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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古代言情小说_好土一只狗

    第61章


    二月十二, 花朝节。


    这一日,汴京城的春才算醒过来了。


    花朝节在时下虽不如寒食、端午隆重, 却另有一番闲雅,《翰墨记》里讲,“洛阳风俗,以二月二为花朝节,士庶游玩”,而在汴京,佳节日子却定在二月十二, 又称“扑蝶会”“挑菜节”。


    这天, 闺中女儿们憋了一冬,总要去郊野寻些荠菜、白蒿,簪一枝新开的杏花,再寻个草坡扑扑蝴蝶,便是走不动远路的老人家, 也要在院里花树下摆一碟新蒸的花糕, 拿红纸剪几面小旗, 插在盆中, 唤作“赏红”。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濛濛的雨,打在瓦檐上听不见声, 待到雨住云开,巷口的柳树一夜间绽开了细叶,迎春开了一蓬,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稀稀疏疏从青石板砖缝里钻了出来。


    这时候的汴京人,起的一日比一日早——急着出城,急着踏青, 西水门外的道上,清早便有了马车的辙印,载着食盒、酒瓮、还有憋坏了的小儿小女,相国寺桥边的花市挤得插不进脚,芍药、海棠、玉兰,一盆盆摆出街面丈把远……


    这便是一年里头,顶顶让人坐不住的时候。


    偏生这日清早,李记食肆来的第一位客人,早得有些出奇。


    小炉子上的饮子还滚着呢,团娘拿个小竹篾簸箕,捡着新送来的大红枣子,预备明日熬饮子用,听见脚步声,一仰脸,就见一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却是个约莫三十七八的女人,身旁并没有婢子伺候。


    团娘不大能看出年岁,只觉这人通身气派,发髻梳得十分规整,是时下年长妇人不常见的低髻,只插一根翠玉簪,别无点缀,脂粉不施,眉目清淡,却让人看一眼就有些瑟缩……


    团娘说不上来,大约是小时候在乡塾窗外张望,瞧见里头坐堂老先生那种感觉。


    ——很肃容,很严厉,像是不大会笑。


    团娘把红枣簸箕往旁边一放,迎上去:“娘子安好,您里边请!这会儿才开门,您先用盏饮子暖暖?”


    女人微微颔首,随着她走进来。


    团娘把人往大堂的位置让,女人落座,又殷勤地斟上一盏热饮子。


    女人垂眸看了一眼那盏茶汤,嗯,汤色红褐,隐隐能见沉着红枣碎和桂圆肉,颜色却很澄澈。


    “这是什么饮子?”女人的嗓音清清冷冷,一如本人端肃。


    团娘不知为何,嗓门忽然矮了半截,恭敬道:“回娘子,这是、是我家小娘子今日早起才熬好的,红枣桂圆红糖饮子。”


    女人端起盏,不急着饮,先轻轻嗅了嗅,而后终于抿了一口,放下,没夸味道,但也没说不好。


    “你家娘子呢?”


    团娘一怔,“娘子她……”


    女人挑眉,“开门迎客,主人家不在?”


    “我家娘子她有事出门了,”团娘赶紧道,“一会儿就回来!”


    女人眉尖轻轻一蹙,“花朝节,她出去游玩?”


    团娘连忙道:“不是不是!娘子是去寄信了,顺道给人送点点心!”


    “寄信”二字女人没接话,只问:“什么点心?”


    团娘老实道:“是我家新做的点心,娘子打了新模子,叫什么……什么定胜糕,蒸出来是淡红的,可好看……”


    她说着说着,觑见女人的眉头又紧了半分,声音不自觉越来越低。


    “那就先要一碟新点心。”女人道。


    “可是……”团娘脸涨红了,“可是那糕还没开卖呢,娘子说先拿去送人,开拓开拓……”


    女人眉目不动:“送谁?”


    团娘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叫她怎么说?说娘子前两日忽然念叨,说春闱放榜就在眼前了,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们,谁不想讨个好口彩?定胜糕,定胜,定胜,这名字多吉利,趁花朝节送几位相熟的读书人尝尝,先混个脸熟,等放榜那几日还怕没订单?


    ——可这是能和客人讲的吗?


    “送、送个读书人……”团娘嗫嚅着,“娘子说……”


    她实在顶不住了,求救似的往后厨方向瞥了一眼,正巧见阿舟从后面出来。


    团娘看见他,活像看见了救星,脚底一滑,道“我去给娘子添茶”,人已经溜到后堂帘子后头去了。


    这妮子,跑得倒快。


    阿舟无奈一笑,擦擦手迎上来。


    “娘子见谅,家里妹妹不会说话。您今儿是想用点什么?咱店里的叫花鸡、烤鸭,那都是招牌,还有新上的春菜……”


    女人看了他一眼,打断他,“叫花鸡,鸡是哪儿产的?窑炉烤的还是炭火煨的?”


    阿舟的笑容一滞,“这……鸡是、是肉铺送的,窑炉……”


    “一鸭三吃,鸭胚腌几日?风干几时?烤的时候塞的是什么香料?”


    阿舟张口结舌。


    “奶汤锅子鱼,鱼是什么鱼?哪里的水?”


    阿舟答不上来,面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叫苦连天——这是点菜还是考功名?他一个跑堂的,哪儿知道这些!


    女人看他一眼,淡淡垂下眼皮。


    阿舟福至心灵,一躬身:“娘子稍坐,我去请我们掌勺的来!”


    阿舟绘声绘色同恒奴说前头有刁客,把女人问了什么话说了,将后厨里处理正处理兔子的恒奴拽了出来。


    恒奴道:“娘子想问什么菜?”


    女人这才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皖南庄户散养,隔年阉鸡,每只三斤上下。黄泥裹荷叶,炭火焖煨两个时辰。”


    “烤鸭用的填鸭,年前用的是普通肉铺的麻鸭,今年换了北郊的散养鸭户,头一日腌好,风干半日,东家一直用的都是果木烤。鸭皮卷饼,鸭肉熘笋,鸭骨炖汤。”


    “奶汤锅子鱼,用的汴京能找到的最好的黄河鲤,鱼都是活的,现杀现片,汤是猪骨鸡架熬了一宿的。”


    “松鼠鱼。用的鳜鱼。”


    “狮子头是豚肉前腿,三肥七瘦,细切粗斩。”


    女人听完,静了一息。


    “叫花鸡、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松鼠桂鱼、狮子头,都上。”她顿了顿,又道:“梅菜扣肉、八宝豆腐、鸡汁干丝、腌笃鲜、春盘,也各来一份,小炒素三丝,点心要一碟小八件,大八件两盒要带走。”


    恒奴微微皱起眉,看着面前这位女客。


    “娘子,”他温声道,“这些菜便是七八人也吃不完,敢问娘子几位客人?”


    女人端起那盏饮子,又抿了一口,“无妨,会有人来的。”


    恒奴的眉皱得更深了,这客人,从进门起就在盘问,问完菜问产地,问完产地问做法,问完做法又点这么多——她不是来吃饭的。


    她是来找茬的。


    女人似乎浑然不觉他神情中的戒备,把茶盏放下,抬起眼皮,“你家娘子,怎么还没回来?”


    恒奴不语。


    “这些菜,”女人缓缓扫了一眼四周,“你都会做了?”


    恒奴点头:“会。”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摇了摇头。


    恒奴又皱眉,只觉这人好似在嫌弃自家小娘子,正要开口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司膳?”


    女人端茶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却没立刻转头。


    恒奴和阿舟齐齐望向门口,那边站着两个人。


    李怀珠今日穿的是一件新做的海棠红长袄,发髻梳得比往常俏丽,鬓边簪了一枝玉兰——是方才从巷口花婆担子上挑的,半开的花苞,还带着香气,怀里抱着一束新折的山矾。


    她身后半步,站着店里人都已认得的谢二郎,他手里还提着点心匣子。


    李怀珠是兴冲冲进的店门。


    她昨儿夜里睡得晚,倒不是为别的,就为定胜糕。


    模子是前几日请宋大郎打的,一盒六枚,刻着“定胜”两个阳文,为了这道点心,她先在厨房试了几回,粳米粉和糯米粉七三掺,做出来的点心糕身淡红,上面都有细细的孔,按下去会轻轻弹起来。


    颜色使用红曲米磨的,掺进去是极浅的粉色,很像三月桃花苞尖儿的那种颜色。


    春闱放榜就在这几日了,举子们考完试,紧张的连下榻的客栈都坐不住,三三两两出来喝茶、访友、拜座师,这时候送上门去的“定胜”口彩,可不正好?


    她掰了一小块尝,软糯,微甜,米香里透着酒酿香气,诀窍在于她往粉里掺了一些自家酿的甜酒浆,蒸出来比寻常定胜糕更润,也更香。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灶台,凑过来闻。


    李怀珠把剩的那半块糕掰成小粒,搁在碟子里推过去,鱼来低头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一下,然后埋头咬了一块吃起来,短短的胡须一颤一颤。


    李怀珠撑着腮看它吃,闲暇之余,又想起了溪山。


    送走第一批客人之后,孙大娘子已经在张罗修缮了,上回临走时,大娘子拉着她合计了半日,什么“山居待客该用什么碗碟”,什么“客舍的被褥要不要熏香”。


    ——但李怀珠觉得还是菜色更要紧一些,光是时令新鲜,好像还缺点什么。


    山这么大,地这么阔,光靠野菜野味,总有吃完的时候,况且老吃那些客人也腻歪。


    她想起前世去农家乐玩的时候,那地方在城郊,院子里种着两垄黄瓜西,红柿,篱笆下头跑着十几只芦花鸡,她们一帮人到了先不吃饭,老板递过来一个小竹篮,说可以先去后面的小圆子里自己摘一些瓜果,还有专门的草莓园和葡萄园。


    那草莓她记得,小小个的,不如超市卖的个头大,但咬开是真的甜,特别浓郁的草莓香,洗都没洗,在衣角蹭蹭就吃了。


    后来还吃了柴火炖的鸡,现从院里抓的。


    ——要是溪山也能这样呢?


    鱼塘里养鸭子多合适啊,鸭子在水里游,吃小鱼小虫,做八宝鸭、盐水鸭都是极好的,鱼塘边还能搭个小台子,客人自己钓了鱼上来,就地收拾,厨下帮着做——钓不着也不要紧,反正塘里有的是。


    后山那一片向阳坡地,空着也是空着,开出来种几垄菜蔬,再种几棵矮矮的桃树、杏树,春天看花,夏天摘果,小郎君和小娘子最喜欢这个了。


    还有羊,山里草多,圈一片养几十只羔羊,春天生的小羊,养到秋日正是肥嫩的时候,客人来了,可以自己去羊圈里挑,现宰现片,铜锅子一架,山泉水烧开,切得透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三涮……


    李怀珠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把鱼来跟前的定胜糕拈来吃了。


    鱼来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她回过神,又掰了一块给它赔罪。


    这一晚,她躺在榻上,脑子里还是溪山那片向阳坡地。


    鸭子、蔬果、羊羔,还可以养几头牛,牛奶除了喝,还能做乳饼、酪子,酥斋的点心又能添新品,等到秋日栗子熟的时候,让客人自己去林子里捡,捡回来厨下给做糖炒栗子、栗子烧鸡、栗子糕……


    越想越远,三更天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起了个早,第一件事就是给孙大娘子写信。


    信就托脚夫送去外城,那糕呢?


    给读书人送开拓市场,送给谁不是送呢,她想起前几日谢慈说,春闱之后来拜见他的同窗越来越多,若是这时候,书房里添一碟寓意极好的定胜糕……


    ——这可不是她特意送的,是恰好做了新糕,恰好出门寄信,恰好顺路。


    谢慈见到她的时候,李怀珠站在角门旁,提着一方点心匣子,鬓边簪着一枝玉兰花朵。


    “谢二郎,”她笑盈盈的,“儿新做的定胜糕,送与郎君尝尝。若是有同窗来访,也好待客。”


    她说得轻巧,像真是来送开拓市场的样品。


    谢慈轻轻笑起来。


    “娘子费心了。恰巧昨日周老先生院里的山矾开得盛,折了几枝,原想遣人送去店里的——正巧娘子来了。”


    他从书案旁的青瓷瓶里取出那束花,白瓣细碎,攒成茸茸的一簇簇,是很淡的香气。


    往回走的路上,谢慈说反正无事,送她到巷口。


    李怀珠说不用不用,也就两条街的事儿,谢慈没应声,提着空了的点心匣子,走在她身侧。


    他手里提着的是她的糕,她怀里抱着的是他的花。


    二月的风软软的,吹起她鬓边那枝玉兰的瓣。


    李怀珠觉得今日的路好像格外短些,怎么一眨眼就到了店门口。


    然后一掀帘子,就看见了窗边坐着的那个人。


    那身秋香色褙子,那支熟悉的翠玉簪子,那个一丝不苟端茶的姿势。


    孙司膳终于转过头来。


    她老人家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目寡淡严肃,目光从李怀珠脸上移过,看了眼她鬓边那枝玉兰,她怀里抱的山矾,她身后提着点心匣子的谢慈——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


    孙司膳垂下眼,端起茶盏,红枣桂圆红糖饮子已经温了。


    “……进来,”她说,“站门口像什么话。”


    孙司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可李怀珠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十几岁。


    那个在尚食局里,被罚抄《饮膳正要》的小宫女,抄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司膳看了,说一句“字还是丑”,第二天却叫人送来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后来学做糕饼学了一个月,出炉时心急烫了手,不敢出声,司膳就把她的手拉过去,敷上药膏,裹好了纱布。


    最后一面是出宫那日,她临封前被黜落,不知该说什么,无言面对老师,司膳背对着她整理书柜,始终没有回头,只说:“去吧。”


    李怀珠那么伶牙俐齿一个人,竟就真的走了。


    想一想,已经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李怀珠赶紧侧身,把门口的位置让出来,手往后一带——也不知道是想把谢慈往里请,还是想把他往外推。


    “司膳,您先随儿来,这儿人一会儿就多了,请您去雅间吧……”


    孙司膳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好。”


    雅间的门帘落下,李怀珠请孙司膳在上座坐了,亲斟了一盏茶,双手捧着放在她手边。


    孙司膳没动那盏茶,只是看着李怀珠,目光严厉不足,温和也谈不上,就像从前在尚食局里,她做完一道菜,司膳拿起箸子尝第一口时那样——想看她自己知道不知道好坏。


    李怀珠后背有点发紧,门帘外传来阿舟的声音。


    “……郎君,您要不先在外头坐坐?娘子她……”


    李怀珠莫名呛了一下,方才光顾着把司膳往里请,竟把谢慈晾在门口了!


    “谢二郎,”李怀珠掀开一点珠帘,“你先去大堂坐坐?”


    谢慈站在帘外,“好。我在外面等。”


    李怀珠轻轻点头,正要放下帘子——


    “那位郎君。”孙司膳道:“既是送娘子回来的,怎么不请进来喝杯茶?”


    李怀珠抿紧了嘴唇,这感觉……怎么有点像早恋高中生被家长捉到似的。


    谢慈却从容,在帘外微微欠身,“晚生谢慈,江宁府人氏。家兄谢卿,现供职户部右侍郎。”


    孙司膳道,“户部谢大人的令弟,今科会元,久仰。老身在尚食局奉职二十三年,姓孙,忝为司膳,郎君称我孙司膳便是。”


    李怀珠站在门边——前头是孙司膳,后头是谢慈,她往哪儿转都不是。


    “去吧。”孙司膳说。


    谢慈微微颔首,对着雅间方向又行了一礼:“司膳慢用,慈告退。”


    他望向李怀珠脸上,微微勾唇一笑,无声说了声“没事的”。


    帘子落下,谢慈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怀珠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孙司膳正挑眉看着她。


    “出息了,”孙司膳淡淡地说,“会支使郎君给你提匣子了。”


    李怀珠的脸腾地红了。


    第62章


    雅间的门帘落下来, 挡住了恒奴和桃娘诧异的眼神。


    李怀珠还抱着那束山矾,她进门时竟忘了放下, 就这么抱着站在人跟前,把花搁在窗边,挨着那盆谢慈送的兰花,兰花过年时败了一茬,现在又在真正的春天开放了,她刚摆好,又觉得这位置是不是太显眼了?


    想挪, 司膳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 李怀珠咬一下唇,算了,不挪了。


    “坐吧。”孙司膳说。


    李怀珠规规矩矩行了礼,却不敢像从前一样称呼“老师”,只恭敬坐在下首, 笑道:“司膳突然来访, 儿惶恐不已, 却不知司膳这次出宫是告假, 还是……?”


    “告假。”听她又叫司膳,孙二娘眼神也越发寡淡, “二月里尚食局事少,积了几年的假,司正说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我出来走动走动。”


    李怀珠点头, 她知道这位司正,从前一直是司膳的副手,姓林, 是个团团脸爱笑的中年内官,她在尚食局时常见到,她想象了一下林司正笑着把司膳往外“打发”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这人胆子可真不小。


    又道:“那,您这是出宫去看孙大娘子的?”


    “嗯。”孙司膳端起盏子,又放下,“大娘子写信来说盘了处别业,又在汴京,又说徽州老家那边承儿要过来,我出来走走也好。”


    李怀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关于这事,她从前听孙大娘子也提过几嘴,拼起来也能凑个大概。


    孙家姊妹是徽州人,父母早亡,留下一间打火店,妹妹孙二娘十几岁入宫,在尚食局从洒扫粗使做起,熬了二十三年,熬成了司膳,孙大娘子年长些,是族里拉扯大的,及笄后接手了老家的铺子,做了几年,攒了本钱就来了汴京。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姊妹俩一个在宫墙里头熬资格,一个在宫墙外头打拼,竟是谁也没成亲,谁也没儿女。


    李怀珠听孙大娘子说起过那个过继的孩子,是她们早逝堂兄的遗孤,孙司膳在宫里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够一个婴孩长成娶妻生子的年岁,如今孙大娘子盘了别业,老家过继的侄儿要来汴京,孙家的打火店也开了一间又一间——这些热闹,司膳竟是一样都没赶上。


    李怀珠默默垂下眼帘,后来,连自己也出宫了,“那您这回告假,能在外头待多久?”


    孙司膳道,“半月,三月朔日前须回宫。”


    这回出宫时间倒是比较充裕,李怀珠在心里算了算——今日二月十二,到三月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司膳能在汴京住些日子,悄悄松了口气。


    孙司膳看着她,“说说吧,出宫之后是怎么过的。”


    李怀珠就知道得有这么一问,拣要紧的,从出宫开始做早食,到后来开了间还算像样的食肆,简略说了说。


    “……如今食肆这边也算有了些熟客,酥斋那边刚起步,立春时探官茧卖得好,花朝节前又接了几笔大单子,再过一两年,兴许儿能把后头那间铺面也盘下来,打通了做大食肆呢!”


    她说完,自觉有点报喜不报忧,又道:“当然,账上有些紧,今年在溪山那边投了一股,手头现钱匀出去不少,不过孙大娘子说了,头一年不求赚,赚好口碑便可。”


    孙司膳眉尖微动,“你对面那家酥斋点心店,我方才从外头进来看了几眼,账柜的位置迎客很顺,不挡道,只是单子的字要再练练,”又有些怅然的惋惜,“你的字,总是太锋利了……”


    “……是。”从小就不爱簪花小楷的李怀珠老老实实应了。


    “后厨的人,”孙司膳继续说,“方才答话那个,叫恒奴的,菜色还算理得清?”


