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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古代言情小说_好土一只狗

    第51章


    腊月廿三, 祭灶。


    民间有谚云:“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这一日, 家家户户扫房迎新,置办糖瓜、黍糕,焚香祭拜灶神,祈求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这日,扫房除尘是头等大事,李怀珠起了个大早, 跟着一块“除旧迎新”, 众人用绑了长竿的扫帚,将房梁、墙角扫了一遍,拿着湿布里外擦干净,又一起清理灶膛,把小厢房不要的杂物往外丢……忙活到下午, 总算打扫了个遍。


    眼见晚市还要开张, 李怀珠也不想让恒奴再做了自家的晚食了, 下午便让他们出去逛逛, 各自上街,拣自己爱吃的买些回来, 不拘零嘴还是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欣然同意,李怀珠没让他们花自己的钱,每人都另给了些, 看他们欢欢喜喜出了门。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鱼来大眼瞪小眼。


    才刚酉时,李怀珠伸个懒腰, 走到后院,宋大郎修整过的小地窖口没落锁,里头还储备着过冬的菜蔬和果子。


    她走下去看了看,林檎、梨子、沙果,晒好的霜糖柿饼,还有晚秋存下的几篓蘑菇、秋葵、芋头、山药、胡瓜……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一进腊月,家里的茶几子上就什么都有,瓜子花生是基础款,各种硬糖、软糖、酥糖、巧克力,用漂亮的玻璃糖纸包着,攒下一把糖纸能玩半天,能折飞鹤,还能折小飞机,糖吃腻了,还有芝麻切糕、馓子、江米条、各色的蔬菜水果干,山楂卷……


    尤其是姥姥做的炸麻花和猫耳朵,守岁看春晚时,大人们在一旁谈天说地,李怀珠就抱着零食篓子,这个“咔嚓咔嚓”,那个“吧嗒吧嗒”,跟着表姐妹一块看春节晚会、小品节目,那才是她记忆中过年的滋味。


    这么一想,反正材料都现成,不如自己也鼓捣点零嘴儿。


    先和两份面,一份是普通的发面团,加了鸡蛋和砂糖准备炸麻花,另一份则是用红糖水和的面,掺了一碟黑芝麻粉,预备做猫耳朵。


    发面需要时间,便先处理果子。


    从地窖里挑了些个头均匀的林檎、梨子和樱桃果子洗了切片,用盐水泡过,铺在竹篾上晾晒,预备做果脯,另一些则切成更薄的片,放进恒奴平日烘香料的小烘笼里,底下用硬碳慢慢烘着,做些脆口的果干。


    菜蔬也挑了些,蘑菇、秋葵一类的,放在果子旁边一起烘着,便是蔬菜干了,吃的时候,这些果干菜干什么的,能跟外面买的桃脯、杏脯、瓜条一起“杂拌”,盛在捧盒里五彩斑斓的,酸甜杂**抓一把在手里,也能吃的有滋有味儿。


    篓子里还存着好些山楂,李怀珠洗净去核,一部分加糖熬煮,做了一小锅山楂糕,另一部分则熬得更浓稠些,做成山楂膏,吃撑了就能蒯一勺冲饮子,俗话说过年胖十斤,这几天是最容易吃多的时候了。


    忙活这些的时候,她还想起了个别的——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这东西,实在是个特别的物事,你说它是零嘴儿罢,它又红彤彤插满一草靶子,很威风凛凛的样子,你说它是正经吃食罢,又只是孩童举着满街跑的玩意儿。


    但北方人一年到头,少了它还就不大对味,尤其是冬天。


    糖葫芦的好,全在“脆”上,把冰糖熬得起了小黄泡,山里红在里头一滚,往抹了油的板上一拍,等糖衣就定了型,薄薄亮亮的,透着里头胭脂似的红果……


    小时候跟大人逛庙会,李怀珠总得缠着大人买一串,咬下去先听见“咔嚓咔嚓”,甜脆里裹着酸软,酸软里又藏着几个籽儿,在舌头上滚来滚去,舍不得吐。


    眼下有山楂,有糖,做起来方便,李怀珠准备好了东西——成捆的山楂串、熬好糖的小铜锅子,拿串山楂在锅里只一转,往板上“啪”的一摔,糖衣霎时凝成一层薄脆壳子,拉出片晶莹的翅子来。


    草垛子用细绳捆了放柜上去,上面插满了小红果子串,今日晚食来的客人也能吃着了。


    出去的几人优哉游哉还没回来,李怀珠就刚好做完了猫耳朵和糖麻花。


    糖麻花丰腴金黄,面上一层晶莹的白糖粒子,猫耳朵红褐相间,李怀珠自己抓了两个往嘴里一嚼,嗯,香甜酥脆,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于是今年祭灶的时候,灶王爷的桌上,除了几样市售的糖瓜、黍糕,还有一碟糖麻花、一碟猫耳朵、两串冰糖葫芦,还有一钵各种颜色的果干“杂拌儿”……


    午后,这日的天色难得清朗,谢慈从国子监旁的书舍出来,还拿着一卷策论草文。


    今日他去拜访致仕多年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虽已不问朝政,但于经史时务见解精深,常为学子指点迷津,此番前去,谢慈便是为了一篇题请教。


    题目是周老亲自拟定——论汉武征匈奴与今时北疆边防之异同得失。


    这题是史论,谢慈的理解,便也多从军事策略和国力消耗等处着眼,洋洋洒洒写了几千言,自觉剖析也算深入。


    可方才在书舍,周老先生听罢他的论述,却只是捋着长须,微微摇头。


    “兰时啊,”老先生谆谆之言,“汝文采斐然,于兵事、粮秣、地理之剖析,亦见功底,然终只论‘事’,而未及‘势’与‘人’。”


    “汉武之征伐,在其‘有为’,在其‘集权’,在其以举国之力,行拓边之志。此‘势’也。然其后期,府库空虚,民力凋敝,乃至下《轮台罪己诏》,此亦‘势’之转也。其用卫、霍,是为‘人’;其晚年多疑,巫蛊祸起,亦是‘人’。”


    “而观我朝北疆,自太宗朝高粱河之憾后,边防之策,渐由‘进取’转为‘守御’。澶渊之盟,岁币换和,是迫于时‘势’,亦是朝堂‘人’心所向。如今西有西夏扰边,北有辽国虎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边防之议,朝中主战、主和、主守三派纷争不休,这背后,是不同利益,不同‘人’心所汇聚的‘势’。”


    “汝之文章,将汉武之‘事’与今时之‘事’比附,却未深究驱动这些‘事’的‘势’从何而来,又因何而变;未剖析身处这些‘势’中的‘人’,其抉择、其局限、其不得已。如此,终究是隔了一层,未能触及根本。”


    老先生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让人感到迷茫……


    辞别周老,谢慈只觉心头滞闷,想着解解乏,便如往常一般,朝榆林巷方向去了。


    还未到巷口,远远便瞧见李记门口,熟悉的招幌在风里轻轻摆动,走得近了,却听到里头传来喧闹声音,似乎聚了不少人。


    谢慈心下微异,这个时间,李记通常是比较清静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也不知在说什么,谢慈上前,抬手掀开了棉毡。


    点心的香甜气息里,大堂围坐着一桌年轻郎君,约有六七人,身着儒衫,一看便是读书人模样,李怀珠正站在桌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笑语嫣然的模样,而桌边那几个郎君,却神情更是各异。


    几人多半面露尴尬,低头喝茶,还有一人面皮涨得发红,似乎刚听到了什么不甚中听的话。


    谢慈认出其中两人,一个是国子监学子,姓赵,学问尚可,另一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想起来了——韩松。


    他昔日诗会上与韩松有过一面之缘,其人颇有诗赋之才,曾与豆腐坊家的女儿有青梅之谊,后来似乎被某位官家的小娘子看中,此风流之事,在今年年轻士子中,还引过一些议论……


    李怀珠见他进来,眉眼一弯,笑了,“诸位郎君且宽坐,谢二郎,今日还是点心么?”


    谢慈忽然出现,几位郎君闻声都转头望来,待看清来人容貌风姿,认出这位便是江宁府解元、今科会元时,几人慌忙起身。


    “谢……谢兄!”


    “竟是谢会元!”


    “谢兄安好!”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激愤失态的韩松也跟着晃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叫人看到自己这般失仪的样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韩松心中羞愤交加。


    可这事,却也不能都怪李怀珠不给人留面子。


    今日下午原本好好的,李怀珠把那些糖麻花、猫耳朵、冰糖葫芦归楞好,几位郎君便结伴进来了,言说晚间要在此处小聚,庆贺秋闱放榜之喜,因时辰尚早,先来坐坐,用些茶点。


    李怀珠自然欢迎,见他们都是读书人打扮,便推荐了冰糖葫芦和猫耳朵,还额外送了一碟糖麻花。


    一开始几人还说说笑笑,李怀珠在柜后拨着算盘,也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相熟的学子,此番秋闱,七人中竟有三人得中,其中便包括她认得的那位赵郎君,这成绩在同窗中算极好了,今日做东,邀另几个庆贺一番。


    而被邀的人里,就有韩松。


    韩松的学问,在这几人中本是拔尖的,这回算是意外落榜。


    落榜已是不如意,偏生他与那位官家小姐的婚事也起了波折,据说是因他落第后心气不顺,言行间得罪了小姐,女方家里颇有微词,如今亲事已是岌岌可危。


    今日他来,本就强颜欢笑,心中苦闷可想而知。


    几杯热茶下肚,话题又绕回了秋闱,李怀珠倒也很能理解,中考之后谁不得对对答案啊?


    考中的几人难免有些意气风发,论起考题“论君子慎独与治平之道”,这题本出自《中庸》,是儒家修身治国之常谈,但各人理解不同,抒发己见时不免有争论。


    韩松虽落第,对此题却有自己的见解,且颇为坚持,偏生与他争论最烈的,是一位平日学问不如他,此番却侥幸得中的王郎君。


    王郎君酒意未至却先有了几分得意,真觉得韩松论点迂阔,争执到后来,竟脱口道:“韩兄高论,弟实难苟同。若此论真如此精妙,何至于此番榜上无名?”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李怀珠也没想到这是个“刺头”,也是惊了下。


    韩松的脸“唰”一下白了,数月来的失意,让他忍不住回击:“是,我是未中,可若非家母日**迫,令我心绪难宁,若非七小姐骄矜任性,动辄以势压人,令我烦扰不堪……我岂会……岂会心神不属,发挥失常?我寒窗十载,竟毁于……毁于妇人之手!”


    这话越说越偏,也越说越不堪,在座诸人虽知他处境,但听他将失利缘由全归咎于家中女眷,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王郎君更是面露鄙夷,想要反驳,却被身旁的赵郎君按住。


    场面一时僵住,韩松见众人沉默,更是激愤,“古来多少事,坏就坏在妇人身上!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若非妇人短视、妇人滋扰、妇人……”


    他话未说完,有人便将一碟果片放在了桌上。


    李怀珠一双眸子笑盈盈看着韩松,道:“韩郎君,可是茶凉了?儿给您换盏热的?”


    她本是好意,想借送果碟打断韩松的失态,给双方一个台阶。


    不料韩松正在气头上,见一个商女也来插话,心中火起,竟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劳娘子费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古人诚不我欺。”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郎君脸色更加难看。


    赵郎君忍不住道:“韩兄,慎言!”


    李怀珠却并未退却,微微一顿,转向桌上众位郎君,浅笑道:“诸位郎君方才,可是在讲古论史?”


    桌上几人一愣,赵郎君忙顺着话头道:“是,是,方才胡乱议论些史事。”


    李怀珠眉眼弯了弯,好奇道:“儿虽愚钝,平日也爱听些杂书戏文。方才听郎君们提到妇人误事,倒让儿想起戏文里常唱的,妲己亡殷,褒姒灭周,贵妃乱唐……”


    众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都纳罕地看向她。


    “可儿有时想,殷纣王自己暴虐,设炮烙、剖比干,难道全是妲己按着他的手做的?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是他自己点的火,还是褒姒抢过了火把?唐明皇晚年怠政,宠信李林甫、杨国忠,引得安禄山造反,这祸根,难道是一个深宫妇人能种下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瞧一眼面皮紫涨的韩松,笑盈盈道:“儿书读得少,不懂大道理。就是觉着天下兴亡,江山更迭,是多少文臣武将、帝王将相、黎民百姓合力做成的大事。怎么到了最后,嘴皮子一碰,就能全推给几个连朝堂都上不得的女子身上了呢?”


    “好像只要有了‘红颜祸水’这四个字,亡国之君就成了痴情种子,误国奸臣就成了无奈之举,所有该担的责任,该究的根源,就都模糊消散了。”


    “这法子,倒是省事得很。”


    一席话言尽,桌上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郎君怔怔看着她,只有王郎君脸色极好,仿佛在暗暗叫好。


    韩松嘴唇哆嗦着,手指李怀珠:“你……你一介妇人……懂得什么家国大事!竟……”


    “韩郎君,”李怀珠打断他,“儿不懂家国大事,只懂得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有人自己行差踏错,却不肯直面己过,反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尤其是推到比他们更无力辩驳的女子身上。这般作为……”


    “在旁人看来,真真是一钱不值,最最没有出息的男子了。”①


    “哐当”一声,韩松向后一仰站了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从喉间发出咻咻声。


    满座皆惊,时下无人出声,就在这片寂静中,谢慈来了。


    他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听到了小娘子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


    “一钱不值……没有出息……”


    谢慈对众人微微颔首:“诸位有礼。”随即又对李怀珠唇角微扬:“今日确想用些茶点。”


    赵郎君等人也是机灵的,连忙道:“谢兄请自便,我等……我等继续闲谈便是。”


    谢慈不再多言,李怀珠带他去惯常喜坐的位置。


    他刚坐下,鱼来便窜了上来,依偎进他怀里。


    李怀珠端着小托盘过来,上面摆着一碟猫耳朵,一碟糖麻花,一串冰糖葫芦,旁边配着一壶刚沏好的花果茶。


    “谢二郎尝尝,都是今日新做的零嘴儿。”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笑道:“这冰糖葫芦的糖壳脆得很,冰甜的呢。”


    谢慈道了谢,抿抿唇,“方才慈来时,店中似乎颇为热闹。”


    李怀珠若无其事,“可几位郎君秋闱高中,来小店庆贺,年轻人嘛,难免言辞激昂些。”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争执归为“言辞激昂”。


    谢慈哪里看不出她避重就轻,也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确是喜事。不过……进门时,仿佛听到娘子在论史,言辞颇有趣致。”


    李怀珠想起自己刚才那番“红颜祸水”的议论,虽觉畅快,但也知其离经叛道,她可不想跟这位正经的科举骄子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万一又惹出什么“唯女子与小人”的官司来。


    “不过是听了几耳朵戏文罢了,” 李怀珠转身欲走,“谢二郎慢用,灶上还有些事……”


    “娘子。” 谢慈却唤住了她,“慈今日读书困乏,正想寻人闲话几句,疏散疏散,娘子若不忙,可否稍坐?”


    李怀珠回头看他,“谢二郎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儿一个食肆商女,能聊什么疏散烦闷?”


    谢慈轻笑一声,“什么都可。”


    左右店里没有旁人,刚又与人起了冲突,李怀珠也没了拨算盘的兴趣。


    “那,好吧。” 李怀珠在他对面坐下,捞过鱼来抱着磋磨,“谢二郎想聊什么?先说好,经史子集儿可一窍不通。”


    谢慈道:“并非要论经史。只是今日拜访师长,论及一篇策论,师长训诫,看事须得洞察其后的‘势’与‘人’。”


    “某自诩读了些书,可方才听娘子寥寥数语,倒觉别开生面。便想着,或许听听娘子见解,能有所启发?”


    李怀珠抚摸着鱼来,倒是笑了——方才她一番话,把韩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会儿居然给人送上门来,想听她那些“惊世骇俗”之论?


    “那么离经叛道的话,谢二郎真想听?”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谢慈的表情。


    “史笔如刀,亦多偏锋。”谢慈目光沉静:“愿闻其详。”


    李怀珠倒真被他勾起几分兴趣,看来不是来挑刺的,是真想探讨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谢二郎想听哪段?” 她歪了歪头,抱着猫儿,姿态放松下来。


    谢慈道:“便从娘子方才提及的‘红颜’说起,如何?”


    这可好啊,这不正是她擅长的“翻案”么?


    李怀珠道:“既然谢二郎问了,那儿就胡诌几句。”


    谢慈微笑,颔首。


    “依儿浅见,史书是男子写的,自然偏爱以男子的眼光和规矩去描写,很多女子在其中,只要不是贤良淑德的依范,就是祸国殃民的靶子。”


    “譬如吕后,”李怀珠道,“史书多言其毒辣,杀功臣,制人彘,似乎是个只知争权夺利的恶妇,可她早年随高祖颠沛,楚汉争霸时还曾被项羽俘虏过。后来高祖得天下,宠幸戚夫人,欲废其儿太子之位……但后来,在她手中,汉初政局大体平稳,民生得以喘息,说她一句‘枭雌无双’,儿觉得未尝不可。”


    谢慈听得微笑起来,“枭雌无双”四字,倒是很有趣。


    李怀珠见他没反驳,胆子更大了些,继续道:“再说昭君出塞。一句‘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就把她写成了个身不由己的悲哀美人。可焉知她不是心之所向?后又留下‘边城晏闭,牛马布野’的功绩,难道不是‘代天施恩’?”


    “还有貂蝉,”李怀珠越说越顺,“后世将她写成离间董卓吕布的绝色佳人,可换个角度看,司徒王允对她有恩,她便以身为报,周旋于虎狼之间,其胆识、机变,恐怕不下于许多所谓谋士,说她‘门客报恩’也未尝不可——士为知己者死,女子亦然。”


    “……就连被嘲笑了千百年的‘东施效颦’,儿有时也觉得冤枉。”


    谢慈挑眉:“哦?”


    “西施心病蹙眉,那是美。东施见了,觉得情态动人,于是模仿,这不过是另一种‘见贤思齐’罢了,虽则方法并不聪慧,但也有几分天真拙朴,无伤大雅,何以被耻笑千年?”


    李怀珠说完一通,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她本是带着几分试探,想看看这位正经的谢二郎会作何反应——是拂袖而去?是出言驳斥?还是尴尬地转移话题?


