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古人咏秋大半萧瑟。
杜工部“无边落木萧萧下”, 欧阳永叔“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读来都有一股肃杀之气,可李怀珠偏觉得,秋日也有秋日的好。
譬如这时节的山货便是一绝,板栗、核桃、红果,还有埋在地下的宝贝——山药。
这日辰时刚过,李记门前来了辆驴车。
赶车的是个黑红脸膛的庄户汉,姓郑, 是李记常年订米豆的老主顾。
见李怀珠出来, 郑庄户憨厚笑着,跳下车道:“李娘子,店里订的米豆送来了!”
李怀珠自然要招呼,让桃娘去倒了大麦茶来,这麦茶是她自己炒的, 微微的焦香, 解渴又暖胃, 今天预备着送客人的。
郑庄户也不客气, 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一抹嘴, 指着车上两个大筐道:“今年庄子后坡那片沙地不知怎么了,山药长得那叫一个多,家里挖了些好的,给娘子送来尝尝。”
郑庄户说着, 心里还记着端午那档子事。
那时李记订糯米,不知怎么的,传话的妮子把数目给弄岔了, 多要了好些旦,他按数送来的,怕店家嫌多不要,这糯米不比别的,搬来运去麻烦,放久了还容易生虫。
结果小娘子见了,非但没责怪,反而都留下了,又按市价结了账,额外多给了些跑腿的辛苦钱……这份体谅厚道,他一直记着,所以这回山药下来,头一个就想给这边送来些,表表心意。
“还要多亏娘子常年照顾咱庄上,今年家里小子娶媳妇,手头都宽裕不少!”
李怀珠一听是山药就乐了——这可是好东西!秋冬天吃最是滋养,煮粥、炖汤、做点心,什么都能用。
“是您庄上的米豆好,我们才乐意一直订呢!”李怀珠笑着道谢,随即招呼阿舟、阿扶搬东西。
见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应声出来,郑庄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怀珠笑问道,“今年收成看着很好,路上还顺当?”
郑七却叹气道:“不瞒娘子,早几日就该送来了。可这些日子,汴京几个城门查得忒严!进出的都要盘问,看路引、问来历,比往年查税还仔细,咱拉货的更是严,耽搁了不少功夫,这才晚了。”
“哦,查这么严?”团娘问到。
“可不是么!”郑七小声点说,“听守门的兵爷嘀咕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咱也不敢多问,反正规矩比往日多多了。”
李怀珠懵懂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天可不是严么?
这事儿还得从她盘下这铺子前说起。
原先的王娘子,不就是因为自家银饰铺子半夜被贼人光顾,吓得魂飞魄散,才把铺子盘给了她么?
当时衙役也来过几趟,在铺子里外转了转,可那时李怀珠接手后,已经里外改动了不少,什么痕迹早没了,衙役们略问了几句,见苦主只有王娘子一家,贼人又没再犯案,便也惫懒下去,不了了之。
本以为这桩无头案就这么过去了,谁承想,中秋一过,西市那边热闹起来了。
先是一家珠宝铺子遭了贼,隔天,一家旅店存放客人财物的柜子就被撬了,没过两日,又有一家胭脂铺子被洗劫一空,气得花三娘在街口骂了半日街——你说说,偷什么不好,偷胭脂水粉?能值几个钱?难不成贼人还爱美?爱美你做贼啊!
就这么着,西市人心惶惶,上面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这才开始严查,坊间都说这几起案子,跟之前王娘子那桩,是同一伙流窜作案的飞贼。
为此,李怀珠也嘱咐了店里人值夜多加小心,柜里只留些散钱,大笔营收都存到了银号,好在如今店里人多,多注意些,总能防范于未然。
不过,这些烦心事,现在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筐山药吸引人。
送走郑庄户,李怀珠回了后院。
后院灶间外,恒奴正带着俩兄弟准备暮食要用的烤鸭。
见李怀珠朝山药筐走去,团娘和桃娘便围了上来。
“娘子,这就是山药?长的好怪。”团娘戳戳一根山药。
“好东西呢,养人。”李怀珠把筐斜放下,“咱们先把皮削了,小心点,沾了汁液手会痒,先在手上抹点油或醋去。”
三个娘子便寻了小凳坐下,团娘和桃娘一边刮皮,一边又聊起这沸沸扬扬的盗窃案。
“……听说西市那几家被偷得挺惨,值钱的不值钱的,翻得乱七八糟。虽说没伤人,可也够吓人的。”
桃娘胆子小,“是呀,听着就吓人。咱们这边虽说还没事,可晚上关店,心里总有点毛毛的。”
正说着,旁边“啪”一声响。
几人转头,只见阿舟手里一只准备入炉的肥鸭滑脱掉在了地上,沾了些灰土。
恒奴正弯腰看炉子,闻声,回头瞥了一眼阿舟。
阿舟抱歉一笑,“太滑了,没拎住。”
“没事,”恒奴只道:“捡起来重新洗干净,料子再抹几遍。”
“好嘞!”阿舟捡起鸭子,提着去井边了。
桃娘小声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是没伤人命,可这手段……悄没声息的,谁能不害怕?万一哪天……”
团娘也点头:“就是,得了那么多银器也该知足了,怎么还不停手呢?”
这时,一直帮忙的阿扶忽然开口,“这东西须子多,娘子,是都要去掉吗?”
“……啊?是。”
李怀珠被打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我倒是觉得……之前偷王娘子铺子的,和西市这几桩,可能不是一伙人。”
“啊?”
团娘和桃娘都看向她,连不远处井边的阿舟动作似乎也顿了一下,恒奴抬眼瞥过来。
李怀珠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刑侦剧、推理小说来。
“你们看啊,第一,地点不对。王娘子的铺子在咱们这,东市富贵人家多,铺子殷实,那贼人既然在东市得了手,尝到甜头,若想再干,按理说更应该盯着东市的肥羊,何必舍近求远,跑到西市折腾?风险不见得小,收益还会比之前低好些。”
“第二,偷的东西也怪。”李怀珠拿起一根削好皮的山药乱耍,“第一次是银器,好销赃,化了重铸就是银子。可后来却偷珠宝,珠宝这东西,识货的一看就知道来历,又不好出手,容易露马脚。更离谱的是偷胭脂……这纯粹是增加风险,没有收益的傻事。之前那么精明的一伙贼,会这么不挑食?”
她微一停顿,见几人都听得入神,便继续说:“所以我琢磨着,最近这几起更像是有样学样的人做的。手法可能类似,但目的、路数,恐怕不太一样。这叫……模仿犯。”
只是模仿的不大像罢了。
团娘和桃娘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觉得自家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简直比话本里的探子还厉害!
团娘一脸崇拜,“娘子懂得也太多了!”
桃娘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娘子好聪明!”
只有远处的恒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娘子知道得这么清楚,当过贼吧?”
李怀珠正享受着两个小丫头的崇拜,被这冷不丁的一句噎得差点岔气。
“恒奴!”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李怀珠把山药扔进水盆里,瞪瞪眼,端着进庖厨了。
说起山药,李怀珠觉得它是百菜里的“老实人”。
虽然外表远不如时鲜瓜果招摇,但实则很有料,就连历史上也有几番奇遇。
它的大名儿,本叫“薯蓣”,可前朝时,因为代宗皇帝名叫李豫,“薯蓣”犯了“豫”字的讳,只好改叫“薯药”,到了本朝,英宗皇帝又叫赵曙,“薯”字又犯忌了,于是再度更名,这才成了“山药”。
因避帝王之讳而两度易名,在菜蔬里怕是不多见的。
又好比酒有醇醨,茶分高下,天下山药以古怀庆府所产最佳,是为“怀山药”,其中佼佼者,古来便是贡品,与怀地黄、怀牛膝、怀菊花并称“四大怀药”,是中药里的上品,所以有“白色山药胜人参”的俗谚,尊它为“怀参”,倒也不算过誉。
正因山药“药食同源”,自古便得文人和医家青眼,吃法自然也多样,雅俗各得其趣。
既是这样有来历的东西,李怀珠便不想吃的太潦草。
最古早的吃法,大约就是蒸与煮了,可李怀珠现在正值壮年,却不用“补虚羸”①,便先做了一道放翁先生的“甜羹”,李怀珠按他书中所记,“以菘菜、山药、芋、菜菔杂为之,不施醢酱”②,这便是白菜、山药、芋头一锅烩了,煮得烂烂的,并不放厚重的调料。
做出来就端了一碗上桌,店里人各尝了一筷子。
然后,默契地沉默了。
李怀珠自己也尝了。
嗯……山药软糯,芋头绵滑,白菜清甜,萝卜……存在感很强,混在一起……不能说难吃,但确实……很“清供”,很“山家”。
可,人家陆放翁自己做的时候,吃的是湖山之间散淡自足,吃的是“心安处处是吾乡”,山药在这羹里不争不抢,默默贡献,正合其诗恬淡柔和……
可自家都是青壮,这种淡泊明志的甜羹,显然不太受用。
于是果断改弦更张,做了些旁的。
一道山药排骨汤,炖的肉酥骨烂、山药粉糯自不必多说,店里有拔丝林檎,便有添了拔丝山药,炸的金黄脆亮,裹着的糖丝能拉得老长;凉拌山药片焯过,淋上香醋姜末,点缀枸杞子,清爽又开胃;还有山药蒸熟捣泥,混了糯米粉和糖来,做成小巧的山药糕,点缀桂花蜜,一碟两块,摆在盘子里十分好看,口感软糯又香甜。
晌午自家吃饭时,这几样一端上桌,李怀珠就瞧见了一番热火朝天的样子。
筷著纷飞间,李怀珠到底笑了——罢了!
