了马,看着谢慈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谢……谢郎君,这……这是您射的?”
谢慈微微点头,笑了,“运气好。”
运气好?!
庆娘纳罕道:“谢郎君可别谦虚!看看这箭的落点,肋下三箭,脖颈两箭,心脏一箭——这是运气好?!”
谢慈一笑——没办法,不想在心爱的小娘子面前丢脸,就是要出些力气的。
谢慈低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又擦干净手上的血,走到李怀珠身边。
“吓着了?”他轻声问。
李怀珠抬头,又摇头,脸有点热,“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太厉害了?
觉得你太好看了?
觉得你太让人心动了?
即便厚脸皮如李怀珠也说不出来。
谢慈从怀里掏出汗巾覆在她额上,轻轻给她擦汗,“……定然是累了,出了这么多汗。”
李怀珠看着孙承、庆娘和那两个小厮的看天看地的表情,感觉到了十分的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她想伸手去接,谢慈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给她擦了几下。
“别动。马上就好。”
李怀珠只好如芒刺背地站着。
孙承绕着野猪来回转圈,“……百十斤的野猪!这要是抬回去大姑母得高兴坏了!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庆娘在旁边笑,拉着李怀珠的手小声道:“李娘子,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李怀珠看着低头收帕子的谢慈,也凑到庆娘耳边小小声:“是自然——不过他碰到我也是捡着宝了呀,便宜他了。”
庆娘一怔,两个小娘子脸对着脸,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第78章
午后的日头渐渐高起来, 山林里的蝉也被热醒了,吱吱叫的人脑仁儿疼, 天气太热,孙承提议往林子深处走,谢慈牵着马,让李怀珠坐在马背上,他在前面握着缰绳慢慢走,林间的清风吹过来,果然凉快许多。
下午, 好消息终于来了——庆娘和孙承打到了野雉野兔。
李怀珠听见远处一声欢呼, 循声看去,就见孙承举着弓一脸得意站在那儿,脚边躺着一只野鸡,羽毛斑斓,尾巴长长的还在扑腾, 庆娘过去快快把野雉双脚绑住, 吊着提了起来, 朝李怀珠扬了扬。
“李娘子!谢郎君!看!”
傍晚时分, 折腾的灰头土脸的一行人下了山,路过近处大大小小的院子, 李怀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和谢慈,住在一个院里。
一个院子,两间房。
之前倒没什么,可今日她要洗澡换衣裳, 他也要洗漱收拾,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李怀珠当然知道谢慈是君子, 肯定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纠结着,庆娘栓了马,从不远处朝她走过来。
“李娘子!我那边院儿里要烧水沐浴了,要不你过来一起,院里只住着大姑母和几个女眷,比你们那边方便些。”
李怀珠连忙点头:“好啊!”她正愁这个呢!
庆娘抿嘴笑,过来拉着她的手,“谢郎君,人我先借走了啊,一会儿还你。”
谢慈微微一笑,颔首。
李怀珠被他笑得脸又热了,赶紧跟着庆娘走了。
庆娘住的那个院子比李怀珠那边大不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着孙大娘子、庆娘,还有几个来溪山游玩的官宦女眷,她们到院子的时候,净房里已备好了两个浴桶,中间隔着一道竹帘子,李怀珠和庆娘一人占了一个浴桶,泡进热水里。
水温正好,热气蒸腾,李怀珠靠在桶壁上,揉着发酸的小腿,“真舒服。”
庆娘隔着帘子笑:“是吧?我就说咱们这边好,洗着还能说说话。”
李怀珠和庆娘都不是要人伺候沐浴的人,提来的热水放在旁边,便叫小鬟们都出去了,两人隔着帘子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聊着聊着,就从京中各处好玩好吃的,聊到了情情爱爱上头。
许是隔着帘子看不见脸,许是热水太舒服让人放松了警惕,庆娘说起话来比平时大胆了许多。
“我跟承哥啊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李怀珠挑眉:“青梅竹马?”
“算是吧。”庆娘说,“我爹娘走得早,兄弟姐妹也没留下,叔叔伯伯们都不想管我,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一个人守着间破铺子,连饭都吃不上。”
“承哥儿家的打火店就在我家铺子旁边,他比我大几岁,虽说也是个命苦的,父母去的早,不过他那时候已经过继给大姑母,跟着他三伯父做事了,他看我一个小姑娘可怜,就偷偷给我送吃的,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庆娘趴在浴桶边上笑着,“你别看他现在一副憨厚稳重的样子,承哥儿小时候可傻了。有一回给我送吃的,被他伯父发现了,问他是给谁的,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被他伯父追着打了半条街。”
李怀珠忍俊不禁,“后来呢?”
“后来他家里人就知道我了啊,老人家心善,看我一个人可怜,饭点儿让我去他家打火店里帮忙,吃完饭就让我回自家铺子糊纸灯……那几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捅破窗户纸的时候,我十三,他十六。”庆娘想到什么,忽而笑了下,“是他先开口的,明明我就是做灯笼的,他偏偏那年又给我送了一盏灯笼,傻不傻?说是七夕节买的,让我晚上提着出门玩,我说我一个人不出门,他说那就挂在门口,让过路的人都看看,这家的姑娘有人惦记了。”
李怀珠问:“后来呢?”
“后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庆娘说,“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他守着他家的打火店,我守着我家那间小店,他每天忙完了就过来看我,给我带吃的,帮我把铺子里归置归置,晚上再回去,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真好啊……”
知根知底青梅竹马,多安心。
庆娘却说:“好是好,可也有不好的时候。”
“怎么说?”