    然而,谢二郎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任何惊诧、鄙夷,听完,竟缓缓点了点头。


    “娘子高见。”谢慈道:“吕后之‘势’与‘不得已’,昭君之‘择’与‘勇毅’,貂蝉之‘报’与‘机变’,乃至东施之‘慕’与‘朴’……”


    “读史,不能只看人做了什么‘事’,更要看他们处何种‘势’中,他们作为‘人’,有何种局限、欲望、不得已。女子更因其情形,往往处于更卑之中,所以也更易被曲解或遮蔽。”


    谢慈又举一例,微笑道:“再如魏晋名士,崇尚清谈,服药行散,举止怪诞。后世或赞其风骨,或斥其颓放。可若想想他们身处政权更迭频繁之‘势’,放诞行为何尝不是自我保全?所谓‘扪虱而谈’……或许不只为风雅,也是苦闷?”


    最后这话,就是幽默玩笑了。


    李怀珠原本只是抱着好玩挑衅的心态,这时,却真被谢慈的话吸引了。


    她没想到,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谢学霸,竟如此通透,不仅能理解她那些“歪理”,还能引申发挥,既有深度又风趣。


    怀里的鱼来觉被忽略,“喵呜”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二郎,” 李怀珠坐直,之前的防备和玩笑心思去了大半,“你竟真这么想?”


    谢慈为自己和李怀珠各斟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为何不能这么想?” 他反问,“读史本就是为了明理知人。若只固守成说,人云亦云,与鹦鹉学舌何异?


    谢慈倚靠椅背,身上是件素绒氅衣,冬日的窗只开了条缝,黄昏的暖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臂弯,他手里松松握着白瓷盏子,盅壁薄如蝉翼,托着茶盏的瘦长手指,骨节分明,皮肉匀停。


    李怀珠抬眸间,正瞧见他唇角浮起一点笑——


    如霁月含光,似一笑漾春,在这一刹之中,她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铜磬。


    之后谢慈再说了什么,她只嗯啊应着,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找个借口去后厨,猫到了店里大伙优哉游哉回来。


    而恒奴发觉李怀珠不对劲,已经是晚上了,原因是她炸小肉丸的时候明显走神。


    丸子炸的挺快,但李怀珠愣是半晌才发现,团娘在她旁边帮边吃,炸了半天竟一个没剩下。


    然后恒奴就看着李怀珠迷迷糊糊的,把已经吃饱的团娘请了出去,换了还饿着肚子的阿舟进门帮忙……——


    作者有话说:①:看鲁迅先生的书看来的,原话是“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第52章


    廿五磨豆腐, 廿六去割肉,廿七宰年鸡……


    年根儿底下, 巷口的布帛铺子扯起了大红绸子,卖窗花的摊子前头挤满了人,连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摆出了几挂鞭炮和烟火,家家户户贴桃符、制新幡,时不时就能闻到炖肉、炸丸子的香味……


    李记酥斋的生意,临放假前,反而迎来了个小爆发。


    这事说来, 跟宫里的一道旨意有关。


    今年天寒得早, 官家体恤天下举子,又或是钦天监测算出的吉日恰在此时,便将春闱的日子,定在了正月初三至初六,消息传开, 准备应试的学子家眷, 自然又是一阵忙乱——别的且不说, 这贡院里一待就是三日, 吃喝拉撒全在里头,干粮起码得备好了。


    贡院的规矩, 带进去的吃食不能是汤汤水水,寻常的炊饼虽能填饱肚子,可连吃三天,未免也太考验读书人的脾胃和心志了, 于是,各家都想给自家儿郎备些有滋味的“考场伴侣”。


    这一琢磨,李记酥斋那“大八件”、“小八件”便入了许多人的眼。


    酥皮点心, 存放的好,几天都不带坏的,甜咸各味都有,揣在考篮里不占地方,饿了摸出一块,就着热水便能顶上一阵,且不说旁的,光听着这福禄寿喜的意头也好啊,故而,圣旨一下,来订“考粮”的人络绎不绝,让李怀珠意外多赚了一大笔。


    腊月廿八这日,天一起来就阴沉沉的,瞧着像是要下雪。


    街面上的菜贩子少了许多,都回家准备过年去了,倒是城外山里的猎户,趁着年节前最后一波热闹,挑了新鲜的野物进城来卖,李怀珠叫住猎户汉子,摊子上除了常见的野鸡、兔子,还有几只斑鸠、鹌鹑,全用草绳拴着脚倒吊着,挤在笼子里咕咕叫。


    李怀珠瞧着有趣,斑鸠肉紧,鹌鹑肉嫩,烤来吃想必别有风味,便都买了下来,回到店里,让恒奴帮着收拾干净,用姜、葱、酒、酱腌渍起来,晌午就在小泥炉子上,慢慢烤着吃了。


    也不用什么复杂的调料,烤得差不多了,撒了一撮盐花和碾碎的花椒粉,撕开来,斑鸠的肉很有嚼头,越嚼越香,鹌鹑油水就大一些,尤其是胸脯肉,嫩得几乎能滴下汁来。


    大家分吃了,都说好味,李怀珠便把剩下的几只也腌上,用竹签穿了,放在柜台边的小盆里,若有客人点,便现烤了送上,也算添个时令野趣。


    到了下午,果然飘起了细雪粒子。


    李怀珠正在柜上寻思年夜饭吃什么,棉毡子一掀,进来了个眼熟的小厮,是陈家常来订雅间的那个。


    小厮笑容满面,先行了一礼:“李娘子,我家郎君明日晌午要在贵店宴客,特意吩咐,把大堂包下,就用临窗那桌,这是定金和采买的费用。”


    说着,递上一个缎子做的红包来。


    今日连雅间都瞧不上,都是要包场了?


    李怀珠接过红包一掂量,就知道今日要来“贵客”,面上却笑道:“陈大人客气了,不知明日宴客,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菜色酒水,是照着旧例,还是……”


    小厮知她明白其中轻重,凑近些说,“郎君特意交代,布置的要雅致清新,菜式嘛,拣娘子店里别致的上就是,不必过于奢靡,但务必新鲜可口,对了,果子要时新的,若有新奇点心,烦请一并呈上。”


    李怀珠眨眨眼,陈小侯爷几时转了性子,讲究起这个调调来了?这来的客人,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也不问,只笑着应下——赏钱给得足,她乐得把场面铺漂亮些。


    临窗那块地方原本就敞亮,把桌椅挪一挪,又去花婆那买了几盆水仙、蜡梅,摆在窗沿上,桌椅换了新细布,铺同色锦缎坐垫,又添了几个绣着兰草的鹅绒蒲团。


    从那角度望过去,恰好能看见李怀珠小院的一角,新雪薄薄覆地,藤椅细树,檐下一片挂着的柿饼、腊味,草野青黄,房檐还挂着新年幡旗,竟也有几分园林小品的意思。


    布置停当,李怀珠和恒奴订了菜单。


    陈衍既说了要“别致”,那大鱼大肉、浓油赤酱的硬菜便不太合适,李怀珠想了想,还是老办法,菜式新旧两掺,定下了几样,冷盘是水晶肴肉和胭脂鹅脯,热菜是叫花鸡、一鸭三吃、鸡汁煮干丝、虾籽蒲菜、奶汤锅子鱼,再配一道腌笃鲜,烤雉鸡、鹌鹑,小炒若干。


    点心自然是自家新做的猫耳朵、糖麻花,并几样酥斋招牌,酒便定了金银花酒,果子用自己的林檎和新买的脆枣。


    恒奴记下,自去准备,李怀珠又查了一遍食材酒水。


    雪在酉时停了,外头一片粉妆玉砌,巷子里这一下更显寂静。


    不多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吆轿声,李怀珠忙迎出来,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店门前,轿帘掀开,先下来两个衣着体面的侍女,接着,一只手搭在侍女臂上,一位身着丁香紫绣绢长袄的女子,款步下了轿。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头梳高髻,点翠镶珠步摇,耳着明月珰,行走间悄无声息,面容并非绝色,但眉眼间沉静贵气,如古玉般温润内敛。


    陈衍一并下了高马,敛首微笑,行在女子身后半步。


    李怀珠一瞧,心下便猜透了,能让陈小侯爷这般姿态的年轻女子,这汴京城里,数来数去,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裕华长公主。


    店里其余人都在后头忙碌,唯有李怀珠迎上前去,规规矩矩见礼:“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长公主在她面上轻轻一掠,颔首微笑,“不必多礼。”


    陈衍在一旁道:“这位是家中阿姊。”


    他含糊了称呼,但看向李怀珠的眼神里却意思很明白。


    李怀珠从善如流:“娘子,陈大人,里边请,位置已经备好了。”


    引着二人在位子坐下,李怀珠亲捧了热巾子和手炉来,又报了备好的菜单和酒水果子。


    长公主听得仔细,听到“猫耳朵”、“糖麻花”时,眼中浮现笑意:“这名字倒有趣。”


    李怀珠笑道:“是儿自己琢磨的小零嘴,图个新鲜有趣,娘子若不嫌弃,可呈上来尝尝。”


    长公主点头:“可。”


    李怀珠又询问了忌口和偏好,见长公主只留了两个贴身侍女在旁布菜伺候,其余随从都退到了门外等候,便也识趣地退到柜后,只留神着这边的动静,准备随时传菜。


    先上的是几样茶点和果子,猫耳朵金黄酥脆,长公主捻起一片,端详一下那螺旋纹路,轻轻咬了一口,细嚼片刻,对陈衍笑道:“你推荐的小店果然有趣,‘猫耳’酥脆,名字也贴切。”


    陈衍见长公主神色舒缓,也道:“这儿稀奇古怪的吃食多,阿姊喜欢便好。”


    接着,热菜陆续送上桌,介绍的活儿也一并不用李怀珠做,陈衍一道一道给长公主介绍,长公主吃得不多,但随着陈衍的介绍,很给面子的每样都尝了些。


    酒过三巡,菜式也上得差不多了。


    李怀珠见时机差不多,便将炭火上的烤斑鸠和鹌鹑送了过去,说明了是今日新得的野味,请贵客尝个野趣。


    撒着椒盐的雉子上桌,长公主来了兴趣,微微一笑,对陈衍道:“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随父皇去南苑冬狩,守在篝火边烤野雀吃的时候了。”


    陈衍也笑:“阿姊尝尝,看有没有当年的风味。”


    长公主夹了一条鹌鹑腿肉,放入口中,“火候恰到好处,皮脆肉嫩,椒盐也香。”她又看向斑鸠,“这个瞧着倒威武些。”


    陈衍便亲手给她拆解,笑道:“斑鸠肉紧,该是更好味儿。”


    李怀珠退到柜后,说听不见二人坐谈是假话,只默默不出声罢了。


    这边,裕华尝了一口斑鸠,瞧着对面恭敬顺从的陈衍,轻声笑道:“说起来,我已有许多年,未曾这般自在的在外头用饭了。”


    “记得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寒冬,我在外遇了麻烦,饥寒交迫,后来被人救起,围在火堆边,喝了一碗不知用什么熬的肉汤,却觉那是天下至味。许多年过去,宫宴上的山珍海味记不住几样,偏偏那碗汤的滋味,至今难忘……”


    陈衍自然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哪一年,哪件事。


    那是他父亲辖地附近,长公主遇险,他带人冒雨救驾,当时情况狼狈,一行人困在山间破庙,侍卫找来些干粮和猎户存的腌肉,胡乱煮了一碗汤,起着热的长公主却喝得一滴不剩。


    “阿姊说的是。”陈衍默然片刻,心中亦是百转千回,却将话题引开了,“北地苦寒,边关将士们常年在彼,莫说热汤,有时一口干粮就着雪水便是珍馐。家父常年戍边,每每家书提及,也总说将士不易。”


    听他这样避讳,长公主眼眸微光轻轻一晃。


    “是啊,边疆苦寒。”长公主笑了笑,似乎淡淡怅然,“你很像你父亲,勇武,赤诚,心里装着家国天下。那日山雨如注,道路崩阻,你带着人冒死开路而来……我分明听见山石轰鸣之声,可掀开车帘,却见你满脸雨水策马而来,那一刻……”


    长公主一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这些年,我时常离京,走过不少地方,看过江南烟雨,也见过塞北风沙,有时却觉得自己像无根浮萍,看似自在,却不知何处是归途。”


    这话里的意味就有些深了,李怀珠在后面听得心头一动,长公主这怕不是……


    陈衍又沉默了半晌,才道:“阿姊心怀慈悲,游历四方,衍等困守一隅之人所不及……武人之责在疆场,守住国门,方能让阿姊得以安然赏玩山河,便是武人归途了。”


    这话几乎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裕华听罢许久未言,而后兀自敛首,微微一笑。


    “武靖侯忠勇,你亦不堕家风。”她终于垂眸,不再沿着方才的话深入,淡然赞赏道,“如今你在殿前司,虽在京城,亦是重任在肩,莫负了陛下期望,也莫负了你陈家的将门风骨。”


    “是,衍谨记阿姊教诲。”


    窗边对话又转到些京城趣闻上,气氛似乎平和了,但李怀珠却听出了这番话的隐晦之意。


    ——啧啧,这怎么有点像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虐恋CP啊,高贵长公主VS将门小侯爷,救命之恩,雪日叙旧,要素齐全啊。


    不过听着听着,她也就明白了,长公主这事绕着弯子表明心意,陈衍却跟听不懂似的,句句不离什么本分、边关、将士,分明就是一个在表明心意,另一个却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陈衍。


    这位小侯爷正在那坐得笔直,端容肃穆,回应长公主的话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啧,难为他了,这哪儿是听不懂,这分明是太懂了,所以才不敢接茬。


    驸马听起来是泼天的富贵,可大宋驸马做起来却不易,首先就是不可有实权的,当上了,就什么也别指望了,后半生大概就是陪着公主四海游玩,当个富贵闲人,对寻常勋贵子弟或许是条好路,可对陈衍这种注定要继承父辈遗志的人来说,简直是自断前程。


    长公主何等聪慧,岂会不知这其中代价,她方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无奈之下的倾吐,明知不可为,却仍忍不住雪日出宫,将心底那一点点奢望,掩饰成云淡风轻的旧事重提。


    只是这倾吐,终究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声也无。


    李怀珠也跟着叹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长公主似乎有些乏了,略用了些点心,便示意侍女准备回宫。


    陈衍立刻起身,仔细伺候。


    李怀珠赶忙上前,说了些“招待不周”“恭送贵客”的场面话,长公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娘子的手艺和心思都极好。”


    “娘子折煞了,您能来,是小店的福气。”李怀珠真心实意行了一礼。


    长公主抬手,将簪在发髻上的玉钗取了下来。


    那钗通体羊脂白玉,只在钗头精心雕琢成一双首尾相衔的鸿雁,姿态亲昵相依。


    她并未多看那玉钗一眼,随手递给侍女,温声道:“这点小玩意儿,便给娘子把玩吧。”


    侍女双手接过,递到李怀珠面前。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是一支象征着佳偶成双的玉钗啊……


    李怀珠怔了下,没敢接,抬眼看向陈衍。


    陈衍显然也看见了这支钗,面色似有动容,只道:“既是阿姊所赠,娘子尽可收下。”


    李怀珠这才点头,双手接过白玉雁钗,深深一福:“民女谢殿下厚赐。”


    长公主听她唤“殿下”,怅然一笑,微微颔首。


    陈衍亲为她打起轿帘,扶着长公主登上小轿。


    雪又零星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幞头上,陈衍却似浑然未觉,只自顾自翻身上马,红衣革靴,大马金刀护在轿侧。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巷口覆雪的尽头,李怀珠望着在薄雪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像是看了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折子戏,看完了,只有台下看客的一声叹息……


    沉浸了会儿,李怀珠又觉得自己一个食肆商户,这感伤实在有些多余——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哪能桩桩件件都求个圆满?


    “……人走了,出来吧。”李怀珠扬声,朝后面笑道:“把该收拾的收拾了,挂门板,咱们——放假!”


    过年,过年,放年假喽!


    第53章


    离春闱只剩几日, 谢府上下都一片安静,连东苑里三个孩子, 也被柳氏严令拘着,不许来西苑嬉戏吵嚷……


    这么一比,谢慈自己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该读的书早已烂熟于心,该写的策论也反复推敲过,到了这个关口,再埋头苦啃已无大用,更需要的是放松身体, 调解心情。


    这日用过晚膳, 他便遣了小厮去请石子桓过府一叙。


    石子桓来得快,见谢慈神色如常坐在窗下看书,案上还摆着几道茶点,不由笑道:“兰时啊兰时,家中兄嫂如今为你悬的心, 只怕比你自己还多。”


    谢慈请他坐下, 推过一匣食盒:“给你备的。里头是李记酥斋的点心, 贡院里若觉饥乏, 也可以垫一垫。”


    石子桓打开食盒看了看,倒是八样点心一样不少, 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便笑容促狭道:“李记的?兰时果真是心有所系,无处不体贴啊……”


    谢慈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 啜了一口,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又叹了口气:“说来也怪,真到了这节骨眼上, 反而不想聊什么经义文章了,要不聊点旁的?”


    “想聊什么?”


    石子桓意有所指,道,“嗯……春江花朝秋月夜,美景良辰,要不咱们聊聊月亮?”


    他这话里的“月亮”,自然不是天上明月,而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那个“月亮”。


    谢慈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


    他其实也略略知道,石子桓最近陷进了一段情愫里。


    没据说石子桓前阵子常去一家文人爱扎堆的茶楼,那儿设了一册“诗帖”,供茶客们随意题写唱和,某日石子桓翻看时,被一首没署名的小诗绊住了心神,越品越觉有味,一时兴起,便在后面跟了一首,没想到过了些时日再去,竟见到了对方依韵再和的诗句,一来二去,两人便借着诗帖,隔空唱和了好几回。


    后来还是茶楼老板透露,这位诗才清妙的,乃是国子监一位姓苏的博士家的千金,石子桓得知对方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后,心绪复杂,又因科考在即,不敢唐突求见,就这么一直搁置了。


    果然,石子桓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兰时,你当时是怎么确定对小娘子心意的呢,头一回见她,是个什么感觉?”


    头一回见她的感觉?