于是也不再琢磨把甜羹弄上新菜了,只寻了张绵纸,写了“时令山药”的单面来:可炖排骨汤、可拔丝、可凉拌、可做糕“,夹在原本的菜单本子里,有客人问起便推荐一下。
至于那锅甜羹,留着自个儿慢慢“品味”吧。
谁知这日晚间,谢慈与石子桓来了,两人皆是一身素雅衫子,如竹如松的模样,可谓是文人中的文人,雅士中的雅士。
李怀珠抬眼瞧见这两人,脑子里“叮”的一声——诶,这甜羹的知音,怕不是来了?
二人落座,石子桓熟门熟路点了几样小炒,谢慈安静看手里的绵纸单子。
“二位郎君,近日秋燥,小店新进了些山药,‘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怀珠笑吟吟开口,“可炖汤,可做点心,也可炸了来吃,尤其一道古法‘甜羹’,口味颇清淡质朴。”
“‘孤行并用无所不宜’?”谢慈微微抬眼,看向小娘子,温声问到:“何解?”
这不就来兴趣了?李怀珠挑眉道:“‘孤行并用无所不宜’③,是说它可独沽一味,可蒸,可煮,可煨,却也可与其他食材为伍,无论荤素,总能和谐共处,增色添香而不夺味。这‘通材’的品格,看似寻常,实则不易——”
她垂眸,瞧着谢慈沉静的眉眼,笑道,“好比一位温润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所以才说山药是“老好人”啊……
谢慈静静听着,待她说完,颔首道:“娘子好譬喻。”
嗓音更轻缓些,抬头望着她,瞧了眼食肆里形色各异的客人,又道:“世间万物,若能守其本真,又能与周围相谐,从容有度,确是难得。”
根本没听出对方是在夸自己的李怀珠在心里给他鼓掌,好口才,又给自己鼓掌,好销售!
“郎君们学识渊博,儿不过胡乱比附罢了。那这道‘甜羹’……可要尝尝?”
谢慈点头:“那便来两盅吧。再配些山药小点即可。”
“好嘞!二位稍候。”李怀珠笑着记下菜单,转身去了后厨。
石子桓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李怀珠一走,赶紧揶揄道:“兰时,我今日可算开眼了!你对李娘子说话,什么‘守其本真’、‘从容有度’,夸的拐了好大一个弯,你当是在书院论道呢?”
谢慈垂眸,却并未否认。
石子桓追问:“既然喜欢,怎么还不赶紧让家里人来提亲?等什么呢?等着这‘通材’被人抢走不成?”
谢慈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她与祁檀说话的神态,想起她谈“沉没成本”,想起那盏曾挂在店中、后来悄然消失的琉璃灯……她并非攀附之人,亦非寻常女子,她有自己的天地、见解和坚持。
“贸然提及,只怕会唐突。”谢慈也是无奈,轻声道:“她并非轻易应允的女子。若心意未通,时机未到,贸然开口……”
“必被拒绝。”
石子桓瞪大了眼:“拒绝,你怕她拒绝你?”
难以想象,谢慈连伯府千金都拒了,竟会担心被一个开食肆的小娘子拒绝?
“她……她怎么拒绝?你哪不行,总得有个说法吧?”
谢慈想起她伶牙俐齿的样子,眼底漫上促狭笑意,朝他轻轻眨了下眼,温声叹道:“就这样。”
“啊?”石子桓一怔。
谢慈又眨一下眼,“就这样。”
石子桓还是不明白。
谢慈道:“以小娘子的口才心性,她眨眨眼,就能想出千百个合情合理又不伤颜面的由头,把我拒了。”
石子桓反应了一下,忽而笑出声,还越笑越大声,“……哎呦,兰时!你、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待他笑够了,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谢慈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石子桓摸着下巴,“好吧,那也算个办法,不过也得有个方向。你总得知己知彼吧?问问人家娘子喜欢什么,偏好什么,投其所好嘛!”
投其所好……谢慈想起自己送的那盆菊花来。
当时她接过时,表情似乎有些意外,却不像是惊喜,而那盆菊后来也未在店中陈列,是觉得不合时宜,还是,她并不喜菊?
谢慈心中微微一凉。
正思忖间,李怀珠端着托盘来了。
“二位郎君慢用。”李怀珠布好菜,瞧谢慈忽而神色不虞,顺口又说道:“谢郎君前日所赠的菊花,端庄美丽,儿甚是喜爱,在此再谢过了。”
她其实有些汗颜,自打有回出门逛花廊子,那花被她知道价格后,简直成了烫手山芋,生怕摆前面招贼或碰坏了,如今正供在她卧房小几上,每天梦里都是银钱在飞,啊不,是徜徉花海。
她本只是寻常客套道谢,却见谢慈闻言,倏然抬眸看向她。
疏疏灯影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谢慈微微抿唇,随即展开了一个无比温良又愉悦的笑容,如……如月破云层,清辉乍泄,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她很喜爱么?
李怀珠猝不及防被这笑晃了一下,竟怔了怔。
“娘子,前头结账!” 阿舟呼喊适时传来。
李怀珠一下回神,脸上微热,慌忙移开视线,朝二人又寒暄一句,便快步离开了。
看看小娘子匆匆的背影,石子桓又看看好友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猛猛摇头,深深叹气。
“兰时,我看你这‘徐徐图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李怀珠给熟客结了账,又暗暗唾弃自己没出息,被个笑就晃花了眼。
正低头拨弄算盘,店门帘子一动,又进来一人。
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件豆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齐,眉眼也十分清秀,只是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进门后先瞄了一圈店内的食客。
“这位小娘子,可是要用饭?”李怀珠招呼道。
那小丫头走过来,小声道:“店家娘子,昨日我家里人来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想起来了,昨日确有个面生的仆妇来过,说是自家娘子晚间要与手帕交小聚,特意嘱咐要清净些,原来是这丫头的主家。
“是了,给您留着呢,小娘子这边请。”李怀珠引着她往里走,顺便问:“可要现在点菜?还是等您家娘子和客人来了再点?”
小丫头忙道:“一会再点吧。”
李怀珠笑着应下:“成,我让伙计把菜单拿来,您先看看。”
“好。”小丫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李怀珠觉得她神情有些古怪,但也没多想,叫了桃娘过去伺候,自己则去安排菜品。
刚进后厨没一会儿,前头又传来动静。
李怀珠出来一瞧,只见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走了进来。
这郎君生得也算周正,只是左边脸颊有一块青紫,嘴角也有些红肿,瞧着颇有些狼狈,偏又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
李怀珠正要上前问候,却见那郎君在大堂里一转,忽然朝谢慈和石子桓那桌走了过去。
“哎呀呀!我道是谁,原来是谢二公子和石公子!真是巧遇,巧遇!”那郎君十分热络。
石子桓站了起来,“吴兄,许久不见。”
谢慈却只是略一抬眼,连身都没起。
这位“吴兄”到也不介意,自顾自凑近了些,又笑道:“可不是许久不见么!谢二公子如今是潜心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连小弟那里的画稿和抄本都许久未送了。您是不知道,您前次送去的那几幅秋山图和小楷《心经》,在我那可是抢手得很!尤其是那套《心经》,被寄禄官家的张老夫人瞧见了,硬是出了这个数请走的!”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似乎十分得意。
谢慈神色未动,只道:“是么。”
“诶,谁不知道您的笔墨在咱们这行里是这个!”吴姓郎君翘起大拇指,讨好着说,“您放心,只要您闲暇时随便勾画几笔,小弟保管给您卖出好价钱!绝不叫您明珠蒙尘!”
石子桓看见谢慈越发冷淡的神色,在一旁打圆场:“子康兄,兰时近日确实忙于温书,待他得空了再说,再说。”
吴子康?李怀珠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心说原来这位就是那位气得陈衍跳河的画商吴子康啊!好家伙,顶着这张脸还能出来招摇吃饭,心态是真不错。
吴子康又打着哈哈奉承了几句,见对方始终不冷不热,便也识趣道:“那二位慢用,小弟约了人,先行一步。”
李怀珠看着他去的方向,唉?那不是刚才那小丫头订的雅间么?怎么他去了?
李怀珠琢磨了下。
……那小丫头莫不是陈三娘身边的心腹丫鬟?又或者是陈衍看得严,陈三娘出不来,便让贴身丫鬟偷溜出来,替她和吴子康传消息,或者……干脆就是让丫鬟来见吴子康?毕竟丫鬟脸生,不易引人注意?
可能是早晨听了一堆神探的彩虹屁,李怀珠越想越觉得靠谱。
哎呀呀,这可真是……背着兄长暗地往来,还选在她这小店里,她这小店难不成是月老祠汴京分祠?怎么净招惹这些痴男怨女、爱恨情仇的戏码?
她心里嘀咕归嘀咕,可这是客人私事,只要不涉及作奸犯科,她一概不问不管——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少惹麻烦为上。
于是李怀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只是这吴子康和那小丫头的饭,吃得可真够久的,直到店里客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俩人这才出来。
桃娘拿着他们的菜单过来,李怀珠接过一看,呵,点的真不少,叫花鸡、奶汤锅子鱼、芙蓉鸡片……都是店里价钱数得着的菜。
李怀珠报了价,吴子康斜睨她一眼,却并没有掏钱的意思,反而对旁边的小丫头抬了抬下巴。
那小丫头咬着唇,从怀里掏出银钱递了过来,“店家娘子,您点点。”
李怀珠笑着接过,点清无误:“正好,二位慢走。”
吴子康一咂舌,大摇大摆走了,小丫头匆匆跟在他后面,也走的很快。
李怀珠到底还是没忍住,去雅间看了一眼。
只见桌上杯盘狼藉……两个人竟是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团娘和阿舟进来收拾,团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啧啧道:“这……这位郎君还真吃得下去!瞧这干净的!”