“他太忙了。打火店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姑母把店开到了汴京,他伯父把徽州那边的好多事都交给他了,二姑母又入了宫,成了女官,徽州那边许多人家都去打听孙家,男男女女的慕名而去的就有不少,有时候我一连好几天见不着他人,就容易一个人胡思乱想。”
李怀珠想了想,明白了,“你是怕有……”
“怕这些去孙家的人知道他是大姑母的子嗣,知道他是二姑母的侄儿,就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或者帮他相看更好的人家,虽说承哥儿家里并不显贵,但比起我家绰绰有余,”庆娘说,“我也怕他见了更好的,就不记得还有个我等着他。”
李怀珠自然明白。
“可他不是那种人,我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头不安是另一回事。怕是没人知道,他这回来汴京之前,我跟他闹了一场。”
李怀珠好奇:“闹了一场?”
“嗯。”庆娘说,“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我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去孙家闹个不休,把他送我的灯笼挂在打火店酒旗旁,每日请人去唱莲花落。结果和他闹完之后,整整三天承哥都没来找我,我也不敢去找他,我以为他生气了,就要这么走了。那三天,我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没敢见人。”
“结果呢?”
“结果第四天早上,我就听见窗户响。我吓了一跳,以为是贼,结果窗户一开,钻进来一个人——”
“孙郎君?!”
“嗯。”庆娘说,“他把我俩的事情告诉了他的伯父伯娘。”
“他那天听我骂完,连夜就骑马去找他伯父了,徽州到乡下一来一回百多里路,承哥在伯父跟前跪了两天,挨了骂,求了情,总算把我俩的事跟他们先说妥了,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回来发毒誓,他跪在我面前,对天发誓,说他孙承这辈子,要是敢负了我,就让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下辈子当猪当狗……”
李怀珠听得目瞪口呆。
“他还说回老家是去拿东西的。”庆娘说,“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说往后他就是我的,我想让他回来他就回来,不想让他回来,他也赖着不走了。”
李怀珠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庆娘道:“他亡母的玉镯,还有他的身契。”
李怀珠咋舌。
“他说打火店的生意是他家的,可他也是我的。他把身契给我,就是说往后他做的每一件事,赚的每一文钱,都跟我有关系。他要是敢负我,我拿着这张身契,可以去官府告他,可以让他倾家荡产,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李怀珠想起孙承憨厚的脸,永远笑眯眯的样子,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也会做这么莽撞的事,百里路跑个来回,就为了回来发毒誓,把身契交给心爱的姑娘安心。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他留下了。”庆娘微微一笑,“留了一晚上。”
李怀珠脸一怔,隔着帘子,她好像看见庆娘也仰在了浴桶里。
“李娘子,”庆娘道,“我从小一个人长大,没人教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只知道,这个人对我好,我也喜欢他,我就不想让他走。”
上辈子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李怀珠,心却没出息地跳了起来。
庆娘倒是不以为意,继续说,“其实我觉得我做的没错,他来汴京之前,我不就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么?结果他把身契给我,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有花堪折直须折’。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趁着人还在身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怀珠被她说得脸更红了,“庆娘,你很勇敢……”
庆娘笑起来,“不勇敢又能如何呢?我从小没人管,最烦那些规矩。我只知道这辈子能遇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不容易,遇见了,就要抓住,抓住他,抓住他的心,抓住他的人——”
她笑得有点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抓住。”
李怀珠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
而庆娘听她在水里冒泡,笑得更灿烂了。
“李娘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谢郎君也是个好郎君,你们俩明明互相喜欢,偏还在这儿端着,叫旁人都替你们着急。”
李怀珠从水里冒出来,弱弱反驳,“我真没端着……”
庆娘叹了口气,“李娘子,其实承哥刚去来汴京那会儿,我也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走了?怕他就不变心了?所以,与其怕这怕那,不如抓住眼前。他来我就好好待他,他走我就好好送他。他在的时候不留遗憾,他不在的时候,我也……我也问心无愧。”
想了想,李怀珠觉得庆娘说得对,她是想得太多,总想着要留后路,总想着要能脱身,总想着万一有一天不好了怎么办,就从来没想过,万一有一天,真的好了呢?
她隔着帘子,看着庆娘朦胧的身影忽然有点羡慕。
“庆娘,”她轻声说,“我是个商女,什么事情都容易看成是生意,总担心‘得不偿失’。”
庆娘却反问,“这事本不在商女不商女,只是在乎才会怕失去,可如果因为怕失去,就不敢去在乎,那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也是啊,李怀珠想起谢慈,他给她送的金花,他半跪在她面前,他牵着她的手,又想起他策马如飞,却在她面前温温柔柔问是不是吓着了。
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
“庆娘,谢谢你。”
庆娘笑一下,“谢我什么?”