    谢慈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泰安伯府的宴席之后,廊灯昏暗,夜风拂过海棠枝叶。


    然后,一方嫣红的帕子,就这么被风卷着,飘飘忽忽,落在他靴前。


    她匆匆追来,转身抬眸的刹那——


    谢慈思考着当时的心绪,慢慢说:“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恍然大悟?”石子桓不解,“悟到什么?”


    谢慈笑了笑。


    这事,他其实也才刚想明白不久。


    他自幼看着父母相敬如宾,后来见兄嫂和睦,他自然对未来的妻子有过憧憬,但始终无法想出一个真切的样子,故而,他许多年来都不明白。


    直到那个夜晚,廊下惊鸿一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后来一次次接触中被小娘子所吸引,可这么回溯过去,他才恍然发觉,或许在初见的那一面,他就已经明白——原来,自己会被这样的女子吸引。


    “悟到……”谢慈却巧妙转了话头,“悟到有些事机缘到时自然分明,譬如你同旁人诗句唱和,不也是意料之外?”


    石子桓被他点破心事,脸微微一热,又忍不住笑了,正待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侍女的声音:“二郎君,大娘子吩咐厨下备了宵夜,请二位过去用些。”


    谢慈起身,“来了。”


    同样是纷纷雪夜,李记却与谢府的安静截然不同。


    李记歇业,一年忙到头,总得有这么一两日得留给自家人闹腾。


    李怀珠将备好的年礼和红封送给酥斋里帮忙的众人,又说了吉祥话,寻车送他们平安回外城,之后,两处铺子一同关门落锁,谢绝外客,大伙儿彻底松快了。


    但既是“封箱饭”,又是年根底下犒劳自己的头一顿,吃什么,就显得很重要。


    李怀珠托着腮,在后厨门口看恒奴清点鲜,鸡鸭鱼肉平日里没少吃,团娘昨日还念叨街口的鱼馆子,卖的什么“鱼脍”晶莹剔透,薄的光亮,沾了芥辣汁儿吃,鲜美无比……但李怀珠觉得这样冷的天气,又是自家人团团坐,吃点暖乎乎的最好。


    李怀珠舌尖咂摸了一下。不如奢侈一把,吃前几日买的羊肉吧?


    在时下,羊肉确实是金贵物事,官家御宴,常有“羊头签”、“羊舌签”,樊楼正店酒楼中,一道“燠羊”能卖到数百文,就是菜市上的生羊肉也常要七八十文一斤,这一年生意虽好,但还没让大家敞开了吃过羊肉。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李怀珠一拍板,晚上吃涮羊肉。


    涮羊肉的肉片须得切得极薄,入沸汤就熟,这种刀工的活儿,李怀珠交给了恒奴来做,又捡了几块肉来,肥瘦交错的,仔细端详端详,是羊“上脑”,长条纯瘦的,俗话说的“黄瓜条”,丰腴可口的,李怀珠最喜欢,学名儿叫“大三岔”,还有一块带点筋膜的“磨裆”。


    恒奴自去取了快刀来,片出的羊肉薄而匀,对着光能隐隐透出影来,且那肉片软塌塌覆在盘上,即便将盘子竖起也不见掉落,李怀珠啧啧称奇,想起那年在东来顺吃的铜锅子,桌上的羊肉也是粘盘不掉,果真是樊楼来的好厨下!


    “啧啧啧,薄如蝉翼,庖丁解羊!”李怀珠不住赞叹。


    恒奴嘴角弯一下,挑眉问:“娘子,涮羊肉就光吃羊肉片子?”


    那自然不是。


    就好比吃炸酱面离不开蒜,吃烤鸭离不开甜面酱,说起涮羊肉,就绕不开手擀面。


    恒奴切肉,李怀珠自个儿舀了面,加水,和了一团偏硬的面,醒面的工夫,顺手把芝麻酱澥开,又捣了蒜泥,备好韭菜花、老腐乳、茱萸辣酱、香油、酱油,搁小几子上摆开一溜小碗小罐。


    团娘和桃娘从地窖上搜罗合用的菜蔬,白菜心、萝卜片、冻豆腐,还有一碟子自家发的绿豆芽,洗干净了装盘上桌。


    阿舟阿扶负责架炉子,锅子就用店里做奶汤锅子鱼的锅,燃上炭火,等到要开不开的时候,清水里丢进的几片姜片、葱段、枸杞子。


    一切准备好,七八盘羊肉上桌,各色菜蔬,还有李怀珠抻开切好的手擀面。


    蘸料碗人手一个,口味自便,李怀珠给自己调了浓稠的一碗,芝麻酱打底,腐乳、韭菜花各挖一勺,再淋香油、点香醋,撒上碾碎的熟芝麻,放了些芫荽葱末调味儿。


    铜锅汤沸,众人围桌坐下。


    锅心开始转着圈儿冒泡,夹起一箸子肉,在滚汤里三起三落,肉从粉红褪成灰白,卷成温软的一团小卷,即可捞出来,在料碟里滚满浓厚的酱料,一下送入口中。


    嗯,鲜甜、醇厚、咸香、辛冲,油脂丰腴……


    李怀珠眯起眼,长长“嗯”了一声,一抬眼,才发现桌上其他人都还没下筷子,稀奇地瞧着她。


    “熟了,真熟了,瞧好,就这么着——夹起肉,在滚汤里这么摆几下,颜色一变赶紧捞,慢了就老了。” 李怀珠边说边又夹了一箸子,“蘸料随自己喜好,喜欢麻酱就多裹点,爱蒜香就多放蒜泥,咸了淡了自个儿调。”


    几个人这才恍然,学着样子下箸,唯独恒奴盯着锅中翻腾的肉片,犹犹豫豫,似乎总疑心这么一“涮”不能将肉烫熟透,自己就成了“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李怀珠瞧他那谨慎样,只觉好笑,也不管他,自己吃得酣畅淋漓。


    说来也怪,羊肉这东西,油脂不像豚肉容易腻人,肉纤维也细,易克化,寻常人吃下二斤羊肉,多运动运动就能消食,可若换作二斤豚肉下肚,那怕是非得撑得翻白眼不可,这或许也是古人都偏爱羊肉的缘故之一吧……


    又是一口“大三岔”下肚,不知怎的,慢慢想起了旧事。


    也是这样的年关,尚食局要为各宫主子预备宴饮吃食,她们这些底下人,只能捡些糕饼充饥,但好歹说来,她那时还有孙司膳照顾,偶尔还能吃到几块炖鱼,有时是一碗羊肉羹汤,趁上面的羊油还没凝结,就着小饼,喝几口就算过年了……她哪里敢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对着这样好的羊肉,想吃多少吃多少呢?


    也不知道孙司膳如何了,李怀珠淡淡的思念,连同又一箸涮好的羊肉,一起咽了下去。


    肉吃得七八分饱,便下菜蔬,白菜、萝卜、冻豆腐轮番涮一遍,最后再来一把手擀面,分到各人碗里,或拌些碗底儿的蘸料,吸溜入口,面身筋道,还有羊鲜的味道,一碗下肚……李怀珠不出所料的吃撑了。


    撤下杯盘,时辰还早着,团娘嚷嚷着要玩。


    叶子戏前阵子玩腻了,李怀珠想了想,提议玩“升官图”,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消遣游戏,就和古代版大富翁一样,图版上画着各种官阶、事件,掷骰行棋,一路的仕途升迁,颇有趣味,适合好几个人在一起热闹。


    大家围坐,掷骰前行,有人“迁御史”就欢呼一通,有人“贬远州”就听得见一道叹息,戏谑笑闹,李怀珠今晚手气不佳,连着几轮都在低阶官职打转,眼瞧着阿扶都入阁了,她还只是个小小县令。


    玩了好一阵,腹中饱食也消磨了。


    李怀珠起身,说去弄点零嘴儿,便独自去了小厨房,鱼来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绕着她的脚边“喵呜喵呜”叫,琥珀色的圆眼慢慢朝她眨眼睛,舔着爪倒在一旁晾肚皮。


    “馋猫,刚吃了鱼肉,又来讨食?”


    李怀珠笑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子、面粉、糖和油,准备做点蛋卷。


    这东西做起来也简单,她打散鸡蛋,加糖、筛点面粉调成稀糊,加一小把芝麻,心里却想着鱼来,见它在门边晾着肚皮看月亮,随口逗它:“……小咪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鱼来歪头,似乎听懂了“喵”字,长长嚎叫一声作为回应。


    李怀珠被它逗乐。


    将一小勺面糊倒在烧热的鏊上,用小竹耙子转着圈摊开,烘烤,趁着蛋液柔软,用一根细竹筷飞快一卷,一个蛋卷便成了,搁在一旁晾着,下一个还没烤完,前一个就掰着“嘎巴”脆了。


    香甜、干脆,热乎的蛋卷能吃到芝麻的香气,李怀珠掰了一小块,递到鱼来嘴边。


    鱼来嗅了嗅,忽而叼住,咯吱咯吱嚼起来,呼噜呼噜响。


    等她端着零嘴回到堂屋,“升官图”还没收起来,但旁边多了几个小酒坛子和敞口陶杯,几人已经开始玩飞花令了。


    李怀珠抱着鱼来凑过去,就着酥香的小食,多喝了两杯果酒,轮到她时,正巧看到那盆谢慈送的兰花,便笑道:“兰叶春葳蕤。”


    用的是张九龄的诗,句中有“兰”字。


    下一轮,她又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再一轮,她托着微晕的腮,瞧着那盆兰,呢喃道:“兰陵美酒郁金香……”


    如此这般,连着好几轮,她竟都顺顺当当接了下去,果酒虽甜,后劲却上来的有些汹涌。


    夜渐深,不知何时飞花令才停下,大家收拾了残局,各自洗漱安歇。


    李怀珠回到东厢,醉意朦胧倒头便睡,许是睡前念叨了太多兰花,竟做了个美梦。


    梦里似是春日,山水明秀,溪水潺潺,两岸繁花似锦,云烟缭绕,恍若仙境,她光着脚在溪水中膛过,忽见前方花树下立着一个身影,面容温秀,竟是李苦禅。


    苦禅笑盈盈望着她,却不说话,伸手指了指云雾深处。


    “兰君在等你呢。”


    李怀珠飘飘然走去,穿过一片朦胧烟岚,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立于一片开满兰花的幽谷之中,衣袂随风轻扬,清逸出尘,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她不知是谁,慢慢走过去,许是察觉到了她的靠近,那人缓缓转过了身。


    就在她要望见对方面容的刹那。


    “喵嗷——喵——”


    一声撒娇似的猫叫在耳边响起,李怀珠缓缓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呵,原来只是春梦一场……


    第54章


    ——大伙儿昨儿夜里闹得欢, 果酒后劲绵长,李怀珠清醒时, 身旁两个妮子睡得正香,团娘还在打着小咕噜。


    李怀珠揉揉额角,喉间干渴,缓了好一会儿才趿拉鞋下床,一口气喝了一小缸子茶水。


    推开房门,寒气扑朔而来,院里一片皑皑。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 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短短的冰溜子。


    按照宋时风俗, 除夕这天起身,头一桩事就要“净庭户”,需得将屋里屋外洒扫干净,除尘布新,以迎新年, 可瞧着西厢一点动静都无, 估摸着恒奴和两兄弟也还没起身。


    李怀珠瞧着这光景, 得, 指望这群“残兵败将”一大早扫洒,怕是难了。


    不过, 反正店里早就扫了房,她自己宿醉未消,也懒得动弹——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宋人重节令, 除夕这日,白天需得吃“馎饦”,也就是谚语说的“冬馄饨, 年馎饦”,寓意长寿康健,新旧交替。


    宿醉未醒,这会儿正需要点汤汤水水的东西解酒,正好,昨日涮羊肉还剩下一盘子的羊腿肉片,冻在窗外瓦瓮里,切点面片做一锅子馎饦就很好——嗯,说起来,想吃羊肉炝锅面了。


    李怀珠穿好衣服,俏没声去了后厨,捅开炉子坐上水,又从面缸里舀出一缸子面粉。


    温和的热水倒入面粉中,筷子快速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面团,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取出羊肉片,李怀珠起个小锅,烧热底油,先丢几粒花椒炸香捞出,再下姜丝、葱白爆锅,一下子便有了香气。


    又捏一小撮胡椒粒,在案上碾碎了,撒进热油里,哗啦一下把羊肉片倒入,快速滑炒,炒得羊肉差不多熟了,在绕着锅圈洒一圈黄酒,大火烧开,咕嘟咕嘟的汤头渐渐变成了奶白色。


    面团醒好擀开,切成面条抖散开来,趁着汤滚将面条一把撒入,用长筷轻轻拨散,临起锅前,撒上一撮细盐,再烫一把洗好的小菠菜叶子,一撒,白面绿菜红肉,在浓汤里滚着,霎时好看。


    还没等她叫人出来吃饭,东西厢房门都有了动静。


    团娘第一个揉着眼睛出来,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


    桃娘跟着出来,恒奴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脸菜色过来帮忙端碗,阿舟捂着脑袋嗷嗷叫着“头疼”,被阿扶拎着后领子拖了出来。


    一人一碗羊肉馎饦摆上桌,面上撒了点葱花和芫荽,一点油星子晃晃悠悠。


    宿醉的几人先捧起碗喝热汤。


    胡椒的辛暖一路滚到胃里,面条爽滑,羊肉很有韧劲儿,菠菜又添了清新,宿醉后喝上这么一碗,五脏六腑都舒服了。


    “唔……活过来了……”阿舟把脸几乎埋进碗里。


    团娘吃得冒汗,“……娘子,胡椒和羊肉太配了!”


    李怀珠自己吃着,也觉得舒服不少,一低头,瞧见鱼来不知何时蹲在了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大脸盯着她——准确说,是盯着她箸子夹的肉。


    她失笑,从自己碗里挑出两片羊肉,在清水里涮一涮,放在了它的小碟里晾着。


    鱼来凑过去闻了闻,埋头吃起来,呼噜声再次响彻饭桌。


    热汤面下肚,众人终于醒过神来,脸上也有了血色,碗筷收拾下去,开始“净庭户”。


    好在人多,分工起来也快,将积雪归拢到墙角,擦拭门窗家具,掸去梁间蛛网,换上崭新的桃符、门神,一边忙活,团娘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听来的趣闻,什么谁家小郎君偷放爆竹烧了眉毛,哪家的百事吉盆景漂亮……


    收拾停当,年前做的鸭绒冬衣,今日正好上身。


    大家回屋里去,打开衣箱,取出各自的新袄换上。


    李怀珠的是一件海棠红交领窄袖长袄,领口、袖缘用橘红缎子镶了边,里头絮的鸭绒轻盈蓬松,穿上身也不见臃肿,料子细棉布,外头罩了层苏罗。


    团娘的是鹅黄色,桃娘是藕荷色,团娘衣摆绣着翘尾巴的雀儿,桃娘的则是几丛兰草。


    换好新衣,团娘又嚷嚷着要给李怀珠梳妆,小丫头手巧,给李怀珠绾了个俏丽的倾髻,斜插一支穿花戏珠簪,又取来胭脂水粉。


    “娘子今日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桃娘在一旁抿嘴笑,递上各色妆奁。


    李怀珠由着她们摆布,只在团娘想给她眉心贴一朵硕大金钿时坚决不从,最后只选了一枚小巧的桃花形花钿,贴好,一照镜子,镜中人面若芙蓉,眸似点漆,新衣鲜艳,翠钿添彩,果然是漂亮的。


    西厢那边,恒奴三人也换了新衣出来。


    几人焕然一新站在院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正好,李怀珠瞧着院里干净清爽,把平日熬汤用的小泥炉端了出来,拿出秋天做的桂花红茶,一个手把茶壶,又叫人从小窖里捡了一篓毛栗子和橘柑来——


    大冬天的,围炉煮茶吧。


    泥炉就摆在廊下,陶壶坐上炉子,大家围坐一桌,李怀珠用小竹夹子将栗子放在铁箅子上,又将几个橘柑放在边上慢慢烘着。


    水渐渐沸了,捻一撮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桂花味道袅袅升起,只觉满院都是香气。


    将烤好的栗子夹出来,小竹匾里敲开,恒奴先斟了茶,阿舟去抓栗子,让他哥哥给他剥着吃,团娘和桃娘就着茶,剥开烤过的橘柑,果肉温软,汁水丰沛,比生吃另有一番风味。


    李怀珠自己也捧了一盏茶,怀抱着鱼来大爷捋毛,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这种悠闲消遣的活动,年纪小终究是坐不住的,茶喝了两盏,栗子橘子也吃差不多了,团娘就开始往墙角那堆雪上瞟。


    阿舟也闲不住,趁阿扶喝茶的功夫,团了个雪球在手里。


    李怀珠瞧在眼里,只当没看见——老干部活动时间结束,青少年活动时间到。


    果然,团娘捏着雪球,笑嘻嘻朝阿舟扔去。


    “哎哟!”不知是谁叫了声。


    战火就此点燃。


    李怀珠原本在一旁看热闹,冷不防一个流弹,朝她怀里的鱼来飞来。


    “喵?!”


    鱼来正懒洋洋舔爪子,吓得毛都炸了。


    雪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李怀珠一把捞起炸毛的大橘,护在怀里。


    “休战!休战!殃及无辜了啊!”