    李怀珠笑道:“可不是么,司膳不知,儿家的大师傅原本是樊楼出来的,从前在那边灶上帮过几年,人看着冷,其实心可细了,店里的事他管着一大半。”


    孙司膳没接这话,只道:“我瞧还有两个跑堂的后生,是兄弟?”


    竟然连这俩人也看到了,李怀珠心里有点佩服——就进门这么一会儿工夫,司膳竟把店里这几个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还有两个丫头,年纪小,能跑腿传菜,做些小食,但灶上的活还接不住。”


    “……是。”


    “你那酥斋里的人,我没见着不好说。可满打满算,你这两间店里能真正帮你撑着的,就一个。”


    一连串问话下来,李怀珠回忆起了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感觉,她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知道司膳说的是实话,但这话从司膳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像在说她这一年多还是没长进,心里有点不服气,又不敢顶嘴,便小声顶嘴:“恒奴一个顶十个呢……”


    孙司膳冷清清看她一眼,李怀珠把嘴闭上了。


    “你方才说,溪山那边投了一股,”孙司膳道,“是大娘子牵的头?”


    “是。”


    “她跟我提过。”孙司膳说,“说你那些山林水泽的法子,她想都没想到。”


    “她这些年不容易。当年刚到汴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慢慢站稳了,开了打火店,又盘下溪山那片产业,如今想寻个稳妥的人合伙,挑来挑去,竟挑中了你。”


    “——我听着,倒是放心了些。”


    李怀珠不知道孙大娘子在司膳面前是怎么说她的,也不知道司膳听了那些话是什么表情,但“放心”这两个字从司膳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夸一百句都好听——难道这就是严师的魅力吗?


    她正想着,孙司膳又说:“不过,你也老大不小了,食肆有了,酥斋开了,溪山那边也入了股,那往后呢?”


    李怀珠想了想,老老实实答:


    “今年儿想先把这几摊子理顺,食肆这边能再拓展一下最好,酥斋那边,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人得尽快带上手,溪山别业开春要试营业,儿答应了孙大娘子每季去住几日,帮着定定菜谱。”


    “等这些都稳了,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和民居——不用太大,地段好就成,能盘下来就盘,盘不下来租也行,汴京房价这几年涨得厉害,再不下手怕更买不起了。”


    孙司膳听着,微微点头。


    “还有,”李怀珠笑着,得意忘形,越说越不着调,“儿想在城外也置几亩地,不种粮食,种果树,桃三杏四梨五年,开春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了。还要种两棵柿子树,秋天挂了果,好看,儿还有一只叫鱼来的小猫,爱躺在柿子上睡觉……”


    孙司膳冷不丁又问:“那你呢?果树种下去,过几年就有收成。”她看着她,“你呢?”


    李怀珠忽而不笑了,她好像明白了司膳在问什么。


    孙司膳幽幽道:“方才送你回来那个郎君。”


    李怀珠背脊忽而挺直了几分。


    “谢家二郎,户部谢大人的令弟?”


    “……是。”


    “今科会元?”


    “是。”


    “江宁谢氏,三代祖上出过一名二甲进士,之后,却也没落了……”孙司膳瞧她一眼,小娘子还是从前那副讨喜的样子,自家的小儿自然怎么看都是好的,只是这世间许多人和事,衡量的标准不同啊……


    李怀珠终于抬起头,小小声:“……他有礼的。”


    这时,恒奴在外面道,“娘子,冷菜备齐了,现在上还是再等等?”


    孙司膳点了下头,李怀珠道:“上吧。”


    四小碟冷盘摆桌上,水晶肴肉、卤猪耳、凉拌胡瓜、干炸小银鱼,李怀珠笑道:“这是店里常卖的几样冷荤,司膳尝尝合不合口?”


    孙司膳拿起箸子,夹了一片肴肉,蘸了姜丝香醋,送入口中细嚼。


    “皮冻凝得不错,”她说,“醋略重了半分。”


    李怀珠点头记下。


    第二番是热菜,恒奴在外头递,李怀珠往里端,八宝豆腐、梅菜扣肉、淮阳狮子头、还有一小砂锅子腌笃鲜,咸肉和鲜笋炖起来实在是香。


    孙司膳每样都尝了一箸,吃到第三道菜。


    “大娘子,孙郎君到了。”是个陌生小厮的声音。


    李怀珠一怔,转头去看孙二娘,她神情仍是淡淡的,“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形颀长,穿一件鸦青长衫,头戴幞头,腰间系着一枚素铜鱼袋,是商贾出入城关的凭信,他先朝孙司膳行了礼:“姑母。”


    嗓音听起来很沉稳,好像是徽州那边的官话。


    孙司膳颔首:“承儿,这是李娘子。”


    孙承便转向李怀珠,拱手一礼:“李娘子,久仰。”


    李怀珠赶忙还礼:“孙郎君客气。”


    她借着还礼的工夫,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面相和孙大娘子有几分相似,眉目舒朗开阔,嘴角上扬,天生带三分笑模样,但他和孙大娘子又不一样,有点憨憨的爽直,稳当厚实的样子,这么一瞧,有点像招财猫的面相。


    他进门在李怀珠脸上看了一瞬,很得体,很快就移开了。


    李怀珠被这一眼瞧得心里隐约有了点数。


    “坐吧。一路辛苦。”


    孙承在另一侧坐下,他端着上半身,并不显得随意。


    “不算辛苦,”孙承笑说,“年前接到大伯母的信,正好徽州那边年账结完了,铺子里的事也交接妥当,本来想一过正月就动身,结果赶上歙县大雪,官道封了八九日,这才拖到二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匣子,双手递给孙司膳,“这是老家今年新烘的笋豆,侄儿路过绩溪时顺路取的,大伯母说您从小喜爱这口,让我务必带上。”


    孙司膳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包袱里是橙黄色色的小豆子,干干皱皱的,闻着是烟熏的香气。


    孙承又道:“大姑母还给姑母带了话,说城西小院她托人收拾好了,姑母若住不惯,随时回打火店去,那边的厢房常年空着,不缺这一间。”


    孙司膳把包袱放在膝上,点头,孙承笑了笑,转向李怀珠,温煦道:“李娘子,方才进门时,闻见灶上炖着腌笃鲜,是徽州那边的做法,还是汴京本地的?”


    李怀珠一怔,这人连做法都能闻得出来不同么?


    “郎君好伶俐的鼻子,儿用是两掺的法子呢,”她说,“咸肉用了徽州产的,冬笋却是本地的!”


    孙承点头:“难怪。徽州咸肉口重,汴京的冬笋偏甜,两样搁一处炖,不用冰糖也够鲜。”


    李怀珠也是很惊讶,恒奴做这道菜的时候试过好几回,还是她最后定下现在的做法,还以为是自己的独门心得,没想到这人不需尝,光闻着味儿就点破了。


    “孙郎君也擅庖厨?”


    “谈不上擅长。”孙承说,“老家开打火店,从小在灶边长大,锅碗瓢盆比笔墨还熟些。”


    徽州的本家打火店,她听孙大娘子提过,可不只是歇脚吃饭的地方,从商队的文书、货栈的仓储,到短途的骡马、汇兑的票号,凡是出门在外可能遇上的事,打火店里都能寻着门路,能在这样的地方“从小长大”,学的可不只是几道菜。


    孙承又说:“方才进门前瞧见巷口有卖花苗的,挑着些桃秧、杏秧。某老家后山也种了几十棵桃树,桃花谢了结桃子,桃子摘了酿桃酒,桃核还能穿手串,某小时候跟着老掌柜学记账,账本边上就搁着一串,算错一笔就搓一顿,搓多了手串都盘出包浆来了。”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孙承也笑:“有一年盘货,我把三十斤笋干记成三百斤,老掌柜对着账本看了半个时辰,硬是以为家里的笋成了灾!”


    孙司膳轻轻咳了一声。


    李怀珠立马不再散德行,孙承也坐直了些。


    李怀珠挑眉,司膳这是把侄儿带到她跟前了,这要是让谢二郎知道了,温润如玉的脸会不会僵一僵?


    不过,说起来,孙承这人看起来确实不错,眉目周正,说话也稳当,从徽州赶到汴京,包袱还没放下就先来给姑母请安,老家带的笋豆,说是顺路,可绩溪到歙县来回多走六十里山路……这样的人,是谁家丈母见了都要拉着问婚配的。


    “李娘子。”


    孙承把她从神游里拉了回来。


    “是?”


    孙承微微一笑,指着桌上已经快见底的腌笃鲜:“这道菜,可否容某讨个方子?大伯母在信里提过好几回,说李娘子做的腌笃鲜,比徽州老家的有味儿,某初来汴京,若能用李娘子的方子给姑母做几次,或能少走些弯路。”


    李怀珠笑起来,自然应下,孙承也拱手一礼。


    不多时,李怀珠又端了两道菜进来,是店里的招牌松鼠桂鱼和烤鸭,孙司膳一道一道尝了,难得夸奖了这几句,饭毕,李怀珠又端了雪梨羹来,“司膳,这盅雪梨……”


    “不用了,”孙司膳说,“得先回去了。”


    李怀珠一愣:“您这就要走?”


    “嗯,承儿的事还没交代完,城西院子也得去瞧瞧。”


    孙司膳没再说别的,起身要离开,孙承跟在后头,朝李怀珠拱手一礼。


    李怀珠还礼,送着他们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手里还端着雪梨。


    谢慈还坐在那边逗弄鱼来的耳朵,鱼来趴在他靴面上尾巴已经不动了,眯着眼,呼噜呼噜。


    李怀珠走到他桌前,把雪梨盅放下,“谢二郎。”


    谢慈抬起头,神色淡淡的样子,薄唇抿着。


    估计是听到方才她说话了,李怀珠有些不好意思,把盅往他那边推了推,“方才炖的,本来要给司膳,炖了两个时辰,枣子也甜得很,谢二郎尝尝?”


    谢慈没拿勺,只看着她。


    看来这人不会冷脸,只会让她内心受煎熬,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趁热喝,凉了就……”


    她说着,鬼使神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本想搁在碗沿上晾着,可勺子刚舀起来,谢慈便低了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雪梨汤喝了。


    李怀珠怔了下。


    谢慈瞧了她一眼,笑意像早春的风从脸颊边擦过,还没等抓住就过去了,狡黠的,得逞的。


    “好喝。”他笑着说。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李怀珠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还呆着的李怀珠反应过来,一下把它捞进怀里。


    “鱼来,”她脸红着,用鱼来的爪爪指着谢慈说,“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过分?”


    谢慈却不理,笑着低头喝甜羹。


    第63章


    不久, 护城河边的树枝都泛了青,巷口几株杏树也开了花, 粉白的瓣儿,挤挤挨挨,引得蜂蝶嗡嗡来闹,一片生机盎然的春色,李怀珠却忙得脚不沾地。


    食肆这边要备春菜,酥斋那边要盯着新伙计上手,溪山别业的修缮图纸又送来了, 孙大娘子在信里让她得空再去一趟, 看看新搭的鱼棚合不合意。


    这日一早,她刚把账拢完,门外便有人喊:“李娘子在吗?”


    探头一看,是常给铺子送鱼的老叟,担子两头各放一口木盆, 盆里水花溅着, 银亮的鱼儿噼里啪啦甩动。


    “今儿的鱼可够精神的!”李怀珠迎出来。


    把担子撂下, 抹了把汗, 咧嘴道:“那是!娘子瞧瞧这是什么?”


    李怀珠凑近一看,木盆里游着十几条细长的鱼。


    以行家的眼光看, 这鱼生得真好——骨骼清瘦,身条修长,通体银白,像一把出鞘的刀, 曲线从鳃到尾柔美非常,瞧着是软弱的,长得却像鱼中侠客、鱼中的东方超模。


    “这是刀鱼?”


    “娘子好眼力!”老叟乐了, “昨儿夜里才从真州运来的,一路换着水,紧赶慢赶,今儿一早刚进城,头一担就给娘子送来了!”


    李怀珠蹲下身细看,刀鱼在盆里游得正欢,脊背青灰,肚腹银白,确实是上好的货色。


    “这刀鱼可金贵,往常都是进樊楼那些大店里的,老叟怎么想起往我这儿送了?”


    老叟嘿嘿一笑:“娘子这话说的,您这儿虽不是大店,可哪回有好东西不是痛快收下?再说,我听说孙大娘子那边在收拾什么别业,往后怕是要常从娘子这儿讨主意,咱们这街面上谁不知道李娘子的眼刁,好东西送来您这准没错!”


    李怀珠被他逗笑了,也不还价,按他说的价钱把一篓刀鱼全留下了,还说以后只要有这样的好的鱼便送来,李记尽收得。


    刀鱼是江鲜,鲥鱼也是江鲜,但鲥鱼现在贵得不近人情,成了送礼的东西,就是俗话说的“吃的人不买,买的人不吃”。


    刀鱼就还好,虽也年年见涨,可到底百姓家也能买上两条尝个鲜。


    李怀珠第一次吃刀鱼是在江阴。


    那时是蹭着李妈出差去外面玩一通,李妈工作单位的食堂里偶尔做,但小孩子吃饭不讲究这些,只晓得是鱼,肉细,刺多,吃不了几口便搁筷了。


    但她却知道江阴人吃鱼是厉害的,一条刀鱼在他们筷子上翻几个身,肉下来了,刺还在原处,干干净净一架骨头,她和李妈外乡来的就不行。


    金圣叹把刀鱼多刺列为人生恨事之一,这恨,大约只有认真吃过刀鱼的人才懂,刀鱼的刺又细,又密,还十分软,藏在肉里,防不胜防,忽然喉咙里一扎,就知道坏了。


    于是,古人为了对付刀鱼刺,想了不少法子。


    袁老的《随园食单》里就记了几种,一种是“用极快刀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可李怀珠想了想,要真按这法子真要动手,怕得有天大的耐心——刀鱼瘦长,刺那么多,一根一根抽,抽到什么时候去?


    另一种是芜湖陶太太的法子:“用快刀将鱼背斜切之,使碎骨尽断,再下锅煎黄,加作料,临食时竟不知有骨”。


    这个办法倒轻便些,李怀珠下手试一回,斜切了鱼身下锅煎到焦黄,骨头果然酥了,竟可以嚼着吃——只是这样一来,鱼肉也老了,终究是两难。


    金陵人还有老办法,索性“油炙极枯,然后煎之”,这法子说是“驼背夹直,其人不活”——但为着没刺,把鱼糟蹋成那样,何必呢。


    而宋人吃刀鱼,大约还是清蒸为主。


    苏东坡写诗问朋友:还有江南风物否,桃花流水鮆鱼肥。梅尧臣也道:已见杨花扑扑飞,鮆鱼江上正鲜肥。这些诗中的鮆鱼就是刀鱼,但他们只说肥,不说刺,李怀珠觉得,大约是这时候江里刀鱼多,是寻常物事,大才子们犯不着为几根刺较劲。


    后来的清人说刀鱼是“开春第一鲜美之肴”,还特意提到“腹中肠尤为美味”,说懂得吃鱼肠的才是“善食刀鱼者”,这个李怀珠就没试过了——


    刀鱼那么小,肠子能有多少?怕是故弄玄虚的多。


    总归,刀鱼这样的好东西,不在李记站下一席之地,可惜。


    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清蒸,用蜜酒娘、清酱腌一腌,放在盘子里蒸,不必加水,像蒸鲥鱼那样,这样蒸出来的刀鱼原汁原味,汤是鸡汤一般的颜色,只是刺的问题还在,得自己对付。


    后来李怀珠又试了其他法子:把刀鱼煮至稀烂,用纱布滤去细刺,拿这汤下面,叫“刀鱼汤饼”,这面吸收了鱼的鲜,又不用担心卡嗓子,真是美。


    还做了刀鱼馄饨,刀鱼肉剁成茸,和上新嫩的绿叶菜包成馄饨,这个比面味道还要好,馄饨皮薄,咬开来,鱼肉和菜茸混在一起,鲜嫩得不像话。


    还有一种方法是刀鱼饭,下面煮饭,上面蒸鱼,等到饭熟了,鱼肉便也软烂了,肉都落在饭里,满口都是刀鱼之味,而完全不用型……


    李怀珠有个朋友就是扬州人,说起刀鱼头,总是一脸神往,什么‘宁去累死宅,不弃鮆鱼额’,意思就是说是宁愿丢掉祖宅,也不肯放弃刀鱼头。


    这话说得也太狠,但刀鱼头确实好吃,额头那一小块肉又嫩又鲜,值得咂摸几下。


    除了这样奢侈的做法,李怀珠还填了几样民间常吃的,香酥刀鱼是把刀鱼腌过,裹上粉,炸的两面金黄,好的香酥刀鱼,外头酥脆,里头还是嫩的,连骨头都酥了,可以大口嚼,这个法子对付刺最有效,只是油大,吃多了腻。


    刀鱼烧白菜是另一种,先把刀鱼煎到两面黄,下葱姜爆香,烹点醋,加水,然后把白菜铺在鱼身上,一起炖,这个菜最家常,要炖到鱼刚刚好,白菜烂烂的,汤汁奶白。


    这样软烂鲜甜的菜,最得老人家喜爱,刀鱼的小单子一上,就迎来了两位贵客。


    那日午后,团娘一溜烟从外间跑进来,“娘子娘子,谢二郎来了,还带了两位老人家!”


    “老人家?”她擦擦手,掀起帘子往外瞧。


    谢慈正进门,身边还有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另一位黑须男子年约四五十岁,身着红袍玄褙,腰挂佩玉,面容宽厚和善,却自有一股肃穆和庄严的面相。


    李怀珠刚要见礼,谢慈温声道:“李娘子,冒昧来访,这位是周老,这位是朝中的王相公,周老先生的高足。”


    周老先生的名头,李怀珠是听熟了的,致仕多年的翰林侍讲,学子圈里人尽皆知,而时下能称“相公”的,满汴京也只有一位——当朝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王良,王慎微。


    这位王相公,李怀珠最近可没少听人念叨。


    户部那边正闹着一件事,说是王相公要改制,想动盐课里的几笔糊涂账,账是从前朝留下来的,牵扯的人不少,勋贵里头有好几家都指望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一动,自然有人不乐意,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位“有骨气”的,托人写了篇文章,把王相公从头到脚骂了一通,说其“苛察细务、侵夺勋旧”。


    结果文章才传出来两天,另一篇文章就传遍了汴京,写得那叫一个刺头,“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


    这样的刻薄玩笑,非文人不得写,李怀珠一看站在面前的二老一少,忽而明白了。


    ——原来那篇文章,出自谢二郎么?