隔着帘子,两个姑娘都笑起来。
孙承第一个把自己拾掇利索,回到院里,支唤人收拾野物。
野猪是最大的麻烦——百十斤的大家伙,四个人抬都费劲,小厮们一进院门就嚷嚷着叫人,不多时便来了三四个壮实的男子,该扛的扛,该抬的抬,把野猪弄到后厨去了。
野猪皮是要留的。
孙大娘子亲自过来看了,啧啧称赞了一通,说野猪皮子又厚又密,硝好了能做靴子或者臂缚,獠牙打磨打磨能做挂件,或嵌个刀柄,肉就更不用说了,打他们一回来,后厨里就热火朝天的,几个帮厨的娘子把野猪大卸八块,里脊肉最嫩,留着做肉丝肉片,五花三层的切成厚片晚上烤着吃,腿子肉炖着吃或是剁馅吃,排骨砍成段跟蘑菇一起炖汤……
还有些边边角角的,李怀珠让人剁碎了拌上调料,灌进肠衣里做成香肠,挂在灶上熏着吃。
那边孙承和庆娘去处理他们的猎物。
两只野雉和野兔也肥得很,剥了皮,开了膛,洗干净了,一只准备红烧,一只准备直接靠,野鸡毛拔了,内脏掏了,抹上盐和香料,用荷叶包起来,外头糊上黄泥,准备做叫花鸡——这法子还是李怀珠教的呢。
李怀珠在后厨先把那几样蘑菇拣出来。
松蘑是最多的,这种蘑菇香气浓郁,最适合炖汤,她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小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放在一旁浸泡着,雷惊蘑就是平菇,肉质厚嫩,炒着吃,或直接做成炸的,于是就把它们撕成小片,大的撕成三四片,小的就留着整的。
木菌摘掉根部的硬蒂,撕成小朵,和胡瓜一类的凉菜拌着吃最好,加点蒜末、醋、酱油、香油,再撒点葱花……
正忙活着,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李怀珠一偏首,谢慈正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
“忙完了?”李怀珠问。
谢慈抿唇:“沐浴过了,换了身衣裳。”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不是早上那身青衫了,轻薄的布料显得人更清瘦了,头发也重新束过,淡淡的皂角香,又腹诽这人怎么洗个澡都能更好看?
李怀珠指着蘑菇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个是松蘑,这个是雷惊蘑,这个是木菌……
谢慈蹲下身来,和她一起把木耳摘干净,庆娘那些话还在李怀珠脑子里转悠——有花堪折直须折,她深吸一口气,肚子很配合叫了一声。
院子里摆了案来,上头最显眼的是叫花鸡,旁边是一大盘烤野兔肉,野猪倒是做了好几样,肋条烤了一盘,五花肉切成厚片跟山里的野葱一起炒了,排骨炖了蘑菇汤,上头还撒了些葱花和枸杞。
李怀珠采的那些蘑菇也都在桌上。
松蘑用来炖了鸡汤,和野雉正好炖得金黄,雷惊蘑撕成小片,裹了面糊糊炸的金黄,木菌焯过水拿蒜末、醋、酱油拌了摆在小碟里。
孙大娘子前头还忙活着,便不一同吃了,庆娘便张罗着摆筷,李怀珠笑着应了,孙承在旁边招呼:“来,都坐下!谢郎君坐这边,李娘子坐一旁——”
庆娘拉着李怀珠在谢慈身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案子坐了,孙承已经动筷,撕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这鸡做得好!”
庆娘笑他:“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法子。”
李怀珠笑一笑,低头喝了些松蘑鸡汤,汤一入口,自己也点了点头,嗯,松蘑的香气浓郁,鸡肉鲜味也足,两样加在一起是很醇厚又很清亮的鲜。
谢慈筷子落得最多的,却是椒盐平菇。
孙承那边已经啃上排骨,“这排骨炖得好,肉脱骨了汤还这么清……”
庆娘给他递帕子:“擦擦嘴。”
孙承接过来抹了一把,又夹烤五花肉,肉一类的烤得正好,蘸着椒盐吃,外头微微焦的有些脆,孙承嚼着嚼着,又道:“对了,大姑母说野猪既是谢郎君打的,得给谢郎君带些回去,肋条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还有半扇排骨,里脊和五花也都装上。谢郎君回城的时候带着,给府上亲友也尝尝。”
谢慈微微颔首:“多谢。”
李怀珠假装喝汤。
回城,她怎么没想起这茬来,谢慈是来休沐的,明日就该回去了,翰林院那边还忙着,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溪山。
她瞥他一眼,刚听了一番热血沸腾的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撤了席,孙大娘子那边的宴席也撤了,便让人把准备好的野猪肉提来,孙承叫小厮们一同给他送到溪山口,谢慈又谢过,李怀珠正站在一旁,月色底下,小娘子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神情。
“我送二郎。”她笑着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一墨早就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着,车旁挂着一盏灯笼,李怀珠送到马车旁,站住了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回去吧。”谢慈微微一笑,说,“夜里风凉。”
月色底下,谢慈的面庞柔和,像笼着一层薄纱,眉眼温温润润的。
李怀珠迟疑道:“谢二郎,你……”
谢慈看她欲言又止,眼神软了软,离她更近了些,“娘子想说什么?”
李怀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都沁出汗来,“现在才走,什么时候能到内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谢慈从前读词,只觉古人遣词造句太过用力,离别而已,又不是生死,何至于写得这样凄凄切切?
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分别是这种滋味,哪怕只是隔着一道城门,哪怕几日就能再见,他心里还是舍不得。
当真是舍不得。
“子时前一定能到,不必担忧。”谢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刚洗过的长发,“娘子头发还没干透,早些回去,莫要着风了。”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经收回了手。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他忍着想替她拢到耳后的冲动,只是笑了下。
“没关系。”
“你我,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真不好意思,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会晚更新!——
欢迎大家来玩,此章继续小红包~
第79章
李怀珠从溪山回来, 已经快五月底了。
道旁的柳枝子都晒得打卷儿,李怀珠在车里后背的衣裳都要湿透了, 车才到,拎着小包袱跳下车,就听见店里的说笑声。
“娘子回来了!”
李怀珠刚进门,团娘一下就瞧见她了,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娘子晒黑了, 也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 ”李怀珠捏她的脸,“才七天,又不是七年。”
晌午饭点过去不久,店里还坐着两三桌客人,对面街上的商户钱大娘子带着她家小孙女来吃小食, 小娘子脆生生喊“李娘子好”。
李怀珠走过去弯下腰, “小阿媛今日吃了什么呀?”