李怀珠纳闷,真是纳闷。
这不合常理啊。
若真是陈三娘让家里丫鬟出来递消息,那也该是说了话就走,怎会两人对坐,倒点上一桌子硬菜好酒吃起来了?
再者,那丫头不像是个手头宽裕的,这顿饭钱对她而言绝非小数,若是陈三娘给她的,能让心上人和自己丫鬟一同用餐?
又想,刚才那小丫头,该不会就是陈三娘本人吧?
但立刻又被她自己否了。
不可能!陈三娘是何等人物?那是能把陈衍抓成满脸花的将门虎女!怎么可能像刚才那小丫头一样紧张局促?
“这事情不大对劲儿。”李怀珠忽而开口,咂摸着说:“咱们不掺和。”
正想着,那边谢慈和石子桓也去结账了。
李怀珠收敛心神,笑着过去。
谢慈付了钱,又忽而抬眸看向李怀珠,微笑问道:“那甜羹,娘子觉得如何?”
李怀珠一怔,笑道:“清淡质朴,守其本真,儿自己还挺喜欢的。”就是不太有味儿。
谢慈闻言,唇角慢慢勾起,“——嗯,慈也颇喜爱呢。”
短短几个字,轻缓,柔和,尾音轻轻上扬,竟被他说出几分暧昧缠绵,缱绻悱恻……
李怀珠耳根一热,微笑着皱皱眉,“喜、喜爱就好。”
她看着眼前这张忽然无比惑人的脸,再回想谢慈对吴子康那副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的样子……
嗯,这位谢二郎,怕不是学过川剧变脸吧?——
作者有话说:①:为啥说“补虚羸”呢?是因为春秋时期,孔子周游列国,常以“蒸山药”作为旅途中的干粮,并对其赞誉有加,称其“能补虚羸,祛除寒热邪气”。
②:这个山药萝卜乱炖是陆游写的。
③:孤行并用无所不宜:李渔写的,美食家时候写的,李渔是山药的“知己”。
④: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苏轼写的,写的芋头——
注!文中所写处理山药在手上涂油和醋是时代所迫,首选是戴手套喔,不然还是会痒的。
第42章
十月朔, 寒衣节。
这日子在大宋是个与清明、中元并重的“鬼节”,《诗经》里早有“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的说法,活人要添衣,地下的先人也不能受冻,于是到了这日,家家户户多要预备些纸做的寒衣、冥器,到坟前焚烧,谓之“送寒衣”①。
若亲人坟头太远, 或葬在汴京郊外, 不便亲往的,便会到城隍庙烧些东西。
天色刚亮透,巷道比往常安静不少。
李怀珠打着哈欠卸下店口的门板,往外一瞅——街上人影寥落,几个路过的男男女女, 也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衣元宝, 一看就是赶着去完成“节日任务”。
这种日子白天生意指定闲, 大家都忙着祭祖送寒衣呢, 倒是晚上,因着节日总要聚一聚, 店里的雅间早几天就被人订下了。
这么一想,反倒能偷个浮生半日闲。
店里这几个人,除了她自己这个“外来户”,旁的多少都有要祭奠的亲人。
李怀珠拍拍脑袋, 怎么就没想起原身的爹呢?
——那位监河道的小官,汛期巡堤时被浪头卷走,可是实实在在亡故了的。
得了, 既然顶了人家的身份,这“孝心”也得替人家尽到不是?
于是索性关了店,几人搭着伴儿,朝城隍庙溜达过去。
城隍庙热闹得跟集市似的,不过卖的都是“那边”用的东西。
黄纸、金银元宝自不必说,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寒衣”——真衣裳多贵啊,哪能真烧,于是手艺人便用各色染纸糊制成形,男袍女裙,甚至小娃娃的衣裳都有,别说,远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旁边还有专门用来包裹这些“衣物”的红布,可以写上收件“人”和寄件人名号,一烧了之,仪式感十足。
李怀珠凭着原身记忆,给李老爹挑了套最普通不过的青灰色男式纸衣。
团娘和桃娘在一旁挑来挑去,恒奴没怎么挑,直接拿了套和团娘手里差不多的。
李怀珠左右一瞧,店里就这么几个人,居然凑不出一对父母双全的,也都是多灾多难了。
正想着,旁边传来阿舟的声音:“哥,快看这套,鹅黄的,阿姐穿上一定好看!”
李怀珠扭头,只见阿舟手里的明显是年轻姑娘式样的纸衣。
阿姐?
李怀珠眨眨眼……阿舟阿扶俩人也就十八岁,他们的姐姐竟然已经不在了?
阿舟一扭头看见李怀珠,笑着凑过来:“娘子,你看这套好看不?给我阿姐挑的。”
李怀珠接过那纸衣看了看,嗯,鹅黄色很嫩,样式也好看,小伙子眼光不错。
她点点头,笑道:“嗯,很好看,你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阿舟得意一笑,又低头去挑配套的纸鞋、纸首饰,倒像真在给姐姐挑选出门的新衣裳。
几人各自买了寒衣,又买了香烛和红布包袱,往炉子去燃了来。
李怀珠合十拜了拜,不比旁边的团娘和桃娘认真,还能听见阿舟小声跟他姐姐“唠嗑”,她站起身来,又瞧见阿扶几乎是在火堆前长跪下了,头深深低垂,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小白菜,地里黄啊……
烧完寒衣,李怀珠回到店里,吃过早食,又把团娘和桃娘支唤去裁衣铺了——快入冬了,之前在周四郎那处收的鸭绒处理好了,叫人送去裁衣铺子填进冬衣里去,鸭绒不比棉花做法寻常,还得教人看着嵌缝,这事交给了两个细心的小丫头。
一下子,院里就剩下李怀珠自己,还有同样无事的阿舟阿扶。
闲下来了,反倒有点不知干嘛。
李怀珠正琢磨是回屋歪着看会儿杂书,还是去灶间祸害恒奴,就听见门外传来吆喝。
“恒奴!今儿的肉送来喽!上好的五花三层,还有前腿、肋排!”
是肉铺的伙计,推着小车停在了门口,往店里开始提肉。
李怀珠一瞧——对啊!都这个时候了,可不是该准备腌腊肠、腊肉了嘛!
往年她在宫里,吃不上这些,今年好容易出来了,正好可以多做一些,自家吃也好,拿来当冬日特色菜卖也罢,都是极好的。
“刘小哥,今儿肉不错啊!”李怀珠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又多要了些,“这五花肉,给我留……嗯,六十斤,前腿、后腿肉也并要八十斤,要瘦些的扇,猪蹄儿也来几个……最好是前蹄儿,肉筋多的!”
刘小哥一听是大单,喜笑颜开,帮着把肉搬进后院。
肉是买回来了,可这腌腊货是个功夫活,李怀珠动员大家一起动手,让阿扶多搬几个菜墩到院里,又让阿舟把刀都磨了。
冬日淡淡的阳光照进小院,倒是个干活的好天气。
腊肉腊肠,这时节其实已有。
宋人笔记里有“腊曝”的记载,将肉用盐、椒等物腌渍后风干,便于保存,是冬日重要的肉食来源,不过寻常百姓家做法相对简单,富贵人家或讲究些,风味也各有不同。
李怀珠打算做两种口味的腊肠。
经典的广式风味,滋味儿偏甜、绵柔,带着微微的酒香,是一道粤菜经典,清蒸,或做腊肠粉丝煲、煲仔饭、腊肠滑蛋、或是直接佐着炒几个小菜,都十分好吃。
另一种则是她根据此时能找到的调料调整的,偏咸鲜,可加多多的胡椒麻椒,分出不同程度的椒麻度来。
可惜如今辣椒还未传入,实是一大憾事,不然她真想弄点川味麻辣的,想想那红油浸润,麻辣鲜香的川味腊肠,怎能叫人忍住不咽口水?
果然啊,人一到冷天,就对热、辣、滋味浓重的食物充满渴望啊!
切肉是第一步,新鲜猪肉不能用水过度冲洗,需用酒擦,干净的布巾拭去血水,然后按肥瘦分开,腊肠讲究肥瘦相间,通常是三肥七瘦或四肥六瘦,吃起来才润而不腻。
几个人围着菜墩子站开,李怀珠做了示范,把肉先切成片,再切成粗条,最后改成小丁。
她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恒奴自然是熟手,切得最娴熟,但几人很快就发现,阿扶用刀竟然极好,切出的肉丁大小几乎一致,竟不比恒奴差多少。
“阿扶,你刀工可以啊!”李怀珠赞了一句。
阿扶轻轻“嗯”了一声,轻一挑眉,他自己也是才发现有这方面的天赋。
阿舟在旁边一边切,一边和她聊闲篇,什么对街的楚娘子昨日又追着她家郎君打,举着扫帚从街这头撵到那头,说郎君把给娘子买绢花的钱偷去喝了酒……
李怀珠忍不住笑起来,觉得阿舟真像个小太阳嘛,不仅人长得俊,性格还开朗,简直就是她从前常听人说道的那种“阳光男大”嘛!
肉切好,按肥瘦比例混匀,把精盐、饴糖、一大坛老黄酒、油酱、研碎的花椒、胡椒和八角抬上来,还有她自己晒干切碎的陈皮丁。
广式口味的,糖和酒的比例高些,多捶了些姜汁进去去腥,又加了陈皮,不仅是个理气健脾的药材,还非常的香醇,做出来的腊肠先是绵柔甘甜,回味还能略带柑橘香气。
咸鲜口味的则油酱和盐的分量更足,加了一缸子胡椒、麻椒壳,两个大盆分别搅拌,务必让每一粒肉丁都均匀裹上调料,这个过程需要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起胶,黏黏地抱成一团。
恒奴搅好,给李怀珠看了看,她一拍手道:“这样就好了,放着腌上两个时辰,让味道吃进去。”
接下来处理腊肉,相比腊肠,腊肉的做法就粗犷多了。
选肥瘦分明的五花肉,整条用炒热晾凉的花椒盐反复揉搓按摩,盐能防腐,也能逼出水分,花椒则增添香气驱虫。
看着那雪白的精盐大把大把撒在肉上,李怀珠心里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这时的盐可不便宜!这一缸子腊肉腌下来,光是盐钱就够让人肉痛的了,于是暗下决心,等腊肉做好了,卖的时候价钱一定得往上提一提!