    鱼来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委屈的“咪呜”声,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闹了一阵,身上都见了汗,新袄的保暖性显出来,竟不觉寒冷。


    午后,众人一起烧了松盆,焚了苍术,开始准备年夜饭。


    在时下,岁末团圆宴席又被称为“守岁盘”或“分岁酒”,富贵人家山珍海错,水陆毕陈,寻常百姓家鸡鸭鱼肉总要有几样,再佐些时蔬果品,取“年年有余”的好彩头。


    汴京地处中原,又兼南北通衢,常见的如“炖肉”“全鸡”“整鱼”,还有各色点心,尤其是“百事吉”果盒,里头是些柏枝、柿饼、橘子、荔枝等,谐音“百事大吉”。


    李怀珠琢磨着,自家年夜饭鸡要有,鸭也要有,鱼更不可少,再弄几个肉菜,几个清口的素菜,汤羹点心……嗯,差不多齐活了。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店里的招牌,也是大家最爱,做法阿舟阿扶都熟了,便交给他们兄弟去张罗。


    她自己倒做了个不一样的——淮扬狮子头。


    这菜讲究“细切粗斩”,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细细切成石榴籽大小,再略略剁上几刀,保持颗粒感,加葱姜水、黄酒、盐糖顺着一个方向搅打,掺些荸荠末。


    把肉馅在手里来回摔打,团成大肉圆子,砂锅里垫上菘菜,将肉圆码放进去,倒入清水,加几片姜、葱,极少的盐,盖上盖子滚着。


    另一道主菜,她想给大家吃个酸甜口的松鼠桂鱼。


    正好年前大缸里还养着几条鳜鱼,团娘和桃娘去捞了一条最肥的来。刮鳞去腮,剖洗干净,恒奴改刀,让鱼肉如花瓣般展开,斜刀切成菱形,深至鱼皮而不能断。


    处理好的鱼腌过,拍上干淀粉,提起鱼尾入油锅,那鱼便如松鼠翘尾,娑起鳞甲一般的外皮来,先浸炸定型,再让鱼肉受热卷曲,炸到外表金黄酥脆,果真形似松鼠。


    恒奴炸着鱼,李怀珠调了个糖醋汁,熬至浓稠起泡,最后淋入一勺热油,用手指点一下尝尝——嗯,酸甜,浓香,不错的酱料汁子。


    炸好的“松鼠”趁热,浇一勺子糖醋汁,鱼身吱吱作响,听着就好吃。


    其余菜式,譬如栗子烧鸡,八宝豆腐,冬笋炒腊肉,清炒豆苗,渐渐地也上了桌。


    年夜饭摆在了店里最大的圆桌上。


    菜肴琳琅满目,众人围桌坐下,新衣鲜亮,鱼来也得了大菜——面前小碟里放着撕碎的鸡腿肉和剔骨的鱼肉,还有一点蔬菜和鸭肉。


    李怀珠端起酒,说了几句文绉绉的吉祥话,末了道:“……总之,吃好喝好,新年一切皆好!”


    “娘子说得对!”


    阿舟筷子已瞄准了松鼠桂鱼。


    大家笑着举杯,共饮一口甜酒,动起筷来。


    阿舟和阿扶最爱松鼠桂鱼,裹满浓汁的肉块,团娘和桃娘则更青睐狮子头,用勺子舀着吃一勺,眼睛都眯了起来——肉圆酥烂,肥腴化在舌尖,荸荠又清脆,口感妙不可言。


    恒奴夹了一块鸭胸,蘸了甜酱,连同葱丝黄瓜条一起卷进薄饼。


    李怀珠自己每样都尝了些,却觉得腌笃鲜最好,咸肉、鲜肉、冬笋都在一碗汤里,喝一口舒坦极了,昨天包好的酸菜饺子也大受欢迎,皮薄馅足,酸香开胃,正好解了荤腥的腻。


    鱼来吃得肚皮滚圆,跳下凳子,在李怀珠脚边寻了个暖和地方,团成一团打起盹来。


    这顿年夜饭吃得早,结束时天色还未全黑。


    收拾了碗碟,几人要去放爆竹了。


    宋代喜爱除夕燃放爆竹,驱邪迎新,市面上售卖的爆竹花样繁多,有单响的“爆仗”,有成串的“鞭炮”,还有能喷出火光的“烟火”,恒奴前些日子自制的那些大多是烟火。


    李怀珠用一个零食匣子装了各色杂拌儿——猫耳朵、糖麻花、糖霜核桃、烘干的果脯锅干,端到了院门口看他们热闹。


    团娘和阿舟早就等不及,将一挂挂鞭炮抱到门外。


    恒奴拿着线香,负责点火。


    百响的小鞭“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纷飞——过年了!


    接着是几个大爆仗,“嘭!”“啪!”,在巷子里响起来,早有邻家孩童被吸引,躲在自家门后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最精彩的还是几样“花炮”,有点燃先喷银色火花的,有“啾”一声窜上天的,还有放在地上旋转的,喷着火星子画着圈儿。


    李怀珠忍不住大声夸赞:“恒奴,赶明儿咱再开个炮仗铺得了!”


    恒奴笑一下。


    李怀珠又道:“等打仗了就改卖军火!”


    恒奴手一抖,抿着嘴继续点他的炮仗去了。


    众人一阵哄笑。


    爆竹声渐渐落了,巷子传来童谣声和哒哒哒的脚步声。


    “卖汝痴——卖汝呆——”


    “卖痴呆咯——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


    “见买满担挑,送过古城外!”


    七八个穿着花袄的小童,手里或提着灯,或拿着拨浪鼓,嘻嘻哈哈从巷子另一头跑来,他们挨家挨户在门口停下,大声喊吉祥话,“小儿卖痴”之俗来了。


    此俗起源颇早,《卖痴呆词》中便有“除夕更阑人不睡,厌禳钝滞迎新岁。小儿呼叫走长街,云有痴呆召人买”之句,除夕这日,小孩子们会沿街叫卖“痴呆”,寓意将旧年懵懂,笨拙卖掉,变得聪明伶俐起来。①


    主家听了吉祥话,往往会给些糖果子作“买痴钱”,热闹一通,宾主尽欢。


    这群孩子跑到李记门口,见李怀珠端着一匣子零嘴,喊得更起劲:


    “李娘子新年好!”


    “娘子万事如意!”


    “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为首的一个,正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他今日穿了身大红团花袄子,脑袋上还扣了顶虎头帽,挤到最前面,“李娘子,新年大吉,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李怀珠抓了好几把杂拌儿,分给每个孩子,又给阿卯多塞了两个栗子:“好,来,吃零嘴儿!”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叽叽喳喳道谢,阿卯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声说:“李娘子,我给你讲个笑话!是我阿耶昨日说的!”


    “什么笑话?”李怀珠和众人都饶有兴趣看着他。


    “说从前有户人家过年,父亲带着两个儿子,要各说一句吉利话,贴在门上。父亲先说:‘今年好’。大儿子接着说:‘倒霉少’。小儿子最后说:‘不得打官司’。父亲听了挺高兴,就把三句话连在一起,写成一条长幅,贴在门框上。”


    “结果第二天大年初一,女婿来拜年。抬头一看门上的长幅,就顺着念了出来。”


    “——‘今年好倒霉,少不得打官司!’”


    哈哈哈哈哈……李怀珠扶着团娘笑的靠在墙上。


    恒奴和阿扶别过脸去失笑,阿舟则笑的前仰后合。


    阿卯虎头帽上的绒球一颤一颤,咧嘴一乐,露出两个没牙的豁口——


    作者有话说:①:小儿卖痴呆,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我老喜欢吃烤橘子了,烤菠萝也好吃,烤苹果也好吃。嘎嘎。


    第55章


    元日, 岁首。


    元日大朝会,汴京皇城钟鼓齐鸣, 官家顶着寒风登上大庆殿,百官乌泱泱跪倒一片,祈愿的话说了一箩筐,总归是盼着新岁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官大人们按品级站班,依次递贺表, 领宫宴, 歌颂天子功德。


    至于升斗小民如李怀珠,元日可就简单多了——开门,放炮,吃饭!


    天还黑着,巷子里就已响起了爆竹声。


    李怀珠裹着新袄, 看阿舟跟着恒奴在门口点了一挂百响, 红纸屑和薄雪噼里啪开炸飞, 算是庆贺的新年开门红。


    头一顿朝食, 恒奴做了鸡汤小馄饨。


    馄饨馅子是昨儿包饺子剩的,盛在碗里撒了葱花芫荽, 因为加了虾油的缘故,汤色是淡淡的金,馄饨像初春的银鱼苗,挨挨挤挤地游。


    先啜一口汤, 嗯,清鲜,不油腻, 小馄饨连着汤送入口中,皮子入口即化,里头一小团温软的肉鲜不需拒绝几口,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李怀珠想起袁枚大才子写过一句,说“小馄饨,小如龙眼,用鸡汤下之”,当时还觉得文人吃个馄饨也这么多讲究,眼下自己真吃着了,一只,两只……倒真品出点千金不换的滋味儿来。


    吃完早食,李怀珠拿出早备好的红封,挨个分下去。


    红封里装的是她从银号兑的小银瓜子,一颗颗玲珑可爱——给人预备压岁钱,总不好一吊一吊的包,也该精细漂亮些。


    “都拿着,”李怀珠笑道,“这就当‘压祟钱’了,一压邪祟,二添福彩,愿诸位新岁里身康体健,诸事顺遂……”


    阿舟接过红包,听着哗啦啦的银瓜子响,“娘子说话越来越像说书先生了!”


    “去!”李怀珠笑啐一口。


    大年初一贴春联,有了昨日阿卯那个“今年好倒霉”的笑话在前,李怀珠写了副极通俗易懂的:


    ——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和气生财。


    熬了糨糊,阿舟和阿扶贴在大门两侧,远远一瞧,李怀珠字迹游刃出锋,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簪花小楷,倒真有几分江湖豪气。


    刚贴好,拜年的客人便络绎上门了。


    先是孙大娘子家的小厮,赶着马车送来了节礼,一对火腿,两坛绍兴老酒,李怀珠忙让阿舟回礼,装了两匣子酥点,还有自家秋日里腌的腊味、做的果脯当回礼。


    前脚送走孙家的人,后脚宫里的小黄门就来了,是李苦禅遣来的,送了一匣子“香药”和各色“果子袋”,贺笺写着“贺明珠新岁,望自珍重”的字样,李怀珠也备了回礼,新制的各色点心,又包了好些市井有趣的玩意儿,让内侍带回宫去,给苦禅和宫里的姐妹分着吃。


    最后一波,却是大相国寺的圆觉——团娘的亲小弟。


    小沙弥多日未见,还是那副团团圆脸的样子,两腮红红的,提着一篮寺里的素点和供奉过的“平安符”上门拜年,团娘一见弟弟,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李怀珠给圆觉包了个红包,又装了没有荤腥的糕饼果子,让他带回寺里,分与僧人们品尝。


    这一上午,就在迎来送往中过去了。


    晌午,恒奴自去张罗午饭,李怀珠偷得浮生半日闲,缩在东厢看她那本《青衫客传奇》,正看到侠客与红颜知己月下对酌,互诉衷肠的缠绵处,外头又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这个时辰了,还有谁来?”李怀珠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却是吴掌柜家的小儿子阿卯。


    小家伙今日换了身新棉袍,手里捧着一顶红色吊球小帽。


    “李娘子,新年好!”阿卯很欢喜的样子,“我想送给鱼来一顶小帽!”


    孩子手里的小帽实在可爱,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百色棉布制成的帽身,边檐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顶上还缀了个毛茸茸的小红球。


    李怀珠忙把阿卯让进来,团娘和桃娘也凑过来。


    “阿卯,你这小帽哪儿买的?”团娘拿过帽子,爱不释手。


    阿卯颇为得意:“不是买的!是马行街上‘关扑’赢来的!”


    “关扑?”李怀珠一笑。


    这她知道,是宋时年节极流行的博戏,用钱或物品做注,掷铜钱或骰子比大小,赢家可得摊主摆出的各种彩头,从吃食玩具到首饰布匹,说白了,就是合法赌博,图个新年彩头。


    “马行街可热闹了!”阿卯大声说着,“有掷铜钱的,转轮盘的,还有套圈的!阿耶给了我五个铜钱去玩,我掷了个‘浑纯’,就得了这顶小帽!”


    被阿卯这么一说,几人都觉得有意思,反正下午无事,出去逛逛也好。


    于是,这天午后,李怀珠带他们直奔马行街。


    年初一的马行街,果然是热闹,街两旁的茶馆门脸儿恨不得把红绸灯笼都挂出来,喷火的艺人“嘿”的吐出一口烈焰,那边耍猴的铜锣“铛铛”震天响,李怀珠凑过去的时候,正瞧见披着小红褂的猴儿在翻跟头……


    沿街一溜儿的“关扑”里三层外三层,给人围得水泄不通,摊主们个个都是人精,说的舌灿莲花:


    “来哟!试试手气!十个铜钱博一匹好绢!”


    “这位郎君,一看就是福相,押这边准没错!”


    “……”


    阿舟和团娘很快被一个掷骰子的摊子吸引,桃娘也跟着去看套圈,阿扶兴趣缺缺,只在不远处看着。


    李怀珠乐得清闲,揣着荷包独自闲逛,一边逛一边吃,街道两旁都支着小摊子,旋煎羊白肠、燠鸭、砂糖冰雪冷元子……


    她先买了一小包梅子姜,入口酸甜,有些姜的辛辣味道,李怀珠咂摸了下。


    没走两步,又见卖泽州饧的老翁,饧色如琥珀,半透明,口感粘软有韧劲,在嘴巴里能拉出长丝,有点像她小时候吃过的麦芽糖,但更清润些,没那么齁人……


    嘴里甜着,又被旁边的水晶皂儿勾了去,凉粉似的甜水里浇上桂花蜜,大冬天吃着和冰果冻一样。


    就这么走走停停,忽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


    那是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白胡子老道,身穿道袍,仙风道骨坐在小马扎上,摊前挂着一幅布幡,上面写着两行打油诗:


    “算不准分文不取,算准了随缘给赏。


    问前程莫如问心,求姻缘不如求己。”


    李怀珠噗嗤笑了——她前世就听说过,算命这种游戏,本质上和“薛定谔的猫”差不多,在你掀开盖子之前,里面的猫既有也没有,所有可能都存在,可盖子一旦掀开,看到的,往往只是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指向了唯一一个可能。


    她踱步过去,老道撩起眼皮看她,也不招呼,只微微一笑。


    “道长,”李怀珠笑着蹲下身。


    老道捋须,“小娘子可是要算上一卦?”


    “想——”李怀珠托着腮,“算算事业?”


    老道微微一笑,“可。”


    十个铜板递去,老道也不问生辰八字,只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又让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半晌,笑道:“小娘子事业线生得深长,边上还有贵人护着,这是步步登高的格局啊!”


    这说得挺笼统,但也算好话。


    李怀珠一笑,又问了些其他的小问题,老道一概说她上头自有贵人照拂,不必忧心,但人自来就是这样,老道只捡好听话说,她却不太相信了,点了点头,准备走人。


    那老道却道:“小娘子不算姻缘?”


    一听姻缘这俩字,李怀珠莫名耳热,想起那个戛然而止的兰花春梦。


    李怀珠又坐回了小几子上:“也可说吗?”


    老道瞥她一眼,“小娘子心性豁达,自得其乐,其实并非汲汲于儿女情长之人。”


    李怀珠深以为然:“对啊,儿一个人也能过得开心。”


    老道话锋一转,悠悠道,“但小娘子命中有良缘,非你需他,而是他需你。”


    “他需我?”李怀珠不懂了。


    “一个能让自己心悦,亦能哄自己心悦的小娘子,何其难得。”老道眼睛一眯,笑得像只老狐狸,“有人慧眼识珠,念念不忘,想与你共度晨昏,解你烦忧,亦分享你之喜乐。”


    呦,慧眼识珠这词儿都出来了,李怀珠狡黠一笑,问:“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道闭目,手指掐算几下,念念有词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其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心志颇坚,定要守得你云开见月明啊……”


    几句《诗经》夹着似是而非的判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如切如磋”“心志颇坚”,这怕不是个骂不走打不疼的冤家?正待再问,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


    长街熙攘,人影憧憧,谢慈身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着一件松石色镶边鹤氅,眉形舒展如远山清水,一含着笑,便柔和了素来冷峻的轮廓,正站在数步之外,抱着一簇新梅,静静望着她。


    “果然是你。”


    大年初一,谢慈其实并无太多去处。


    他本籍金陵,在汴京并无太多需要走动的亲戚,师长里头,也只泰安伯府和暂居大相国寺清修的周老必须亲至。


    他去伯府递了名帖贺岁,便转道大相国寺。


    周老先生与他品茗论道半日,临别时将禅房中的红梅赠他,又让他去前殿随俗抽了一支签。


    谢慈见李怀珠瞧过来,便抱着那簇红梅走近几步。


    “李娘子也来逛关扑?”他笑问。


    “凑个热闹。”李怀珠笑道,瞧见他怀里的花儿倒是很好,“谢二郎这是专程来买花?”


    “从寺里出来,师长所赠。”谢慈微微侧身,让她看那梅花。


    “去了大相国寺,难怪呢。”李怀珠闻到幽幽花香,忽而想起道士的话,耳尖一热,忙岔开话头,“光是赏梅,没顺便求个签?都说相国寺的签文灵验得很。”


    谢慈却抿了抿唇,低声道:“抽了一支的。”


    “哦——”


    李怀珠打量他神色,见他并无多少喜色,心想莫非抽得不好?也是,春闱在即,读书人最在意这个,便宽慰道:“要我说,那签文也就是个念想。真要说兆头,谢二郎的运道好着呢。”


    谢慈一挑眉:“哦?”


    “你忘了?”李怀珠笑道:“那时食肆还没开张,二郎你来时,恰巧就吃到了奶汤锅子鱼——据说那道菜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一道大菜,有‘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呢!”


    “还有中秋那回,店里搞抽彩,头名‘蟾宫折桂’的彩头,可不就让你抽中了?”


    说罢,谢慈也才想到还有这些事,柔柔一笑。


    她这是在安慰他,以为他抽了下签,不过,他方才不过是想起签文有些出神,倒让她误会了。


    “娘子说得是,慈自是不担忧的。”他瞧着李怀珠手里的果子点心,温声道:“时候要晚了,娘子可要回去?”


    李怀珠往周围看了看,只见熙熙攘攘的桥对面,团娘和阿舟他们还在兴头上,一时半会儿怕是叫不动。


    “我等等他们……”她话音未落。


    “无妨,”谢慈道,“我陪娘子走一段。”


    李怀珠纳罕:“这……不耽误谢二郎归家?”


    谢慈看着她,玩笑道:“耽误。只是,方才抽签时,似乎隐约求得‘宜结伴而行,勿使落单’的指引。在下不敢不从。”


    李怀珠:“……”这人!说好的端方君子呢?


    面上却矜持一笑,“那就有劳谢二郎。”


    两人穿过人群,并肩走了一段,李怀珠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所以,那签文到底怎么说?”