    况且这位王相公虽位极人臣,却以清俭闻达,最爱提携后进,朝中许多名臣都出自他的门下,只是市井民间提起他,最津津乐道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这位王相公,有个鼎鼎有名的“惧内”名头。


    相传有一年,王相公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位好友,酒过三巡,众人正谈天说地,王大娘子却将王相公叫到了后院,然后众人忽听后院传来“砰”一声巨响,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继续举杯。次日早朝,官家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散朝后特意把他留下,笑问昨日府上何声之巨,王相公一本正经答,是夫人掷衣之声。①


    可掷衣能掷出那般巨响?官家遂揶揄道,夫人好臂力。


    王相公才羞臊说“因为臣在衣中。”


    后来,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从此王相公“惧内”的名头便坐实了。


    李怀珠想着这个故事,也笑起来,行了一礼,忙引着三人进了雅间。


    谢慈落在后面,趁前头两人不注意,挑眉看了李怀珠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李怀珠脸一热,只装没瞧见,低头出去了。


    雅间里三人落座,点了几道好菜好酒,周老先生瞧一眼墙壁上的山野图画,笑道:“这小店虽不大,却很雅致,慎微平日在大宴上吃惯了,今日尝尝兰时喜爱的市井小馆,也是别趣。”


    王慎微笑道:“老师说的是,学生这些年在朝中,珍馐美味也多食,可要说惦记,还是老师当年带学生吃的春江刀鱼……”他又看向谢慈,“兰时,老师可没少念叨这道鲜味儿,今日托你的福,总算能跟着老师再尝一回了。”


    谢慈微微欠身:“王相公言重,学生只是听闻李记上了刀鱼,便冒昧相邀老师,不想竟惊动了相公。”


    说话间,李怀珠已端着托盘进来。


    第一道便是刀鱼烧白菜,麻黄色的小砂锅子中,奶白汤汁里瞟着嫩黄菜心,炖的正好的刀鱼卧在其间,面上有几粒葱花芫荽,香气清雅得很。


    周老先生拿起箸子,夹一筷鱼在盘中,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就像蒜瓣一样散开,雪白滑嫩的肉,蘸点酱醋的汁,放进了口中。


    “好,不错!”他赞道,“火候正好,鱼肉也滑嫩,慎微,兰时,你们也尝尝。”


    王慎微也夹了一筷,也赞道:“这味倒让学生想起当年在江宁时吃的。”


    一句话,倒惹的周老先生想起旧事来,“江宁啊……老夫离开一晃也有二十年了。当年在金陵的时候,每到春天,总要让人去江边买刀鱼,清蒸的、红烧的、做羹的,吃了一个春天也不腻,还记得有一年,和几个老友在秦淮小楼旁,对着春水,吃着刀鱼,喝着新酿的米酒,那滋味……如今,只剩老夫一人咯……”


    王慎微也道:“和老师一样,学生这些年也常想,当年在老师门下读书时日子虽清苦,却是最快活的,如今身居高位,每日案牍劳形,倒不如从前自在。”


    周老先生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得了吧,当年慎微娶新妇时,可是得意的很……”


    王慎微脸一红,咳嗽一声,“老师,这、这……”


    周老先生哈哈大笑,谢慈借低头喝茶掩饰笑意。


    王慎微叹了口气,“说来也怪,当年娶她的时候,她可是温柔婉约,谁知一过门……”他摇头,又笑道:“学生好歹也是一朝之官……可在她眼里,喝醉了不会自己回家,天冷不知道添件衣服,倒成了个半个废人!”


    正说着,李怀珠听了一耳朵的八卦,又端了菜进来,这回是几个小炒,和小单子上的刀鱼饭,小甑子里蒸得软糯,鱼肉都化在饭里,都盛在小碗里。


    王慎微接过碗,抬眸一眼——


    李记小娘子生得标致,面庞清丽,眼眸却伶俐灵妙,不是寻常拘泥于闺阁的柔顺之姿,竟让他想起自家那位发妻年少时的神采。


    欸,不知以后这样的小娘子出了阁,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番样子。


    李怀珠觉察他在看着自己,朝王慎微促狭一笑,不忍这人被老师揶揄的太厉害,笑着为他垫台阶,“夫人管得严,那是把相公放在心上,若是不相干的人,谁耐烦管他穿不穿得暖、回不回家?”


    王慎微一笑,又叹道:“老夫这辈子,旁的事都还过得去,唯独‘惧内’这事怕是洗不清了,小娘子是明白人,你说,老夫这可怎么办?”


    李怀珠忍住笑,想了想,道:“大相公既问了,那儿就斗胆说一句——王丈可听过‘河东狮吼’的典故?”


    王慎微挑眉:“哦?怎么说?”


    关于“惧内”,李怀珠想起之前在电影里看过的经典台词——“没有怕老婆的男人,只有尊重老婆的男人”!


    “当年陈季常好宾客,喜蓄声伎,他的夫人柳氏却是个厉害的。苏学士曾写诗调侃他:‘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李怀珠笑道,“可依民女看,陈季常未必是真的怕,他那是敬重夫人,王相公,您怕也是这个心思吧!”


    王慎微抚掌大笑:“妙!实在是‘敬重’二字说的太好!”


    周老先生也笑:“慎微这回可找到知音了……”


    谢慈在一旁,缓缓低首,微微摇头。


    李怀珠本要退下,瞧见谢慈一副“拿她没办法”的神情,起了揶揄的心思,又道:“儿还有个闲趣儿,不知能不能说?”


    周老先生正乐着,自然无有不肯,“说来听听。”


    李怀珠便道:“五代时有个毛胜,号天馋居士,写了一卷《水族加恩簿》,把水族们一个个封官赐爵,刀鱼也在其中,便封作‘白圭夫子’说他‘貌则清癯、材极美俊,宜授骨鲠卿’。”②


    李怀珠弯了弯眼睛,看向谢慈:“可儿看‘骨鲠卿’三个字,倒觉得有几分像谢二郎——”


    三人都没弄明白,稀奇地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李怀珠笑道:“既赞他风骨清俊,又笑他一身的刺啊!”


    周老先生和王大相公听罢,反应过来,皆畅然大笑,挤兑起来还没入仕的少郎君,这促狭的小娘子啊……


    谢慈被她说的耳根泛红,却也无奈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①:化用的是野史上掷衣侯的小故事。


    ②: 五代时晋陵人,字公敌。仕吴越。


    第64章


    李怀珠正蹲在廊下给鱼来梳毛。


    春日天气渐暖, 鱼来日日掉毛,梳下来一团一团的, 攒在簸箕里都能絮个小枕了。


    鱼来懒洋洋侧躺,把白花花的肚皮晾给她,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你啊,”李怀珠拿篦子顺着它的脊背,“吃得比谁都多,掉得比谁都欢,回头夏天里给你剃短些, 省得天天收拾。”


    鱼来“喵”了一声, 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抗议。


    巷口传来车辙声,李怀珠抬头,就见孙承提着个竹篓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孙郎君来了。”她笑着站起身。


    孙承笑着点头,走到店里,把那竹篓往前递了递:“姑母让捎来的, 溪山这两日开始出笋子了, 今早刚挖的, 趁着鲜赶紧给娘子送来。”


    李怀珠接过竹篓一看——十来根春笋根根都有一臂长, 笋壳子上还带着湿泥,嫩黄的壳子上稍微一点点绿意, 是刚从山里挖出来的鲜货。


    “这样多!”她笑道,“还请郎君替儿谢过大娘子。”


    孙承也笑:“不必谢,姑母说了,溪山以后还要多托李娘子帮衬。”


    这几日孙承来得勤, 一来二去,李怀珠也和他熟悉了。


    头一回见时,只觉得孙承生得憨厚, 面团团的脸,比小麦色还要深一些的肤色,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像个老实本分的郎君,可多打几回交道才发现,这人是面憨心细,知世故而又不太世故。


    溪山那边要办的手续多,孙大娘子和李怀珠都不方便日日出城进程,孙承便揽下了这跑腿的活,他每回来,都先把正事办了——再把孙大娘子的信交给李怀珠,或者将李怀珠的回信或者要采买的东西单子带回溪山,办完事也不急着走,还要坐下用顿饭,把李记的好菜挨个尝过去。


    李怀珠原以为这人是客气,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爱吃,也是真懂吃,从食材到做法都夸一通,点评完了,再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留下小费,起身走人。


    这样的人,处着舒服。


    有一回恒奴说起孙承,难得的给了句评语:“是个聪明人。”


    李怀珠问怎么看出来的。


    恒奴说:“聪明人分两种。一种精明外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聪明,这种人小聪明多,不好打交道,另一种聪明得让人看不出来,只觉着这人憨厚、实在、好说话,愿意同他共事,觉得他靠谱、不爱算计、胸中自有丘壑。”


    “而孙郎君是后一种。”


    李怀珠觉得恒奴这话说得在理。


    恒奴睨了李怀珠一眼——可惜小娘子们大多是不看这个的,谢家二郎生得实在好,往那儿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别说小娘子,就是他一个男子,头一回见着,也觉得这人长得真俊。


    自家小娘子虽说是见过世面的,可遇上那样的郎君,魂儿也被勾了去……


    恒奴摇摇头,心道可惜。


    这话若是让李怀珠听见,定要喊冤。


    她岂是不知孙承的好处,只是她已经答应了谢二郎,而且,两人之间实在生不出什么旁的心思,况且她还留意过——孙承腰间系的青玉连环佩,络子的编法很奇特,漂亮又新奇,很像是姑娘家亲手打的,送给郎君慰藉一二的。


    所以李怀珠觉得,这位孙郎君怕是早有心上人了,只是还没跟家中提起罢了。


    这般想着,她自然不会对人家有什么想法,绝非、绝非是被谢二郎迷了心神……


    孙承把竹篓递过来,又顺手摸了摸凑过来的鱼来的脑袋。


    鱼来这厮,平日里对生人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却拿脑袋往孙承手心蹭,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李怀珠看得稀奇:“它倒亲你。”


    孙承笑道:“猫跟人一样,谁给它吃的它就亲谁。上回我来,它趴在窗子上,我给它喂了些鱼肉。”


    李怀珠失笑,低头看鱼来——果然是个有奶便是娘的。


    “进院坐吧,”李怀珠把竹篓递给迎出来的桃娘,“晌午正好用这笋做几个菜,孙郎君留下尝尝?”


    孙承眉眼弯起来,似乎得逞的样子,“不叨扰娘子?”


    这人……李怀珠怪道:“怎么会!”


    孙承笑起来。


    笋这东西,最讲究一个“鲜”字,早晨挖的笋,中午吃是一个味儿,搁到晚上又是另一个味儿了,所以懂吃的人,是不会让笋子过夜的。


    说起来,中国人吃春笋年头可久,《诗经》里就有“其蔌维何,维笋及蒲”,说的是拿嫩笋嫩蒲下酒的事儿,古人不傻,三千年前就知道这土里刨出来的是好东西。


    唐人白居易是个爱笋的,有一回得了笋,高兴得很,还专门写了首诗,里头有一句后来传得挺广——“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意思是说,趁着鲜嫩赶紧吃吧,千万别磨蹭,等南风一起,笋就长成竹子了,到哪儿找去?


    这话是真爱吃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李怀珠很喜欢这句诗,所以每次看见这句诗,都忍不住想,白乐天一定蹲在灶边等过笋熟,知道什么叫“一刻都耽误不得”。


    后来读的杂书多了,才发现这句诗被人解读出许多别的意思来。


    有人说这是劝人及时行乐,有人说这是隐喻人生苦短,还有人说这是讽谏朝政,说人才就像笋子,不及时用,就老朽不中用了。


    李怀珠看了,觉着说这些话的人,大约都没怎么吃过好笋。


    真吃过好笋的人,看见这句诗,脑子里想的就一件事——


    赶紧的,下锅。


    李怀珠把急着下锅的笋子处理好,开始做晌午的新菜。


    先做的是油焖笋。


    这道菜用油不能省,笋吃油,油少了不好吃,把笋拍松了,切段,下锅煸到边缘焦黄,加酱油和糖,翻匀了盖上盖焖,好的油焖笋酱色油亮,咸里带甜,甜里带鲜,嚼着还是脆的。


    有说油焖笋里不能搁葱的,葱和笋是相克的,李怀珠没考证过,但本着宁可少一味,也不坏了一锅的道理,也就没有放。


    酱汁春笋是江浙那边的做法,笋块拍了下油锅炸一炸,把涩味去了,炸的外皮都起皱,甜酱用鲜汤调开,倒进锅里跟笋一块儿煨,等到酱汁收浓了,挂笋上油亮亮的,这样菜就做好了。


    还有几种简单的,把笋切成薄片跟腊肉同炒,腊肉先下锅煸出油来,再下笋片,大火快炒,撒一把青蒜叶子,翻两下就出锅。


    等吃的时候,腊肉的荤油裹着笋片,笋片又解了腊肉的腻,两下里成全,实在是好吃,这道菜最宜下酒,尤其俩人凑一起喝两盅的时候……


    晌午很快到了,店里的客人来了又走,饭点一过,送走客人,便是自家人吃饭的时候。


    李怀珠看了看院里那张大石桌——团娘、桃娘、恒奴、阿舟阿扶,加上鱼来,六七张嘴等着吃饭,若是再添上孙承,桌子就有些挤了,吃起来也不自在。


    她便把孙承让到前店的小桌上。


    “孙郎君坐这儿,”李怀珠笑道,“院里那张桌子人太多,咱们在这儿吃,清静。”


    孙承自然没意见,撩袍坐下。


    不多时,李怀珠把菜端了上来。


    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都装在瓷盘里,笋片腊肉尤其漂亮,腊肉红亮,笋片嫩黄,青蒜碧绿,旁还有一道小葱炒鸡子、一道椒盐藕夹,另有一碟卤味拼盘,卤牛肉、卤豆干、卤蛋,切成薄片摆成了花样。


    酒是青梅酒,年后用新青梅泡的,酒色淡黄透亮,用滚水温着正好吃。


    李怀珠给孙承斟了一杯,笑道:“孙郎君动筷吧。”


    孙承点头,夹了一著油焖笋。


    说起来,他在李记坐了一上午,倒是看出来点门道。


    这时下大多数人还是两餐制,早食吃得早,晚食吃得晚,中间这一晌午,寻常食肆是没什么人的,可李记不一样——从巳时到午时,客人就没断过,柜旁的条登上,一直坐着等位置的人。


    榆林巷这地方,说起来不算什么热闹地段,离马行街不近,离州桥也不近,寻常没人专门绕路过来,可李氏这家小食肆硬是让人愿意多走二里路,就为了吃这一口。


    他还见了小娘子今日新添的小单子——刀鱼下面,什么油焖笋、酱汁春笋、笋片炒腊肉、春笋煨咸肉、笋丁焖饭,每进来客人,跑堂的小娘子都要指着那单子推荐几句,于是十桌有七八桌都点了笋,按理说这样的做法并不常见,但客人皆如此信赖,可见是轻门熟路推荐新菜的法子。


    晌午最忙的时候,笋子的菜便没有断过,若不是小娘子专门留出来两颗好笋,他怕是真的一口都吃不上呢。


    ——这生意也太好了。


    李怀珠也坐下,拿过小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郎君尝尝,自家泡的,不醉人的。”


    “娘子太客气了。”孙承嚼着油润的笋子,笑了,“方才在店里坐了一上午,看着那些客人点菜,馋得我不轻。”


    油焖笋入口是酱香,然后是笋本身的清甜,又夹了一片酱汁春笋,因为笋块先炸过,咬下去先是酱香,然后是脆,比油焖笋多了几分炸过的焦香。


    接着是笋片炒腊肉,小娘子家的腊肉煸得透,肥肉透明,瘦肉酥香……


    “我小时候,”孙承走南闯北许多年,不在意食不言寝不语这样的老话,边吃边赞叹道,“老家后山也有一片竹林,”


    “每年开春,家里人就带着小孩子们去挖笋,挖回来,拿盐水煮一煮就吃。那时候觉得春笋是好吃,却不知道还能好吃成这样!”


    李怀珠听得笑起来。


    “笋这东西,本来就怎么做都好吃,儿便知道有种‘傍林鲜’的吃法,说是在笋子正盛的时候,就在竹林边扫了落叶,就地煨熟,味道特别鲜美,还有人说‘大凡笋贵在鲜爽,不当和风味’——意思是说,笋这东西,吃的就是一个鲜,什么佐料都别加,就像郎君方才说的那种吃法,才是最好的呢!”


    孙承却笑问:“那娘子这些菜,岂不都犯了忌讳?”


    “那怎么一样?”李怀珠嗔道:“儿是要开门做生意的!”


    孙承哈哈大笑。


    两人边吃边聊,几道菜渐渐见了底。


    孙承忽问了一句:“娘子这生意,往后打算怎么做?”


    “怎么走?”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孙司膳也问过,半开玩笑地说,“往后若有了钱,就把隔壁铺面盘下来,再把后面铺子也买下来,使劲儿开拓,把这小食肆开成大食肆?”


    孙承笑了笑,李怀珠便挑眉问:“怎么,郎君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孙承说,“只是娘子想过没有,大食肆,便是把榆林巷都盘下来,能大到什么地步?娘子这店,我心里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怀珠自然想听听聪明人的看法,“郎君请说。”


    孙承便道:“汴京的食肆,我这些日子也走了不少,大的如樊楼,那是有本钱的人家,几十年的根基,寻常人比不了。小的如街边摊子,卖个馄饨炊饼,本小利薄,也就图个温饱。”


    “可娘子的李记,不一样。”


    “一是炒菜。汴京的大店,多是正店,卖的是整桌的席面,讲究的是排场。小店呢,卖的是面食点心,图的是饱腹。像娘子这样,把炒菜做成招牌的,不多。”


    “二是特色。娘子店里的菜,好些是我在别处没见过的。叫花鸡、烤鸭、松鼠鱼、狮子头、水晶肴肉,这些菜,别家没有,想吃只能来李记。”


    “三是价格。羊羔贵,羊肉贵,娘子店里用的多是豚肉、鸡鸭、河鲜,成本压得低,却很能买家,食客吃得起,这个价格却还觉得吃得好,这本是不易的,便留住了回头客……”


    李怀珠纳罕地看着他,这人……还真是心思细腻,眼光独到。


    “可若只想把店开大,”孙承话锋一转,“大到什么地步才算大?”


    “大到樊楼那样怕是不成,光是盘店的本钱五年十年都未必能攒出来。况且樊楼那样的地方,靠的不是几道菜,是人情,是店主人在汴京中的根基,几十年攒下来的老主顾,娘子就算有本钱,也未必有这样的根基。”


    李怀珠听得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斤两。


    “可还有另一条路。”孙承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李怀珠道:“什么路?”


    孙承道:“就照着这个模样,在别的地方,再开一家新店。”


    李怀珠脑子里冒出个词——连锁店,后世的那种餐饮连锁小店。


    “郎君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开分店?”


    孙承倒是被她说得一怔:“分店?”


    “就是再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小店。”李怀珠解释道,“一样的菜,一样的价钱,一样的招牌。”


    孙承笑起来:“娘子这词用得贴切。对,就是这个意思。”


    “汴京城大,内城外城加起来,十万人不止。娘子这店开在榆林巷,内城偏僻不说,外城的人想吃,还得专程跑一趟。今儿晌午我就瞧见好几个从外城来的,吃了就走,说是难得来一回。”


    “可若是能在城南、城东、马行街、州桥选地方开几家小店,内城的客人能便宜不少,外城的客人也不用跑这么远了,就近就能吃着李记的菜。”


    李怀珠想起开遍全国的那些连锁餐厅,走到哪儿大家都认得,这不就是一样的道理么?


    “郎君说得是好事,”她道,“可难处也多。”


    “一来,儿没有那么多人。”


    恒奴就一个,教都教不过来,再开一家店,谁掌勺?


    “二来,儿没有那么大的本钱。”


    盘铺子、招人、备家伙,哪样不要钱?溪山那边她刚投了一股,账上确实没什么钱。


    “三来,就算这些都解决了,儿怎么兼顾?”