恒奴有些疑惑,从前在樊楼,也见过厨下做“曝腌”,多是直接用盐和硝石腌渍,便挂起来风干,做法似乎没这么细致。
“娘子,这腊肉之后如何处置,挂起来风干便可?”他问道。
“不止呢。”李怀珠用力给五花肉做按摩,解释道,“这样用花椒盐腌透后,得放在大缸里,压上石头,腌渍起码十天半个月,之后用温水洗去表面的盐和花椒,挂在通风的地方阴干。”
“等肉变得硬些,表面的油也渗出来了,瘦肉变成暗红色,就能吃了。吃的时候,切片、或蒸或炒,或者和米饭一锅焖煮,都很香呢!”
肉都腌上了,大盆小缸放好,腊肠的肉馅还需要时间入味,李怀珠看了看天色,决定先把肠衣处理了。
肠衣用的是猪小肠,送来时已经刮洗干净,但李怀珠不放心,还是用盐和面粉搓洗了几遍,肠衣变得薄而透亮,这时候可没什么灌肠机,全靠手工,李怀珠找来个漏斗,套上一截肠衣,用小勺舀起腌好的肉馅,往漏斗里填塞。
阿舟负责把肉馅往下捅,阿扶就用手捋顺肠身,用细棉绳扎紧,分段。
做好一半,李怀珠让阿舟把腊肠挂到房檐下晾上,又看阿扶。
自从城隍庙回来,平常就不爱说话的高冷美男子,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了。
李怀珠笑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阿扶闻言,默了会儿,忽而低着头轻轻笑了。
“没累。就是忽然想起来,有一年秋天,和阿姐还有阿舟,我们几个,也一起做过这个。”
“当时也是这么灌,灌好了挂在屋檐下,小小的几条,等着风干……那时候觉得,就算没什么别的,能一起守着几条腊肠,等着过年,也挺好的。”
原来是思念亲人了——李怀珠却不愿在这样的好日子里伤春悲秋,一挑秀眉,管他什么节不节的,日子总开开心的过!
当即拍板道:“既然腊肠不能吃,晌午咱们就炖猪蹄子!”
早间猪蹄留的多,索性做两种,清炖的老妈蹄花,红烧的浓油赤酱,各人喜欢什么吃什么。
把猪蹄再细细燎一遍毛,剁成大块,焯水入锅,加老姜、当归、党参、白芷和花椒,再加白芸豆和黄豆,炖出了乳白色的浓汤,这便是“老妈蹄花”的底子。
另一口锅里,热油下冰糖炒糖色,倒入剩下的猪蹄块快速翻炒,接着,姜片、葱段、八角、桂皮、香叶,连同酱油、黄酒一齐下去,哗啦一声响的,香气便忽然弥漫了整个后院,李怀珠又往里加了两勺豆酱,注入热水没过猪蹄,扣上锅盖,文火慢煨着。
正炖得满院生香,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团娘和桃娘一前一后跑了进来,小鼻子不约而同使劲抽动。
“好香!好香啊娘子!”团娘像嗅到肉骨头的小狗,直接冲到了灶台边,“炖的什么?是肉吗?我在巷子口就闻见啦!”
桃娘也跟在后面腼腆笑着。
李怀珠看她们红扑扑的小脸蛋,笑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冬衣的鸭绒都填缝好了?”
她还以为两个丫头至少得在裁衣铺待上大半天。
团娘一听这话,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叭叭告状:“别提了娘子!我们去了,把鸭绒怎么掺、怎么缝的法子跟铺子里的娘子们说了,她们才刚动手缝了两套,就开始嫌我们在旁边看着,说我们杵在那儿,她们‘忒不自在’,连哄带骗把我们赶回来了!”
李怀珠好笑起来,这倒让她想起了前世家里装修那会儿,她爸妈不放心工人贴瓷砖,非要坐在旁边监工,结果贴砖的师傅效率奇低,后来一家人被劝出去吃了顿饭,回来一看,好家伙,半个客厅的砖都贴好了……
“回来就回来吧,正好赶上吃晌午饭。”李怀珠笑着揭开花蹄花的锅盖,“蹄花汤也快好了,做了两个呢,红烧的还得再焖会儿。”
团娘踮着脚,“娘子,什么时候能吃呀,我饿了……”
“先去吃点零嘴儿。”
最近俩妮子忽然爱上外头一种用油炸过又拌了糖霜的芋头条,外面撒了芝麻,咬起来嘎嘣脆,甜滋滋的的零嘴儿,李怀珠买了好些放在后厨。
两个丫头欢呼一声,接了零食,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在裁衣铺的见闻。
团娘像只在外头忙了一天终于归巢的小雀儿,好一顿扑腾。
“娘子,你知道不?裁缝铺那位娘子的夫君,就是咱箱子另一头食肆的掌柜!今儿也在铺子里呢!”
“哦?”李怀珠一边捧哏,一边往蹄花里撒枸杞。
“他见我们过去,就凑过来搭话……后来不知怎么说起各家的拿手菜,我说咱们李记的猪肉菜是汴京独一份!那张掌柜还不服气呢!嘿嘿,一会儿等咱们的猪蹄炖好了,我端一碗到他家食肆门口吃去!”
阿舟听得哈哈大笑,凑过来道:“团妹妹带我一个!”
李怀珠被逗得直乐,恒奴在一旁摆碗筷,看她这个纵容的样子,小声说:“你就惯着她吧。”
李怀珠冲恒奴摇摇头——小孩子嘛,活泼点好啊。
团娘还没说完,又想起一桩,“还有还有!我们看铺子里的绣娘在绣花样子,绣的是两只胖鸟,裁缝娘子就故意问我知不知道绣了什么,分明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呢!”
李怀珠再捧:“那你怎么说的?”
团娘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知道啊!不就是两只吃胖的野鸡嘛!毛那么花,肚子那么圆!哦对了,就有点像咱家之前烤的那种野雉子,撒了椒盐,烤得外皮酥酥脆脆的……”
“噗——”
李怀珠这回是真的没忍住……吃胖的野鸡?
“结果裁缝娘子就生气起来,说‘那是鸳鸯!是寓意夫妻和美的鸳鸯!不是什么吃胖的野鸡!走走走走!’ 然后……然后她们就把我俩哄出来了!”
李怀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揉揉团娘的脸蛋儿。
“没事。艺术嘛,源于生活!那鸳鸯要是真吃得那么胖,可不就像野鸡了?下回咱家要是烤鸡,就管它叫‘瘦鸳鸯’!”
说笑间,蹄花汤已经炖好了,红烧猪蹄也到了火候。
恒奴炒了四五个小菜,香油豌豆苗、酸辣藕丁、家常豆腐、萝卜炒肉丝,一锅加了猪肉闷得油光水滑的稻米饭。
蹄花汤盛在大汤碗里,撒了芫荽和小葱,豌豆苗和枸杞子,蹄花丰腴,皮糯肉烂,又做了一碗蘸水来,红烧猪蹄油光红亮……好丰盛一桌大菜!
大家各自下筷,李怀珠给团娘夹了一块红烧猪蹄,特意挑了块肉筋多,皮又厚的:“来,我们的小功臣,在外头奔走辛苦了,补补!”
团娘美滋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好烂糊!入味!香呢!”
团娘自己啃了两口,又给桃娘也夹了一块大的:“桃娘你也吃,这个筋多,好吃!”
李怀珠颇赞赏地点头,觉得这样好的孩子,多惯着点怎么了?很值得嘛!
阿扶正巧坐在她另一边,一直很安静,也不像之前吃的那么风卷残云。
李怀珠也夹了一块蹄花放到他碗里。
阿扶怔了一下,抬眼看李怀珠,李怀珠挑眉,没言语,阿扶便也点点头,笑一下。
恒奴不言不语,但显然对两道菜都颇为满意。
阿舟更是吃得欢快,“红烧的够味儿!蹄花汤又鲜!娘子,这两个做法都好,以后能不能常做?”
李怀珠则自己捧着一碗蹄花汤,吹开热气,先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胶质微微的黏糯感,蹄花皮肉几乎不用咀嚼,沾着蘸水唏哩呼噜吃到嘴里,鲜香滑润,丰腴酥烂,很有滋味儿。
“……上菜单,”李怀珠看大家都觉得不错,笑道:“这两个,都上菜单子!”
大家一听便欢呼——上了菜单子,以后做了剩下的就是他们的晚食和宵夜了,小娘子从来不留隔夜饭!
好在,这样丰腴且活色生香的猪蹄,在已经被梅菜扣肉打开了猪肉菜市场的李记,很快推了开来。
又因为都是需要火候的功夫菜,每桌现做不大可能,李怀珠便每日早起炖上两锅,到晚食时分,放在大陶瓮里,底下用炭火温着,有客人点了,便现盛出来加热回锅,反而更入味,每小盅三十文,大盅五十文,价格不算便宜,却卖得极好。
只是这样肥美过瘾的荤菜,比起那些文人雅士,倒更对另一群人的胃口——那便是军营里那些荤素不忌的军汉武夫。
这日,陈衍临到下值,又被顶头上司——殿前司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权管勾殿前司公事刘昌年——拎到值房里,结结实实喷了个狗血淋头。
事情说起来,根源还在自比祝英台“痴情”的陈三娘身上。
陈三娘连日折腾,跟陈衍置气,茶饭不思,夜里贪凉开着窗吹风,还真把自己给折腾病了,发起热来,陈衍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告了一日假,临回家前,特意叮嘱了底下那帮公子哥儿,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巡防查验仔细些,莫要懈怠。
其实他本意是让手下收敛点,别他一走就散漫的不成样子。
谁承想,他手下这群兵油子,平日里摸鱼耍滑是一把好手,揣摩上意曲解上意的本事更是登峰造极呢!