“吃了炸牛乳!”小姑娘笑着。
“可不, 娘子店里的炸牛乳满汴京找不出第二家。”钱大娘子笑道, “娘子这出门好几日,阿媛天天念叨, 说李娘子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怀珠得意得不行,觉着一个老板娘能做到自己这份上,给食客们这么惦记着, 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怀珠往后院走。
几日不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就长得绿叶稠密了, 挂了青青红红小果子,宋人爱种石榴,李怀珠觉得刘子翚诗里的“庭榴结实垫芳丛”,大概就是这样的,鱼来趴在树荫下,听见李怀珠蹑手蹑脚的动静,耳朵动了动,却并不睁眼睛。
李怀珠一下子扑过去,揉揉它的脑袋,“鱼来!想我没有?”
鱼来懒洋洋“喵”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蹭完了翻个身继续睡,还是老大爷样。
李怀珠被它这幅小样迷的不行。
团娘端了个青瓷小碗来,“娘子,这是今儿早上恒奴哥请大家吃的酥酪,还剩这些,冰凉凉的,你要不要用些?”
小碗里的酥酪表面白白一层,面上撒着坚果碎碎,还浇着一小勺蜂蜜。
拿小匙子舀了一角,酥酪又凉又滑,从舌面上淌过去留下浓郁的奶香,杨万里写酥酪,说是“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李怀珠觉得这诗写得好,夏天的酥酪这不就是这个子味儿么,再来多一些浓厚的滋味,就可以比得上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了!
“好吃!”李怀一边吃一边往后厨走,恒奴就在灶前忙活。
大热的天,灶间跟蒸笼似的,恒奴后背都湿透了,手里还握着锅铲炖肉呢,脸上汗涔涔的,李怀珠瞧见他额上多了一颗青春美丽疙瘩痘。
她忍住笑,“这怎么弄的?”
恒奴抿了抿唇,旁边摘菜的桃娘憋不住笑,“娘子不知道,娘子不在,店里的事都是恒奴哥管着,又要掌勺又要对账又要盯着前头,天天忙到半夜,脸上就是这么累出来的!”
李怀珠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头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歇歇。”
恒奴却不纠结那些,让桃娘接手锅上,把李怀珠叫到了前头,“娘子回来了正好,这几日的账对对,还有酥斋那边的账,前日那边就送过来了,都压在柜上了。”
李怀珠接过账本,随手翻了翻,“行,晚些时候我慢慢看。”
她又往后院走了几步,就瞧见阿舟和阿扶正蹲在廊下,一人面前摆着一筐萝卜,手里握着把小刀,正低头刻着什么。
阿舟先看见她,蹭一下站起来,“娘子娘子!你看!”
是一朵萝卜花,花瓣薄薄的,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只是有一片花瓣厚了点儿,瞧着有点歪。
“我雕的!”阿舟一脸得意,“恒奴哥教我的,说往后摆盘能用上!”
李怀珠笑着拍手,“不错,有模有样的!”
阿扶也站起来,手里也捏着一朵,比阿舟那朵规整匀称。
“阿扶这朵更好看!”李怀珠接过来,“这上面的花纹怎么弄的?”
阿扶笑了笑,“拿小刀划的。”
李怀珠正要夸他,余光瞥见院里多了个东西,是个一米多高的木桩,钉在了墙角边上,瞧着像是被人打过很多回了,阿舟嘴快道,“这我哥买来练拳用的,每日早起都要打几趟强健体魄……娘子你看他手上,都打出茧子来了!”
李怀珠只笑着,挑眉,“……只是强健体魄么?”
阿扶瞧她一副略有深意的样子,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李怀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回屋换了身衣裳,洗了把脸,去柜上坐了。
面前是两本账,一本是食肆的,一本是酥斋的,从头到尾对一遍,这个月生意还是很不错的,流水比上月同期还多了两成,酥斋那边新招的人也上手了,定胜糕和小八件卖得最好,李怀珠把这几日的进出项都理了一遍,算完账,又想起一桩事来——快到月底了,两间铺子的税钱又该预备了。
大宋的商税分两种,一种是“过税”,行商贩货沿途交的,另一种是“住税”,坐贾在店里卖货交的,货价约莫就是百分之三,像她这样的就是住税,虽说朝廷定的税率不高,可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市利钱”“事例钱”,算下来也不少。
她拿着笔算了算,食肆这个月流水大概一百五十贯上下,按三十税一,得交五贯左右,酥斋也得四贯,再加上例钱……李怀珠把数记下来,想着明儿个去把税钱备好。
两本账都对完,晚食的客人已经上门了,竹帘子哗啦哗啦,团娘和桃娘进进出出招呼,恒奴和阿扶在灶间忙着,阿舟端着盘子上桌,李怀珠放下账本,觉得小腹隐隐坠了坠。
她算了算日子,好像这几日该来了。
上辈子她就这毛病,每个月那几天来之前小腹总要坠坠的疼,人没精神,这回连着赶路奔波,怕是累着了,感觉比往常更明显些。
她揉了揉小腹,想着去前头看一眼,没什么大事就早点歇着,刚站起身,就听见前店的声音。
“郎君是寻人还是用饭?”
“请问李娘子可在?”
李怀珠蹭一下站起来,一掀开帘子,就瞧见门口那个人。
李苦禅身着青灰圆领袍衫,腰间系着革带,眉眼柔和,正微微笑着和团娘说话,他闻声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
“怀珠。”他唤了一声。
李怀珠几步走到他跟前,笑了,“得空出来了?还是宫外又有什么事情?吃饭了么?前面说话不方便,还是和我去后院?”
李苦禅被她一连串问题问得笑起来,柔声道:“怀珠,你瞧这是谁?”
他微微侧了侧身,往身后递了一眼。
李怀珠这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李苦禅身后是个年轻的姑娘,瞧着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半旧襦裙,面庞白净,眉眼生得清秀,怯怯地垂着眼,不太敢抬头看人。
“……晴、晴环?”