    两家店隔着几里路,总不能分身去看着。


    孙承却不急,笑道:“这些问题,倒也不是没法子——娘子也可像姑母一样,找人合伙啊。”


    李怀珠抬眸,孙承憨厚的脸上还挂着笑,招财猫一样,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就差把“那你看看我呢”写在脸上了。


    她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李怀珠“哈”了一声,拿筷子虚虚点他,笑道:“孙郎君,你这铺垫可够长的。”


    “娘子见谅,”孙承笑出声,举起盏子朝她举了举,“某是真心觉得,娘子这生意大有可为!”


    李怀珠放下筷子看他。


    “那孙郎君可否说说,您打算怎么个合伙法?”


    第65章


    一晃眼, 快三月了。


    对于汴京城里的千金郎君们来说,这样的日子正是出游的好时候——城外踏青, 湖上泛舟,樊楼里饮酒赋诗,都是风雅事。


    而对于李记这样的食肆来说,春天白天一日比一日长,店里的生意也一日比一日好,前些日子刀鱼卖得好,这几日春笋又当季, 再过些日子, 估计就该备清明节的吃食了……


    可还有一种人,这段时间里最坐不住——等着殿试的举子们。


    二月里春闱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中了贡士的,还要熬过三月殿试, 才算真正鲤鱼跃龙门, 这一个月是书也看不进去, 玩也玩不踏实。


    可谢慈倒是没什么悬心的样子。


    人还是像从前一样, 每日午后都来店里坐一坐,来的时候大半不是饭点, 店里又清静,一碟点心一壶茶,就够他休息一会子,鱼来这阵子跟他熟得很了, 每回他来,都要在他手边趴一会儿,谢慈便拿手呼噜它的下巴, 鱼来眯着眼惬意得很。


    李怀珠偶尔闲着没事,也过来坐一坐,俩人说几句闲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李怀珠竟也习惯了。


    有时候她会想,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该是最忙的时候,殿试就在眼前,旁人都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他倒好,日日往这边跑。


    可转念一想,他来又不碍什么事,有好几回,旁的食客瞧见谢慈,都要悄悄问店家娘子——那位郎君是谁家的,生得这样好。


    李怀珠便笑,说是常客,读书人,来吃茶的。


    旁人就啧啧两声,说怪不得呢,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


    李怀珠听了,心里竟有点开心,虽然也不知开心个什么劲儿。


    可昨日下午,谢慈来时明显有点蔫蔫巴巴,一双丹凤眼还是好看的,可人却有倦色,像是没睡足,又像是哪里不舒服,说话的嗓音也不似往日明朗。


    还是要一碟点心,一盏饮子。


    李怀珠一一应下,谢慈见她进了后院,又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确实有些乏,天暖了,人反倒困倦起来,夜里睡不踏实,白日里没胃口,他想起方才进门时,小娘子担忧地多看了他那两眼,心里就忽然好受了一点。


    不多时,李怀珠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里面是淡褐色的汤,里面大大小小的果肉好像山楂和乌梅,汤色清亮,气味酸甜怡人,旁边的碟里摆着两三块乳白色的小方糕。


    谢慈抬眼看她,李怀珠就笑一笑。


    其实,不光谢二郎这样,这几日店里,一个个都像被春困拿住了,早食什么吃不进去,晌午歇晌还睡不够。


    李怀珠自己也觉得乏,她琢磨了两日,觉得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春困”。


    天一暖,人身上的气血往外走,里头空了自然容易乏,再加上这几日忽冷忽热的,前两天还落了场雨,湿气重,胃口也差些。


    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写了两个食方。


    山楂酸梅汤——乌梅、山楂、甘草、陈皮,左不过都是消食开胃的,李怀珠遵循梁老的说法配方,“冰糖多、梅汁稠、水少,所以味浓而酽”,力求做到喝起来“上口冰凉,甜酸适度,含在嘴里如品纯醪,舍不得下咽”。


    茯苓糕——茯苓粉和米粉掺着蒸,健脾祛湿的,吃了不胀肚,茯苓还能安神,《神农本草经》把茯苓列为上品,说它“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东坡杂记》里还写过茯苓饼的做法,瞧瞧,苏东坡小老头儿可是个会吃的,他都说好,那肯定错不了。


    这两样做起来都不麻烦,于是这天便做了些,先给自家人先开开胃。


    李怀珠笑一下,“是山楂酸梅汤。儿用乌梅、山楂、甘草、陈皮熬的,加了点冰糖,熬了一个时辰,谢二郎尝尝,看够不够味儿。”


    谢慈端起碗,啜了一口,嗯,汤是井里镇过的,入口酸甜,春日里难得的冰爽怡人。


    “好喝。”他说。


    “这是茯苓糕。儿用茯苓粉、米粉、糯米粉掺的,加了些白糖和桂花馅,蒸了小半个时辰。这个最是健脾祛湿的,春日里人容易乏,胃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


    谢慈拿起一块好看的小方糕,笑着咬了一口。


    糕是松软的,入口即化,茯苓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并不甜腻,只有种清淡的甘,吃着让人觉着很舒服。


    “娘子费心了。”他看着她,眼底的倦色似乎淡了些。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谢二郎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瞧你眼眶底下有点青。”


    “春困秋乏,”谢慈微微一笑,“是有些。”


    李怀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小碟里的茯苓糕吃完了,酸梅汤也喝了满满一盏子,谢慈瞧着是好多了……


    第二日一早,李怀珠就收到了谢二郎的“谢礼”。


    李怀珠出去一看,来人是谢慈身边的小厮,叫一墨的那个。


    一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挑担脚夫,担子上是两只竹筐,说是他俩郎君让送过来的,李怀珠凑近一看,竟然是两筐子桃花。


    “娘子妆安,我家二郎说了,这几日要去外城拜访几位老师,这几日不一定得空来了,昨日吃了娘子的茯苓糕和酸梅汤,精神好了许多,心里一直记着。”


    一墨又道:“二郎院子里桃花正开着,他想着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五六日,等回来花也败了,还不如趁花开着,摘了给娘子送来,或做点桃花糕、桃花酒什么的。”


    李怀珠听着,面上笑着点头,看着挨挨挤挤的桃花,又不免惋惜。


    ——这人,好好的桃花,开在枝头上赏心悦目的,偏他想着摘下来,这可是桃花啊,古人咏了多少诗的,不论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还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哪一句不是赞它开得漂亮?


    到他这儿倒好,一句话就给送灶上了。


    她心里好笑,又觉得这人实在有点意思,便促狭道:“还以为是竹子,不想,原来谢二郎这次送的是桃花啊……”


    一墨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竹子?娘子想要竹子?那、那小的回去跟二郎说一声?”


    李怀珠哈哈一笑:“只是随口一说,小哥莫要当真了。”


    一墨还是不明白,但见小娘子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李怀珠收了花,给了一墨跑腿的赏钱,收下了两筐子花朵。


    不是她想挤兑人家,实在是谢二郎的礼物实在太巧,寻常人家送花,送的是芍药、牡丹、海棠、芙蓉……都是富贵花,里面多多少少有小心思,尤其是芍药,这时候正是送人的好时节,花大色美,寓意又好,谁看了不喜欢?


    可这人倒好。


    先是菊花,后来是兰花,然后是梅花……


    梅兰竹菊四君子,他竟然送了三个,只差竹子了,可梅兰竹菊,是君子之交……他难道要和自己拜把子,不拜月老,拜关二爷的?


    李怀珠拨拉两下花朵,被自己逗笑了。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凑到筐边嗅了嗅,被浓烈的花香冲得打了个喷嚏,飞速退后两步,歪着脑袋,一脸“什么东西这么讨厌”的表情。


    团娘和桃娘早就围过来了。


    “娘子,谢二郎送来的这些,咱们做什么?”


    “能炸着吃吗?我听说花能炸着吃!”


    “泡酒吧,泡酒最好看!”


    李怀珠笑着:“都做!咱们花多得很!”


    于是这一上午,李怀珠就和两个小妮子坐在廊下,一人面前一个大笸箩,把桃花一朵朵拣出来,挑那些开得正好的,挑出来的搁在一边,等着晾干。


    鱼来趴在廊沿上,眯着眼看她们忙活,伸出爪子拨弄掉在地上的一朵桃花,拨弄到右边,又拨弄到左边,蹦蹦跳跳乐此不疲……


    桃花这玩意儿,最简单的是炸着吃——把花瓣洗净了,沥干水,调一碗薄薄的面糊,花瓣在里面打个滚,下油锅炸到酥脆,捞出来撒一点椒盐,或者绵白糖,吃起来又香又脆,这做法跟炸香椿鱼儿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料,就是另一道零嘴儿。


    泡酒也不难,把花苞洗净了晾干,一层花朵一层冰糖,装进干净的酒坛子里,再倒上白酒,封严实了搁在阴凉处,过上一个月,酒就成了淡粉色的,酒里全是桃花香,喝起来绵柔,姑娘家也能喝几盅。


    桃花糕费些功夫,要做得好,得先把花瓣捣出汁来,和进糯米粉里,加糖,调成粉红色的糊,倒进模子里上锅蒸,蒸出来的糕是淡粉色,上面可以压一些果酱,吃起来软糯清甜,还漂亮。


    最费事的要数桃花酱了,花洗净加白糖腌出汁来,熬到浓稠,掉在水里成团才算好,熬好了装进小瓷瓶里,能放好久,吃的时候挖一勺,冲水喝也行,抹在糕上吃也行,花香是一点儿都不散的。


    恒奴听了都直摇头,好好的桃花啊,又炸又煮的……


    “可惜的好像是你的桃花一样。”李怀珠坏笑:“恒奴,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恒奴抿抿唇,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忙活了半日,炸桃花堆了一笸箩,桃花酒装了三坛子,桃花糕蒸了两屉,桃花酱装了四个小瓷盅,一盅留着自家吃,一盅搁在一边放着,另外两盅是给孙司膳留的。


    一晃眼,快三月了,孙司膳出宫也有半个月了,正事应该做的也差不多了,李怀珠想着送些小食过去,反正之前跟孙承打听了司膳住的那个宅子在哪,打扰她老人家一会儿……应该不会碍事吧?


    便把桃花酱包好,又装了一匣桃花糕,一包炸桃花,又添了一小坛桃花酒——这酒得再放一个月才好喝,但司膳可以先放着,等清明前后开坛,正是好时候。


    李怀珠把东西都备齐,这会儿去城西,坐驴车小半个时辰,不早也不晚。


    她洗了手,回屋换衣裳,头发也重新梳。


    其实她有点紧张的。


    在宫里那会儿,孙司膳管她管得严,许她私下里叫“老师”,可即便她曾经犯过大错,还和她老人家顶嘴,司膳也都忍下了,尚食局那么多小宫女,孙司膳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对她好,李怀珠是知道的,所以,她也更知道孙司膳对她有期待。


    可她最后还是让老师失望了。


    蓁美人那事儿,说起来也不是她的错,但事情闹到最后,她怎么说也是被黜落出来的,二人从宫中分别之后,她再没叫过“老师”,她不敢叫,是怕孙司膳不认她这个学生也好,怕孙司膳觉得她没出息也好,怕孙司膳想起她,就觉得是白费了心思也好——


    总之,她十分喜爱现在的生活,但也同样愧疚,没有走上老师期许她的女官之路。


    李怀珠叹息一下,拿好东西,往城西去了。


    城西这处小宅子,是孙大娘子年前才置办下的。


    地方不大,前后两进,前院种着几竿竹子,后头有一小片空地,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也不多,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住不了几个人,但胜在清静,寻常没人来打扰。


    孙司膳住了半个月,倒也住惯了。


    每日早起,在院子里走一走,吃过朝食,看看书,偶尔出门走走,去看看各处的老姐妹,还去溪山那边给阿姐看了看别业,许给泰安伯一年的席面,终于也做了过去。


    一晃眼,再过几日,就该回宫了。


    今儿孙大娘子也抽了空,从溪山过来陪她。


    姐妹俩难得这么清闲坐着,午后的小院里,廊下摆了两张竹椅,孙大娘子靠在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这地方选得真好。”


    孙司膳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道:“是你选得好。”


    孙大娘子笑了:“那是,我给你选的,还能差了?说吧,这回出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孙司膳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了,积了几年的假,出来走动走动。”


    “得了吧,”孙大娘子眯眼瞧她一眼,“你我还不知道?一年写七八封信,哪回不是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这回我一说怀珠好像有了心上人,你就一边让我把承儿叫到汴京来,一边告假出宫了?可见,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不过,怀珠这小娘子,我是真喜欢,别看她年纪不大,又会做人又会做事,不会被人稀里糊涂就骗了,你不必太担心。”


    孙司膳嘴角动了动,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的,道:“你那承儿也不错,从小在打火店长大,什么都懂,其实,我本意是……”说着,孙司膳笑容又淡了,“罢了,只是上回我去李记,小妮子一口一个‘司膳’,我便也不好把话和她说清楚。”


    ——只怕是出了宫,要和她生分了的。


    孙大娘子道:“那你怨她?”


    孙司膳摇头。


    孙大娘子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嘴硬。明明惦记,非得端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回出宫你真就为了看看她?”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不全是。晴环的事,你还记得吧?”


    孙大娘子一怔,晴环那丫头出的事,她是知道的,一碗有山楂的甜羹,被嫔主子送到了皇后处,皇后虽然没什么大碍,但陛下还是发落了人,主子自然没事,晴环却挨了好几十板子,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


    “她如今怎么样了?”孙大娘子问。


    “伤好了,人却不好了。”孙司膳说,“成日里担惊受怕的,做事也恍恍惚惚,跟丢了三魂六魄一样。再这样下去……”


    “所以你这回出来……”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说,“我想着趁这个机会把晴环弄出来,可那丫头老家已经没人了,出来之后去哪儿、怎么安置都是问题,我想问问怀珠呢。”


    孙大娘子愣了一下,“你是想让怀珠……”


    “也不是让她养着晴环。”孙司膳说,“她的食肆、酥斋总得用人,晴环在宫里待了这些年,又跟着她做过事情,差不到哪儿去。”


    孙大娘子却犹豫道:“可晴环这事儿不一样。怀珠虽是被黜落出来的,但大家都知道她是被冤出来的,晴环可是真犯了事的——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儿……”


    孙大娘子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不管。但这事儿,我寻思着怀珠不会轻易松口。”


    听了这话,孙司膳却忽而笑了,“你知道那丫头,差一点就被我撵出尚食局过吗?”


    “什么?”


    孙司膳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刚来尚食局那会儿,跟一群小宫女小太监混在一起,有个叫苦禅的小太监。”


    “那孩子过得不好,分到的地方不好,没人照应,忍饥挨饿的,还生了一场重病,谁人看不出来,姓魏的打定主意,就是要那孩子死的,怀珠当时已经到了我手底下,本不关她的事了,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胆子,知道那小太监没东西吃,竟在宫里偷贵人的东西给他送着吃。”


    “有一年中秋,她偷了几块贵人的月饼,去给人送的时候,被一个小太监撞见了,告到了我这儿。”


    孙大娘子忍不住“哎哟”了一声,“天爷啊,这可是重罪!”


    “我当时也是吃了一惊,好生把小太监安抚下来,又把她叫来,问她有没有这回事,”孙司膳说,“妮子那时候正爱看游侠话本子,成天想着仗义行侠那一套,竟跟我掉书袋——说,‘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又说,‘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①


    孙司膳笑说,“我说那是游侠,你是宫女。她说——”


    “‘宫女也能是侠客。侠在心,不在位。’”


    孙大娘子忍不住神伤:“这丫头……”


    “我让她认错,她偏不认。”孙司膳说,“手板也打了,书也没收了……还是不认,我问她想过没有,能给他送到什么时候?”


    “她就梗着个脖子,说要送到‘送到东窗事发。’”


    “我当时也气得不轻,可气完了,又觉得欣慰,在宫里那种地方,能养出这样一个死脑筋,可真不容易。”


    孙大娘子又问:“那后来呢?她偷东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孙司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过去。”


    孙大娘子一怔。


    “所以,她出宫并不是意外。”


    孙大娘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


    “蓁美人那事儿,是我故意的。”


    孙大娘子瞪大了眼。


    “蓁美人善妒,宫中谁都知道,她想让自家妹妹入宫,托的那个老太监底下人嘴不严,消息早就传到了我这,那天她去尚食局,我是故意让怀珠去伺候的。”


    孙大娘子这才真是震惊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是……”


    “她不能在宫里待下去。”孙司膳说,“在尚食局,出了这种事,我尚且能护着她,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蓁美人那茬儿是个机会,让她出去是最好的法子。”


    孙大娘子问道:“那怀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但她也不用知道。”孙司膳十分有信心地说,“所以,晴环的事,她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是这样,孙大娘子点点头,又道:“对了,那承儿那事,你知道吗?”


    孙司膳看她:“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孙大娘子悻悻的,他不想要长辈牵头的这桩姻缘呗。


    前几天小子才和她说了实话,心上人是徽州老家的,一家花灯坊家的小娘子,他跟人家认识好些年了,早就已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只是人家爹娘走得早,如今就剩她一个,守着个小店过活。


    “他头来汴京之前,是送了对方信物,许了诺的,要接小娘子来京里成亲、安家的。他不敢自己同你说,让我探探你的口风。如今我探了,你怎么说?”


    也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孙司膳道:“既然这样,他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孙大娘子挑眉:“那我可就把这话原样转给他了?”


    孙司膳“嗯”了一声,孙大娘子笑了笑,又道:“说起来,你替怀珠操心,还不是怕她跟那个谢二郎的事?”


    “谢二郎我打听过。”孙司膳说,“江宁谢氏,今科会元,再往前一步,就是天子门生,再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不是挺好?”


    孙司膳摇摇头:“好是好,可谢二郎以后是要往高处走的——到时候,她算什么?可承儿不一样。承儿也是商户出身,做的也是商户的事……”


    “你这心操得也太远了。”孙大娘子道:“那丫头自己有主意,她要是没主意,能跟谢家那个周旋这么久?”


    孙司膳横了她一眼。


    孙大娘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又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往后有什么打算?”


    “女官五十致仕,我还有十一年。”孙司膳悠悠道。


    去哪儿,她还真没想过,年轻的时候心气高,想着做到司膳,做到六尚之首……可这些年,见的多,想的也多了,晴环这事一出,反而对高官厚禄没那么期许了,兴许以后出了宫,就找个清静的地方,种种花,养养鸡,过几年安生日子吧?


    孙大娘子听了这话,终于笑了:“那还不容易?溪山地方大,回头我让承儿给你盖个小院子,你想如何便如何!”


    姐妹两个说的正开心,谁都没发现院子的门没关。


    李怀珠来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敲门也没有人应声,便推门自己进了,正巧听到老师怅然地说起致仕之后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侠客之义,不轻死,不苟活,见义不为无勇也’——《史记》


    第66章


    小院的门虚掩着, 廊下摆着两张竹椅,孙大娘子和孙司膳正靠着椅背说话。


    廊下另一头, 两个婢女正忙着。


    一个蹲在小泥炉前头扇风,炉上坐着个黑陶小罐,还在煮一会儿沏茶的滚水,另一个坐在小杌子上,摘着两朵俏丽的牡丹花,拿筷子一片一片往面糊里拖,旁边的小灶上, 还有正在烧的小油锅子。


    “哟, 说曹操曹操到!”