正巧,宫里几处殿阁要赶在入冬前修缮,工部忙着运送木料、石料进宫,驮着东西在宫道上来来往往,难免有些沙土遗撒,这本是常事,洒扫的宦官自会处理。
偏生这天,不知是哪个粗心的小工,将一簸箕沙子撒在了陈衍手下负责巡守的宫道拐角。
若在平日,呵斥两句,让人赶紧清扫了也就罢了,可今日,这群得了“严令”的军士们偏不放过了。
领头的队将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平日里就与那些眼高于顶的内侍省宦官不太对付,见这样子,立刻就给人拦住了,指责工部役夫和监工的内宦“污秽宫禁”、“目无法纪”。
工部那边带队的也是个脾气硬的,大冷天辛苦干活还要受这鸟气,当即就吵了起来。
监工的宦官夹在中间,两边说和,奈何禁军这边的刺头非说得了陈衍的口令,不仅不让过,还抖起了官威,管人要入禁的‘勘合凭由’。
这“物料勘合凭由”自然是该有的,但平日里这种宫内常规修缮运输,大家心照不宣,凭工部或内侍省的牌子,守卫禁军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谁还真较这个真儿?
一看这群人是故意刁难,工部的人气得跳脚,监工宦官也黑了脸,两边就在宫道上僵持住了,吵吵嚷嚷,从巳时一直闹到申时,运送的车辆堵了一长串。
好巧不巧,这喧哗竟惊动了午后在附近暖阁散步的官家,虽未亲临,但自有大监将事情报了上去。
官家倒没发作,只说了句“宫禁重地,成何体统”,便起驾回了福宁殿。
可这话传到下面,分量就重了。
没多久,大监便派人寻到了刘昌年那,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底下军汉不懂事,耽误了官家修宫的工程”、“内侍省协同办事不易,还请刘节度约束部属”云云,绵里藏针,把刘永年说的脸上无光。
刘永年行伍出身,靠着军功和资历坐到这个位置,最是厌恶宦官阴阳怪气,如今被阉人拿住把柄,明里暗里挤兑了一顿,这口气憋在胸口,可不是要炸开,一查之下,惹事的正是陈衍这个新晋虞候手下的人,还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陈虞候严令”!
好啊,新官上任三把火没见着,先把内侍省和工部一起得罪了,还惊了圣驾!
刘永年当即火冒三丈,等陈衍销假回来点卯,直接将人提到值房,拍着桌子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从“驭下无方”骂到“不识大体”,从“给殿前司抹黑”骂到“蠢钝如猪”,直喷得陈衍脸上唾沫星子都快结霜了,才算稍稍歇火。
“滚回去!把你手下那群**玩意给老子管好了!再出这种幺蛾子,我告到你老子那儿去,你自己掂量着办!”
就这么一句,把陈衍轰了出来。
陈衍走出值房,只觉脑门子嗡嗡响——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刚转到廊下,就看见昨天挑头闹事的几个刺头,正嘻嘻哈哈过来,给他“赔礼”。
“虞候,您出来啦?刘节度……没为难您吧?”王队将嘿嘿笑道,“弟兄们也是想替您立立威,没成想……嗨,惹麻烦了,给虞候赔不是了!”
陈衍睨他们几个一眼——赔不是?狗屁!这群兵油子分明是故意给他下绊子,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面上却只能混不吝冷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屁大点事。以后都机灵点!”
“是是是,虞候说的是!” 几人连连点头,那王队将又道:“虞候,弟兄们心里过意不去,今晚做东,请您吃酒赔罪,地方都定好了,榆林巷新开了家李记,酒菜都是一绝!正好……工部那边今日领头的那位主事,还有监工的孙供奉,我们也一并请了,当面赔个礼,把这事儿揭过去,您看……?”
陈衍一听,心里更是腻味透了。
跟这群人吃饭?还是赔罪饭?跟工部的人倒也罢了,还得对着宦官赔笑脸?他真恨不得一拳砸在王队将脸上。
可他也知道,刘永年最后那话不是玩笑,这事儿闹到官家耳朵里,若后续再处理不好,他在殿前司的日子就更难过了——这顿饭,不吃也得吃,这笑脸,不赔也得赔。
“成吧。” 陈衍闭了下眼。
一行人出了皇城,往榆林巷去。
路上,那几个军士还在聒噪。
“李记那地方是真不错!前几日我去吃过那什么红烧猪蹄,啧,炖得稀烂,入口即化,配着他们自酿的荔枝酒,绝了!”
“叫花鸡才是一绝!不过听说最近新出的蹄花汤,清鲜得很,也好!”
“要我说,什么菜啊酒啊,都不如那李娘子养眼!啧啧,那模样,那身段,往柜后一站,比樊楼的花魁娘子还漂亮……只可惜生意太好,雅间早订光了,咱们这回只能坐大堂喽。”
陈衍原本心不在焉,结果听到“李娘子”三个字,忽然就回了神。
——李记?!
他瞬间想起上回去李记,自己故意拿“椒柏酒”刁难人家,结果被小娘子用小银鱼讽刺了个底儿掉的事情。
可今天偏偏又订在了李记,还是当着这么多下属,外加要赔罪对象的面……这小娘子要是还记得上次的茬,再文绉绉、笑盈盈刺他几句,他这脸往哪儿搁?
毕竟,小娘子可是能把他比作“暴君”的!
陈衍无语,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他娘的,今天真是黄历不好,诸事不宜!
就这么硬着头皮,一行人吵吵嚷嚷来到了李记门口。
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大堂里几乎坐满了,陈衍跟在众人身后,刚迈过门槛,身边人就热络地喊了声“李娘子”。
李怀珠正给客人加菜,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颇为讪讪的陈衍。
——呦,投湖的孟姜女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寒衣节这个事情,是在《中国风俗通史》里看到的。
第43章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进了李记。
来的是一群熟客, 也不能算完全熟,脸是认得的, 为首这位姓王,李怀珠记得他常来,每次呼朋引伴,点菜最不含糊,是食肆开门做生意最欢迎的那种“豪客”。
可李怀珠摸爬滚打了这些日子,看人眼光也毒辣。
譬如这王郎君和他身后那几位吧,都有种混不吝的“浑气, 跟陈衍这种出身好又纯粹的武将, 或者祁檀的清高端正都不一样——他们是富贵人家里养出来的滚刀肉,素来滑不溜手,只面上亲亲热热。
故而,这时王郎君虽嘴里说着什么上峰赏光,话里话外却没什么恭敬, 其他人都也差不多, 一昧对着陈衍笑, 左一句“陈虞候”、又一句“陈虞候”……听着是恭维, 细品全是揶揄。
“李娘子!”王队将笑容满面,“生意兴隆啊!可还有座儿?”
“王郎君。”李怀珠应声走去, “座儿自然有,只是大堂喧闹些,怕扰了诸位谈事。”
再看一眼陈衍,人高马大往那一杵, 偏生被这群人围着,神色怎么看怎么尴尬,像个误入了狐狸窝的大黑熊, 浑身全不得劲。
她想起那枚金锭子——
算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金子都收了,还舍不得给人这点面子?况且,她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客人面上难看,她看着也不舒坦。
巧的是,今日原本订了雅间的那户人家,下午来人退了,说是临时有事来不了了,雅间正空着。
这不恰好是顺水人情?
李怀珠走近些,故作一顿,微微惊讶:“原来,王郎君今日宴请的贵客是陈大人?这可真是……陈大人何等身份,往日来小店,都是要预留雅间的,今日怎好屈就大堂?”
王队将一怔,他之前来问时,明明被告知雅间早订满了,加钱也没用,怎么这会儿……
他眼珠子一转,看着陈衍哈哈笑道:“陈虞候,您看,还是您面子大!咱们兄弟几个来问都说没有,您这一来,李娘子立马就给腾出雅间了!”
其他几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虞候到底是虞候!”“李娘子,您这可太偏心了!”
陈衍也是一怔,挑眉看向李怀珠。
李怀珠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只对王队将笑道:“王郎君说笑了,陈大人是贵客,自然要招待周全,诸位里边请吧,雅间清净,说话也便宜。”
她侧身引路,笑语盈盈,仿佛给陈衍优待天经地义。
陈衍也不是傻子,隐约觉得李怀珠像是在帮他撑场面,可又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打哈哈:“李娘子客气了,王某和兄弟们破费,我跟着沾光而已。”
一行人进了雅间,墙上挂着一幅秋江独钓图,角落小几上摆着几盆菊花,淡淡香气。
众人落座,王队将作为东道,却把主位让给了陈衍,自己坐在右首。
工部和内侍省的人还没到齐,王队将便先拿过菜单子,便先点几个硬菜:叫花鸡、挂炉烤鸭、奶汤锅子鱼、梅菜扣肉,并几个下酒小炒,又转头问陈衍:“虞候,您平日在这吃的是哪几样,觉得如何?有没有特别合口的,咱们也点上?”
陈衍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也没多想,顺口说:“都还行……那个醋溜菘菜挺爽口,哦,还有道炸小银鱼,酥香得很,佐酒不错。”
他话音刚落,席间就有接话的。
“炸小银鱼儿,定然酥香,王哥,咱也来一份尝尝?”