那姑娘听见自己名字,忽的看向李怀珠,眼眶一下就红了,喉间发出一声细细的哽咽。
“李娘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似乎有些不大利索,身子微微一歪,李怀珠赶紧扶住她,这一扶,她才感觉到晴环身子有多单薄。
“别站这儿,”李怀珠喉咙也有点紧,“跟我去后面说话吧。”
小院子里石榴树影子铺了一地,晚风终于有了点凉意,李怀珠让两人在廊下坐,又让团娘端了壶凉茶来,自己去拿了几碟点心,晴环坐在那儿,李怀珠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晴环,”她放柔了声音,“抬头让我瞧瞧。”
晴环慢慢抬起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子……”她哽咽着,“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李怀珠已经忘了当时自己出宫时有多高兴,却已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晴环伏在她肩上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抽噎着直起身来。
李怀珠从碟子里拿起一块定胜糕,睇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
“好吃……”晴环嚼着糕,眼泪又下来了,“娘子做的点心还是这么好吃……”
李怀珠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苦禅温声道:“今儿是宫里放人的日子。”
他说的“放人”,就是宫女汰换出宫,这种事在宋时不算稀罕,遇上皇子降生、太后寿诞、或是天灾禳祸,官家便会下诏放一批宫女出宫,今天是嫡皇子百日,官家便下令选一批体弱有疾的宫女赦免出宫。
“晴环是孙司膳亲自报上去的。”李苦禅说,“司膳打点了,本来是今儿晌午出宫,我怕晴环找不到这边,便让她在宫门外等着和我一道来。”
李怀珠想起从前在尚食局的日子。
那时候她比晴环早入宫几年,已经是孙司膳手下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晴环是新来的,分到她手底下,小姑娘做事认真,一板一眼的,从不偷奸耍滑,后来李怀珠被黜落出宫,如今再见面,小姑娘小酒窝没了,脸也瘦得失了形,该是在宫里担惊受怕的。
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多吃点,瞧你瘦的。”
晴环乖乖点头,李怀珠这才注意到她坐着的姿势,又想起方才晴环走路时的样子,知道这估计是因为在宫里挨的板子留下的病根还没好……
“恒奴!”她朝灶间喊了一声,“加几个菜,今儿有客人。”
恒奴在里头应了,不多时上了几个菜来,蒜泥白肉、凉拌胡瓜、冬瓜老鸭汤,还有一盘菠菜炒鸡子,李怀珠招呼着二人动筷,让晴环以后就留在她这边,一切都有李怀珠照顾着。
晴环听了,却似不敢相信,“……娘子、娘子是说要我留下?”
“怎么,老师没同你说么?”李怀珠一怔,又明白过来,知道这是司膳让她自己做人情,心里一暖,道:“老师前些日子过来了一趟,专门同我说了你的事情,我满口应下让你留在我身边,却还没问过你的想法。”
晴环的老家在淄州一个叫柳泉的小地方,她爹是个穷秀才,考了一辈子也没中举,后来病死了,她娘改嫁,就把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嫌她卖不出好价钱,转手卖进了宫做粗使,一个老太监看她模样周正,七拐八拐地将人分到尚食局做洒扫,后来被典膳多看了两眼,后来便又到了李怀珠身旁……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能过的衣食无忧了,谁知道后来又遭了祸事。
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下来,晴环到现在左腿也不太能使劲儿,赶上阴天下雨,偶尔还会腿痛。
出宫的事是司膳把她叫到跟前说的,老师说的隐晦,旁的一概没说,只当着人斥她平日当值不上心,实在不适合在宫里混日子,晴环是个实心眼的,还真以为是老师厌弃了她,谁知道原来早就已经给她铺好了出宫的生路,那些话是不让旁人抓小辫子的……
晴环心中一时愧疚难当,两行清泪留下,“……晴环自小孤苦无依,还请娘子留下。”
李苦禅在旁边看的也不是滋味儿,连连给二人斟了杯酒水,说了些劝慰人的话,三人一同举杯,庆祝新的日子这不就来了,言语间轻松打趣,终于让晴环笑了出来。
李苦禅也是从苦日子熬出来的,这回出宫,也是为着另一件事。
他的上司是内侍省老资历的都知,这些年攒了些钱,想在京里置处宅子,从去年开始到现在看上的好几处,让李苦禅这几天帮他跑几趟,瞧瞧哪处能定下来。
李苦禅大概知道这几处宅子,感慨道:“京里的房屋可是真贵啊。”
这话一说,李怀珠可就来劲儿了。
宋时的房价,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翻过历史,知道真宗时的李沆李宰相,当了十几年官才在开封买了处宅子,还是“仅庇风雨”,寇准的当了四十年官最后连处像样的宅子都没置上,以后神宗朝开封的房价更要涨,沈括不就说过开封“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一间破屋子,动辄几百贯上千贯。
若是要在马行街、州桥那样的热闹地段买房,一间像样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李怀珠每月能挣一百五十贯上下,一年下来,不吃不喝,能攒一千八百贯,三五千贯的房子,得攒好几年,这还是她如今生意这样好的情况下。
李怀珠越想越羡慕,嘟囔道,“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房子……”
李苦禅笑道:“你如今这生意还愁买不上房子?”
李怀珠耷拉眼皮,“差得远呢。京里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一点的宅子没有三五千贯下不来。”
晴环在旁边一愣一愣的,“三、三五千贯?”
“可不嘛!”李怀珠很坦然,也很怅然,“慢慢攒呗……”
正说着话,前店团娘过来了:“娘子,一墨小哥来了!”
李怀珠往她身后看,一墨几步过来行了个礼:“李娘子果然回来了!”
李怀珠笑了:“你家郎君呢?”