    孙大娘子先看见她,孙司膳也转过头来,眉梢动了动。


    李怀珠快走几步,到跟前儿行了礼:“司膳,大娘子, 方才敲门看门还开着, 没人应门, 儿便自来了。”


    孙大娘子笑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快坐快坐!”


    李怀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旁的小婢女,被招呼着坐到了椅上, 道:“昨儿有人给儿送了两筐桃花,儿用花瓣做了点小食,想着给司膳送些尝尝。”


    “有炸桃花,有桃花糕, 还有桃花酱——只是桃花酱得放一放才好吃,司膳过几日开坛,抹糕也好, 冲茶也可以,还有一小坛桃花酒等清明前后喝正好。”


    “你有心了。”孙司膳点头,目光柔和地看了李怀珠一眼。


    孙大娘子也笑:“这不是巧了,我今儿也带了牡丹来呢!”


    正说着,两个婢女已经端了茶上来,又捧了一碟刚出锅的酥炸牡丹花片。


    花片炸得真好,粉白色的花瓣裹了薄薄一层糊,炸得十分酥脆,花瓣的形状还在,边缘微微蜷起,瞧着是炸成了半透明的样子,宽宽大大的,碟子旁边配了一小碟玫瑰蜜,还有一小碟椒盐。


    李怀珠拿了一片,沾了点玫瑰蜜送进嘴里。


    ——酥脆的外壳一咬就碎,里头牡丹花瓣还是软的,有淡淡的花香,跟玫瑰蜜的甜混在一起,是很馥郁又清爽的样子,又拈起一片沾了点椒盐,咸香口儿的,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吃!”李怀珠真心实意地夸,“这火候拿捏得真好,面衣酥脆不油腻——大娘子从哪儿寻的这样手巧的丫头?”


    孙大娘子笑道:“可不是我寻的,是徽州老家带来的,这丫头她娘从前在徽州做宴席,最擅做花馔,她跟着学了好些年。”


    孙司膳也慢慢嚼了,微微点头。


    “说起来,”孙司膳放下碟子,难得有了谈兴,“我年轻时也吃过不少花。”


    李怀珠忙坐直了些,做出个认真听讲的模样。


    “春天吃槐花,回来和面蒸了,青青白白的,放些姜醋汁,蒜泥,拌匀了就当饭吃。”


    “后来进了宫,太液池夏天刚开的荷花,摘回来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用蜜渍了,跟着尚食局的老师做荷花酥。等到吃菊花的时节,把白菊花瓣摘下来和鱼片一起煮羹,说是能清火明目,尝起来菊花清香,鱼片滑嫩,汤是清的,好看也好吃……”


    孙司膳又道:“还有一年腊月,去泰安伯府上赴宴,伯府厨娘做了梅花汤饼,下在鸡汤里,等吃的时候,汤饼是淡粉色的,确实很漂亮。”


    李怀珠也顺着笑道:“是,吃花这事儿,其实就两样——一是养生,二是风雅。”


    孙司膳挑眉:“那你呢?是养生还是风雅?”


    李怀珠笑道:“儿是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养生风雅,能卖出去的就是好花!”


    孙司膳摇头,侧头瞧了她一眼,孙大娘子却笑了。


    李怀珠嘿嘿一笑,也不怕了,索性道:“那儿下回再来,带两样新学的花馔,让司膳再考较一回。”


    孙大娘子在旁边拍手:“这可说定了啊,下回我让厨下多备些花,咱们好好吃一顿花宴!”


    小院里笑声一片,连廊下那两个小婢女也跟着乐。


    笑了一阵,孙大娘子起身,说先去更衣,留她们师徒俩说话,李怀珠心里明白,这是大娘子给她和老师留空呢,果然,孙大娘子一走,孙司膳就放下了茶盏。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李怀珠忙正色道:“司膳请说。”


    孙司膳便大致说了一下晴环的事情。


    “今年宫里要汰换一批宫女。”孙司膳道,“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她弄出来……所以想问问你,你那儿缺不缺人?”


    李怀珠一听,当下便道:“缺啊,怎么不缺?”


    孙司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怔。


    “司膳您上回去店里也瞧见了,食肆那边就恒奴一个掌勺的,酥斋那边更别提,伏娘她们说话就要回孙家了,新招的五个人才刚上手,还得再带些日子。再说了,晴环本来就跟着我做过事,她做点心的手艺我是知道的,比没上过手的强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李怀珠却没说,晴环既然老家没人了,出来之后一个人肯定辛苦,来她这儿,吃住都在店里,互相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强啊。


    孙司膳却没再说,微微怔忪之后,又是那样淡淡的模样了。


    “那就这么定了。等晴环出来,我让人把她送到你那儿。”


    正想着,孙大娘子从前院回来了,“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怀珠抬头,笑道:“大娘子,儿店里又要添人手了!”


    孙大娘子看一眼孙司膳,了然一点头,“好事儿啊!回头让她也来溪山住几日,我瞧瞧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


    小院里阳光正好,廊下的竹叶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三人又说了会话,孙大娘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哎呀了一声。


    “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晚上还得去张家老姐姐那儿,她家小孙儿满月,咱们得过去吃席。”


    孙司膳也起身,李怀珠忙跟着站起来,知道这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孙大娘子却拉住她,笑道:“我让人给你摘几朵牡丹带回去。”


    “牡丹?”


    “可不是。”孙大娘子道,“是我从溪山摘过来的,开得比京中的还早,你挑几朵,簪在头发上也好,拿回去做吃食也好——方才不是说要学新花馔么?这不就有了。”


    牡丹昂贵,李怀珠要推辞,孙大娘子已经往那边走了,边走边招呼那个做花片的小婢女:“来,跟我挑几朵好的。”


    李怀珠抬脚要跟过去,孙司膳却伸手拦了她一下,“你坐着。”


    李怀珠知道老师这是还有话要说,便重新坐下,孙司膳也坐下,“承儿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李怀珠心里打了个突,老实道:“孙郎君这些日子常来店里,说过些话,也提过合伙的事。旁的儿没多问。”


    孙司膳点点头,“我原本的意思……想必你也应该明白。他这人,我瞧着是好的,做事稳当,心思细又不爱张扬。你若是跟他——可我也知道,他那边已经有人了。”


    李怀珠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替孙承高兴,“儿知道了。”


    “你那边,谢二郎的事,想清楚了?”


    李怀珠一怔,她原以为老师是要说孙承的事,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谢慈。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瞒老师的,“谢二郎的事,儿想过的。但先说孙郎君,他确实是个极好的合伙人。”


    那天孙承在店里跟她谈开分店的事,谈了一整个下午,从开一家分店,谈到开很多家分店,从怎么选址,谈到怎么培训人手,从怎么分配利润,谈到怎么管控各家店的水准——这样的人,合伙做事,是放心的。


    至于谢二郎……李怀珠抿了抿唇,道:“谢二郎那边,儿也放心的。”


    孙司膳挑眉:“放心?”


    “嗯。”李怀珠点头,“儿后来想,儿答应他试试看,有一个很重要的缘由。”


    孙司膳看着她,有些疑惑的样子,李怀珠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司膳,我觉得一件事可不可做,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能不能及时脱身。”


    “儿在市井这些时候,见过不少事。有的娘子嫁了人之后日子过得不好,想和离,可夫家不允,娘家又不敢接,就这么熬着,熬了一辈子。”


    “也见过那些勋贵府上的娘子,嫁错了人,想走也走不了,两家联姻,牵扯着多少人的前程,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所以儿后来想,谢二郎最难得的一点,不是他才学好,也不是他家世好,更不是他长得好——”


    “是他是个君子。”


    孙司膳看着她,没说话。


    “儿跟他说过,他若只是图一时新鲜,儿不怨他,但儿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他听了,并没有生气,也没赌咒发誓说什么海枯石烂的话。他只说,以半年为期,让儿好好看看他。”


    “司膳,您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让人放心?”


    孙司膳道:“放心什么,放心他日后变心了也不会为难你?”


    “对。”李怀珠点头,“就是放心这个。”


    孙司膳的眼神一变,似乎有些意外,“你这孩子,怎么把婚姻大事,想得这样……”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想得太清楚,太冷静,太不像个动了心的姑娘?


    孙司膳是矛盾的,她希望李怀珠想清楚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要糊里糊涂就许了人,可李怀珠想得这样清楚,清楚到连“脱身”都想好了,她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你这哪是谈婚论嫁,”孙司膳终于找到个词,“你这是谈买卖呢。”


    李怀珠忍不住笑了,“确实有点那个意思。”


    “但是天下事,几个不是‘生意’呢,可正因为知道能脱身,才敢放心去试。”


    “就像做生意一样,投一笔钱进去,得先想好,万一亏了,能不能兜得住。兜得住,才敢投。兜不住,再好的生意也不敢碰。”


    “谢二郎让儿觉得,万一哪天真的走不下去了,他也不会为难人,不会拿家世压人,不会拿情分要挟,更不会让儿深陷泥潭非死即伤。”


    “这样的人,儿才敢试。”


    孙司膳听完,半晌没说话,她看着李怀珠,目光十分复杂。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她说,“这一点我一直知道。可我还是盼着,你日后过得好,或许,是可以不用去想退路的好。”


    李怀珠鼻子忽然有点酸。


    孙司膳继续道:“既然,你已经想的这么明白,那你记住,往后若有什么事,不管是大是小,只要你愿意开口,就一定要和我说。”


    “我在宫里二十三年,别的不敢说,可宫里宫外的事,多少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你在外头,若是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别自己硬扛。”


    李怀珠眼圈这下是真的红了,垂眸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起一件事,想跟老师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


    正犹豫着,孙大娘子已经走过来了。


    “挑好了!”她把手里那几朵牡丹递过来,“——都是好品种,娘子回去插瓶也好,做吃食也好,都使得。”


    李怀珠忙接过花,忙道了谢。


    孙大娘子又抬头看天色,“哟,真不早了,咱们得走了,你晚上不是就要回宫了?怀珠,你也早些回去,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原来孙司膳今日就要回宫了,李怀珠有些茫然地点点头,跟着她们往外走。


    到了门口,孙司膳正要上马车,李怀珠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老师,这一声叫得有点急,孙司膳回过头,看着她。


    李怀珠的脸有些热,可话已经出口了,就不好再咽回去,便十分认真道:“方才……方才您和大娘子说话的时候,儿来了一会儿,听到了一点。”


    孙司膳微微挑眉。


    “学生听到您说,等致仕以后,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过几年安生日子!学生在宫外,会好好做事,买大宅子,等老师致仕出宫,只要老师愿意——学生也愿陪伴左右,给您养老!”


    ——这话说得,孙司膳也愣住了。


    小娘子从十岁就在她手下,脑子转得快,做事有主意,可就是太跳脱,太爱看那些游侠话本子,她罚过她,骂过她,打过她的手板,没收过她的书,可这丫头还是这丫头,死脑筋,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她出宫了,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走各的路,再不相干,可这丫头今天站在她面前,平时多混不吝的一个人,这会儿脸上神色却肃容的很……孙司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大笑起来。


    李怀珠愣住了。


    她跟了孙司膳将近十年,从来没见老师这么笑过,跟她平时不苟言笑的模样一比,简直是两个人,“……老师?”


    孙司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儿才抬手,重重一点李怀珠的脑门,“你啊……”


    李怀珠也含着眼泪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老师笑成这样,心里也没那么紧张羞愧了。


    孙司膳看着她,眼神柔软温和,“行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又嘱咐她,“自己在外面,好好过日子。”


    李怀珠不舍地点点头。


    几日后,谢慈回了城。


    这一趟去外城拜访几位老师,一来一回竟拖到了殿试前,一墨早就在院里等着了,见他进来,忙迎上去伺候。


    一墨道:“郎君让送的花,小的给李娘子送去了。”


    谢慈点头,“嗯,她收了?”


    “收了收了!”一墨忙道,“娘子可高兴了,还让人给小的拿了跑腿钱呢。”


    谢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墨又站着不走。


    谢慈抬眼看他:“还有事?”


    一墨挠挠头,笑道:“就是……娘子说了一句话,小的没太明白。”


    “什么话?”


    一墨道:“娘子说还以为郎君送的是竹子呢——郎君,这话什么意思,娘子是想要竹子吗?要不要小的去寻几竿好竹来,回头再送一趟?”


    谢慈沉默一下,垂下眼。


    院子里,几竿青竹正抽新叶,清风一吹过,哗哗沙沙地响。


    他站了片刻,轻轻笑一下——


    作者有话说:大家!大家初一!开心啊!


    第67章


    三月十日, 殿试的日子,谢慈醒的很早。


    前一夜他睡得还算踏实, 一墨进来伺候的时候,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倚在榻边温了会儿书了。


    “郎君起得这样早,”一墨把铜盆端进来,“卯时还差一刻呢。”


    “昨儿夜里睡得早。”谢慈净了面。


    朝食是昨晚就吩咐过的,要清淡些,厨下备了鸡丝细面, 汤清味淡, 没什么鲜味,另外配了一碟子酱菜、一碟子糟鹅掌,谢慈坐下吃了半碗,便搁了筷子……仿佛是常去李记的缘故,舌头和胃口都被小娘子养刁了, 家里的茶饭便觉平淡了。


    卯正, 谢府的马车已经套好了, 谢卿今日特意告了假, 要亲自送弟弟殿试,兄弟俩上了车, 一路往皇城方向去。


    一路安静非常,谢卿靠在车壁上,偶尔看弟弟一眼。


    谢慈察觉了,转头笑道:“兄长有话?”


    谢卿摇头, “没有。就是想着当年我下场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念书,一晃眼, 竟都到殿试了。”说着,他拍了拍阿弟的肩膀,“尽力就好,不要忧心。”


    谢慈垂眸,“我省得的,兄长放心。”


    马车到了皇城外便不能再往前,谢慈下了车,朝兄长一揖。


    “去吧。”谢卿微笑。


    谢慈跟着引路的内宦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卿还站在马车旁,正望着他的方向,晨光熹微,兄长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他想起许多年前,伯父送兄长入京赶考的那天,伯娘拉着他的手站在门口,说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兄长一样,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赶考”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兄长的青衫很好看,如今,他却也穿着一样的青衫,走同样的路了……


    殿试的地点设在集英殿,考生们先在殿门外候着,按会试名次排好,谢慈站在前列,和石子离得比较远,身前身后都是同科的贡士,众人都规矩得很,没有人交头接耳。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透出一点橙红,谢慈仰头看了一眼。


    辰时正,殿门大开,考生们入集英殿,大殿内早已摆好了几案、蒲团,每张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正前方,御座设在殿中高阶上,金漆雕龙,垂着明黄帷幔,这会儿帷幔还垂着,天子尚未到来。


    谢慈走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内侍的嗓音从殿外传来:“圣驾至——!”


    满殿考生齐齐俯首,谢慈低着头,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前方帷幔被撩开又放下,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叫他们“平身。”


    殿试开始,策题翰林学士承旨拟的,由天子亲自圈定。


    “朕承祖宗之托,御极以来,夙夜祗惧,惟恐有负天地生民之寄。今四方粗定,而治效未臻,其故安在?夫欲治国者,必先正心;欲平天下者,必先齐家。然心何以正?家何以齐?古之圣王,垂拱而治,何道以致之?”


    “……西北有警,边备当何以固?东南财赋,民生当何以厚?吏治不清,何以澄其源?士风不古,何以正其本?”


    “尔诸生饱读诗书,留心当世之务,其各摅所蕴,直言无隐。朕将亲览焉。”


    天子御座高高在上,谢慈一一答过,未时正,殿试结束,他专心致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


    考生们依次交卷,退出集英殿,谢慈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拍他的肩膀。


    “兰时!”


    谢慈转头,就见石子桓从后面的贡生中出来,脸色都累的白了,“可算是结束了,你答得怎样?”


    谢慈想了想,笑道:“我尽力了。”


    石子桓打量他,却见这人还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就知道他写的应当不错,调侃道:“你怕不是要把状元拿了吧?”


    谢慈摇头,“你呢?”


    石子桓揉着脖子:“别提了,策题那几条我答得乱七八糟,也就凑个字数,不过好歹是完了!兰时,你说,咱们这是真的考完了?”


    谢慈点头:“考完了。”


    “殿试啊……面见天子啊……”石子桓笑了,“我方才在殿里,一直低着头,连天子的脸都没敢看。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天子吗?”


    谢慈失笑:“日后入了仕,朝会上总能见着。”


    “那不一样。”石子桓摇头,“今日可是天子主考,我是他老人家的门生啊!往后说起来,我也是‘天子门生’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回头一看,一群贡士正朝这边走来。


    “谢会元!”


    “谢兄!”


    “谢兄留步!”


    谢慈微微一怔,那群人已经到了跟前,为首贡士一拱手,“谢兄,今日可真是大展才华啊!我等在殿内都听见天子的夸奖了!”


    谢慈一愣:“夸奖?”


    “怎么,谢兄不知?”贡士道,“方才殿上,谢兄作答之时,巡场的内宦同天子耳语,天子亲口说了四个字——‘此言甚善’!满殿都听见了!”


    旁边还有人附和: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


    “谢兄实在是高!”


    “谢兄,快与我等说说,你是如何破题的……”


    谢慈方才专心答题,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事,但他本不是小气的人,见大家这样问询,便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这么一问一答,不知不觉,众人出了皇宫,已经是傍晚了。


    等这群人散去,石子桓早已走了,他累了一天,这会儿忽然松下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要回伯府歇着,连晚食都不想吃了。


    谢慈独自站在街旁,慢慢往回走,之前想过很多次的,考完了要做什么,譬如陪阿瑛和阿珪去放纸鸢,和石子桓去见见茶楼里唱和诗帖的小娘子,或是带着家眷去溪山小住几日,时下春日正盛,应当是良辰美景……


    可这会儿站在这里,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今日之后,他可以随时去李记了。


    和小娘子待在一起。


    走到宫道尽头,谢府的马车还停在那里,一墨远远瞧见他,忙跳下车迎上来。


    “郎君考完了!可累坏了吧?快上车歇歇……”一墨忍着笑。道:“大郎和大娘子今儿在李记订了家宴的菜色,还没去取呢,郎君若是不急,咱们正好去拿一趟!”


    谢慈微微一怔,兄嫂估计这是给他递梯子呢,知道他现在还有想见的人,于是也笑着点点头,弯腰上了车。


    *


    溪山那边开业一个月,生意好得出乎意料。


    孙大娘子的打火店在汴京开了二十年,口碑在那儿摆着,这回溪山别业一开张,那些老主顾们便拖家带口去了——有带着孩子去踏青的,有给老人家做寿的,还有那些刚考完春闱的举子们,约上三五好友去山里住着散散心的,一干的食宿、酒水、赏钱,哗哗的都是银子。


    孙大娘子前几日还托人带话给她,叫李怀珠一切都放心。


    忙过了溪山别业开张这茬,孙承如今在汴京没什么固定差事,溪山有大娘子大包大揽,打火店也有孙家的老管事操办,他自己便琢磨着在汴京扎根的事,上回跟李怀珠提了开分店的想法,这些日子便真去各处看铺子了。


    今儿下午他过来,一进门就笑,“李娘子,可算找着好地方了!”