另一人却凑过去翻菜单,嘴里念叨:“我瞧瞧……酥炸河虾、椒盐藕合……诶?没有小银鱼啊。李娘子,”
他抬头问,“您这店里有这道菜?菜单上怎不见?”
李怀珠似笑非笑瞟了陈衍一眼。
陈衍这才晃过神来,坏了!这嘴快的!
那小银鱼不是人家弄来刺自己的吗,这当众说出来,岂不是给小娘子递话柄?
陈衍脸上有点挂不住,却听李怀珠已笑吟吟开口了:“却不巧了,酥炸小银鱼店里确是有的,只是不写在单上。”
众人皆好奇瞧她。
李怀珠不徐不疾道,“陈大人是常客,又格外关照儿生意,所以偶得了新鲜好货,会留着给陈大人尝个鲜。算是咱们店里的‘第九大菜系’吧。”
“第九大菜系?”王队将挑眉,来了兴趣,“只听说过川、鲁、粤、淮扬这些,这第九大菜系是个什么说法?”
李怀珠弯起眉眼,道:“‘板朋菜’。”①
“板朋菜?”众人面面相觑,没听过这词儿。
“就是‘老板朋友的菜’,”李怀珠又给陈衍砌台阶,笑道:“不对外售卖,只招待相熟的贵客熟客。陈大人自是极尊贵的,所以有些菜单上没有的时鲜,得了空便做来请他品鉴。”
时人哪里听过这样不羁有趣的贫嘴,席间先是愕然,随即都哈哈笑起来。
“原来这么一个‘板朋菜’!”
王队将大笑,再看陈衍的眼神,到底带了几分看武靖候般的敬重,少了些先前的轻慢,其他几人也都跟着笑。
倒是陈衍被李怀珠说得一愣一愣的,再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伶牙俐齿”。
李怀珠最后道:“诸位郎君是陈大人的同僚好友,自然也是小店的朋友。虽然今日没有银鱼,但后厨今日有新挖的笋子,极嫩,也给诸位添个‘板朋菜’——“腌笃鲜”,如何?”
聪明人听话听音,便如眼前小娘子,可谓是滴水不漏的一番话,既解释了缘由,又再次抬了陈衍身份,同时也把他们这群人也纳入了“朋友”之列,送上了好菜,给足了面子。
王队将几人自然无有不应的,又笑着恭维了陈衍几句。
陈衍一一受了,回给李怀珠一个“算你厉害”的眼神,举杯道:“李娘子说笑了,是某沾了贵店手艺的光。来,王某,诸位兄弟,某以茶代酒,先谢过今日破费。”
李怀珠微微一笑,转身出去了。
话也说了,顺水人情做完了,她这会儿只觉得神清气爽。
心情好了,就去做“板朋菜”吧!
她拐进后厨,正炒菜的恒奴见李怀珠进来,问着:“前头没事了?”
“正热闹呢。”李怀珠在食材架子上翻找,“菜贩早上送的冬笋还有吧?帮我挑两个最嫩的出来,再切一方子火腿,要瘦多肥少那种。对了,后院小缸里腌的咸肉也捞一条,五花三层的。”
恒奴瞥她一眼:“要做腌笃鲜?这时节,笋不对吧。”
“就你记性好。”李怀珠笑起来,“这菜正经得用春笋,可谁让现在是冬天呢?”
又挑眉道:“可冬笋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又厚实又甜,苏东坡不是说过‘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么?这菜恰好‘不俗不瘦’,多好!”
提起东坡先生,李怀珠忽然想起一桩趣事,一边剥笋壳一边笑道:“说起东坡先生,他当年被贬黄州,心心念念江南的笋子和江豚,还写诗抱怨‘久抛菘葛犹细事,苦笋江豚那忍说’。后头更发狠,说要‘明年投劾径须归,莫待齿摇并发脱’——说是为了口吃的,连官都不想做了!”
恒奴正片着火腿,问:“后来呢?”
“后来他有位学生最促狭,回诗调侃他,‘公如端为苦笋归,明日青衫诚可脱’——意思就是,老师啊,您要是真为口笋辞官,明天这身官服就能脱了!”李怀珠说着自己先乐了。②
恒奴瞥她一眼,若是当年那学生有眼前这位促狭,怕不是能把老师堵得更没话说?
说话间,冬笋已剥去外壳,露出嫩黄微白的芯子,七尺咔嚓切成滚刀块,沸水焯去涩味,咸肉和火腿切成匀厚的片,只觉咸肉深红透亮,火腿绯红如霞,又割一大块新鲜的猪肋,斩成寸段,同样焯水洗净。
砂锅坐在小炉上,先下咸肉和火腿片,小火慢慢煸炒,肉片边缘微微焦黄后,注入清水,放入排骨、黄姜、一小撮花椒,再慢慢煨煮。
这“笃”,说的便是炖汤时锅子里的“咕嘟”声,约莫煨去半个时辰,锅里的汤汁乳白,咸肉与火腿的精华尽数融于其中,再把冬笋块放进去,继续“笃”上一刻钟,一锅香气四溢的腌笃鲜便成了。
李怀珠打开盖子,只见锅中冬笋如玉,火腿绯红,咸肉透亮,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十分幸福。
李怀珠亲将这一小砂锅端去了雅间。
雅间里热气与香气一块来了,李怀珠面上一笑,轻看了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同。
主位已经换了人,不再是陈衍,而是两位新面孔。
左边那位年约四旬,面容肃然儒雅,一身文士袍,但李怀珠认得他——似乎是工部某位大人,姓赵,家中小娘子极爱吃李记的花糕团子,常遣下人来买,算是熟客。
右边那位则年轻许多,远远一瞧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相貌甚是清秀温和,穿着一身宝蓝色绣竹大袖衫,头戴黑纱帽,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
李怀珠走上前去,忽而与右边那位年轻郎君目光一触,两个人皆是一怔。
年轻郎君想起身迎她,李怀珠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但俩人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各自都没敢说话,李怀珠赶紧端着砂锅走上前,笑道:“诸位郎君久等,添个热锅子,送给大家尝尝。”
她将砂锅放好,眼风再次掠过那人,对方也迅速垂眸,微微一笑,姿态十分优雅。
陈衍挑了眼对面的内侍中官,又瞥了一眼李怀珠,这么巧,俩人认识?
……可看刚才那眼神,他们岂止是认识?
李怀珠走出雅间,合上帘子,心跳压都压不住的咕嘟咕嘟冒上来。
李苦禅,竟然是李苦禅!
她脚下生风回到后厨,笑的让正调糖醋汁的恒奴侧目。
“团娘,团娘呢?”她扬声唤。
团娘从后头跑进来:“娘子,我在这儿!”
李怀珠从腰间掏出荷包给她:“快去,现在就去买阳荣斋的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芳蕊斋的玫瑰鹅油卷、松瓤鹅油卷,拣最好的、刚出炉的买,多买些。”
“对了,经过果子铺,再称些蜜饯、金橘、糖霜核桃仁,还有你们最近爱吃的那个……什么来着?”
团娘一怔:“娘子,买这么多,有贵客?”
“对,天大的贵客!”李怀珠推了推她,“快去快回,挑好的买,别心疼钱。”
阿舟正好端着菜过来,笑道:“娘子,捡着金元宝了,这么高兴?”
“比那还高兴呢!”
李怀珠笑吟吟,心情更是好得要飞起来,自顾自哼着小曲,想着李苦禅如今的模样,那身打扮,真是太好了!
她按不住雀跃,又往后院去,想看看自家的点心先装一小盘送过去,刚走到后院小门边,门帘一掀,一个人正巧要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来人“哎呦”一声,后退半步,扶住了头上的轻纱帷帽。
李怀珠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把抓住了对方手腕,满是惊喜道:“你怎么出来了,我刚让人去买点心,还没回呢!”
那人也反握住她的手,眼眸一抬,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怀珠!真是你!我刚才在里头,简直不敢相信……自从你被黜落,就再没音讯,我还以为、以为你回金陵去了……没想到,你竟还在汴京!”
这温润清澈的嗓音,这熟悉的称呼,不是李苦禅又是谁?