一墨嘿嘿一笑,“我家郎君今儿过不来了,王相公府上设宴,请了好些翰林院的同僚,郎君推脱不得,特让小的来跟娘子说一声。”
李怀珠点头:“知道了,劳你跑一趟。”
一墨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苦禅等人走了才问:“这位是谢二郎的人?上回我来的时候还说要再看看,如今瞧着是定下来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便含糊道:“……算是吧。”
“谢二郎?”晴环小声问:“是今年的状元郎吗?”
李怀珠一怔:“你怎么也知道?”
晴环笑了笑:“在宫里的时候听人说过,说今年的新科状元生得极好,学问又好,是个难得的,我还听孙司膳念叨过这位郎君呢……”
李怀珠脸微微一热。
李苦禅笑起来,举起酒盏:“恭喜啊!”
晴环也跟着举起盏,三个人又碰了一回。
吃了茶饭说了话,李苦禅还要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李怀珠把人送走,店里已经打烊了,李怀珠带着晴环去东厢,把屋里收拾好,让人先安稳住下。
李怀珠洗漱完,换了衣裳出来,今日的月亮好明亮。
鱼来正趴在廊下吃食儿,旁边蹲着个宽肩窄腰的阿扶,他像是刚打完拳,脸上汗津津的,手里端着个碗,在把剁碎的鸡肝喂给鱼来。
李怀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扶,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阿扶的手顿了顿,思忖半晌,道:“……没有。”
李怀珠笑了,这人还是那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开了。
“你和你阿弟以前在拳馆待过,这事儿我知道,陈大人那边缺人想招你们过去,我也知道。”
“以前你们有仇家盯着不敢动,如今仇家倒了,你姐姐的案子也快结了,你们想为自己重新打算,这很正常。”
“……娘、娘子。”
李怀珠接着说:“你不说,是不是觉得我帮了你们,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阿扶迟疑着点头,李怀珠叹了口气,“阿扶,你们小时候为什么去拳馆?”
阿扶怔了怔,“……因为喜欢。”
“那不就行了。”李怀珠说,“你和阿舟喜欢拳脚功夫,又有这个本事,陈大人那边正需要你们去身边,既然想去,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阿扶低着头,眉目犹豫严肃,“这怎么能一样,当时还有阿姐……”
阿姐从前总说他们喜欢就去,练好了往后不吃亏,可现在……现在店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李怀珠当初收留了他们兄弟,帮他们安身,替他们出谋划策,如今姐姐案子能翻过来,虽然陈大人前几日趁着小娘子没回来,又来跟他畅谈了一番“人生”,但这时候说要走,他们算什么?
阿扶攥了攥拳,又松开。
李怀珠看着他。
她当然明白阿扶的意思,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人强留下来。
在店里干活是活路,可去了陈衍那边,可能就是另一条路了,禁军也好,殿前司也好,哪怕只是个跑腿当差的,往后说出去也是吃皇粮的人,阿扶和阿舟有这个本事,她凭什么拦着?
况且陈衍既然看中了阿扶阿舟,想必也是信得过的,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朦胧的月光照在脸上,李怀珠素来不喜爱这样有口难言的悲伤气氛,今夜晴环哭了一场就够让她难过的了。
她忽然歪着头看阿扶,莞尔道:“其实我也比你大。”
阿扶一怔,又听李怀珠笑道:“……弟弟跟姐姐说话,还用得着这么见外?”
第80章
人活一世, 总能遇上几个贵人。
李怀珠这辈子运气着实不算差,虽小时候吃了些苦头, 可这一路走过来,遇上的好人还是比坏人多得多。
李怀珠觉得自己头一个贵人就是李苦禅,刚入宫的日子苦,俩人从战友到好友,多年相识早已不是泛泛之辈,孙司膳是她第二个贵人,把她从一个苦役宫女提到了掌膳宫女, 再到待封女官, 一步步全是老师在前头领着,教她手艺、做人,教她在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
她本也沿着老师走过的路,当女官等致仕,谁知道半道上出了岔子, 蓁美人把她从宫里黜落出来。
说起来, 蓁美人也得算是她的贵人吧?
虽说人家本意是想撵走她这个碍眼的, 好把自己妹妹弄进宫来, 可结果是李怀珠因祸得福,从四方天里逃出来了。
出宫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孙大娘子帮她得了第一笔创业资金,泰安伯帮她开拓了开店的名声,祁檀让她得到了扩大店面的银钱,陈衍帮她的酥斋一战成名, 孙承帮她开了汴京第一家分店,庆娘帮她去除了感情路上的心魔,还有恒奴、团娘……哪一个不能让她叫声贵人?
所以, 李怀珠很懂,有时候随手让别人拉一把,可能就是的一辈子。
而且机会这东西,错过就错过了。
跟阿扶说开之后,知道了俩人的纠结和心之所向,李怀珠琢磨了这事儿。
她得想个法子,让陈衍收人收得顺理成章……思来想去,还是得给小侯爷砌台阶,毕竟陈衍明里暗里找过阿扶阿舟好几回,兄弟俩都没松口,李怀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万一自己带着阿扶去说项,陈衍再拿个乔、摆个谱,或是觉着抢了她的人,两边尴尴尬尬的不好说话。
就想着得迂回一下,最好是对方收的甘之如饴,兄弟俩去的无牵无挂,也算李怀珠给俩兄弟的人生垫的第一块砖了。
过了几日,李怀珠去酥斋对账,把税钱拢一拢,就瞧见了订单的册子。
酥斋如今生意好,订单也多,除了散客,还有好些府上的人专门来订点心,逢年过节府里办事的事项,李怀珠翻了翻这几日的单子,陈家订了两匣定胜糕、两匣云片糕、一匣小八件,后面跟着一水小字注着“府上送礼用”。
另一张单子是王郎君府上的。
王郎君就是陈衍手底下那个不对付的主儿,姓王名邕,订的也是酥点,一匣大八件、两匣云片糕,注着巳时三刻,永宁坊甜水巷,角门接。
永宁坊?