    “哪儿?”李怀珠笑着过来。


    “那家铺子在州桥南边,糖坊的巷口。”孙承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桃娘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原先是个茶坊,叫‘清风居’,做了七八年,东家是亳州人,儿子十几年前中了举人,今年春闱又落了榜,便不打算再考了,索性回乡谋哥官职,铺子便空下来,托了牙行往外租。”


    李怀珠又问铺子瞧着如何。


    “好得很。”孙承道,“还是挑了两层的小楼,楼下能摆七八张桌,楼上都是雅座,有个小戏台子,后头带着院子,三间厢房,比咱们这儿大一圈,最要紧的是位置好——州桥边上,往来的客商多,游人也不少,离国子监还近,读书人爱往那边去。”


    李怀珠又问:“那租金呢?”


    “牙行开价一月七十五贯,我磨了几回,讲到了六十贯,可先签三年,三年后若要续,租金另议。”


    六十贯一个月,把她现在这铺子要贵小一辈,但州桥那地方,倒也值这个价,况且还大。


    “东家人呢,已经见过了?”


    “见过了。是个厚道人,并不刁钻,签契的时候,他说想把店里那些桌椅茶具一并留下,折些银子就成,我去看了,东西都是实木的,比置办新的省事。”


    李怀珠笑起来:“孙郎君这是都办妥了,才跟我说?”


    孙承也笑:“这不是谈妥了才好跟娘子商量,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想了想,反问:“郎君觉得呢?”


    “可行。”孙承点头,“州桥早市有卖吃食的摊子,但都是些馄饨炊饼,像咱们这样的食肆,只一两家,还都是老字号,价钱十分贵,寻常人去不起,咱们若是开过去,应当不愁没客,只是有一桩,得提前预备着。”


    “什么?”


    孙承道:“铺子开起来,总得有人掌勺。娘子这边的菜,都是娘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旁人做不出那个味儿。所以我想着,得先挑几个人送到娘子这儿来学,学上个把月,能把几道招牌菜做出七八分,到时候再开业才好。”


    李怀珠一笑:“郎君想得真周全。”


    “那这些人我来找。”孙承道,“签了身契送到娘子这儿来,往后他们就是娘子的人,卖身契也放在娘子这儿,娘子放心教,放心用,往后铺子开起来,他们就是娘子在那边的手脚。”


    李怀珠怔了一下,掌勺的卖身契都放她这儿?这人还真是……让人没法不信任。


    “孙郎君,”她笑起来,“你这样,我可真不敢不答应了。”


    孙承也笑:“娘子答应了?”


    李怀珠点头:“自然,等到明日我和你一起去瞧瞧那边的铺子,看看怎么收拾,能订便订了。”


    孙承面上欣喜,“那便说定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不知不觉的傍晚了,该上客了。


    团娘从后头出来,问:“娘子,后头小食可往上端了?”


    李怀珠点头:“端吧。”


    团娘应了一声,正要回去,李怀珠又想起什么,叫住她。


    “留一小碗在后头。”


    团娘眨眨眼,小嘴撅着,“……给谁留的?”


    李怀珠没脾气地脸颊微红:“快去。”


    团娘抿嘴笑起来,一溜烟跑了。


    孙承在一旁看着,笑道:“那我今儿是有口福了。”


    李怀珠也笑:“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郎君赶得巧,今儿新买了些蚕豆,没多少,剥出来只有一钵,白水煮了,撒点盐巴,下酒正好。”


    正说着,店门的竹帘子一响。


    谢慈站在门口,瞧见那边两人正说着话,小娘子眉眼弯着,对面的郎君也笑着。


    李怀珠一瞧是他,站起身,立马朝他走过来,“考完啦?”


    谢慈点头,“刚出了宫。”


    李怀珠笑了:“瞧着样子,二郎觉得还行?”


    “尚可。”


    谢慈也笑,身后一墨跟着进来,朝李怀珠行了个礼:“李娘子好。大郎和大娘子今儿在店里订了家宴的菜色,小的来取。”


    李怀珠应道:“在后头呢,让人给你装去。”


    一墨朝自家郎君使了个眼色,跟着团娘往后院去了,谢慈耳尖忽然有点热。


    李怀珠却带着他往里面走:“过来坐会吧,正巧,给二郎介绍个郎君!”


    这边,孙承已经站起身来了。


    他方才见这年轻郎君进门,小娘子迎上去的神情,心里便有了数。


    这人他见过几回。


    前些日子来李记,偶尔见郎君坐在店里逗猫,小娘子蹲在旁边拿梳子给猫梳毛,两人说说笑笑的,他一进门,这郎君抬眼,忽而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那一下,孙承便觉着,嗯,这俩人,关系匪浅啊……


    后来再去,又碰见一回,这郎君仍是对他淡淡一笑。


    孙承那时便明白了。


    所以,这不是正好么,他本来还愁怎么跟李怀珠说庆娘和自己的事情,如今倒好,俩人各有情缘,省事了。


    这会儿见人走过来,孙承拱手笑道:“郎君安好,在下孙承,徽州人氏,孙家大娘子的侄儿。”


    谢慈也拱手还礼:“江宁谢慈,字兰时。”


    孙承心里有数,只笑着请人坐下。


    正说着,团娘端了个小钵上来,里头是碧绿清新的蚕豆,做小食的。


    李怀珠道:“新年蚕豆,你们尝尝,嫩的。”


    谢慈夹了一颗,入口软糯,豆香浓郁,一点点咸味,倒是很清新。


    孙承也尝了,赞道:“这味儿好。”


    三人吃着蚕豆,说了几句闲话。


    孙承是个会说话的,也不刻意打听什么,聊了几句,便说道了殿试上。


    “谢会元今日殿试,想来是极顺遂的。”孙承笑道,“再过几日唱榜,怕是要蟾宫折桂,打马长街了!”


    谢慈温声道:“孙郎君说笑了。”


    孙承道:“哪里哪里,全汴京谁人不知,谢家二郎就差最后这一场春闱了。”


    李怀珠却托着腮笑了,“谢二郎,我忽然想起个事儿。”


    谢慈转头看她。


    李怀珠道:“我觉着吧,有些吃食是沾了名人的光才出名的,比如那‘东坡肉’,是苏东坡爱吃的,‘太白鸭’,是李太白爱吃的。”


    还有后来那个什么‘乾隆白菜’,说是乾隆爷下江南的时候吃过,从此出了名……


    “若是谢二郎这回真中了状元,打马长街的时候,可一定要来李记酥斋门口转一圈,买几块定胜糕,回头我就写块招牌,也叫‘状元糕’,生意定然能好得不得了!”


    到时候李怀珠也不必费心如何开拓市场了,就让人在门口支个摊子,点心就现做现卖,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状元郎亲自吃过的,保准抢着买!


    谢慈看着她,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却不由得觉得小娘子可爱,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正说着,一墨从后院出来了,“郎君,都装好了!”


    谢慈便起身,朝孙承叉手礼:“孙郎君慢坐,慈先告辞。”


    孙承也还礼:“郎君慢走。”


    李怀珠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两人走到店门外,傍晚的夕阳已经漫上来了。


    一墨去签马车掉头,谢慈转过身。


    李怀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道:“……怎么了?”


    谢慈看着她,道:“方才娘子说打马游街那事。”


    李怀珠笑了:“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谢慈打断她,“但我还是想跟你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李怀珠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谢慈能将小娘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的很清楚——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狸奴,谢慈的心里软一下,又软一下。


    “那日游街,要从皇城出来,过御街,经州桥,然后往东去金明池,”他慢慢道,“到不了榆林巷这边。”


    他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怀珠鼻尖一温,等回过神来,谢慈已经退后了一步,可她分明看见,方才还从容说着话的男人,现在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但是,无论如何,那日我一定会来见你。”


    谢慈抿唇的样子有些局促,像少年人第一次许下什么了不得的誓言,一字一句道:


    “怀珠,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谢谢宝贝的鱼雷!这是作者生平第一次被砸鱼雷,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表演后空翻!放心,宁的鱼雷没白炸,我已经把它转化成更新动力了!


    为了感谢-你是我的水獭啊-


    特写一首小诗:


    《你是我的水獭啊》


    你砸鱼雷太潇洒


    是我昨天没想到的


    的确开心得转圈圈


    水逆退散大幸福


    獭獭都来催更了


    啊呀我要码字了


    ——————


    哈哈哈哈哈也要感谢一直支持的大家,感谢大家的每一个评论、营养液、霸王票~什么都不说了,明天继续抽奖!鞠躬!


    第68章


    李怀珠挎着小篮, 慢悠悠往回走。


    她今儿起得早,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菜, 正往回走着,见巷口拐角处蹲着个老翁,面前搁着两个篾篓子。


    李怀珠走近了放慢脚步——篓子里黑褐色的东西攒动着,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老翁见有人停步,热情招呼,“娘子,买点新鲜的蚕蛹?”


    李怀珠蹲下身, 瞧见面前的蚕蛹一个个有小拇指肚大小, 油亮亮的褐色,还微微动着,旁边还有一篓,里头是纱网里的蚂蚱,大的小的, 青色的褐色, 一个个腿还蹬着, 挤在一处窸窸窣窣的响。


    “蚂蚱是西山下捉的。”老翁道, “开春还没长翅呢,嫩得很。娘子买点回去尝尝?便宜, 两样一起,五十文都拿走。”


    李怀珠笑了,五十文,这价格可真不贵。


    她想起就听人说过, 蚕蛹的蛋白质极为丰富,以前是正经席面上的东西,蚂蚱民间更是吃惯了的, 河北和山东那边,一到春夏,大家就会去地里把害虫小蚂蚱们捉住,腌了晒了,叫什么“蝗米”“旱虾”,当成下酒的好菜。


    不过尚食局里是不做这些的,贵人讲究,嫌虫子不雅,端不上台面,可李怀珠觉得,雅不雅的,好吃就行了。


    包圆买了蚕蛹和蚂蚱,怎么做好呢?


    清人说过,蚕蛹拿油酒炒了吃是香的,但想来最省事的法子还是炸,炸的东西,酥脆,又香,没什么怪味,瞧着金黄油亮的,李怀珠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闲书,天津那边的一句歇后语,叫“烙饼炸蚂蚱——夹着吃”,是说炸蚂蚱夹在热饼里吃,想来应该不错。


    回到店里,桃娘在后院喂鱼来,恒奴已经在灶间忙活了。


    “这是什么?”恒奴瞥了她一眼。


    “好东西。”李怀珠笑盈盈的,“蚕蛹,还有蚂蚱。”


    恒奴蹙了蹙眉。


    李怀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樊楼出来的哪儿见过这个?便笑道:“别瞧不上,《尔雅》里就有晋人吃蚕蛹的说法,咱们今儿也古一把!”


    恒奴站在那儿看着她收拾。


    李怀珠先把蚕蛹倒进盆里,洗干净了,蚂蚱就那么囫囵个儿炸。


    油烧到四五成热,先把蚕蛹倒进去一半,油花翻腾,蚕蛹在锅里慢慢鼓起来,颜色从黄褐变成金黄,拿漏勺翻了翻,炸到酥脆就捞出来控油,又抓了一把蚂蚱下锅,蚂蚱比蚕蛹容易糊,颜色一变就得赶紧捞。


    炸好的蚂蚱翅膀酥了,腿也酥了,李怀珠捏起一个蚕蛹,送进嘴里。


    ——嗯,外头是酥的,一咬就碎,里头是软的,但又不像豆腐那么软,嚼着嚼着,香味就出来了,像刚炒熟的坚果,又有点淡淡的甜,蚕蛹本身没什么怪味,只有油脂被炸透后的焦香,而且是越嚼越香。


    她又尝了一个蚂蚱,这个更脆,整个儿都是脆的,翅膀、腿、身子,像在吃炸得透透的小鱼干,香味比蚕蛹淡一些,没那么油腻。


    “娘子,好吃吗?”团娘眼巴巴的。


    这就是一开始还不敢吃的,李怀珠笑着拨了几个给她:“尝尝,小心烫。”


    团娘先凑近了闻闻,咬了一口,“好吃!脆的!香的!”


    桃娘也尝了一个,又伸手拿第二个。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仰着脑袋“喵喵”叫,李怀珠掰了一小点蚕蛹递到它嘴边——鱼来嗅了嗅,然后嫌弃地别过头去,迈着小步子走了。


    恒奴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到底还是拿了一个蚕蛹嚼了嚼,眉头动了动。


    “如何?”李怀珠等着大师傅的评价。


    “……可以。”他说。


    李怀珠笑起来,能让恒奴说出“可以”两个字,那就是真的可以了。


    招呼阿舟和阿扶过来尝尝俩小食,正吃着,隐隐约约前头店门的竹帘子哗啦啦一响,有人进来了。


    李怀珠出来一瞧,是个老熟客,姓郑,在州桥那边开绸缎庄的,隔三差五来店里吃饭。


    “郑掌柜,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李怀珠迎上去。


    郑掌柜吸了吸鼻子:“呦,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鼻子真尖,是儿弄了点新鲜东西,刚炸出来的蚕蛹和蚂蚱,郑掌柜尝尝?”


    郑掌柜道:“蚕蛹好东西啊,给我来一盘!”


    李怀珠应了,转身去装了一碟子。


    郑掌柜夹起一个蚕蛹,端详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就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在老家常吃,后来来汴京,十年几没吃着了,娘子从哪儿弄来的?”


    “有个老人家卖的。”李怀珠笑道,“五十文就这么点,儿瞧着新鲜,就都买了。”


    郑掌柜哈哈大笑:“值!太值!这玩意儿在老家不值钱,可在汴京,想吃还没处买呢!蚂蚱也脆而不焦,娘子,这个能不能多做点?我回头带些回去下酒。”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来得巧,儿今儿就买了这么些,下回若再碰着,给您留一份。”


    郑掌柜也不恼,笑着又喝了两口酒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娘子,我正有个事儿问你呢。”


    李怀珠道:“郑掌柜请说。”


    郑掌柜道:“州桥那边有家铺子正收拾着,我瞧着那家要挂的招牌也是‘李记’,瞅着收拾得倒挺像样,连柜台摆的都和这儿差不多,是娘子家新开的?”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好眼力,正是儿和旁人合伙的,还没开张呢!”


    郑掌柜一脸果然的神色:“我说呢!那地方我去过好几回,原先是个茶坊,关了些日子了,前阵子见有人进出收拾,我就琢磨着是谁家的,原来是娘子的!”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我可得去捧场!”


    李怀珠笑道:“快了,估摸着立夏前后就能开了。”


    郑掌柜点点头,又夹了一个蚕蛹,边嚼边道:“那敢情好。州桥那边离我铺子近,往后想吃娘子的菜,就不用大老远跑榆林巷了!”


    送走郑掌柜,李怀珠回到后院,蚕蛹和蚂蚱已经被阿舟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恒奴见她进来,问州桥那边是不是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昨儿孙郎君还来过,说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户、柜台、桌椅,都照着咱们这边做的,宋大郎亲自盯着的,都能放心。”


    说起来,那日孙承来说寻着了好铺子,李怀珠第二日便和他一道去看了,州桥果然是热闹,往来的客商不断,游人也不少,比这边可敞亮多了,一座四四方方的二层小楼,后头还带着个小院儿,三大间厢房正好给伙计们住。


    回来和孙承商量,既然要开分店,总得让人一眼认出来,李记的菜和装潢一样,每个都不能少,窗户要一样的格子窗,柜台摆在同一个位置,连门口挂的灯笼都买的一模一样的。


    宋大郎是个心细的,说包在他身上。


    孙承也没闲着,开分店得有人掌勺,孙承便去牙行挑了几个有灶上经验的,签了身契,晚上回州桥休息,白天就到李怀珠这儿来学。


    等一会儿,后厨里就热闹了。


    除了恒奴,还会来四个新人,两个是从徽州跟着孙承来的,一个姓胡,一个姓方,原本都在打火店里帮过厨,另外两个是汴京本地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没正经在厨房里做过事,但是瞧起来很勤快的样子。


    这些天,李怀珠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做起,几道招牌菜,恒奴做一遍,先让他们看着,然后自己上手试,一开始自然不成样子,但做了几回,渐渐也就摸着了门道。


    李怀珠盘算着,估计这几人再练一个多月,到立夏应该就能开张了,她昨儿还和孙承说,开张的时候她得过去几天,等里面的伙计什么的都做熟了,她再回来榆林巷这边。


    孙承自然没话说。


    鱼来趴在廊下舔爪子,眯着眼,忽然,远远似乎听得什么声音,倏地抬起了脑袋。


    桃娘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而道:“……今儿十八了?是传胪声!”


    团娘飞也似地去灶间叫李怀珠,“……娘子娘子,宫里唱榜了!”


    三月十八,殿试唱榜的日子。


    卯时正,集英殿前已聚了不少贡士,三三两两站着,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像石子桓那样,东张西望找人。


    石子桓一眼瞧见他,挤过来笑道:“兰时,你猜谁能中状元?”


    谢慈失笑:“如何猜得?”


    石子桓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猜的!”


    辰时正,内侍引着众贡士入殿,御座在上,仪式正式开始,王大相公捧着一叠卷子,跪于御案前,谢慈垂眸跪坐,耳畔传来宰相唱名的声音。


    “第一甲第一名——”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宁府,谢慈。”


    那一瞬间,殿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谢慈抬起头,一时间心如擂鼓。


    阁门吏接过那名字,高声传向阶下。


    “第一甲第一名,谢慈——”


    阶下卫士齐声接应,传唱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如雷鸣般从殿内传向殿外,一声叠一声,一层叠一层,直到最远处的地方,仿佛整个皇城都在回荡这个名字。


    第一甲唱毕,内侍引着状元郎去领敕黄,又唱第二甲、第三甲……一直到第五甲唱毕,所有进士手持敕黄,再次向御座行礼谢恩。


    待陛下赐过他们进士袍笏,几袭绿罗公服、绢衫和黄带子,众人手忙脚乱穿戴完毕,重新列队入殿,再拜谢恩,礼毕出殿已是午时。


    琼林宴设在琼林苑。


    宴席间有乐章,入门奏“正安之乐”,举杯奏“宾兴贤能之乐”,天子赐诗,中使宣谕“有敕”,众进士起身谢恩,再坐,再举杯,再谢恩。


    谢慈端坐席间,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


    有同年,有朝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世交”,每个人都要与他饮一杯,谢慈酒量寻常,不敢多饮,每每只沾唇即止,却挡不住人来人往。


    “谢状元!下官敬你一杯!”


    “谢兄!往后多多提携!”


    “兰时啊,令尊当年与我可是同窗……”


    旁边,中了二甲十一名的石子桓替他挡了几回,也被灌得脸通红。


    宴至中途,有内侍捧着一盘官花上来——是御赐的,要簪在帽上的……


    宴罢已是傍晚,众人出琼林苑,骑马往国子监去,最后一遭的释褐礼要在那里举行。


    国子监的先师庙前,谢慈率诸进士行释菜礼,祭拜孔子及四配,他作为状元,站在了最前面执香行礼,三跪九叩。


    礼毕,众人至彝伦堂前,祭酒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谢慈双手接过,向上长揖,饮尽。


    祭酒含笑道:“状元郎,恭喜。”谢慈再拜。


    这一天,从卯时到亥时,从集英殿到琼林苑到国子监,谢慈见了无数人,说了无数话,饮了无数杯酒,从国子监出来,正觉得终于能松下一口气了,旁边却忽然又涌上来一群人——有同年,有朝官,个个都拿着名帖往他手里塞。


    “状元郎!我家老爷明日设宴,务必赏光!”