李怀珠也顾不上多说,只看了看前后,所幸这时廊下无人,便赶紧拉着他进了后院。
后院这一角安静,只有檐下灯笼微微摇晃,星影闪烁。
黄秧秧的葡萄架下,李怀珠让李苦禅坐下,自己又去端来个托盘,摆了几样自家做的点心,花糕团子,豌豆黄、芝麻糖片,还有一小壶杨梅酿。
“快,先坐下,垫垫。”李怀珠给他倒酒,眼睛却瞧着他摘下帷帽。
灯火下,李苦禅的面容完全显了出来。
比从前长开了些,白净了,也更清秀,眉眼比小时候还温柔。
“怀珠,你,你过得真好。”他打量着李怀珠,看她面色红润又漂亮,感叹道,“这地方也好……”
前头似乎有客人在叫“李娘子”,李怀珠听见阿舟应了声“来了”,便没再回头,专心对着李苦禅。
“先别说我,快说说你!”李怀珠给他拈了块豌豆黄,“说说你怎么到内侍省去了?是升官了?怎么今日能出来?还有,你怎么跟工部,还有陈虞候他们一桌吃饭?”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
李苦禅咬了口豌豆黄,细腻清甜,听李怀珠连珠炮似的,忍不住笑了。
“慢点问,我慢慢说。”他放下点心,感慨道:“我能有今天,说来,还与你当初被黜落那事有些关联呢。”
李怀珠一怔。
李苦禅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初分宫时,咱们那一批人,是被谁管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
李怀珠刚穿过来时什么都不懂,与周遭不入流,总受冷眼排挤,当时李苦禅同样年纪很小,性格却很温和良善,总对她释放自己的善意。
没分宫的那一年最是难熬,什么粗活累活都要干,寒冬里浆洗衣物,李怀珠手上生了冻疮,是李苦禅托相熟的小黄门从宫外捎冻疮膏给她,而李怀珠那时笨手笨脚,却满心向往“又清闲又光鲜”的尚衣局,总拿李苦禅的旧衣服练手,补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李苦禅每次都笑着收下,虽则那衣服后来再没穿过……
那些二人互相取暖的日子,是李怀珠两辈子加一块最珍贵心酸的事了。
后来,李怀珠走了大运,被尚食局的孙司膳看中,挑了过去。
孙司膳为人严谨端方,对手下人要求极高,但同样极为护短,只要不出大错,她总能给底下人撑着,李怀珠虽说也要谨小慎微,但比起之前,已是天上地下。
可李苦禅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被分到了一个管宫人簿籍的部门,顶头上司是个姓魏的掌事太监,官不大,权却不小,为人刻薄寡恩,对手下不是心腹的小内侍动辄打骂罚跪,李苦禅在他手底下没少吃苦头,两人一年到头,除了年节大祭或能得见,几乎没机会碰面说话。
“魏太监?”李怀珠皱眉,那个面相阴鸷的老宦官,她也有印象。
“就是他。”李苦禅点点头,“我今日能坐在这里,还得感谢蓁美人,和她那位妹妹。”
李怀珠被黜落,直接原因就是蓁美人找作祟。
而蓁美人当时急着让自己妹妹顶替李怀珠空出的职位,走的就是魏太监的门路,许了不少好处,那会儿事情虽然成了,但后来却又被爆了出来……
“魏太监首当其冲,被撤职查办,发配去守皇陵了。”李苦禅如释重负,“他那一倒,底下的人也树倒猢狲散。我当时因缘际会,在内侍省一次抄录文书时,被一位都知偶然看见,后来……后来大约也是缺人,这位都知便将我要了过去,在他手下做些杂事。”
话罢,李苦禅腼腆一笑,道:“那位都知人是极好的,肯给机会。我做事不敢不尽心,几年下来,总算熬出了点头,如今在内侍省领了个奉职,专司与六部衙门的文书事务。今日工部、禁军这一群人,昨天在宫里闹了一场,内宦监这边便让我来了,也是居中调和的意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怀珠听得心潮起伏极了。
她当初那场无妄之灾,竟阴差阳错扳倒了欺压李苦禅多年的恶上司,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其中的因果牵连,让她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种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恍惚感。
但更多的是为李苦禅高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终于不用再在那种人手下战战兢兢地讨生活了!
“苦禅,太好了!我、我真为你高兴!”李怀珠抓着他的手,眼里都有点发热。
李苦禅也反握她的手,用力点头,“现在该你说了。你怎么……怎么就开了家店?我还听人说过什么李记……却不知是你啊。”
李怀珠便简单说了自己出宫后的经历,如何从小摊做起,赁铺子,如何有了今天的李记。
“你真是不易,但也是真厉害,运气好!”李苦禅感慨之后,又道,“怀珠,如今我知道你在这儿了,以后我若有机会出宫办事,定来看你。”
李怀珠心中感动非常,两人多年分离的隔阂消融了。
气氛温馨,李怀珠却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那孙司膳,还有尚食局的姐妹们,她们可都还好吗?”
李苦禅神色也正了正:“孙司膳一切都好,她根基稳,为人又方正,无人能撼动。只是……”
“只是什么?”
“尚食局里有个叫晴环的,你可还记得?”
李怀珠当然记得,小姑娘比她晚两年进尚食局,曾在她手下打过下手,性格憨直,没什么心眼。
“记得,她怎么了?”
李苦禅叹了口气。
“也是倒霉催的。前阵子皇后娘娘有孕,陛下特意吩咐饮食要万分仔细。华嫔娘娘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要炖个润燥的甜羹,点了尚食局的人去做。正好是晴环当值,便按吩咐炖了冰糖雪梨百合羹,送到了华嫔宫里。本来无事,偏生华嫔那日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顺手就把那盅没动过的羹汤带上了,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
李怀珠听到这里,心里已生出不祥的预感。
“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谨慎,接过汤盅一看,发现里面除了雪梨百合,还搁了几片山楂,说是华嫔吩咐加了开胃的。”李苦禅摇头,“那山楂虽是常见之物,却有活血之效……嬷嬷当时脸色就变了,虽则皇后娘娘也未入口,但‘疏忽’或‘有意’的嫌疑可就大了。”
李怀珠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倾轧她再熟悉不过,有时候只要有了“可能”,就足以被剮、被杀。
“华嫔自是哭天抢地,声称自己绝无歹意,只是不懂这些忌讳。陛下将华嫔禁足思过。至于做羹汤的晴环……”李苦禅道,“便被迁怒了,说她做事不谨慎,未将禁忌之物禀明,拖下去打了三十板子,如今还在下处躺着养伤……”
三十板子,人还能有气儿吗?
忽而一阵凉意袭来,常年在宫中朝夕祸福不由己的恐慌感,又给李怀珠想起来了。
李苦禅打小便将李怀珠看作胞妹,如今看她吓的面色发白,伸出手,覆在了她手上。
“怀珠,我也是听说了这件事,才忽然觉得……你当初被黜落出宫,也未必是坏事。”
“宫外天大地大,虽有不易,但至少性命安危,冷暖饱饥,可以握在你自己手里,不用时刻担心,哪一片无心放入羹汤的‘山楂’,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李怀珠喉间发堵,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间,团娘吵嚷着回来了,小妮子一见葡萄架下除了李怀珠,竟还坐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先是一怔,赶紧收住脚步,规规矩矩站好。
李怀珠这才回神——唉,想那些做什么。
今日是重逢的好日子,是故友相见彼此安好的喜事,何必这么伤怀?
于是赶紧站起身,从团娘手里接过点心,对李苦禅笑道:“快瞧,都是给你买的,阳荣斋的,芳蕊斋的……还有这些蜜饯果子,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
琳琅满目的几大匣子,李苦禅却一点不推辞,只道:“买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带回宫里去!”李怀珠如今兜里有钱,颇为豪气,“分给相熟的公公、姐妹们尝尝。咱们汴京城里的好点心,可不比宫里的贡品差!对了——”
李怀珠又对团娘说:“把今日做的花糕团子和那些点心,都装起来,不卖了,都给……”
她顿了一下,看向李苦禅。
李苦禅会意,微微笑道:“我如今在内侍省领奉职,便唤我李奉职吧。”
“好,都给李奉职带上。”李怀珠又道:“你若是方便,也替我带一些给孙司膳,也不拘什么,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谢她多年的照拂。”
李苦禅点头:“自然方便,孙司膳若知道你现在这般好,定也欣慰。”
得了这句准话,李怀珠最后一点牵挂也落了地,她看着李苦禅,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某个中秋夜,偷偷分食半块月饼的事情来。
那时李苦禅把大半都让给了她,自己只抿了一小口,还说以后等有机会出去了,定要买一整盒月饼回去,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看,”李怀珠指着堆满的点心,笑道:“小时候说长大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我现在有钱给你买了,咱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李苦禅也豪爽道:“好,且都拿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苦禅估摸着前头宴席差不多该散了,自己离席太久也不妥,便起身要过去。
李怀珠虽不舍,但也知轻重,送着他出来。
两人前一后从后院小门出来,都没注意到,大堂靠窗的角落里,谢慈与石子桓那一桌,气氛忽而变得有些微妙。
石子桓还在津津乐道方才偷听到的“板朋菜”论调。
他说得兴起,见谢慈只是默然,便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玩笑道:“怎么,兰时?见人家小娘子对陈小侯爷关照,心里泛酸了?要我说,你可是咱们江宁府有名的玉郎君,只要多多表示,李娘子怎会不喜爱你?”
实则,谢慈并非介意李怀珠对陈衍亲切。
他介怀的是……自己似乎总是以为自己进了一大步,实则在她眼里根本谈不上什么。
他引经据典的试探,她就插科打诨,他赠送名菊,她就客气收下再回礼——
她待他,始终隔着距离的。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时,眼风不经意一晃,恰好看见她与一位年轻郎君,从后院帘后并肩走了出来。
谢慈微微一怔。
他来过李记这么多次,除了自己那次,还从未见有外客进过后院。
两人挨得也近,小娘子仰头对那人说着什么,年轻郎君便微微低头聆听,露出半面柔和清秀,气质温文的脸庞,廊下灯微光淡淡,更显得二人亲密无间,那郎君面如冠玉,风姿出众。
二人说笑着,李怀珠似乎很喜爱对方身上的绣纹,竟伸手抚了上去,年轻郎君也不避让,还将手臂稍稍抬起些,方便她看……
谢慈忽觉口中甜羹苦涩起来。
他兀自出神,那边李怀珠已送李苦禅到了门口。
——工部与殿前司这顿饭,也接近了尾声。
果然,没过多久,雅间的门帘掀开,一群人呼呼喝喝走了出来。
王队将喊:“李娘子!结账!今日承蒙招待,菜好,酒更好!”
李怀珠早已回到柜后,笑道:“王郎君今日做东宴请贵客,小店怎还能收钱?”
“啊?”王队将一怔。
李怀珠看了眼微醺的陈衍,“陈大人是小店的贵客,今日诸位既是陈大人同僚好友,这顿便饭就当是李记感念陈大人平日关照,聊表心意了!”
陈衍喝了不少,脑子本就有些发热,听了李怀珠这番话,只觉浑身都舒展开了,便哈哈一笑,道:“李娘子都这么说了,你也就别客气了!今日……多谢款待!”