李怀珠微微挑眉。
永宁坊在皇城根下头,是比朱雀街还要紧俏的地段,住的不是勋贵就是高官,一栋宅子没有万儿八千贯下不来,王邕一个殿前司的,哪买得起那儿的宅子?
那就是给别人订的。
李怀珠又把王邕以前的订单翻出来对了对——从两个月前开始,王邕每隔十来天就往永宁坊订一回酥点,回回都是同样的几样。
李怀珠把单子放下,问旁边正在整理点心匣子的小姑娘。
“莫娘,永宁坊的单子是咱们自己去送的?”
莫娘应了一声,笑说是呢。
这姑娘是徽州人氏,说起来跟孙承还是老乡,做事利落,学东西又快,没俩月就把酥斋这边摸清了,如今伏娘她们回了孙家,李怀珠就让莫娘顶了上来,里里外外都是二把手,俨然是半个小店长了。
“是,永宁坊那边头一回是王郎君府上亲自来订的,说往后每旬送一回。”
李怀珠问:“去送的时候,可见着的是谁?”
莫娘思忖道,“没见过正主儿,只觉着应当是宫里什么人,每回到了那边,角门都有男子在等着,瞧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公公。”
李怀珠纳罕,笑问:“你怎么知道是小公公?”
莫娘道:“宫里出来的人走路跟旁人不一样,步子小,腰板直,说话嗓子尖细,头一回我还不晓得,后来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听出来了。”
李怀珠福至心灵,了然一笑,这事儿怕不是有门了……
“莫娘,”她道,“那今儿陈家和甜水巷的点心,都我亲自去送。”
晌午一过,李怀珠带着阿扶出了门。
武靖侯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巷子,朱红大门口是两座锃亮的铜狮子,一颗老树遮出好大一片阴凉,正是六月暑热之际,李怀珠上前敲了角门,门房的小厮都认得她,笑着往里让。
时下大户人家有规矩,大热天送东西上门不能让人空着手走,门房上的人接了东西,管事的总要出来露个面,说几句客气话赏些碎银子。
李怀珠知道有这种规矩,便带着阿扶跟管事往里走。
侯府也是真大,一进二进三进,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李怀珠边走边瞧廊下的繁花,什么石榴、栀子、茉莉,红的白的全都有,侯府的窗子上也换了新的纱,回廊上竹帘也是新编的,掀开时有淡淡的竹子清香。
李怀珠笑着跟管事搭话:“府上这是有喜事?”
管事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家里的三姑娘,这几日张罗着待客呢。”
“待客?”
“可不是。”管事道,“我们三姑娘前些日子忽然开了窍,说是想多认识些人,大郎便请了好些年轻郎君来府上做客,这都是三姑娘亲自布置的,自然,去娘子家订点心也是三姑娘的意思。”
李怀珠一听,陈三娘想开了?想多认识些人?方家郎君下线了?
“我不去前头!让他们快走!”
前面忽然传来陈三娘的嗓音,三分怒七分嗔。
李怀珠循声望去,回廊那边站着几个人,陈三娘手里攥着把团扇,脸涨得通红,旁边的丫鬟正苦心劝着,陈三娘不知为何一点不听,把团扇往栏杆上一拍,啪地一声扭过头去。
管事尴尬笑了笑,陈三娘已经瞧见了这边。
陈三娘瞧见李怀珠,脸上怒气一点点淡下去,最后竟露出个笑模样来。
“李娘子?”
李怀珠急忙上前福了一礼:“三娘子好。”
陈三娘拉住她的手,嗔道:“你怎么这会儿来了?热不热?快进里头坐。”
李怀珠道:“来给府上送点心,三姑娘这是……”
她话说一半,陈三娘的脸又红了。
陈三娘这几日过得着实不顺心。
自打上回在李记见了那位方郎君,她越想越觉得那人好——生得好,说话也好,狼狈成那样还不忘赔礼,温温柔柔的,比那些个油嘴滑舌的男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可这话让她怎么跟哥哥开口?
她可是陈三娘,武靖侯府的嫡女,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当初陈衍给她安排相看,她死活不依,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方家郎君贬得一文不值,如今倒好,自己上赶着想吃回头草——这要是传出去,她脸往哪儿搁?
所以她就拐着弯儿暗示。
有一回兄妹一块吃饭,她忽然问陈衍好马能不能吃回头草,陈衍眼神复杂思考半天,最后一拍桌子,鸡头白脸问她是不是还惦记着吴子康那个混账东西。
陈三娘又气又急跺脚跑了。
可陈衍根本没往别处想,他只觉得妹妹是被吴子康伤的脑子都糊涂了,才冒出这种荒唐念头。为了让她忘了那棵“回头草”,赶紧又托人满京城打听,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年轻郎君来府上做客。
陈三娘这边左等右等等不来方郎君,来的全是些她不认识的,气得牙痒痒。
今儿又来了几个,她实在懒得应付,躲到后头来透透气就碰上了李怀珠。
“别提了!迟早给我哥给气死!”
陈三娘脸上委屈憋闷,李怀珠心里笑得不行,道:“陈大人也忙着呢?”