    “谢兄!咱们同年该聚一聚!”


    “谢状元……”


    谢慈却没见过这样热烈的场面,被人推搡的衣服也皱了,发髻也松了……


    还是醉醺醺的石子桓挺身而出,把人拦住,给好友使眼色:“诸位诸位!今儿太晚了,累了一天,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谢慈好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新上身的公服被人扯得皱巴巴的,腰带也歪了,他伸手扶着幞头,却瞥见那边又有人朝他张望了。


    于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了,谢慈抬脚就走,忽又听得什么的“状元郎留步”,他步子便更快了,渐渐从走变成了快走,小跑变成了跑。


    后面追他的人跑了几步,大约是跑不动了,又大约是觉着追状元实在不成体统,终于停下来,远远喊着“谢状元明日赏光”。


    一墨早在国子监外街等着,瞧见谢慈忽而跑出来,吓了一跳。


    车水马龙的地方,车马动不得,便也跟在谢慈后面追。


    “郎君!郎君!您这是——”


    谢慈没理会,只跑着,越来越急。


    她会不会等急了?她会不会已经睡了?她会不会……


    跑到榆林巷口,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巷子里黑沉沉的,李记的铺门关着,里头没有灯火。


    一墨追上来,气都喘不匀:“郎君……李记早关门了……这么晚了,伙计们肯定都歇了……”


    谢慈却不听,绕过铺面,往后院的小角门走去。


    角门果然还没有落锁。


    谢慈深呼吸几下,整理好鬓边的额发,回头对一墨道:“你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推门进去。


    小院里没什么人,只有廊下挂着一盏灯笼,前面灶间的门开着,里头有火光熹微。


    谢慈走到灶间门口,一看,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的脸微红,小娘子安安静静蜷在小马扎上,脑袋枕着臂弯,另一只手垂下来,好像是睡着了。


    ……她果然还在等他。


    谢慈轻轻走进灶间,把幞头摘下来,弯腰看了看她。


    李怀珠呼吸轻轻的,谢慈就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火光下,小娘子的脸颊看起来十分柔软,她头发有点散,落了些碎发在颈边,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梦,肉乎乎的小嘴轻轻抿着,柔柔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这一天的疲惫喧嚣,那些风光的,诸如绕殿雷、琼林宴、簪花敬酒——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忽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她在这里。


    火光映着她的脸,谢慈看着她,心里百转千回。


    想起二人第一回见,是在那处廊下,她追着一方帕子跑过来,抬头那一瞬,他就被这双眼攫住了,后来知道她摆了小摊,开了小食肆,再后来,他日日来,喝茶,吃点心,逗她的猫,听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话。


    小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这样的人,他怎么遇见的?


    又是怎么喜欢上的呢?


    谢慈想着,忍不住伸出手——


    他想拥抱她。


    想把她揽进怀里,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想把自己对她的感情都融进一个拥抱里。


    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们还未成亲,他怎能这样?


    会吓到她的。


    谢慈的手悬在那里,进退不得,看着她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最终还是把手伸了出去,却只是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样孟浪的行为,让他忽而紧张起来,小娘子的脸温温的,是意料之中的柔软,他不敢用力,只轻轻,轻轻的用手背揉蹭,想用这样的方式叫醒她。


    李怀珠睫毛颤了颤,然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他坐在自己身边,慢慢地笑了。


    那笑软软的,还有浓重懵懂的睡意,“谢二郎……你来了。”


    谢慈的手还停在她脸上,他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熔化,温热的,软绵绵的。


    “是我不好,”他说,“来太晚了。累了吧?”


    李怀珠摇头,揉了揉眼,“不累,”她又笑起来,“我都听说了……谢二郎果然是状元。”


    谢慈耳尖微微一热。


    李怀珠歪着头看他,促狭地笑:“传胪唱名,琼林宴,簪花饮酒……古往今来的状元郎,今儿是最威风得很吧?”


    谢慈失笑,“忙乱得很。”


    “怎么个忙乱法?”


    谢慈却摇头,现在不是说那些琐事的时候。


    “我一路来,想送你一样东西。”


    李怀珠稀奇:“什么东西?”


    谢慈伸手,把放在一旁的官帽拿过来。


    幞头是乌纱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可上面簪着的那朵金花却雕刻的十分精细,五片花瓣薄如蝉翼,花心处攒着细金丝,缀成一小簇蕊,丝丝缕缕的纹路简直不像雕刻出来的。


    “这朵金花,是陛下亲簪的。”他把幞头上的金花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我方才一直在想,什么东西能向娘子表我的心意,想来想去,却只有这个。”


    李怀珠低头看着金花,“谢二郎,陛下亲自给状元郎簪的花,多珍贵的东西,一辈子就这一朵,你且自己留着吧,往后老了拿出来,还能想起今天的事。”


    谢慈笑起来:“不用它,今天的事我也忘不了。”


    李怀珠却还是摇头,伸手去拿花,想把它重新簪回幞头上,可她的手刚碰到那朵花,谢慈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清癯却宽大,能轻轻松松把她的手包在里头。


    李怀珠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谢慈低着头,素来清冷的眼睛也柔软起来,耳根红透了,却不肯松手。


    “怀珠,可这辈子,我也只喜欢了一个人。”


    李怀珠脸上烧起来了。


    她看着谢慈,他也抬眼看她,目光对上那一瞬,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都飞快移开眼。


    谢慈抿了抿唇,轻声问:“我帮你簪上,好不好?”


    李怀珠低着头,好一会儿,轻轻“嗯”一声。


    谢慈端详了一下她的发髻,她坐着小马扎,他坐着小凳,这个角度不大好簪,他便站起身来,又觉得站着太高,索性一条腿屈膝,半跪在了她面前。


    李怀珠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这个姿势……这个姿势也太像……


    她垂着眼,他跪着,一条腿半撑着地,公服紧束着腰身,勒出窄窄的一截腰,平时那么斯文高挑的一个人,腰却不是羸弱的细,腰胯的线条紧实有力,隐隐能见底下起伏的轮廓,撑着地的腿线条也修长漂亮。


    这人……


    这人身材怎么这么好啊……


    肩宽,腰窄,跪着也很挺拔,浑身上下没一处多余的地方。


    李怀珠胡思乱想着,觉着自己脸快烧起来了。


    谢慈把金花簪在她发间,怕扯疼她,又怕簪不牢,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才插进去。


    “好了。”他说。


    李怀珠抬起头,“好看吗?”


    “……自然好看。”谢慈大胆地看着她,小娘子总是好看的。


    李怀珠看着他脸红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那我明天也好看,明天也见面吗?”


    谢慈忽而一怔,李怀珠也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慈忍俊不禁,嗓音温温的:“好。”


    送走谢慈,已经快子夜了。


    李怀珠轻手轻脚推开东厢房,团娘和桃娘竟还没睡,两个人挤在被窝里,眼睛亮晶晶望过来。


    “娘子回来啦?谢二郎走了?”


    “娘子头上那是什么?”


    李怀珠把花摘下来,笑着说:“是一朵金花。”


    团娘爬起来,凑过来“哇”了一声:“是金的!娘子,谢二郎送的?”


    李怀珠嘴角压不下去,点头,桃娘也笑:“这花真好看。”


    团娘调侃道:“今日大喜的日子,深夜前来,只为送花……嗯,谢二郎果然是正人君子!”


    李怀珠让她们快睡,自己去洗漱完了,也躺进被窝的时候,两个小妮子已经快睡着了,只有李怀珠睁眼望着房梁。


    正人君子。


    她想着这个词……谢二郎当然是正人君子,她装睡了那么久,从他推门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她听见他站在门口,听见他轻轻走进来,听见他把幞头放在旁边,她屏着呼吸,就等着看他做什么。


    结果等了半天,他却只是揉了揉她的脸颊而已。


    李怀珠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有点热。


    正人君子是很好啦,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稍微……虎狼一点点……也不是不可以嘛……——


    作者有话说:啊哈!


    抱歉了大家!


    我今天想弄抽奖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每篇文章一个月只能抽一次!


    但是没呱西,此章评论的前五十名小读者我都会包红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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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69章


    寒食节前一日, 唤作“炊熟”。①


    因着寒食要禁火三日,家家户户都得提前把吃食备齐整了, 除了每年常备的面饭、饼饵、蒸枣糕、做子推燕,今年大多数人家还添了些李记去年火遍大街小巷的青团子,今年直接买了青团六个馅子的全家福,所以民间有谚语说“馋妇思正月,懒妇思寒食”,正月里吃食多,馋妇爱, 寒食节不用动火, 懒妇爱。


    李怀珠每回听见这话都奇怪,寒食是不用动火了,可三天的吃食不都得赶在这一天做出来么,蒸的、煮的、炸的、烙的,不仅一样不能少, 还得做够三天的量。


    寻常人尚且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样开食肆的更别想歇了。


    酥斋那边不受禁火影响, 点心都是冷吃, 寒食节生意反而比平时更好,李怀珠前阵子琢磨的新点心也都上了。


    酥斋里定胜糕是卖得最好的, 自打春闱那阵子送了些给谢慈,从他家中的客人出来之后,总会来买匣子尝尝,慢慢的这名头就传开了, 如今但凡谁家孩子要下场,或是要参加什么重要考校,都要来买几盒回去讨个心安。


    鉴于这样的情况, 李怀珠索性把定胜糕做成了系列——原本是淡粉色的,后来又加了玫瑰露做的鲜花馅子的是浅红的,还有加了薄荷的,是浅绿,还有什么都不加素白色的,一堆一堆的小方糕摆在里面五颜六色的,十分漂亮。


    云片糕也添了几样,原是只有核桃味儿的,后来加了松仁的、瓜子的、芝麻的,还有加了蜜渍桂花的,吃起来甜香薄薄的一片。


    今年李记还专门做了些“寒食糕”,用粳米粉、糯米粉掺了,中间夹一层层的枣泥,蒸出来切成菱形块,冷着吃最是软糯香甜,这原是应寒食佳节推出来的玩意儿,没想到一推出就卖得极好,连孙大娘子那边都托人带话,说送去溪山别业的那几日客人们都十分喜爱呢,于是便每日要人来买。


    李怀珠一合计,也不必麻烦了,这几日一直都让人晨起过去送一趟,每日都让客人吃到新鲜的。


    只是有一桩,伏娘她们要走了。


    年前从孙大娘子处借来的那十个人,本就是江湖救急,如今人家也该回孙家去了,李怀珠这几日和孙承把借人的契书都核对了一遍,该结的账结了,该写的谢帖写了,又包了厚厚的红封,每人一份,算是谢礼。


    得了准信,伏娘带着众人过来辞行。


    “这些日子,承蒙李娘子照应。”伏娘笑道,“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让人来孙家传话!”


    李怀珠真心实意道:“该是我谢你们才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怀珠把红封塞到伏娘手里,门外,车马已经套好了,十个家丁仆妇站在车旁,李怀珠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


    “李娘子,保重!”伏娘从车中探出头来。


    “你们也保重!”


    团娘跟在她身后,眼巴巴看着车辆越行越远,有点舍不得伏娘,可怎么办呢,舍不得也得舍啊,李怀珠带着俩小妮子回店里,人家是孙家的人,怎么也该回去的。


    回了店里,桃娘问:“那往后酥斋那边怎么办,新来的那几个人能顶得上吗?”


    李怀珠想了想,“顶不顶得上也得顶啊,都过了两三个月了,人总是要慢慢带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没底的,新招的那五个人虽说是挑了又挑的,到底不如伏娘她们那么熟稔的,不过这几个月跟着伏娘也学了不少……等等吧,只要再过些日子,晴环一出宫来接手便好了。


    寒食节一过,清明便到了。


    汴京城里扫墓的、踏青的、游湖的、看龙舟的,满城人都在往外跑,食肆反而清闲下来,毕竟人家都出去玩了,谁还来店里吃饭?


    李怀珠这几日就一直待在酥斋铺子里,给底下的新人分配具体的工作,教一教新的云片糕怎么做。


    这一晃,就到了四月二十二。


    旁人不知道,但汴京城里但凡有些见识的,都知道是什么日子——殿试唱榜之后,新科进士的授官,便该定下来了。


    说起来,这科举入仕的路,当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宋读书人多,官位少,能挤进来的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便是中了进士,也分三六九等。


    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可直接进翰林院,二甲的赐进士出身,三甲的赐同进士出身,但这个就得看运气了——运气好的,能留在京里,运气不好的,便要往地方上派,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熬资历,等升迁,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出头。


    便是翰林院,也分三六九等。


    新科进士入翰林,最好的去处是馆职,大概就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这几处地方,次一等的是殿阁职,就是龙图阁、天章阁这些,再次一等的,便是“翰林院编修”“翰林院检讨”这类,做的是修史、编书的事。


    但翰林院里却有个不成文的说法——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大宋百年,宰相里十有七八是翰林出身,真宗朝的王旦,后来的富弼、王安石,便是前头那位被笑话“惧内”的王慎微王相公,当年也是翰林院编修起家,一路做到尚书右仆射。


    所以说,新科进士入翰林,便等于踏上了宰相的起跑线。


    当然,也只是起跑线罢了。


    但谢慈这回便进了翰林院,授的是翰林院编纂,正六品。


    别看只是个六品官,在翰林院里却十分要紧,所以那些老翰林们常说,编纂的笔比御史的嘴还要当心,毕竟御史说错了话最多是挨顿训,可编纂的记错了事,可是要留名青史的。


    当然,谢慈能得这个职事,一是因为他是状元,二是因为殿试时的策论实在出彩,这样的名声,这样的起点,往后只要不出大错,熬上十几二十年,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消息传到谢府,阖府上下都欢喜得不行。


    谢卿亲自去等谢慈领了告身出宫,兄弟一道回府,柳氏让厨下备宴席,派人去给偏院的江宁老家的亲戚报信,状元授官这样大的喜事,总要热热闹闹庆贺一番。


    江宁谢家二房的亲眷早就到了汴京。


    说起来,谢慈的父母过世得早,他们兄弟二人后来是靠伯府一家拉扯大的,伯父和伯娘待他们如亲生,这些年从无二话,如今谢慈中了状元,又授了官,自然要亲自请二老和亲故来京庆贺。


    堂兄谢懋,字德厚,在江宁经营药材生意,堂姐谢箩,嫁的是江宁一户书香人家,此番也跟着来了,两家都带着孩子——两人各有一对儿女,再加上谢卿和柳氏这边的几个孩子,府里这几日简直是孩子的天下,东院里跑进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从早到晚没个停。


    谢慈这几日便忙着见客,江宁来的亲人自然要一一见过,在伯府时见过的长辈,只要登门,也要陪着说话,还有同年们递来的帖子,座师、房师、各位前辈大人,谢卿都得带他去拜会。


    这般忙了几日,直到授官回来才松了口气。


    晚间的家宴上,伯父和伯娘坐了上座,谢卿和柳氏在下首相陪,谢慈坐在伯娘身侧,再往下便是堂兄堂姐,还有一群孩子,一大家子坐了一桌子。


    菜是柳氏亲自安排的,酒是江宁老家带来的陈酿,伯父让人开了坛,说是要给状元郎贺喜。


    席间热闹得很,伯父举了杯,还没说什么,眼圈先红了,直说对得起早去的二弟二弟妹了,谢卿连忙劝着,谢慈也起身敬酒,好容易才把老人家劝住。


    伯娘是个爽朗妇人,嗔怪道:“行了,大喜的日子……来,兰时,让伯娘好好瞧瞧——哎哟,这可真是出息了,想当年才这么高一点,如今都成状元郎了!”


    谢慈被她拉着端详,微微笑着,却有些不好意思。


    谢懋笑道:“母亲,兰时可不矮,我记得他来咱家的那时候,就已经到我肩膀了!”


    谢箩打趣:“可不是么,我还记得有一回,兰时在后院读书,我给他送果子去,他一抬头,把我吓了一跳——还奇怪他怎么长得这样快,才两三年,就快成了个俊俏郎君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孩子们可不管这些,只顾着吃,谢懋家的大儿子阿淳,抓着一块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光,柳氏看得直笑,让丫鬟们给孩子们添汤加菜,又让人端了花露饮子上来,席间多酒水,这东西是孩子们最爱喝的。


    阿淳喝了一口,道:“好喝!好香,比家里的甜!”


    阿临也小大人似的:“这个香,娘,你尝尝,有花朵味儿……”


    最小的丫头伸着手要,丫鬟给她倒了一小盏,她捧着喝完还咂咂嘴,惹得众人都笑了。


    伯娘也端起一盏抿了口,道:“这味儿确实好,比咱们在江宁喝的玫瑰露浓郁。”


    谢箩也道:“是呢,我方才还想问,这是哪家的?回头让人买些带回去,给阿淳他爹尝尝。”


    柳氏看向谢慈,笑道:“这得问二郎,是他今儿带回来的。”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谢慈。


    谢慈温声道:“是榆林巷李记的。他们家做这个,比寻常做法讲究——这玫瑰清露是蒸出来的,不是泡的,蒸好之后要存几日,喝时再兑上些玫瑰蜜,所以才这样浓郁。”


    伯娘听得认真,又问:“蒸出来的,怎么个蒸法?”


    谢慈道:“听店家小娘子说,这花露是用银甑蒸的,花瓣搁在里头,蒸汽升上去,凝成露,一滴一滴收下来的,这样收的露比泡的香,只是因为太废花朵,所以卖不上价,只给……只给熟客赠一些。”


    伯娘点头,笑道:“怪不得,我说怎么和寻常喝的不一样呢——兰时,你倒懂得多,我还当你眼里只有书呢!”


    “快别挤兑二郎了,”柳氏笑道:“一会儿什么都不同咱们说了!”


    谢慈的耳根一红,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谢懋听出嫂嫂话头不对,在旁边打趣:“兰时,怎么着,这李记怎么了,小娘子是个什么来头,为何你记得这样清楚?”


    谢卿在旁边咳了一声,给弟弟解围:“德厚,你就别逗他了。”


    谢懋笑道:“我这可不是逗他,是替母亲问的,母亲,您说是吧?”


    伯娘笑着嗔他:“就你话多!”


    伯父也笑起来,“行了行了,你们吃你们的,别管他。”


    谢慈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还能为什么呢?


    不过是每回去店里,总想多和她多说几句话,就得找话题,话题自然要找她擅长的,小娘子擅长的不就是吃食么?


    正巧她拿了玫瑰露来,说是特意做了送人的,他便问她玫瑰露怎么做的,她便眉飞色舞起来,从怎么摘花、怎么蒸露,讲到怎么保存存、兑什么蜜糖。


    *


    端午前夕,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前阵子满城都在议论新科状元谢家二郎,说他如何年轻,如何俊秀,如何在殿试上得了天子亲口夸赞,这几日传的都是另一桩事——户部那笔旧账,竟牵出一桩大案来。


    这事的根由,还要从王相公想动盐课的糊涂账说起,这事一传出来,惹恼了好些勋贵老臣,这些人家世代指着这糊涂账吃利钱,王相公要动,就是要他们的命根子,两边明里暗里斗了许久。


    可自从那篇“诸公若为国惜财,何不先剖自家仓廪,看看所贮者,粟耶?秕耶?抑蠹穴之空壳耶?”传出来,这事突然就被满城人当成了笑话,勋贵气得跳脚,却不知文章是谁写的,只好也雇人写文章回击。


    可巧有一家勋贵,府上有个年轻郎君,雇了个嘴上没把门的清客。


    那清客也不知是收了太多银子,还是天生脑子浆糊,写出来的东西竟有几句大不敬的,说甚么就是因为王相公想动祖宗之法,天子纵容,才害的天灾频仍,岂非天命有所未归耶?