    谢慈唇角微弯,“是支上签。”


    “签文说——‘云开月明,静候佳音’。”


    怎么又是“云开月明”,刚才那老道不也念叨过类似的词儿么。


    李怀珠心里好笑,这些算卦解签的,莫非都备着同一套说辞,专挑这些怎么想都有理的词儿往人心里送?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到巷口,谢慈体贴备至,把她送到了小院的后门。


    “到了。”李怀珠转身,对谢慈笑道,“多谢相送,雪天路滑,谢二郎也快些回去吧。”


    谢慈站在阶下,微微仰头看她,忽而上前一步,将新梅往李怀珠跟前递了递。


    “这梅花,摆在店中或能添些春意,若不嫌简薄……”


    话未说完,许是宽袖拂过花枝,只听极轻的一声响,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李怀珠打眼一瞧,是一支卷起的签文,头上系着杂金丝的红绳。


    “你的签。”她弯腰拾起,递还过去。


    谁知谢慈接过,却并未将东西收回袖中,迎着檐下的灯光与雪光,竟将那支签文在她面前展开。


    “方才所言‘云开月明,静候佳音’……”他抬眸,眸中似乎映着灯雪与她,笑道:“并未说谎。”


    李怀珠也笑,“儿瞧见了。”


    男子清俊的面庞上,眉眼惬意的舒展着,却忽然近了一步,道:“只是未曾言明,所求问的,并非春闱前程——此签,问的是姻缘。”


    他的气息忽然近了,温热的,带着一点清雪意,一下将她笼住。


    李怀珠怔在原地。


    谢慈道:“待春闱过后,慈有些话想说与娘子听。”


    雪落在眼睫上,人也忘了去眨,耳畔是雪花扑簌,还有自己陡然清晰的心跳,老道士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忽然便有了样子。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盒子里的猫幻化出真切的人形,李怀珠心忽听见自己说,好。


    谢慈脸庞玉白,恍然一笑,一双狭长细眼潋滟生辉。


    第56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①


    初二这日,谓之“归宁”, 出嫁的女儿要带着郎子回娘家拜年,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热闹起来,李怀珠不是本地人,也无娘家可回,却也收到了邻舍送来的“年礼”——有的是几块自家做的大耐糕,有的是年节里新酿的米酒,礼轻情意重, 她也一一回了自家酥斋的点心, 礼尚往来。


    李怀珠带着团娘和桃娘,将年前买的那些红纸裁了,又剪了好些花胜,扑啦啦乱了一地,鱼来蹲在窗台上, 伸着毛爪子去扑光里晃的红影, 扑了个空, 便歪着脑袋疑惑“喵”一声, 逗得几人直笑。


    到了初三“烧门神纸”,送走旧岁门神, 也送穷鬼,其实就是掀起炕席,扫一些炕土送到野外,再鸣炮、烧香、敬纸, 一套流程下来,李怀珠“狠狠”送了穷鬼,便彻底放了羊, 歪在后院的秋千椅上,终于把她那本《青衫客传奇》看完了……


    初四迎神,初五“破五”吃“角子”,意思要捏住“小人嘴”,几人一起包了几篦子饺子,吃完饺子,还按规矩放了炮仗。


    这般悠哉游哉,年假放完,便也该开张了。


    李怀珠原想着,年节刚过,大家肚里油水还没消,头一天开张估计不会有什么人,谁承想,竟被她忘了,初六正好是春闱结束的日子。


    三年一度抡才大典,成千上万的举子三天都被关在贡院号舍,待到初六这日午后,贡院大门洞开,憋了数日的男子们,急需一顿好的来抚慰身心——这与李怀珠前世经历大考后的心态简直一模一样,管他考得好赖,先呼朋引伴大吃一顿,再说!


    于是乎,晚市开张的梆子刚敲响,汴京的酒楼就乌泱泱挤了一群人,李记也来了许多面生的食客,多是穿着襦衫的读书人,也有不少家眷仆从,陪郎子进京赶考的小娘子和小书童。


    “李娘子,还有雅间么?”


    “大桌呢?我们六个人!”


    “先来壶热酒!再上几个爽口小菜!”


    不过眨眼功夫,别说雅间了,大堂里的桌子都被站满了,剩下要等位的食客就坐在柜旁的条登上,先看菜单子解馋。


    客人们坐定,又打量起店里——呦,几日不见,小娘子的店面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柜上多了一排泥娃娃,抱着鲤鱼的,捧着元宝的,挤挤挨挨碰在一起,都是这几日小子们从外面“关扑”赢来的小玩意儿,窗边坐榻上添了几个棉布抱枕,是李怀珠和妮子们一起做的手工活,门口挡风的厚棉毡子也换成了薄帘子,颜色浓黄淡粉,是用新年裁衣裳剩下的布料缝在一起做的。


    柜角的几个浅口陶盆,有冒着嫩绿的豆芽和蒜苗,郁郁葱葱的样子,一片碧绿生机,十分漂亮。


    有熟客瞧见了,便笑着打趣:“李娘子,这年过得可真悠闲,连菜都自己种上了?”


    李怀珠一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新岁的菜单也送到了各桌,举子们接过一看,原先分散的菜品如今都总到了一本册子上,一些招牌菜名旁边,还勾画了些简单的小图案,虽笔法稚拙,却十分生动有趣。


    “这法子好!”一位年轻举子赞道,“省得光看名字瞎猜。”


    有人便被几个新菜吸引了目光。


    “松鼠桂鱼?这……鱼还能像松鼠?”


    “狮子头?好生威武的名字!莫非是拿狮子头肉做的?”一位北地来的举子瞪大了眼。


    好奇之下,自然要点来尝尝,当下,好几桌点了松鼠鱼和狮子头,好好祭一祭空了数日的五脏庙。


    待到松鼠桂鱼上桌,只见昂首翘尾,炸得金黄酥脆,身上刀花怒张,果真形似松鼠蓬松的尾巴,滚烫的糖醋卤汁淋下,激起哗啦啦脆响。


    食客瞧得纳罕,只觉这鱼竟有杜工部“一舞剑器动四方”的气韵,举箸夹一块,鱼炸得酥,浇汁又极活,外脆里嫩,甜酸适口。


    方才提问的客人吃得连连点头:“这菜形似松鼠,味却是酸甜,好一道‘松鼠鱼’!”


    不多会儿,“狮子头”也上桌了,几只硕大圆润的肉丸半浸汤中,用汤匙轻轻一碰,那肉丸便微微颤动,满屋子的香,尝一口,鲜得人怔一怔,说不出话。


    “原来此‘狮子头’非彼狮子头,乃是形容其形硕大饱满,如雄狮之首!”


    李怀珠笑道:“正是呢!”


    另一位举子赞叹,“那这菜就不仅在于味,更在于意,有趣,好有趣!”


    美食当前,美酒助兴,李怀珠也跟着调侃玩笑,举子们时而争辩大笑,间或吟上几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类的诗词。


    李怀珠站在柜台后,哗啦啦拨着算盘。


    ——开张大吉,看来今年是个好年景呢。


    忽听得棉帘一响,料峭寒气拂面而来,李怀珠抬头望去,却见李苦禅裹着一袭深青色内侍公服,风尘仆仆站在门口。


    他脸色倦怠,忽的瞧见李怀珠,笑得无奈又温和。


    “怀珠。”


    李怀珠“哎”一声,笑了,“苦禅,快进来。!”


    眼瞧着小馆子坐的人影憧憧,李怀珠笑道:“前头没座位了,走,去后头屋里坐。”


    她引着李苦禅穿过店堂,冷风一吹,李怀珠才看清李苦禅脸上倦色,便问道:“你这是打哪儿来?”


    李苦禅跟着她往东厢房走,解开沾了披风,“刚从工部衙门回来,肃州那边出了点事。”


    “肃州?”


    东厢屋里烧着暖榻,李怀珠让人上去坐,自去倒了杯热茶给他。


    李苦禅双手捧着茶杯,才道:“是雪灾。”


    “年前那几场大雪,汴京是‘瑞雪兆丰年’,可肃州地处西北,本就苦寒,雪势急猛,压垮了不少民房畜棚,听说还有驿道被阻,冻毙的牲畜亦有不少……”


    “宫里得了急报,官家震恻,已下了敕令,着工部、户部速调拨人手物资,前往赈济,助民修葺屋舍,内侍省这边也需派人与工部协调文书,我这几日便是忙着此事。”


    李怀珠听得眉头一皱。


    她虽知古代交通不便,天灾往往意味着惨重损失,但亲身认识的人说起这些,感受又不同。


    “那可严重么?离汴京远,消息传得慢,实际情形会不会更……”


    李苦禅摇了摇头,“详细情形我怎能尽知,但看官家急令的阵仗,此事断然不小。所幸朝廷反应尚算及时,但愿能赶在春日播种之前,多救些人,少些冻饿。”


    他说完,抿了口茶,宽慰道:“不过,也莫太过忧心,肃州毕竟离京甚远,灾情再重,一时也波及不到此处。只是……唉,每年冬春之交,总有些地方不太平。去岁是河阳水患,今年又来了肃州雪灾。天灾难测,最怕的是灾后处置不及时,引起民怨,被人散布些‘天象示警’、‘天子失德’之类的流言,那才真是麻烦。””


    李怀珠点头,又见李苦禅神色疲惫,不欲再多谈这些,便朝外道:“团娘,去挑几个菜来,再盛碗热汤饼,送到屋里来!”


    吩咐完,她对李苦禅道:“管他外头天灾人祸,饭总得吃饱。”


    李苦禅知她心意,便也笑一笑,依言脱了外头的公服,只着里面的棉袍,靠在墙边舒了口气,“还是你这里舒坦。”


    不多时,团娘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碟鸭肉卷饼,并八宝豆腐、清炒豆苗,正中一个小盅,盛着的正是今日大受欢迎的“淮扬狮子头”,旁边配了一小碟撒了椒盐的酥肉。


    “快尝尝这个,”李怀珠指着那狮子头,“新上的菜色,看看合不合口。”


    李苦禅依言舀起一颗,颤巍巍的肉圆子入口酥烂化腴,汤汁又鲜美。


    “嗯,味道极好,肉香醇厚却不腻,难得。” 他又尝了尝鸭肉卷饼和八宝豆腐,皆是咸淡得宜,笑道:“你这里的菜,总是好吃的。”


    两人边吃边聊,李怀珠说起今日店里的热闹,尤其是考完春闱的举子们。


    “……过不了多久,就能瞧见‘榜下捉婿’的好戏喽!”


    李苦禅也笑:“那是自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金榜题名便是鲤跃龙门,京中凡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哪能不盯着?这也是条青云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李怀珠想象着场面,觉得有些好笑,又隐隐有些怅然——功名、姻缘,可若是……


    她正出神,李苦禅察觉到了她似有心事。


    “怀珠,想什么呢,方才还好好的。”


    “啊?没什么。”李怀珠想糊弄过去。


    李苦禅却放下筷子,看着她浅笑,“你骗不了我。”


    李怀珠别开眼,“能有什么事……”


    李苦禅却不接话,抬手指了指窗边小几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这兰花品相极佳,这个时节能养得这么好绝非易事。你啊,庖厨里的大师傅,生个豆芽蒜苗还有可能,花大价钱弄这个,我可不记得你有这等雅兴。”


    李怀珠:“……”


    还真是……无法反驳,她确实不是会花大价钱买这种风雅之物的人。


    见她不语,李苦禅心中更确定了,“是有人送的吧,谁家郎君这般有心?”


    李怀珠知道瞒不过,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是去年才入京的谢家二郎,你不知,不仅有这盆兰花,秋日里还送了菊,前两日还送了束相国寺的梅花……”


    “谢家,”李苦禅微微一怔,“可是户部那位大人家的那位弟弟,谢慈?”


    “你也知道他?”李怀珠讶然。


    “自然知道。”李苦禅一笑,“谢二郎才名早著,去岁河阳水患后的治安策,还有今岁初关于户部积弊新政的几篇文章,在士林中传阅甚广,连宫里都略有耳闻。都知大人偶尔提及,亦赞其见识明通,文采斐然。更难得谢家门风清正,子弟勤勉……怀珠,他若对你有心,这可是极好的姻缘!”


    李怀珠不语,李苦禅一哂,“莫非他并非真心?”


    “不是,他是很好的。”


    李怀珠简单说了些俩人之间的事情,从出宫以来,谢家二郎对她颇为照拂,时常也送些礼物,两个人在某些方便算得上相谈甚欢,话到末尾,却又摇头——


    “可就是太好了啊。”


    她看着李苦禅,幽幽道:“……苦禅,我是独身一人从宫里出来的,无根无基,你明白的。”


    李苦禅了然,啊,原来是这么个“太好”。


    ——家世好,学问好,人品看着也好,前程光明,那不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郎子?


    怀珠是从宫里出来的,自要顾忌自己的身份……兴许还会恐慌,郎君这份心思是少年意气是误入歧途,将来保不准有天会后悔呢。


    这么一听,莫说她了,李苦禅自己身在宫廷,见多了起落浮沉,又怎么能不理解她。


    正巧这时,恒奴敲了敲门,得了应许,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微妙道,“娘子,前头谢郎君来了,又要来送节礼,问娘子可得空一见。”


    李怀珠想说“没空”,她现在正惆怅,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谢二郎。


    谁知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李苦禅却忽然笑了,抢先一步道:“烦你请谢二郎直接来这儿吧,外头吵闹,正好在这处一同用些饭食。”


    “苦禅……”李怀珠伸手去拉他。


    李苦禅却促狭道:“躲着作甚?是黑是白总得见了才知道。人家既诚心来了,还带了礼,哪有将人晾在外头的道理,再说——也正好让人家瞧瞧,他送的花,你养得如何。”


    李怀珠脸上飞起红霞,琢磨着这样是不是不好。


    恒奴见状,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站在店外的的谢慈听得恒奴转述,亦是微微一怔——去小娘子后院的厢房?这于礼实有些过于亲近了,他本觉不妥,可话到嘴边滚了滚,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面色不由自主端肃几分,谢慈对恒奴颔首:“有劳引路。”


    穿过短短一段小廊,来到东厢门前,进门,先看见的是便是屋里相对而坐的两人,以及小几上几样小菜,小娘子坐在里侧,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不大敢与他直视。


    这人竟然还真的来了,李怀珠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尬笑。


    谢慈又看了眼对面的李苦禅,随即看见了衣架搭着一件内侍公服。


    原来如此。


    原来二人是旧识——从前和现在,都是故交相聚。


    心头疑虑尽去,谢慈神色愈发从容。


    他上前两步,对着李苦禅拱手一礼,“晚生谢慈,冒昧前来,搅扰了。”


    李苦禅起身虚扶一下,笑道:“谢二郎不必多礼,唤在下奉职即可。某与李娘子在宫中便是旧识,情同兄妹,今日凑巧遇上,二郎快请坐。”


    谢慈道了谢,在李苦禅示意下于炕桌另一侧坐下,正好与李怀珠斜对。


    李怀珠这会儿总算缓过点神,扯出个笑容,“谢、谢二郎来了……”


    谢慈微微抿唇,道:“叨扰了。”


    李苦禅一笑,叫人再去取了些热菜碗筷,趁着空隙闲谈起谢慈家中人口,这回春闱又如何,谢慈一一温声答了。


    李苦禅却话锋一转,玩笑道:“二月之后,春闱放榜将近,‘榜下捉婿’盛况可期,似二郎这般才貌,届时怕是要被各家围追堵截……难脱身喽。”


    谢慈微微一笑,眼角风扫过李怀珠。


    “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晚生虽不才,却也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理。心中若有所属,眼中自然再无他人。”


    “——咳咳!”


    李怀珠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满脸通红,损友啊,损友!


    李苦禅笑着点头,给她顺气儿,心道,原来这谢二郎,却不是个冷峻如冰的郎君呢……——


    作者有话说:①: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元日》北宋·王安石


    第57章


    有些话, 说开了是云开月明,没说开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偏偏有一种最磨人——话到嘴边, 堪堪悬着,佯装不知的小心思痒得人心慌。


    自打上回谢慈那番“弱水三千”的言论之后,李怀珠便觉着,自己大约是患了某种病症。


    远远瞧见这人来,就要寻个由头溜去后院,若是人在店里坐着,她便借口要出去采买东西, 万一不幸被堵个正着, 她便张口“生意不好做”,闭口“新菜您尝尝”,句句不离本行,很是一个爱岗敬业模范家。


    这日午后,李怀珠正捻着一小撮茶, 琢磨今年春茶该进些什么。


    “李娘子。” 一如既往清润温和的嗓音。


    几片茶芽飘悠落了桌, 李怀珠抬头, 一笑:“谢二郎今儿想用点什么, 新到的春韭不错,配上河虾仁, 给您炒一盘?”


    谢慈看小娘子笑里透着十二分戒备,挑眉,“那便有劳娘子。”


    “那郎君稍坐。”李怀珠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后面走。


    灶边, 恒奴正切着笋丝,头也不抬:“又来躲了?”


    “谁躲了?”李怀珠嘴硬,恒奴瞥她一眼, 眼神明晃晃写着“没出息”三个大字。


    李怀珠心里也懊恼——是啊,真没出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宫里那么多规矩没怕过,开店迎客三教九流没怵过,怎么偏偏就怕了这人?


    可就是慌啊!


    心绪止不住,也按不回,她还没想好自己要如何才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好在,春日终究是来了。


    春风一吹,万事万物都忙着除旧迎新,李怀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惆怅,似乎也能被蓬蓬勃勃的生机暂且掩盖过去。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①


    立春,乃二十四节气之首,宋人立春这一日,上至宫禁,下至闾巷,皆有庆贺“新春”之仪,宫中要造“春牛”,打“春牛”,以示劝农,民间则盛行“咬春”,吃的是“春盘”,又称“五辛盘”。


    这春盘,说白了,便是春天的鲜嫩蔬菜摆做一盘,莱菔、荠菜、葱、蒜、韭、蓼蒿、芥菜……借些辛味菜蔬,发散一冬积郁的陈气,讲究些的人家,还会配上切成细丝的各色卤肉、鸡丝、鸡蛋饼……


    李怀珠还在想店里推什么样的春盘,孙大娘子的帖子便送到了,邀她立春后几日,往汴京东北方的一处山间别业小聚,说是“春景初萌,山肴野蔌,正宜共赏”。


    那地方李怀珠听说过,名叫“溪山”,在外城汴河以内,车马半日就能到,算不得远,据说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去处,清溪落鱼塘,绿叶满山,是汴京贵人重阳登高的热门之地,时值春日,想必正是山花渐次开放,湖光潋滟,美景之时。


    却不知孙大娘子在那有处别业?