陈三娘撇嘴,“忙什么,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扶,真是漂亮沉稳的一个郎君啊,脸色一下变得好了不少,“走,进里头坐,让人拿镇着的紫苏水儿去。”
李怀珠笑着跟陈三娘往里走,俩人在小厅的椅上坐了,丫鬟端了紫苏饮子来,陈三娘喝一口,长叹一口气,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就笑眯眯看着她。
果然,没一会儿陈三娘就憋不住了,撅着嘴把这些天的糟心事倒了出来,怎么拐弯抹角暗示,她哥怎么鸡头白脸误会,她怎么左等右等等不来想见的人……最后哀怨地问:“李娘子,你说,我哥是不是傻得跟个棒槌似的?”
李怀珠正要笑,廊旁忽然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
“谁跟棒槌似的?”
陈三娘冷哼一声。
陈衍正大步流星走过来,一脸的凶相,却都是装出来的,一进门,先看到了旁边的阿扶。
阿扶规规矩矩行了礼:“陈大人。”
陈衍一怔,又才往屋里看,李怀珠笑盈盈福身:“陈大人好。”
“陈三娘,”他走到跟前,“你又在背后编排你哥?”
陈三娘可不吃他这套,撅着嘴回怼:“我说的是实话!”
“你哥哪儿傻了?”
“你哪儿都傻!”
陈衍被她气笑了:“嘿——”
他作势要追,陈三娘吓得往后退,“有本事你去把方——你去把那些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
说完,她一跺脚,提着裙子就跑。
陈衍抬脚要追,却被李怀珠笑着拦住了。
陈衍回头看她,李怀珠笑了笑,也不绕弯子,道:“陈大人,三娘说的那个回头草,你就没想过……可能不是吴家那位?”
陈衍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这是三娘跟李怀珠说了些事情,“那还能是谁?”
李怀珠只道:“方家那位郎君,大人可还记得?”
陈衍愣了愣,“娘子是说——方澈?之前给三娘说过啊,她死活不乐意,把人家说成那个样子。怎么,如今她又乐意了?”
“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陈衍被问住了。
李怀珠挑挑眉:“咳……他俩应当是在我那儿遇见的。”
说罢,二人不轻不重视线一碰,陈衍一时恍然,怔松了片刻——敢情那棵回头草不是吴子康,是方澈?
这时,管事的从外头进来,说点心已经收好了,赏钱也备下了,问李娘子是这会儿就走,还是再坐坐。
李怀珠便起身告辞。
陈衍长舒一口气,道:“我送娘子。”
一路上陈衍都没说话,心里翻腾得厉害。
说起来,他跟李怀珠认识也有些日子了,头一回见,还是托了祁檀的事情,后来他刁难了人家,还让人家编排了一顿,可后来李氏帮了三娘,又帮了自己,桩桩件件,哪回不是小娘子先伸的手,到如今,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稀奇,真稀奇。
走到二门,李怀珠状似无意间提起:“大人别送了,我那儿还有一单要送呢——永宁坊的甜水巷,离这忒远,不过说起来……这单子还是大人手下的王郎君订的呢。”
陈衍脸色一沉。
王邕?
陈衍这半年一直在收拾底下的刺头,大部分的世家公子们都被敲打服帖了,就这个王邕,愣是跟块滚刀肉似的,怎么都收拾不动,陈衍明里暗里搅和了好几回,可回回都有人保他,愣是动不了王邕一根汗毛,故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王邕背后到底站着谁。
李怀珠说得跟闲聊似的:“听说那边接点心的都是宫里的人——京里的贵人,果然藏得深呢。”
陈衍听出李怀珠话里似乎有话,看向跟前的小娘子。
李怀珠却只是朝他挑了挑眉。
宫里的人?永宁坊?王邕背后他查了这么久查不出来的人,难不成……陈衍想追问,又觉着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赶巧两人正好走到角门,四下无人,只有阿扶远远跟着。
陈衍笑了笑,跟没事人似的,“李娘子,今儿忽然想去李记吃饭了,这样,我让府里小厮跑这一趟,娘子跟我一道回李记去吧?”
李怀珠眼睛弯起来,她知道陈衍这是听懂了。
“那可好,这么热的天,多谢小侯爷体恤。”
陈衍叫来个小厮吩咐几句,把王邕的单子交给他,又让人去套车,阿扶站在一旁,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娘子跟陈大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俩人就忽然说要一起去店里吃饭。
三人一道回了李记。
到店的时候还不到傍晚,客人还没上来,陈衍进了雅间说要歇歇脚,等人齐了再点菜。
李怀珠只让人上了茶,便去后头忙活了。
刚上晚客的时候,陈府的管事来了,李怀珠亲自领着人进了雅间,管事的在陈衍耳边低语了几句,陈衍脸色一变,看向李怀珠,神色惊讶又复杂。
李怀珠笑盈盈问:“大人今儿想吃点什么?”
陈衍脑子里还在转着管事刚送来的消息,王邕背后的人竟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太监,怪不得他怎么都动不了王邕,怪不得回回都有人保他……可这事儿,李怀珠是怎么知道的?她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怎么就比他的消息还灵通?
可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啊!
陈衍这回是真没脾气了。
“李娘子,”他让管事退下,示意李怀珠坐下,“这可又帮了我一回。”
李怀珠款款而坐,笑得一脸无辜:“大人说什么呢?”
这小娘子还真是……八面玲珑又作壁上观。
“客套言辞便不多说了。”陈衍摇头,垂首笑道:“往后但凡有事,只要娘子开口,陈衍一定竭力相帮。”
李怀珠等的就是这句话,点头道:“陈大人,您别说,眼下还真有件事儿只有您能帮忙。”
“阿扶,阿舟,进来!”
阿扶阿舟兄弟俩一前一后走进来,陈衍一怔,看着李怀珠神色迟疑,不知她要做什么。
面朝着陈衍这种实心桶,李怀珠悠悠叹了口气。
“男大不中留啊——陈大人,您手底下还缺不缺人?”
陈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
“缺!”他一拍桌子,“缺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