    这话往浅了说,是抱怨年景不好,可一旦往深了说,可不就是影射官家不如当年兄弟,暗指“德不配位”了。


    偏偏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雪灾,确实不太平,朝堂上下最忌讳的就是把天灾和人事扯到一起,这种话私下里说都要掉脑袋,何况是写成文章传了出去?


    文章还没传开,就被御史台的人撞见了,御史台的官儿别的不行,挑毛病是一等一的,当下把这几句话摘出来,往上参了一本。


    官家看了龙颜大怒,下令去查。


    这一查不要紧,把那郎君的祖宗十八代全翻了出来。


    原来这位祖上倒是立过战功的,祖父当过一任节度使,如今还在兵部挂着闲职,到了他这,因着祖上荫庇,早早就等着补官缺,据说已经等了三四年,还没等到个正经差事,才整日在汴京城里游手好闲。


    闲也就算了,偏是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往日仗着家里势大没人敢惹,这一回墙倒众人推,往日被他欺负过的苦主全冒了出来,全往大理寺递状纸,有说强占民田的,有说逼良为娼的,还有说打死过人的——真真假假,一时也分不清。


    官家震怒之下,把那一家子贬的贬、查的查,偌大一个府邸转眼就败了。


    这些勋贵蛀虫的八卦,李怀珠只当热闹听,可这天午后,李记却忽然来了几个大理寺的官差。


    领头的只问这里可是李记食肆,又问有叫许舟许扶的可在。


    李怀珠只说两人都是店里的伙计,问有什么事要叫他们,那官员却说不是他们二人犯事,是有桩案子需要他们去询问几句,问完了就回来。


    李怀珠心里突突跳了起来。


    ——害死两兄弟姐姐的仇家,莫非就是这回倒台的这家?!


    来不及交代什么,阿扶和阿舟跟着那几个官差走了,李怀珠赶紧让团娘出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一直到傍晚时分,团娘才回来。


    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拉着李怀珠往后院走,“娘子娘子,打听到了!”


    李怀珠和桃娘赶紧把她按在廊下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还真是那家勋贵的事情。


    原来这刘三郎虽然作恶多端,却是个精的,他那些作恶多端的事情,竟桩桩件件都钻了空子——逼良为娼,他让人签了契书,强占民田,他走的却是公家账面,苦主们状纸递了一大堆,可真能定罪的却没几桩,证据也少的可怜。


    “但是!”团娘道,“阿扶哥哥和阿舟哥哥这件事不一样!”


    李怀珠道:“怎么不一样?”


    团娘道:“我听那些差役说的,当年阿扶他们姐姐出事之后,他们兄弟是去报过官的,还递了状纸!虽说后来案子被压下来了,可状纸是实打实留在衙门里的!这就叫——叫——”


    “叫有案可查。”李怀珠接道。


    “对对对!”团娘一拍手,“就是这个!阿扶哥哥他们当年是正经递到衙门里的!如今上头要查,当年的状纸就是铁证!”


    有证据是好事,这当然是好事,李怀珠听得心血沸腾,可是大理寺的人把阿扶阿舟叫去,是要他们做什么?对质?作证?还是……


    这俩人都是实心眼的,万一大理寺里有人诱话,有人施压,有办案官员和刘家勾结……她不敢往下想。


    食肆打烊之后,夜色越来越深,鱼来趴在廊下,团娘和桃娘挤在一处,恒奴在灶间坐着也不动,李怀珠一趟一趟往院门口走,又一趟一趟回来。


    快子夜的时候,阿扶和阿舟忽然出现在巷子口。


    李怀珠猛然松下一口气,人回来就好。


    阿舟远远瞧见她,忽然跑起来,一把抱住她就开始嚎啕大哭。


    “……娘子!娘子!”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怀珠拍拍阿舟的背,朝阿扶询问事情如何了。


    “娘子,我家的案子要重查。官家亲点了名,让大理寺少卿孟大人主理这桩案子,孟大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最恨官官相护,这回所有跟刘家有故交的官员一概回避,不许沾手……”阿扶说到这,两行热泪倏然滚下,“娘子,我阿姐好像真要昭雪了!”


    李怀珠心里悬着的石头,轰的一下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①:寒食清明的这些习俗是从《中国民俗通史》看来的。当时寒食和清明分开过,先寒食,再清明。


    第70章


    立夏这日, 天儿热得有些急。


    明明前几日早晚还得添件薄衫,今儿一早推开窗, 外头的热气就扑了满脸,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枝繁叶茂的,竟惹来了几个知了,连着晌午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仁儿疼。


    李怀珠站在小廊下,拿手扇着风,看鱼来趴在阴凉地里吐舌头。


    “欸, 鱼来, 不去捉知了?”她笑着搓猫头。


    鱼来懒得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在青石板上,继续伸着懒腰吐舌头。


    团娘摘着菜,人也蔫巴巴的, “娘子, 今儿晌午咱们吃什么……热得人没胃口。”


    桃娘也道, “我也是, 昨儿那汤饼我吃着直冒汗。”


    李怀珠想了想,确实, 这么热的天,再吃热汤热面的是有点不人道,可要说吃什么……她想起个事儿来。


    “昨儿买的牛乳呢?”


    团娘道:“在灶间搁着呢,娘子不是说要用来做点心的?”


    李怀珠笑起来, “点心也做,甜食也做!”


    她昨儿个去甜水巷买熟水,碰上个从城外来的老丈, 挑着鲜奶,说是庄子里养的十几头牛,这几日产奶多,便挑着零卖,李怀珠觉着那奶白浓脂厚,便豪气地要了半斗。


    那半斗奶还在灶间的大缸子里镇着呢。


    李怀珠净了手去取。


    牛奶这东西,在时下算是金贵物事,唐人《食疗本草》里就写过,牛奶“补血脉,益心气,长肌肉”,最是滋养人。


    李怀珠前世夏天热得人没胃口,就磨着大人给零花钱,李妈不乐意让小孩子贪凉,家里冰棍一天只能吃一根,就掏钱让她去小区门口买双皮奶吃。


    相比经典原味的,李怀珠最爱吃红豆的,小小一个双皮奶,她坐在人家店里能吃半个点,一点一点挖着吃,比什么绿豆汤都解暑……


    做这样东西,牛奶要新鲜,油脂足够厚,才结得起皮。


    待煮好了,盛到一碗碗晾着,等它表面凝成皱皱的皮,再用竹签轻轻挑开一个小口,将底下的奶倾出来,和蛋清和白糖搅匀了,再顺着小口子慢慢灌回去,让上头那层皮重新浮上来。


    最后又上锅炖,最小的火慢慢从外往里煨熟。


    翻来覆去地折腾,为的只是留住一层皮,又要让底下的东西换个彻底,如此这番,这番如此……李怀珠都觉着眼前这碗双皮奶都不只是一碗甜品了——它简直是一件艺术品,一种味道的哲学!


    及至那小小的一碗端上来,洁白的,莹润的,像一大块凝脂,表面皱着浅浅的皮子。


    李怀珠拿起羹匙,舀了一角。


    它不像奶酪那样腻,也不像杏仁豆腐那般寡,入口是温凉的,上面那层皮子还有些韧劲儿,用舌头轻轻顶化,底下的牛奶布丁便倏地散在嘴里,只留下满口牛乳香气……够浓!


    她上辈子喝过的牛奶,多是工厂里出来装在盒子袋子里的,这辈子倒好,奶牛都是散养的,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坡边草,晒的是最好的日头,挤出来的奶煮开了,上面能结厚厚一层奶皮子,李怀珠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膏粱厚味”里的那个“膏”字——真正的牛奶,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舀起第二勺,看着奶冻子微微颤动,心想还是这时候好啊,牛是正经牛,奶也是正经奶。


    只是可惜没有鲜果子,要是有点蜜豆什么的铺在上头,更好吃。


    店里忙活的一人分了一小碗,随意在哪就捧着吃起来,摘菜的团娘、处理豆干的桃娘,还有灶上准备炖肉的恒奴,都跟着一起忙里偷闲休息了会儿,只在厨房的灶台上,还存了两小碗。


    ——这两碗,是给被叫走的兄弟俩留的。


    阿舟阿扶这日又被叫去大理寺了。


    李怀珠也不知道那大理寺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只听人说,大理寺审案子还分什么左断刑、右治狱,左断刑管的是天下疑案,右治狱管的是京里头的案子,还有皇帝特旨交办的,阿舟阿扶被叫去,估摸着是归右治狱管。


    可具体是怎么审的,问了些什么,也只能每次等到俩人回来才能同她说,李怀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能教的,也就只有怎么避开些不利的问题了。


    说起来惭愧,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上过公堂,那些什么“问什么答什么,别多说一句”“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让他们去查,不要揣测”“实在答不上来就不说话”,都是她从前世的电视剧,后来的话本子里看来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好在还有谢二郎。


    这事儿她跟谢慈提过一回,郎君便上了心,也不管新科上任公事多少,竟真给她带来些消息,让人放心了不少。


    其实这事儿其实跟真正的苦主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刘三郎是早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挂上号了,无论要定什么罪,跑是跑不掉的,叫阿舟阿扶去问话,不过是想赶紧把事情坐实了而已,至于李怀珠脑补的什么的稍微说错几句话就被把人折进去的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


    况且,这案子上头盯得很紧。


    那神人散播的那些话,譬如“天象示警”,“天子失德”,官家下令严查,是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的。


    虽说这时的皇帝大多宽厚,唐太宗年间有人骂宰相,宰相把人放了,仁宗年间有人写反诗,皇帝还给人家封了个官,可宽厚归宽厚,到了要紧的时候,该动手还是要动手的。


    这么一想,李怀珠安心了。


    果然,又过了两日,大理寺传出了结案的消息。


    刘三郎的罪名,一条条全都坐实了。


    阿舟阿扶那个阿姐的事儿,原先是死无对证,这回却不知怎么,竟翻出当年的旧人来——当初帮着刘三郎去逼人的两个泼皮,有一个后来分了钱财回了老家,这回被大理寺的人从乡下押解进京,几板子下去,一五一十全招了,强逼、抢人、逼死人命,一样没落下,刘三郎抵赖不得,只得认了。


    再加上散播谣言、诽谤朝政、动摇人心,数罪并罚,最后判了个斩刑,只等秋后。


    至于当年那些推诿不受理的官儿,从当地的推官,一路查到下面的县尉、主簿,但凡这件案子里沾了手的,有一个算一个,轻的降职罚俸,重的夺官罢职,一时间朝野震动,往日里浑水摸鱼的官大人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


    双皮奶做出来,店里众人都爱吃,可李怀珠有点想上单子,可一盘算,这东西成本却太高。


    一小碗牛乳,加上蛋清和白糖,光料就得二十来文,再加上柴火、人工,要是真卖的话,怎么也得四十文一碗才够本。


    可四十文一碗甜食,店里一只鸡才一百文出头,哪有那么多人舍得花这钱?


    李怀珠就琢磨着,这双皮奶虽可上单子,还要点别的才行,老丈的牛奶她还打算接着订。


    那日之后,她又去甜水巷找过老丈几回,回回都买些,李怀珠跟他商量,往后每日给她留半斗,她让人去取。


    老丈自然乐意,还给算便宜了些——原本三百二十文半斗的,如今算三百文。


    每日三斤奶,够做不少东西了。


    李怀珠想起炸牛奶。


    这东西她上辈子在茶餐厅吃过,外头酥,里头糯,咬开是滚烫的奶心,是可以放进炸物分类的小食。


    做法倒也不难,先把牛奶煮开,加白糖和淀粉,搅成稠稠的糊糊,进方盘里抹平了,晾凉了搁在井水里镇着,等它凝成奶糕,就切成手指粗细的条,裹上淀粉,蘸上蛋液,再滚一层面包糠……不过这时候没有面包糠也不要紧,李怀珠用馒头搓碎了裹上也成,最后下油锅炸。


    李怀珠试了一回便成功了,炸出来的牛奶条金黄,外皮酥嫩,里头软软糯糯的。


    团娘和阿舟抢着吃,一人两三根下肚还要。


    恒奴尝了一根,说这个能卖。


    李怀珠也觉着能卖。


    双皮奶太贵,寻常人舍不得,炸牛奶用料省,一斤奶能出一盘,成本低得多,而且这东西趁热吃香甜,店里还没有这样的甜口炸物。


    她给几桌熟客尝了尝,没承想,最爱的竟是些年轻郎君。


    尤其是原本就喜甜的谢家二郎。


    谢二郎自从尝过一回,每回来都要点,有一回李怀珠故意逗他,说炸牛乳卖完了,谢二郎那张冷寂斯文的脸上,竟真露出些失落来……这人,还真有点像炸牛乳,外头看着一个样,吃起来又是另一个样。


    谢慈最近新上任,翰林院里事务还未非常熟悉,因为忙于公事,来得比寻常客人要晚,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常来的时候还穿着官袍。


    李怀珠见过他穿常服的样子,温润如玉,可穿上青衣官袍的少郎君,却是另一番模样——端正,矜贵,微微肃容,让人不敢随便玩笑。


    只是那眉眼还是她熟悉的眉眼,望着她的时候,常常浅浅弯着。


    他今日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许久未见的石子桓。


    石子桓穿的却是常服,没穿官袍,想来是还在等授官。


    他跟在谢慈后头进来,念叨着:“可算来了,这一路走得热啊……”


    李怀珠迎上去,“谢二郎,石子桓。”


    小娘子并未多问,谢慈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温声道:“下值路过伯府,正巧碰上他。”


    石子桓在旁边一挑眉,揶揄道:“是,我正闲着没事,听他要来李记,便厚着脸皮跟来了——李娘子,不会嫌多添双筷子吧?”


    李怀珠垂首,矜持一笑:“来者是客,哪有嫌的道理……”


    “这个时辰,齐愈,可用过饭了?”谢慈问。


    石子桓苦巴巴道:“还没。午间因着给家里人报信就没吃踏实,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娘子,有什么吃的尽管上!”


    李怀珠往后头看了一眼。


    这个点儿确实是晚了,灶上该卖的差不多都卖完了,大菜是肯定没有的,她想了想,歪着头看谢慈,“大菜是没有了,要不——给郎君凑几个小菜?”


    谢慈眉眼弯弯,瞧着她点头,“好。”


    “凉拌胡瓜,蒜泥白肉,还有今儿剩的一点卤肉,给你们切一盘?”李怀珠道,“热菜就两个小炒,一个韭黄炒蛋,一个肉末烧茄子,好不好?”


    谢慈点头:“都好。”


    李怀珠应了一声,又道:“对了,今儿有炸牛乳,还有双皮奶——谢二郎那份我还留着呢。”


    谢慈没说话,只是笑,一双狭长细眼微微弯着,温温润润望过来。


    李怀珠被他看得心里一痒,忍不住也弯了弯眼睛,走了。


    石子桓在旁边看着,酸的牙都要磨起来了。


    等小娘子进了灶间,他才凑过去说:“兰时,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对啊?”


    谢慈慢慢道:“什么不对?”


    “什么‘谢二郎的我还留着’,”石子桓学着小娘子的腔调,又酸溜溜道,“我来这么多次,小娘子可没给我留过什么小食。”


    谢慈唇角微微弯起,却不说话。


    石子桓更酸了:“得,我不问了,问就是‘你不知’,问就是‘娘子厚爱’。”


    谢慈轻笑了一声。


    不多时,李怀珠端盘出来了。


    先上的是两道凉菜,胡瓜用盐杀过水,大刀拍了,拌上蒜末、醋、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浇上蒜泥酱汁,卤肉切了一盘,说是小炒也马上了,又端出两个小点的,一碗双皮奶,一碟炸牛乳。


    “慢用。”李怀珠看向石子桓,转身的时候,却悄悄对谢慈用口型说了句“小心烫”。


    谢慈心里蜜一样甜起来。


    “兰时,你我相交多年,我可从不知道你这么爱吃甜的。”石子桓幽幽的调子。


    谢慈舀了一勺双皮奶送进嘴里,才道:“从前不爱。”


    石子桓:“……”


    这不废话吗?从前不爱,如今爱了,还能因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片蒜泥白肉,狠狠嚼了两口,道:“我就不该跟你来,来了也是受刺激。”


    谢慈没理他,继续吃他的小碗。


    石子桓又吃了两口菜,道:“……欸,兰时,你说我这事儿,该怎么办啊?”


    自然,石子桓说的,是诗社那位小娘子的事。


    他中了进士,虽说名次不甚靠前,好歹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了,这些日子闲下来,便想着去茶楼打听打听小娘子的消息,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到那苏博士家确实有一位千金,确实常在茶楼题诗,确实——还没许人家。


    石子桓心里痒痒的,便写了一首诗,托人递了进去。


    诗里没敢写什么过分的,只是说久慕诗才,愿求一见,他想着,既然两人隔着诗帖唱和了这么多回,也算半个熟人了,见一面总不过分吧?


    没承想小娘子回的诗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有缘自会相见”,石子桓愣没看懂——这是愿意见,还是不愿意见?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石子桓愁眉苦脸,“若是不愿见,直说便是,我又不会缠着不放。可她偏说什么‘有缘自会相见’,这、这不是诚心让我七上八下着?”


    谢慈一听就笑了。


    石子桓瞪他:“你笑什么?”


    谢慈道:“没什么。”


    石子桓不信:“你肯定在笑我。”


    谢慈放下勺子,道:“只是觉得你,很像之前的我。”


    石子桓琢磨了一会儿,悟了——敢情状元郎也有为小娘子七上八下的时候?


    他正想追问,小娘子端着两个热菜上来了,一盘韭黄炒蛋,一盘肉末烧茄子。


    “趁热吃。”小娘子放完饭,又瞧了谢慈一眼,温言软语道:“前日你还有些头痛,肉末茄子少放了油盐,多吃些无妨,只卤肉是凉的,少吃两口便是。”


    谢慈点头,乖巧地微微一笑:“好。”


    石子桓:“……”


    他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饭。


    ——这饭,怎么突然就不香了呢?


    他扒了两口,又忍不住看谢慈,心里头忽然有点羡慕。


    兰时这人,自幼父母早逝,跟着伯父和伯娘生活,后来又跟着兄嫂,虽说这些人都待他很好,可到底不如亲生父母,石子桓从前还替他惋惜过,觉得他性情太冷,怕是一辈子孤孤单单的。


    可如今看来,哪里孤单了?


    有这么个人惦记着他,头痛少吃什么,凉的多吃不得,事事都放在心上——这比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强多了?


    石子桓想着,又叹了口气。


    谢慈看他:“怎么又叹气?”


    “没什么。”石子桓苦笑,“就是忽然觉得,兰时,你运气真好啊……”


    谢慈垂下眼,不置可否。


    ——运气好么?


    这人只瞧见小娘子对他好的时候,却不知道当初他满肚子的话,却不能多说一句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些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着她那么多的推拒,琢磨怎么才能让她多信自己一分,一想就想到天都快亮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