    这邀约来得巧,正好让李怀珠有个由头出趟门,看看山水,尝尝野味,顺便探探孙大娘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店里立春的生意也不能耽搁。


    春日的田野,已经有了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苗,还有最早一茬的春韭、小葱,又将胡萝卜、白萝卜、青笋切成细丝,用盐略腌,挤去水分,鸡蛋摊成薄饼切丝,卤好的豚肉、鸡脯也撕成细丝。


    碧绿、嫩黄、粉白、酱赤的丝缕,在素白瓷盘中拼摆出花样来,愈发生机盎然的样子。


    瞧瞧,李怀珠端详着漂亮盘子颇为自得,这样清新悦目的春盘,拿来作招牌多好。


    除了春盘,立春还有一样吃食或可行——“探官茧”。②


    这东西听着奇怪,其实就是一种包着馅形似蚕茧的大馒头,馅里藏了写着不同官衔名称的小竹签,吃到了什么签,以后便能做什么官了,也就是大人孩子讨个乐子,恰逢春闱刚过,等待放榜的举子,还有那些盼着子弟高中得个“封赠”的人家,对“探官”戏最是热衷。


    李怀珠寻思食肆这边推春盘就好,“探官”的彩头,就挪到对门酥斋去。


    将馒头换成各式酥饼,馅料也比市井多些,再用锦盒装盛,或谓之“锦绣前程”,或谓之“蟾宫折桂”……名字取得好,又是贵重样子,应当能卖的不错。


    她把这事同酥斋那边说了,伏娘闻言便笑,应了下来。


    “总归人手充裕,怎么做都可。”伏娘道。


    说起人手,年前借来的这十人帮了大忙,但终究还是要走的,年关一过,李怀珠便去牙行挑了五个仆从来,三女两男,送到了酥斋,一来是让伏娘带着熟悉酥斋活计流程,二来,也是为着伏娘这批“外援”日后回去,自家这边不至于抓瞎。


    立春那几日,李记的春盘卖得极好,酥斋的“探官茧”更是被抢购一空,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团娘和桃娘眼巴巴瞧着李怀珠收拾包袱,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娘子真要自己出去踏青了……”团娘小声。


    “听说溪山可漂亮了,有湖呢,还能看到山上的花……”桃娘也道。


    李怀珠安抚两个小丫头:“这回是孙大娘子邀约,谈事情去的,等忙过这阵子,天再暖和些,咱们也挑个日子专去郊外踏青,让你们玩个够,好不好?”


    见两人还是蔫蔫的,她又祭出法宝:“放心,我想那山里春日野菜正嫩,野味想必也多,到时候给你们带些稀罕的回来加菜!”


    连哄带许诺,总算把两个妮子安抚住,李怀珠雇了辆青篷驴车,又把店里的事跟他们嘱咐一遍,独往城东北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汴河往东一直走,虽说是去“山间”,但车马行走还算平顺,初春的风微寒,道旁田野已有农人忙碌,只是不知在种什么秧苗,远远近近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真是一片安然景色。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夫“吁”了一声,李怀珠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路旁,孙大娘子带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小厮,正站在树下等候,见她车来,孙大娘子一笑,挥手示意。


    “李娘子,一路辛苦!”


    “孙大娘子久等了。”李怀珠下车见礼。


    寒暄两句,孙大娘子便引着她拐上一条清幽小路,小路干净宽敞,两旁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更远处是绵延的缓坡丘陵,浓浓淡淡的远山,萧瑟春意中顶着头上一点浅薄的残雪。


    沿着小路行了约半盏茶的功夫,一片开阔谷地呈在眼前。


    远处是连绵青山,右侧却可见粼粼水光,汇聚而成的小湖边有木栈,更远处似乎还有鱼塘的痕迹,长长的竹篱笆沿着水岸延伸,圈出一片寂静空远的天地,几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疏林之间,远远望去,若隐若现。


    “大娘子,这地方真是漂亮!”


    李怀珠一声惊叹,这地方比她想的更辽远,也更有味道。


    “能得你一句赞扬,不枉我盘算这么久!”孙大娘子抬手遥指,“你瞧,那边还有水鹭,成群的鸳鸯鸟……”


    两人边走边聊,孙大娘子介绍说,这处产业原属汴京一位赫赫有名的绸缎巨贾,老爷子眼光独到,二十多年前便相中了这块地方,买下的可不只是眼前这点山水,而是连着后面好几座山头的一大片地儿,老爷子雄心勃勃,想将这里弄成家族颐养天年的世外桃源,幻想着日后儿孙满堂,在此耕读传家,渔猎自娱。


    “方老爷子是白手起家,老了就图个清净安乐。听说是亲盯着这地方,依着山势水文,慢慢修了路,引了水,建屋舍栽花木。你看那湖边的水榭,山腰的亭子,都是这些年一点点弄起来的精。”


    孙大娘子又感慨,“可惜老爷子去得早。他那个独孙,接手家业后一心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了海贸的路子。头几年是赚了些,可海上风波险恶,前年连着两艘大船出了事,血本无归,还欠下一屁股债,没办法,只好变卖祖产填补窟窿,这里原本不少人盯着,最后让我抢先一步,长租了下来。”


    “长租?”李怀珠问。


    “对,租期三十年。”孙大娘子道:“方家孙儿舍不得卖,还想着日后东山再起,不过,能租出三十年,也够做不少事情了。”


    李怀珠听得咋舌,忍不住问:“那每年的租金恐怕不菲吧?”


    孙大娘子也不瞒她,伸出手指:“六百贯一年,签契时一次付了十年的。”


    六百贯!李怀珠默默算了算自家食肆和酥斋一年的流水,只觉得这处天地虽开阔,大的却有些令人眩晕了,真是朱门山水啊!


    孙大娘子瞧她神色,笑道:“乍一听是吓人,可你细想,这样的产业,若在内城,岂是千贯万能拿下的?便是租,也未必能寻到如此合心意的。”


    那也确实,城内寸土寸金,人口又嘈杂,哪有这样的好景致。


    说着话,已到了宅院,为了不逾制,这处宅子修得颇为务实,一点没有什么假山寿石雕花窗,几进几进的亭台楼阁,多是灰瓦木柱的敞亮大屋,布局依地势高下,就那么三三两两,顺着坡、临着水、靠着林散着,疏疏寥寥的样子。


    孙大娘子领着李怀珠一一走过。


    有离湖近的屋子,廊前有个宽宽的木台子,一抬脚就能迈到水边玩闹,有挨着林子边建的,后窗推开便是森森树影,而最让李怀珠喜爱的,还是后来那处稍高的院子,几间屋舍前有一大片平整空地,架了秋千,备了各种小桌和几子。


    孙大娘子示意小厮上前,将格扇整个向两侧推开——


    竟是一片辽远壮阔的湖光山色。


    远远望去,阳光洒在水面上,直让人觉得碎金万点,远山如黛,近处树梢新绿茸茸,几只水鸟掠过湖心,风从湖上吹来拂在脸上,轻柔柔的很舒服。


    “这处叫‘见山居’。”孙大娘子笑道,“我猜你就喜欢这样的。”


    李怀珠却道:“怕是没人不喜爱呢!”


    “还不止这些呢,”孙大娘子继续说道,“后面山上林木丰茂,以前方家就常圈一小块地,放养些鹿、獐子、野鸡,算是个能活动的猎场,山坳里还探出过一眼温泉,我想着,若是把上山的路再好生修一修,猎场规得有趣些,再把温泉水引下来,或就在泉眼旁建个汤屋……”


    听孙大娘子一点点描绘,李怀珠觉得这哪里还是什么别业,分明就是一个潜力股,集住宿、游览、休闲、猎趣还有疗养于一体的综合性度假山庄啊!


    李怀珠看完,也疑惑笑道:“大娘子,您带儿来看这些,又说了这许多,究竟是作何打算?”


    孙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不急,屋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这几日娘子就歇在‘见山居’,咱们慢慢看,春日山中的晚膳,我也让人备了些野趣,到时候再说。”


    山里的晚上来的比寻常快一些,坡上院子早早燃起了灯烛,又生起了地炉,晚膳就设在正屋敞亮大堂里,一张矮几子,李怀珠与孙大娘子对坐。


    小菜端上来,果真都是“野趣”,几签烤野兔肉,一碗山菌炖野雉,一碟素炒枸杞芽,并一小碟子凉拌荠菜,还有一道酥炸花片,主食是杂粮饼子。


    孙大娘子给李怀珠夹了一箸烤兔肉,笑道:“尝尝,这是他们晌午才打回来的。”


    兔肉外皮焦香微脆,内里汁水丰盈,肉质紧而不柴,只有盐巴和少许香料调味,果然比城中买的自家豢养的兔子有味儿。


    “好吃!”李怀珠道,“火候掌握得真好,外焦里嫩,调味也只点到为止,若是再用些松木一起熏烤,说不定能更香些!”


    孙大娘子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烤肉还有这些门道?”


    李怀珠笑道:“只是从前听人说过,烤肉要想好吃,食材新鲜是第一,火候是第二。这山里的野物到处跑,肉质自然好。烤的时候用大火锁住汁水,小火慢烤让内里熟透,最后再回一下把皮烤脆。至于香料,像这样用盐、胡椒、一点点茱萸粉,或抹上些蜂蜜、酱汁,也好吃呢!”


    她说着,想起前世跟家人朋友去郊外烧烤的时候,那时只觉稀松平常,如今想来却很珍贵。


    “我以前去过一些类似这样有山有水的地方,主人家也会用当地的物产做吃食。”


    “春天就挖野菜采菌子,夏天有瓜果,秋天各样果子都熟了,冬天就围着火炉炖一锅子羊肉,那滋味实在惬意……”


    孙大娘子也道:“正是这个道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那打火店,说起来也是沾了‘野趣’的光,可比起你能把四季风物,吃喝玩乐都串起来,还是粗浅了些。”


    李怀珠笑道:“大娘子太谦。孙家打火店名声在外,只是‘溪山’地方更大,能做的文章自然也多。”


    “这里有鱼塘湖泊,春日可钓鱼捞虾,夏日可采莲赏荷,秋天山林染色,能登高望远,捡拾山货,冬天若是温泉能成,便是赏雪泡汤的绝佳去处。一年四季,皆有景可赏,有物可食,有趣可寻。”


    “吃食上,也可应着时节变化,春日里的嫩笋、野菜、各色的河鲜,夏日的瓜果、冰饮,秋日的肥蟹、山菌、栗子饭,冬日的暖锅、烤肉、热汤饼……若能把这些安排上,让人来了觉得不虚此行,吃了这顿还惦记下顿,看了这季还想看下季,何愁客人不来?”


    这一番话,说得孙大娘子眉开眼笑,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四季皆有景,四时皆有味’!我就知道找娘子准没错!”


    饭后,小丫鬟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孙大娘子对李怀珠道:“怀珠,咱们也聊了这许多。我的心思,想必你也猜到了几分。”


    “我不跟你绕弯子,请你来这一趟,是想邀你一起做这桩生意的,我来包揽琐碎事务,不需你日日盯守,只盼你每季来上两回,住些日子,掂对着时令把该吃的菜色定一定,好好调教调教我手底下这些人,让他们能做出七八分味道,便好。”


    说罢,孙大娘子伸出两根手指:“你出心思,出手艺,只用出一股银钱,这边的生意你便可占两股,剩下八股在我,年底盘账分红,你城里铺子照开两不耽误。你看如何?”


    李怀珠一听,不绑死在这里,每季来指导即可,还能占两股分红……这条件,比她想的可要优厚轻松多了,于是也正色道:“承蒙大娘子看得起,这样好的机会,儿自然是愿意的。”


    孙大娘子满是喜悦:“好!这样便好!”


    “不过,”李怀珠又笑道,“兹事体大,一些细处都需从长计议,好好商量,儿年轻,经验浅,还得大娘子多提点。”


    “这是自然!生意是长久事,合该商量得明明白白。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上几日,心里有了谱,咱们再说。”孙大娘子一笑,又道,“其实这几日我正想着趁着春色正好,邀几位故旧亲友过来小住几日,到时候,正好你也帮着掌掌眼,看看待客的路数合不合宜。”


    李怀珠应道:“这主意好,接了客人才知咱们想的那些点子,哪些合用,哪些还需调整。”


    “正是这话,”孙大娘子抚掌,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这几日先自在逛逛,等我把人邀来,咱们开个好头!”——


    作者有话说:①: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立春偶成》


    ②:探官茧,这个习俗是在《中国风俗通史》里看到的。


    第58章


    正月一过, 春闱放榜的日子渐近了,谢府的客人也一日比一日多。


    江宁府的同乡举子, 常有不远千里登门求教的。


    谢卿在户部的同僚,来饮茶做客时,也会问起谢慈的科考怎样了,或着婚事可有了打算,若还没有定亲,自己家中还有待字闺中的小女云云。


    还有许多风雅帖,邀的是诗会、茶社, 谢慈去过一两回便察觉, 席间总有陌生女眷“偶然”露面,再由座中长辈含笑引见一番……其中深意他又怎会不明白。


    又一日,谢慈送走一位工部员外郎——这位大人倒未多言,只执意将他侄女绣的一只扇套转交过来。


    那扇套绣的是并蒂莲,玲珑生动, 一针一线皆似含情脉脉, 谢慈却怎么也想不起, 是在何处见过这位娘子。


    这类事情遇得多了, 他也懒得再想,只觉应付起来日渐倦怠。


    “二郎, ”小厮觑着他的脸色,禀道,“门房又递了张帖子,是集贤巷徐学士府上的, 请您明日晚间过府,说是鉴赏新得的……”


    谢慈揉了揉眉心,将扇套搁在书案, “回了罢,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恐扰了学士雅兴。”


    “是。”小厮应下,又问道,“那郎君今日还去榆林巷么?”


    听了这话,谢慈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他昨日便去了的,借口买些“探官茧”给侄儿们玩,又去了李记的食肆,等了半晌也未曾看见小娘子,询问之下,店里那位跑堂的郎君才对他说,小娘子出内城去溪山了,还不知何时归家。


    再想,好像前日也没见到人,再前日……想来,他竟有三四日未曾见到小娘子了。


    心下疑虑,或许是那日在她房里,自己忽而剖白心迹真将人吓着了?


    唉,他本不是孟浪之人,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是吐出来后,反倒将人推远了。


    “不去了。”谢慈淡淡怅然,“烹茶吧,我静看会儿书。”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烦闷,书卷上的字迹,也仿佛化成了那人或狡黠或嗔怪的眼眸。


    神思不属间,院外传来石子桓的声音:“兰时!可在屋里?有好事找你!”


    谢慈起身,石子桓步履轻快进来,手里晃着张帖子:“瞧瞧,泰安伯府特要我给你递来的!伯爷他老人家得了孙大娘子的请,要去溪山住上些日子,咱们都是一道从江宁府来的,伯爷让我问问你可愿同行?”


    溪山。


    谢慈接过帖子细看,溪山两个字,仿佛春日溪水里倏忽窜过的小鱼,在他心底轻轻一搅。


    ——不知去了,会不会与小娘子相逢?


    “如何,去不去?”石子桓道,“我可是听说了,近日往你府上邀约的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出去躲躲清静多好!”


    谢慈也是一笑:“伯爷厚意,自然要去。”


    “这便好!”石子桓道,“那赶紧让人收拾收拾,午后便出发,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送走石子桓,谢慈便吩咐一墨收拾行装,往兄嫂所在的正院去。


    谢卿正在书房与管事议事,柳氏在一旁照看阿瑛午睡。


    见谢慈进来,柳氏叫奶母把孩子抱走,道:“二郎来了,快坐,方才子桓来的匆忙,可是有事?”


    “正是。”谢慈温声道,“泰安伯爷邀约,往溪山小住几日,慈已应下,明日便随齐愈同去,特来告知兄嫂。”


    柳氏笑道:“这是好事,你近日忙于应酬,出去散散心最好。”又细心嘱咐,“虽说开春了,山里早晚寒气仍重,让一墨给你多带些衣裳,常用的药品也备上些,以防万一。”


    “嫂嫂费心,慈省得。”


    正说着,谢卿也从书房过来了,挥退了下人,温声道:“兰时来得正好,方才又有张帖子送到我这儿,是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家送来的,邀你明日过府赏花。”


    “可你也知道,他家中有位嫡出的娘子,今年刚及笄,郑大人虽未明说,但……只是不知你什么打算?”


    柳氏看了丈夫一眼,并不插言。


    谢慈垂眸,静默片刻,道:“兄长,嫂嫂,我心中已有所属。”


    这话并不出乎谢卿与柳氏的意料,自去岁中秋以来,谢慈往李记跑得忒勤,他们都知道,只是忽而听他亲口承认,仍不免微微一怔,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是李记食肆的小娘子?”谢卿问道。


    “是。”谢慈颔首,“娘子姓李,名怀珠。曾在宫中尚食局待封,只是去岁放归出来,自立了门户。”


    柳氏轻轻“啊”了一声,拽了下谢卿的衣角。


    “二郎,”谢卿道,“你既自己拿定了主意,为兄与你嫂嫂自不会阻你。只是,此事毕竟关乎你终身,也关乎她。你可曾问过李娘子的心意了?”


    谢慈摇了摇头,赧然道:“曾试探过一二,或许过于急切,反将她惊着了,近日去食肆,竟都未曾得见……”


    柳氏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这个素来从容淡定的二郎,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可见是真上了心。


    谢卿也笑起来,“既如此,你更该谨慎。女儿家心思细腻,于姻缘之事恐怕思虑更多。你切不可依仗家世或心意,便觉势在必得,予人压力。”


    “兄长所言正是我所虑。”谢慈道,“我心悦她,是敬她、重她,而非以势相迫,以情相挟,在表明心迹之前,还请兄嫂暂勿与她提及此事,更勿遣人打扰。”


    谢卿与柳氏对视一眼,皆微微挑眉,他家二郎果然长大了,懂得何为尊重,何为担当。


    “好。”谢卿点头,“你既有分寸,我们便放心。李家娘子那里我们不会妄加干涉,至于郑家以及其他家的邀约,你既无意,回绝便是。”


    柳氏也柔声道:“二郎,姻缘是寻一生知己,家里这边自有我和你兄长替你周全,出门在外,也勿要太过挂心。”


    谢慈起身,“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只是他在这处一会儿怅然,一会儿思念,远方的人却正自在玩的高兴,没心没肺,什么也不知。


    这日上午用过早食,李怀珠就跟着孙家的小厮,背着小竹筐上山去了。


    但凡有些年纪的人,大约总有几样喜爱的时令吃食。


    譬如初春的当口,若缺了自家新采的野菜,便觉不算过了这个春天,孔圣人那句“不时不食”,说的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山上走,李怀珠只觉肺腑都被山林的草叶清香洗了一遍,目光所及——光影斑驳,森影寂寂,鸟叫声忽远忽近。


    比起田埂地头常见的荠菜、枸杞芽、蒲公英,让李怀珠觉得不虚此行的,是山坡上偶然遇到的几株香椿树。


    说起香椿,便不能不先提庄子笔下的“上古大椿”。


    只是庄子说那是“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①的神木,这自是文人玄想,做不得真,但后来文人也用大椿隐喻长寿,且书中又以“椿庭”喻父,以“萱堂”指母,“椿萱并茂”便是晚辈的祝祷了。


    “李娘子,您瞧瞧这边几棵,也是椿树!”


    领路的小厮是个短衣少年,一手提着两只刚逮到的肥兔子,指了指前方几株瘦弱的香椿枝条。


    李怀珠一瞧,只见细枝梢头果然生着香椿的嫩芽。


    “是长得正好!”


    她笑着应道,小心走过去,上手掐下几个枝头上最肥嫩的尖儿。


    待到下山时,她臂弯里的小竹筐已满是收货,除了满筐香椿,还捎带了几颗野笋、一大把蕨菜,还有休息时,眼尖发现的一小丛菌子。


    回到别业,孙大娘子正支唤人修剪花木,见她欢喜而归,孙大娘子迎上来。


    “怀珠,你回来的正好。刚得了准信儿,泰安伯爷晚间便到,随行的还有几位子弟。伯爷素来爱山水清幽之地,特意嘱咐了,吃食上只管就地取材,也不必拘泥于宴席的规格,要的就是山野本味。”


    李怀珠听罢,一笑,昨日还在想孙大娘子会请哪位大人,这不是就被她猜中了——泰安伯素来喜爱游山玩水,品鉴美食,若能得他老人家一句称赞,对别业往后的名声,该是大有裨益。


    “伯爷既喜欢山野本味,”李怀珠笑道,“那今日采的这些香椿、野笋、菌子,正是最好的。再配上些山里的野味,现捞的鲜鱼,尽可凑一桌‘春宴’了!”


    她这样说,却也是因为眼下人手和物件都还简单,只能先朴拙着来,等往后各处更熟络了,器具也添置齐全,或许还可试些时下流行的玩法——譬如传说中的“曲水流觞”宴,让菜肴随溪水缓缓漂至客人面前,想必也很有山林趣味,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傍晚时分,溪山别业庖厨里热闹起来。


    孙大娘子调来的两个厨娘都是做惯菜的好手,正处理着下午猎来的野兔和山鸡。


    李怀珠先教她们处理野味:“这山鸡和野兔,肉质比家养的紧实,也更鲜美,烤着吃最能凸显本味。”


    她让厨娘将一部分兔肉和鸡腿肉切成适口的小块,用姜汁、葱段、黄酒和少许盐先腌着。


    “等会儿用竹签串起来,可烤些肉块。”李怀珠道。


    口味倒可以多样些,刷上蜂蜜和油酱,烤出来就是蜜汁味,用蒜末、茱萸粉、盐和香油调个蒜香汁子腌上,烤出来就是辛辣蒜香味,还有最简单的,只撒椒盐,吃的就是肉本身的焦香和鲜嫩……


    “烤的时候,可以找些松木枝子放在炭火上,借点松烟香气,”李怀珠一边说着从梁老书中学来的知识点,一边穿了串兔肉,放在小炭炉子上慢慢转动。


    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刺拉拉的轻响,腾起带着肉香的烟雾,两个厨娘瞧得认真,记下各种腌料的比例。


    将烤肉的事情交给她们,李怀珠便开始料理香椿芽。


    头一桩,便是最经典的香椿拌豆腐。


    取嫩豆腐划成小方块,另起一锅清水烧沸,将香椿芽焯水去涩,焯好捞出后挤干水分,再切碎,碧绿的椿末撒在雪白的豆腐上,只用淋上些许香油、一小撮盐拌匀,豆腐清淡醇厚,恰好承托住香椿的异香,虽然清淡,却十分清爽有味儿。


    第二样,是香椿炒鸡子。


    如果说香椿豆腐是梁老的心头好,那么这道菜就是李怀珠的心头好了。


    这道菜做起来却也简单,另取些香椿切碎,打入几个鸡蛋,加少许盐,一点胡椒粉去腥,用筷子搅打均匀,又在小锅中放油烧热,倒入蛋液,刺拉拉煎成厚饼,就可出锅了。


    第三样,是“炸香椿鱼儿”,挑出那些最肥嫩的椿芽,洗净略焯后沥干,用鸡蛋面粉调一碗薄浆,椿芽在面浆里打个滚,放入温油中炸酥脆,一根根头尾翘然,果然像极了活泼泼的小鱼儿,趁热撒上花椒盐,咬一口焦香酥脆,满口都是春天奔放热烈的滋味儿……


    除了香椿,其他的山野时鲜也没闲着,嫩野笋切滚刀块,与咸肉片同炒,便是一道小炒咸肉笋片,再把蕨菜焯水,用蒜末、香醋、一点糖和香油凉拌,做道凉拌菜来,而那几朵珍贵的菌子,便与山中的野雉一同炖了汤。


    新发的绿豆芽清炒一盘,用山涧里捞的小河虾,做了个韭菜炒河虾,还将后头送来的半只獐子腿,用油酱炒了之后笑过焖煮,做了个红焖獐子肉。


    不久后日头偏西,天色转作鸭蛋青,远山淡紫,水边的亭榭长窗都支起来了,湖风不知掠过什么野花,味道香懒懒的甜,仿佛这傍晚也是可以徐徐饮下去的。


    孙大娘子并未设什么规矩的正式宴面,只在水榭中摆了一张长条木桌,叫人将菜品一样样端了上来……没有龙肝凤髓,满眼菜肴,却尽是山野之馈,春时之味。


    ——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②


    看着这一桌嫩黄淡绿,李怀珠心中忽而浮现出这句,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在这湖光山色之间,与有人共享适时而食的天然之味,岂不正是文人雅士心中所慕的归隐山林之趣?


    远远听得车马声渐近,仆役已在廊下挂起灯笼。


    泰安伯爷的车驾到了溪山,同行的除了几位老友,便是如谢慈、石子桓这般一直带在身边的晚辈。


    孙大娘子亲自在山门处相迎,引着众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水榭走来。


    只几日过去,溪山别业已然有了许多新奇小玩意儿,临湖的水榭檐下挂着几盏鱼灯,庭院角落支着可荡高的秋千,有藤椅和小木几可以供人休息,更远处还辟了块平整空地,设了投壶、木射的玩具。


    “水榭两侧还有几处清净屋舍,都已收拾妥当,诸位可根据喜好选择。”


    孙大娘子恭敬走在泰安伯身侧,笑道:“今日舟车劳顿,还请伯爷先用些便饭,歇息一宿。明日若想活动筋骨,可去后山鱼塘垂钓,也可随小厮们进山野猎,林间小径散步亦是极好的。”


    泰安伯颔首示意,众人进了水榭,只见长桌上菜色琳琅满目,却丝毫不见奢靡,尽是山野时鲜的本色。


    泰安伯爷捋须笑道:“好,别业布置的合宜,饭菜也这样清爽,老夫近日常吃大席面,这一瞧,竟觉得还是山肴野蔌来得亲切自在!”


    孙大娘子招呼众人落座,笑道:“伯爷喜爱就好。说起来,舍妹在宫中当差,时常念叨伯爷最懂饮馔之趣,前些日子捎信出来,说不久或能告假几日。我还想着,若她回来,定要请她掌勺,正经做一席请伯爷品鉴呢。”


    泰安伯一喜:“哦?孙二娘若能得空,那老夫可真是有口福了!”


    各色菜品逐渐上齐,孙大娘子一一招待,跟着布菜伺候,泰安伯爷先尝一口香椿拌豆腐,点头称赞,“不错,是极嫩的香椿头,你们尝尝,确实好味儿!”


    谢慈坐在下首,一路车马颠簸,他本有些晕眩不适,也依言夹了一箸,香椿清新,豆腐又滑嫩,淡淡的鲜甜,不自觉心中微动,想起去岁初到汴京,也是有些晕眩不适,在孙家打火店尝到的那道酸甜生津的杏子……


    又忽然想,小娘子也是尚食局出身,那杏子既是她做的,那这桌山野春宴,会不会也是……谢慈啊谢慈,谢慈自嘲一笑,你真是思之过甚了。


    然而,仿佛为了回应他这念头,只听孙大娘子笑着对泰安伯爷道:“伯爷谬赞了。实不相瞒,今日这桌佳肴,还要多亏了一位娘子帮忙——就是曾经得过伯爷赏识的那位李记娘子,这次我硬是把她请来小住,专为帮着张罗这些山野风味。”


    泰安伯爷恍然:“原来如此!李娘子现在何处?该请来一见。”


    “小娘子还在后头厨下忙着收尾,一会儿便来。”


    谢慈心底的期盼骤然落地生根,绽开一片温软欣悦,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石子桓就坐在他旁边,将好友忽然欣喜的神色看得分明,促狭笑道:“一听这话就精神了?看来山野风光果然‘养人’啊。”


    谢慈耳根微热,睨他一眼。


    知道了她就在不远处,连口中菜肴的滋味都鲜明了几分,便也跟着多用了些饭菜。


    宴至中途,谢慈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席,石子桓自然领会,与旁人谈起江宁趣事来替他遮掩。


    水榭连接着后厨的是一条不长的回廊,廊下悬着几盏挂着花胜的灯笼。


    谢慈沿着廊子慢慢走,听得前头隐约的谈笑声,晚风吹过湖面吹来些许花香,他的心竟有些像去年在廊下,初见那一方帕子时的悸动。


    还未走到门口,笑语嫣然的言语便飘了过来:


    “……古人说得没错,‘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香椿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喜欢的人爱极,不喜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可今日看来,伯爷他们应当是喜爱的!”③


    是她的声音,谢慈眼睫一颤,心头温热蓦然涨满。


    紧接着,便见庖厨的帘子被打起,一个挽着攀膊的身影端着木托盘走了出来,似乎正与里面的人说话,没太留意前方的台阶。


    谢慈下意识上前一步。


    “哎——!”


    李怀珠只觉得眼前一暗,差点撞上来人胸膛,慌忙止步抬头。


    廊下灯笼的光晕恰好笼住两人,李怀珠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像只蓦然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二郎?”李怀珠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慈望着她,先前连日不见的怅惘、担忧、惦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忽然消散无踪。


    他轻轻笑起来,眸中映着绰约灯火,微微俯低了身子。


    “李娘子,好巧。”——


    作者有话说:①: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先秦庄周的《逍遥游》


    ②: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醉翁亭记》


    ③: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是也:《饮馔部·蔬食第一》


    ——————


    谢兰时(笑):李娘子,好巧。


    李怀珠:呵呵,私生饭。


    第59章


    廊下灯影昏黄, 李怀珠端着酥炸香椿鱼儿,一抬头, 差点撞进人怀里。


    待看清来人眉眼,李怀珠很快反应过来——泰安伯爷在此,谢慈身为颇受看重的晚辈,跟来也是自然。


    李怀珠打着哈哈:“是挺巧的,那边还等着上菜,儿先……”


    话音未落,后头小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


    一个小鬟提着盏风灯急急追出来:“娘子, 廊下灯暗, 婢子送您过……”


    说话间,一眼瞧见了站在李怀珠面前的谢慈。


    月光,廊灯,还有手里的风灯,光华流转在谢慈清俊的面庞上, 小鬟脸腾地红了, 讷讷道:“郎、郎君……”


    谢慈自然而然伸出手, 温声道:“廊下确有些暗, 我来吧。”


    李怀珠:“……”


    她眼睁睁看小鬟朝她窃笑一下,将灯递到了谢慈手里, 一溜烟退回了帘后。


    李怀珠心里的小人简直要扶额叹息——这叫什么事儿,她只是去送个菜而已!谢慈这人,看着温良恭俭让,怎么有时候这么会顺杆爬呢?


    但灯在他手里, 总不能抢回来。


    “那有劳谢二郎了。”李怀珠笑一下,迈步往前走。


    谢慈提着灯,并肩走在她身侧。


    晕黄的光圈笼着两人脚下一截青石路, 山间夜晚寂静,远处水榭传来隐约谈笑声,草虫微鸣,气氛有点莫名。


    不一会儿,水榭灯火近在眼前,孙大娘子正在门口张望,在等她这最后一道菜。


    孙大娘子一眼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李怀珠脸上有点烧,只能干笑两声,加快脚步:“大娘子,菜来了!”


    推门而入,李怀珠将香椿鱼儿摆在桌上,朝泰安伯道:“伯爷,诸位郎君,这是最后一道‘炸香椿鱼儿’,请尝尝看,趁热最是酥香。”


    泰安伯爷颔首,拈起一根“鱼儿”送入口中,鲜甜酥香,不由笑道:“妙!形似鱼儿,入口酥脆,椿香浓郁!李娘子果然好手艺!”


    李怀珠顺着话道:“伯爷过奖了。不过是因为山野食材新鲜,说来,这香椿是今儿上午才从后山摘的,最是鲜嫩。”


    “原来是自己从后山摘的?”泰安伯爷兴致冲冲,说起饮食经,“老夫记得,香椿吃得就是个‘早’和‘嫩’,过些时日,便显老韧,香气也冲了。”


    “伯爷真是行家。”李怀珠也多说了几句,“所以民间有‘雨前椿芽嫩无丝,雨后椿芽生木质’的说法。不仅味美,古人还以其‘椿龄’祝寿呢。”


    “今日民女便以‘椿芽’入各馔,也借个吉兆,愿伯爷松柏长青,福寿安康!”


    一番话还是如此自然又讨喜。


    泰安伯爷听得开怀,抚掌笑道:“好一个‘椿龄’祝寿!你这小娘手巧嘴甜,心思更是灵透。老夫记得,头一回在孙家打火店见你,你做了个四喜圆子……好啊,果然是个伶牙俐齿又有真本事的!”


    席间众人皆笑,纷纷附和。


    泰安伯爷心情甚好,转头对侍立在旁的孙大娘子道:“今日这山野春宴,甚合老夫心意。李娘子辛苦,当赏。”


    孙大娘子连忙应下。


    李怀珠也规矩行礼谢恩:“谢伯爷赏赐。”


    起身时,正对上谢慈的目光,他已回到座位静静看着她,眸中含笑,李怀珠心头微窘,默默移开了视线。


    待宴席散去,伯爷一行各自回房歇息,李怀珠才得了空,领了赏,又帮着大致收拾了下水榭,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光顾着忙活,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


    她溜回小厨房,厨娘们也早散了,李怀珠便自己动手,就着剩下的香椿和一点高汤,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香椿面,卧了个流心蛋。


    刚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就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孙大娘子笑着走了进来。


    “忙完了,自己也弄上吃的了?”


    李怀珠以为大娘子是来交代事情,便笑着起身:“大娘子也来点索饼?锅里还有呢。”


    “我前头吃过了。”孙大娘子挑眉,促狭道,“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惦记着。”


    李怀珠一怔,再瞧,只见谢慈也随孙大娘子来到了庖厨门前。


    孙大娘子冲李怀珠使个眼色,笑道:“你们聊,我去看看伯爷那边还需什么。”说完,便转身走了。


    李怀珠:“……”


    她站在原地,看着谢慈缓步走进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慈却在灶台另一侧的小木墩上坐下了。


    李怀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心想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她索性也坐回小凳上,埋下头,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谢慈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吃,把桌上的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李怀珠吃了两口,缓了缓,不自在地笑道:“说起来,方才郎君在前头吃了席面?”


    谢慈颔首,“小娘子所作椿菜十分合口。”


    李怀珠默了会儿,道:“……椿虽是山野之味,可庄子却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说长寿,又有‘椿萱并茂’,祈愿父母安康……”


    “可见此物虽出身山野,但却能寄寓美好期许。只是不知,有些‘期许’,是否也如‘大椿’一般,终究是缥缈难寻的传说呢?”


    她瞧着对方眨眨眼睛。


    谢慈微笑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竹生幽谷,未经切磋琢磨,焉知其不能为器?心之所向,亦如探幽寻胜,未至其境,未观其全,又如何断言‘缥缈难寻’?”


    这引经据典的水平,李怀珠拍马也赶不上,这人道理是歪的,气势倒是很从容。


    这样绕圈子的次数多了,李怀珠觉得面对谢慈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也许直来直去更好。


    他不开口,自己来当这个恶人,总可以吧?


    李怀珠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二郎,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又何必五次三番‘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忽而不再谦称,谢慈也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只问:“何处不合适?”


    李怀珠被他这种安然态度弄得反而泄气,准备好的台词一时竟觉得矫情,都是老生常谈了。


    “二郎是江宁谢家的公子,前程远大,我却只是一介商女,无根无基。”


    “家世门第是父母所赐,谢家祖上亦非显赫,家兄与嫂嫂亦是伉俪情深,从不以门第论人的,若说前程,能与心悦之人共度余生,我以为之根本。”


    “但二郎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将来即便不入翰林,也是清贵之流,而我整日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咱们说的想的,根本也不是一回事。”


    “圣贤书教人明理处世,柴米油盐亦是人间至理。读《诗经》,知‘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读史书,更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无娘子这般善治饮食之人,天下人何以安居?能与娘子谈论古今饮馔之趣,于我而言乐在其中,远胜许多清谈空论。”


    李怀珠:“……”


    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是她占便宜了?


    这人怕不是个吃货投胎,专门来克她的吧?


    李怀珠抬眼看他,微笑道:“那谢二郎对我,焉知不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呢?”


    “男女之情,最是飘忽不定。今日觉得灵动可爱的,他日或许就觉得粗鄙市井。古往今来,多少起初浓情蜜意,后来相看两厌?男子尚有广阔天地,仕途经济,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女子若所托非人,便似浮萍无依。”


    “从前我读过些杂书,也听过些旧事。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后来不也生了二心?便是被传为佳话的‘张敞画眉’,谁又知闺房之外是何光景?我如今靠自己双手挣得衣食,天南海北何处去不得,为何非要囿于后院,将命运系于一人喜怒之上?”


    谢慈先道:“慈并非一时兴起。”


    “至于娘子所言‘情爱易变’,古来确有憾事,人心虽有易变者,亦有坚守者。慈不敢自比先贤,但自幼受教,知‘信’之一字,于人于己,重于千钧。”


    “至于娘子所忧,困守后院……若真有幸得娘子垂青,慈只会盼娘子更能舒展抱负,这世间广阔,并非只有仕途经济和后院方寸之地。”


    “慈知娘子顾虑重重,亦知空口许诺最为苍白。故而,只求娘子莫要因门户之见,便全然拒我于千里之外。可否给些时日,好好看看谢慈是否值得一份‘可能’?”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是把自己的诚意,掰开了,揉碎了,摊开在她面前任她审视。


    厨房灯火昏暗,但谢慈眸中星火,却让李怀珠不敢直视。


    有温软的湖风透了进来。


    她心中一片悸动潮热,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道:“我、我需要想想。”


    谢慈道,“半年。”


    李怀珠不明所以:“……什么半年?”


    “以半年为期。”谢慈看着她,“我会尽力让娘子看到我的诚意,半年之后,若娘子依然觉得谢慈不堪托付,或心意未改,我绝不再纠缠。”


    李怀珠才是真的被他惊着了。


    于此时此处,她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说过才子佳人私定终身,听说过“榜下捉婿”那样的闪电成婚,可这算哪门子约定?


    谢慈一个这么冷寂端正的郎君,说出这种话,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慈,”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感到难以置信,“你就为了一个可能?”


    “是。”谢慈目光灼灼,“平生未曾如此认真。”


    “你……”


    李怀珠一时语塞,她忽然有点想笑,摇了摇头,脸上真就漾开了一点荒谬笑意。


    “谢二郎,你有点大胆。”或许说,孟浪。


    谢慈却坦然,“遇见娘子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


    李怀珠还是有点没回过神,双手撑着小凳的边缘。


    动作间,眼神又对上谢慈等待的目光。


    李怀珠无奈,撑腮望着他,忽而一笑,凑近他一点,道:“我答应你,半年为期。”


    她都是两辈子的人了,母胎SOLO这么多年,谈半年恋爱怎么了,再说了,碰上谢二郎这样的翩翩公子,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谢慈的眸瞳微微一颤,笑意在淡色的唇畔漫开,眼梢微挑,如含苞初绽。


    檐下灯笼轻轻晃着,李怀珠瞧着他的面庞,莫名地想——


    原来谪仙落了凡尘,笑起来是这样。


    第60章


    二月初一, 中和节。


    这节日说起来,还是本朝皇帝新定的, 宫中循例要祭祀“勾芒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皇后要率内外命妇进宫,向太后、太妃们进献农书、种子,以示劝农桑、重本务。


    民间没这么多讲究,但也会用青布口袋装了百谷果实互相馈赠,谓之“献生子”, 百官进献农书, 民间便也土法上阵,祭祀土地,祈求一年风调雨顺,皇帝还会在这天给百官赐宴,并赏下尺子、刀锥等“裁度”用具, 勉励臣工各司其职, 明断是非。


    出差几日的李怀珠回到店里时, 已过了晌午最忙的时辰。


    最后几位食客抹嘴离开, 团娘和桃娘正收拾着桌子,见着她, 都欢喜唤了一声。


    “娘子!娘子回来啦!”


    这一嗓子,把店里的人都喊了出来,恒奴擦着脸从店里走出,阿舟和阿扶搬着新送来的米豆, 也齐齐转头。


    李怀珠下了驴车,笑着招呼他们,“都快来帮忙搬东西!”


    驴车上, 孙家大娘子给她送的东西不少,足有两个麻袋子,一竹筐野菜和鲜货,还有几只被草绳捆了脚的野兔和山鸡,都还新鲜着。


    团娘和桃娘拎了竹筐,阿舟兄弟上手搬了麻袋去后院。


    恒奴净手走过来,瞧见了赶车的那两个小厮——他认得这两人,是孙大娘子家送过时鲜的小厮。


    东西卸完,李怀珠从柜上支了钱来,是同孙大娘子算好的一成入股资金,共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了孙家其中一个小厮。


    小厮略开一眼,道:“李娘子爽快,我等这就回去复命。”


    又托他们给孙大娘子送回几匣糕点,给了跑腿的辛苦钱,好生将二人送走。


    团娘在后面好奇抻脖子:“娘子,您那是给的什么呀?”


    李怀珠转身,莞尔:“银票。你们娘子我,往后在溪山那处别业,也算添了份子了。”


    “一百贯?!”


    “溪山?”


    “什么份子?”


    七嘴八舌的惊讶声中,李怀珠才把这几天在溪山别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


    “往后咱们若想寻个地方踏春、秋游,也算有个自家的地方了。”李怀珠笑道。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阿舟才道:“原来娘子这回出门是去置办家业了啊!”


    “算是吧。”李怀珠笑着点头。


    说笑间,大家帮着把东西往店里搬,阿舟瞧见桌上李怀珠随身的小包袱,包袱皮刚拎起来,一样东西“嗒”的一下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却是一支雕的极生动的枣木色簪子,簪头被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还散着一点儿淡淡的幽香。


    “这簪子好看!”阿舟捡起来细瞧,“娘子在溪山买的么,哪家铺子手艺这么巧?”


    李怀珠一抬头,脸颊热了一下,“啊……那个啊,”她踮着脚,伸手去拿,“路上随便看着好玩买的。”


    只是她还没碰到,旁边忽而伸来另一只手,将簪子从阿舟手里抽走了。


    恒奴将木簪放回她手心,一挑眉,道:“娘子一路劳顿,先歇歇,阿舟,把荠菜拿去后头摘了。”


    阿舟也没在意,抱起荠菜去了后面。


    李怀珠与恒奴互相看了一眼,恒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挑了下眉梢,李怀珠却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对地上那几只野兔产生了浓厚兴趣,蹲下身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耳朵。


    ——心虚。


    虽然也不知道具体心虚个什么劲儿。


    那簪子自然不是在铺子里买的。


    是那日在溪山,她与谢慈沿着后山一条小径散步时捡的,一段不知被风雨还是野兽从何处带来的断木,半截埋在土里,她当时捡起来把玩,觉得这木头怪好看的,闻起来还有香气,扔了可惜。


    谢慈看她喜欢,接过去揣进了袖中,然后昨日临别前,他久将这支木簪递到了她手里……


    这叫她怎么说?只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好在,晌午店里伙食的香气飘来了。


    恒奴用新鲜荠菜混了肉糜,捏了一锅荠菜豚肉圆子。


    汤底是做狮子头的清鸡汤,圆子下进去,又焯了一盘荠菜苗,吃时每人一海碗,再撒上葱花,点两滴香油,旁边配一碟刚烙好的小饼,里面添了油酥的,用半个烫面做的,烙出来的小饼又薄又韧,层数还多。


    严寒的冬日过去,店里吃饭的地方又换回了院里的石桌。


    众人团团围坐,李怀珠端起碗,先啜一口汤,嗯,鸡汤醇鲜,豚肉李添了荠菜的清香,圆子又极嫩,好吃。


    “这荠菜味儿真香!”团娘吃得眯起眼。


    李怀珠想起前世外婆常说,春天吃荠菜,能清目、解毒,一碗荠菜圆子汤下肚,面饼微烫,蘸点汤水,一顿饭唏哩呼噜连吃带喝,吃得人微微冒汗。


    吃完晌午饭,正收拾着,按理说是店里休息的时候,李记却又来了客人。


    先进来了两个大户人家婢女打扮的小娘子,随后,一位身着鹅黄短袄的少女也进来了,这小娘子容貌姣好,只是远远就能瞧出她眼圈微肿,神色略有烦躁——


    竟是李怀珠许久未见的祁家二姑娘。


    略相处的几次,祁家这位小娘子可没少给她脸色看,后来开了食肆,这么长的时间,从来也没登过门,今日忽然瞧她这副模样前来,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但生意还是要做的,李怀珠笑着迎了上去。


    “二姑娘来了,稀客。快里边请。”


    祁二姑娘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里头的雅间,两个婢女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经过李怀珠身边还扬了扬下巴,目光斜睨,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屑。


    李怀珠跟在后面,悄悄撇了撇嘴。


    进了雅间,祁二姑娘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一个婢女上前,用巾子把桌椅又揩了一遍。


    另一名婢女看李怀珠,道:“我家姑娘还要等位朋友,先上两盏清茶,再要一碟‘小八件’的点心。”


    语气颐指气使,仿佛在布施,李怀珠没得跟小妮子计较,应声好,又客气地问:“不知姑娘的朋友几时到,可需要先将菜谱送来瞧着?”


    “不必,人到了自会点的,多什么事。”那婢女恨不能鼻孔看人,颇不耐烦。


    李怀珠忍了又忍,给了对方一记眼刀,识趣退下,不多时,端着清茶和一碟艾窝窝、豌豆黄、驴打滚等的小点心送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后,另一位少女来了。


    这小娘子瞧着年纪和祁二差不多,身量却高一些,穿着一身淡紫色玉兰纹的锦缎长袄,下配月华裙,只是紫色在民间鲜少人用,规制上只有二品以上官人及女眷可用,李怀珠便多看了一眼。


    只见少女面容活泼,十分明媚,李怀珠上前招呼,小娘子还微微颔首,朝她微笑回礼。


    李怀珠引路,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位贵女她从未见过,可对方竟似乎认得她?


    她递了菜单,又被祁二的婢女“请”回了柜旁,只能在外面等着。


    这两位,怎么看都不像单纯来吃饭的闺蜜小聚。


    果然,没过多久,紫衣少女带来的婢女走了出来,报了几道店里招牌的菜名。


    前两道顺利送上,祁二姑娘倒是老老实实的没有发作,只是第三道狮子头刚端上不久,祁二身旁布菜的小婢女一哂,叫住了还没离开的李怀珠,质问道:“……这是什么?这肉圆子怎地这般气味?莫不是用豚肉做的?”


    李怀珠转身赔笑:“是,这‘狮子头’主料确是用的豚肉前腿,三肥七瘦,细切粗斩,佐以荸荠……”


    “豚肉?!”祁二的小婢女道,“我家姑娘从不吃这种污秽之物!你们这店是怎么做生意的?真是……真是上不了台面!”


    这话就有挑事的嫌疑了,即便是自诩大度的李怀珠听了这话,也不免笑容发僵。


    她知道有些世家讲究,不吃猪肉,但狮子头本是店里招牌,点菜时又没人同她说明忌口……怎么能怪到店里,怪到她头上?


    她正准备解释,或是提出更换菜品,祁二姑娘却慢悠悠开口了。


    “什么样的地方,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东西。心思不正的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配……哼。”


    这主仆俩指桑骂槐的,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李怀珠眉头一皱,刚想开口——


    一直没出声的紫衣少女,却忽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对面的祁二,挡住了李怀珠的话头。


    “祁二姐姐,今日我肯来,是看在兄长与祁家大哥往日的交情,也是念着我们自幼相识数面的交情上,听说你近来心绪不佳,令家中长辈忧心,我才想着过来瞧瞧,宽慰一二。”少女一顿,又道:“可我怎么瞧着,姐姐非但没宽心,反倒越发不成样子了?”


    祁二没料到她突然发难,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紫衣少女道:“你心里那点事,真当旁人看不出么?可你们是嫡亲的堂兄妹,血脉相连,有些念头从根上就不该起,这个道理,姐姐是当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


    话音落地,祁二的脸“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说什么?!”


    紫衣少女见她这般,似乎也觉得话有些重了,无奈道:“原本呢,祁家大哥哥被心上人拒了,家里你祖母为了给他定亲事,相看了侍郎家的女儿,这事儿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谁不知道?你倒好,自己慌了神,醉醺醺竟跑到祁大哥哥面前胡言乱语……把他气得够呛,听我兄长说,说大哥哥从来没那么斥责过人。吓得你祖母,祁老夫人赶紧催着大哥哥把王家的亲事定了,生怕再闹腾,出什么岔子。”


    她又摇了摇头:“侍郎家的娘子门第品性都在那里,你自己比不过,心里憋闷,我懂。可你跑到这来,冲着人家李娘子撒什么气?迁怒于人,便是你的教养和本事了?”


    李怀珠站在一旁,听得人都惊了,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这话里的主角她要是没猜错,是祁檀吧?他被家里定了亲?祁二姑娘竟真对祁檀有那种心思,还醉酒表白被狠狠骂了?


    这豪门秘辛的瓜太劲爆了,听得她都忘了自己刚还在生气。


    祁二被紫衣少女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又伤心又难堪,站起身瞪着对方,也不管两个呆若木鸡的婢女,又不敢顶撞什么,转身就要出去。


    “站住。”紫衣少女也站了起来,“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祁家大哥因为你这事,好几日告假未曾上值。你若还顾念兄妹情分,就回去安安分分待着,别再惹是生非给他添堵了。”


    祁二终究没敢回头,两个婢女反应过来,狠狠蹬了李怀珠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雅间内安静下来,李怀珠被这一眼瞪得有点尴尬,这局面她该说什么,感谢这位仗义执言的贵女,还是收拾残局?


    紫衣少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坐了下来,看了眼还在发愣的李怀珠,“李娘子,别站着了,坐。”


    李怀珠:“……”


    啊?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贵女怎么还反客为主了?


    李怀珠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那个……姑娘,方才点的菜,还有许多没上,您看这……”


    “上啊,为何不上?”紫衣少女理所当然,“我点的菜,自然是要吃的。”


    李怀珠:“……”


    见李怀珠还是一脸懵懂,紫衣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些少女的娇憨。


    “李娘子不必紧张。”她道,“我姓陈,单名一个‘婕’字。家兄陈衍,在殿前司当差。我年后刚回京不久,常听兄长提起你店里滋味甚好,今日总算是见识了——李记不仅吃食好,店面也漂亮。”


    原来是陈衍的妹妹,李怀珠心里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娘子能穿紫衣!


    “李娘子,”陈三娘认真道,“实在不好意思,让方才那些闲话污了娘子耳朵,其实早该亲自来谢谢娘子的。”


    “去岁那桩荒唐事……若不是娘子心细,听到了那姓吴的混账密谋,及时告知了兄长,恐怕我今日未必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了。”


    李怀珠恍然,原来是指画舫上那件事,陈小侯爷竟同她说了内情。


    “陈姑娘言重了,不过是碰巧听见,多嘴了一句。”李怀珠在妹妹面前给陈衍说好话,“真正护着姑娘的,是陈大人。”


    提起兄长,陈婕也笑起来:“我兄长有时是粗枝大叶,气人得很。可经了那些事情,我知道,他心里是疼我的。”


    “那件事之后,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兄长便安排我去了父亲辖地,让我跟着去做些赈济的实事。”


    “一开始很不习惯,天寒地冻的,边疆之地也荒僻得很……可慢慢地,帮着属官分发粥粮,看着那些老人孩子们困苦无依的挣扎……才知道自己那点烦恼,根本就不算什么,竟还要死要活闹了那么一大场。”


    李怀珠听着,心里却感慨。


    “陈姑娘能这样想,是有阅历了。”李怀珠道,“陈大人若是知道,定然欣慰。”


    陈婕抿唇笑了笑,又俏皮道:“他可欣慰不了,我回来这些日子,他见天儿嫌弃我瘦了、晒黑了,烦都烦死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笑着去端新菜。


    既说了是来吃饭的,骂走了祁二,陈三娘自不会辜负一桌好茶饭。


    她虽出身侯府,却并非只讲排场不重滋味的娇气小姐,尤其去边地走了一遭,更知食物可贵。


    一桌佳肴琳琅满目,李怀珠帮着上了大菜、小炒、汤羹和几例甜点。


    瞧着红汁莹润的松鼠桂鱼,白瓷钵里的清汤狮子头,一碟点缀着火腿、虾仁、青豆八宝豆腐,嫩,还有薄皮烤鸭,配着葱丝、瓜条和甜酱,另有一碟素炒三丝,主食是一摞轻薄透光的春饼,旁边碟里盛着五颜六色的炒合菜,豆芽、韭菜、粉丝、肉丝、煎鸡子……


    这样精细漂亮的盘盘盏盏,果真是漂亮!


    陈婕先朝松鼠鱼夹去——蘸满稠汁的鱼肉入口,外皮酥脆,内里雪嫩,酸甜、鲜香……好吃!


    她眉尖微动,不声不响又夹了第二筷,第三筷。


    侍立一旁的丫鬟悄悄垂眼,三娘子饮食向来矜持,这李记竟有如此好手艺?


    接着便见她又尝了狮子头,肉圆肥腴,荸荠粒又鲜甜,八宝豆腐鲜滑无匹,不觉用了小半碗,片皮鸭卷着春饼,连用了两个,椒盐鸭架啃起来有味儿,吃的有些顶了,便用素炒三丝清爽……


    待放下牙箸,陈婕才觉这顿茶饭实在酣畅,面上微赧,接过丫鬟递上的巾子拭嘴角。


    不怪兄长喜爱,这样的菜色哪怕是放在樊楼也不露怯,滋味只怕更好呢……不愧是泰安伯爷称赞过的好手艺,又想,自家什么时候也摆宴席,倒是可以来寻一寻这娘子帮衬,府里的花样也有些吃腻了。


    待要离去时,她身旁的大丫鬟走上前,将一个荷包递给了李怀珠,道:“我家三娘一点心意,李娘子莫要推辞。”


    李怀珠谢过接过,好生将人送走,待人走后打开一看,里头哗哗作响,竟是一把雕刻的十分饱满漂亮的金瓜子。


    李怀珠抿嘴笑起来,美滋滋把荷包收到了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