王队将等人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着拱手,同他致谢。
一行人簇拥着陈衍出了李记,李怀珠看着他们离开,“金子”“面子”一起给了,今日这事,反正办得自己挺满意。
李苦禅走在这群人最后,经过她时,朝她眨了眨眼。
李怀珠立刻会意,叫阿舟提着食盒,跟着李苦禅出门了。
一切都看在眼里,谢慈心里那坛子醋算是翻了。
原来不止是相识,竟还这般体贴关切,连点心都备了许多让人带走……
他兀自胡思乱想,竟觉得有些气闷,偏又无从问起,更没立场置喙。
不多时,谢慈和石子桓也用晚饭,起身走了过去。
“李娘子。”
李怀珠闻声,抬头,一见是他,立刻笑盈盈眯起了眼睛。
她今日心情实在太好,回了陈衍的金子,重逢了李苦禅,了却一桩心事,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状态,就笑得比往日更加灿烂,几乎晃花了谢慈的眼。
她刚想称呼“谢郎君”,话到嘴边,却又忽然想起那日重阳,他别别扭扭说自己“行二”的样子。
促狭劲儿上来了,加之心情极佳,李怀珠便坏心眼儿唤道:“谢二郎来结账,今日与石郎君吃得可还满意?”
谢慈正暗自郁郁,被这声“谢二郎”忽唤的一怔,抬眸看她。
灯火下,美人笑眼盈盈,双颊微红,那声“二郎”叫得随意又亲昵,仿佛已经唤过千百遍。
一时间,方才的猜测、不安和酸涩忽然消散,谢慈微蹙的眉心不自觉舒展,耳尖一红。
“……嗯,很好。”——
作者有话说:①:板朋菜这个小故事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②:调侃苏轼的这个学生就是江西诗派开山鼻祖黄庭坚——
嘿哈嘿哈!感谢大家观阅!
第44章
立冬这日, 李怀珠是被簌簌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比平日暗了好些, 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光。
披上夹袄,趿拉着鞋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道缝——
嚯,谁在外头撒沙子?!
再看,小院青砖湿漉漉的,远处屋顶的瓦当上薄薄一层白,像谁在那儿撒了袋面粉。
“下雪了?”李怀珠揉了揉眼睛, 有些讶然, “这才刚立冬啊……”
她转身去翻墙上的月份牌——没错,今日正是立冬。
往年这时候,汴京虽已冷了,可离下雪总还有好些日子,今年这雪来得也忒早了些。
窗外的白雾卷进了屋里, 李怀珠打了个哆嗦, 赶紧把窗户关上, 缩手缩脚爬回床上。
被窝里还暖和, 团娘和桃娘也醒了,正头碰头挤在一块儿, 手指头勾着翻花绳,见李怀珠回来,团娘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娘子,外头什么声儿呀?”
“下雪了。”李怀珠缩在被子里抖了抖, “雨夹雪,冷得很喏。”
“下雪了?”桃娘一眨眼,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那……那更不想起了。”
团娘也点头,跟着把手里的花绳翻成“面条”,朝桃娘晃了晃。
李怀珠深以为然,这样的早晨,离开被窝简直是反人性。
两个小丫头在旁边翻花绳,李怀珠就从枕边摸出本新买的话本子——封皮上写着《青衫客传奇》,讲的是位游侠仗剑天涯,一路惩恶扬善的故事。
这年头市井间流行这类话本,她从前在宫里就偷偷读过许多,后来那些“珍本”被孙司膳发现,尽数没收,文笔虽比不上后世金庸古龙那般磅礴,但情节跌宕,侠气十足,很对李怀珠胃口。
她小时候看金庸,向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如今在这里,倒更爱看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快意恩仇的游侠——许是日子过得太平静,总需要些虚幻热血来提提神?
总之她喜爱的不得了,昨日苦读到三更。
正看到青衫客夜探匪寨,一剑挑翻三当家,恒奴来扰人清闲了。
“三位,辰时正刻了。”满含嫌弃的语气。
李怀珠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装没听见。
团娘和桃娘也对视一眼,团娘小小声:“恒奴哥哥,宋大郎不是还没来嘛……”
“宋大郎没来,你俩今日不用去裁缝铺取冬衣了?”摊上这么个没心肺的东家,恒奴只觉自己好像处处都要管,又道:“昨日是谁说裁缝铺娘子答应今早一定能改好的?”
被窝里的李怀珠无声叹气。
这人记性也太好了,连她都差点忘了这茬。
团娘和桃娘没了靠山,对视一眼,只好慢吞吞开始穿衣,李怀珠也认命地把话本子从脸上拿开,晃晃悠悠坐起来。
老板被员工催着起床,这像话吗?不像话。但……谁让恒奴说得对呢?
她搓了把脸,两个小姑娘已经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了。
不多时,两人又端着托盘回来,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竟把早食端进屋里吃了。
“娘子,外头冷,恒奴哥说让咱们就在屋里吃吧。”团娘笑嘻嘻把一个小几子支在床上。
呦,今天纪律委员终于知道疼人儿了?
托盘上摆着三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汤色清亮,飘着油性和芫荽葱花,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盛着菹菜、嫩笋丝,和几个剥好的白煮鸡子。
李怀珠接过自己那碗,先深深嗅了一口——嗯,干菜和虾皮吊的汤底,应当是放了些虾油的,闻起来很鲜,碗里的馉饳皮子极薄,几乎是半透明的,皱皱缩缩包裹着馅子,馅子有淡粉的,该是豚肉混了虾茸,有灰褐带点绿的,大约是青菜菌菇,还有颜色更深些,不知是不是加了什么干菜。
这“馉饳”,便是后世的馄饨了。
宋人吃馄饨花样繁多,有所谓“百味馄饨”、“二十四气馄饨”,馅料从常见的猪羊鸡鸭鱼,到各种时蔬野菜、菌菇山货都能往里包,形状上,馄饨皮较后世更薄,包法也不是后世常见的元宝形或抄手,多是捏成耳形,边缘很是紧俏,恒奴做的便是最朴素的家常风味,皮薄如纸,馅足味鲜,汤清而不寡。①
她用汤匙舀起一个,牙齿轻轻一合,薄薄的皮子便破了,温热的汤汁和鲜美的肉馅一起涌出来——嗯,是豚肉鲜虾馅的,猪肉醇香弹滑,虾仁脆儿清甜……
“我这个是青菜菌菇的!好鲜!”团娘不忘汇报。
“我的是鸡肉笋丁……”桃娘小口吃着,“还放了虾皮子。”
“我这个……嗯,这个是鱼肉荠菜的,也好吃呢。”李怀珠满足叹气。
恒奴这手艺真是没得挑,皮子擀得匀薄,煮的火候也好,馅料调味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鲜味十足又毫不腻口……十分!
几人唏哩呼噜吃完,浑身都暖了起来,李怀珠往后一仰,刚想歪回去继续看话本,恒奴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
“东家,宋大郎带着人已经快到巷口了。”恒奴说:“还有,团娘和桃娘也该出门了,再不去,怕裁缝铺子里人多,今日这么冷,又要等。”
李怀珠:“……”
得,又被纪委催着起床干活了。
“去吧去吧,”李怀珠穿好衣裳,对两个小丫头挥挥手,“取衣裳时仔细看看,鸭绒填得匀不匀实,针脚如何,若是好了,就按数结账,对人家娘子客气些。”
“知道啦,娘子!”两个丫头应着,手挽手出去了。
李怀珠穿好衣裳,推开房门,面庞碰到了细小的雪粒子,院子里,宋大郎果然已经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正站在檐下跺着脚上的泥水,见李怀珠出来,憨笑打招呼:“李娘子,这天忒冷,叨扰了。”
“宋师傅说哪里话,是儿麻烦了。”李怀珠忙道。
后院已经腾出了一块地方,阿舟和阿扶正帮着把东厢房里的杂物往外搬,李怀珠四处看了看,检查了一下堆在厨房檐下的冬储菜,又看了看水缸里的鱼。
恒奴在厨房里,正低头摘着晌午要用的青菜,见她晃悠进来,问:“娘子之前说,叫宋大郎来……是盘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微微蹙眉,一时想不起那个词。
“炕。”李怀珠接上,走到灶边,摸了摸温热的灶台,“火炕。”
其实这事她琢磨有阵子了。
前些日子天刚转凉,店里几个食客闲聊时便说起,说今年夏天短,秋老虎也不厉害,怕是要迎来个“寒冬”,李怀珠当时听着还没太在意,直到前几日店里几个人接二连三打起了喷嚏,她自己早起也觉得鼻子发干,喉咙发紧,刺拉拉的不舒服。
现在又没有电热毯,便想起了前世冬天跟着家人去东北旅游,住的那种带着火炕的农家乐。
那回正好赶上那户人家翻新,请了老师傅来盘炕,她好奇,凑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到了晚上可睡得真舒服,热乎乎的暖意从身下透上来……任你外头北风呼号,屋里头照样暖和如春。
况且她如今住的东厢房,原本的床就不大,之前只有她和团娘,挤挤还能睡,后来添了桃娘,三个女子睡一张床,就有些转不开身了。
西厢房那边更甚,恒奴、阿舟、阿扶三个大男人,床只够睡两人,阿扶一直是打地铺的,眼下天还只是初冷,若真到了数九寒天,地上寒气重,非得病不可。
但盘上火炕就不同了——可依着屋子大小打上两张大通铺,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底下烧得热热的,驱寒保暖最好不过。
她把这想法跟宋大郎一说,宋大郎也是头回听说这“火炕”,李怀珠便凭着记忆画了简图,连比划带解释:要有炕洞,烟道得迂回着走,好让热气停留得久些,最后烟囱得通到屋外,还得注意防风倒灌……两人商量了足有两三天,结合着时下的材料和营造法子,才勉强定下个可行的方案来。
“宋师傅都来了,照着商量好的做就行,不急。”
恒奴“嗯”了声,又问:“那晌午吃什么?”
李怀珠着扒拉着后厨腌了有些时日的陶缸。
她揭开其中一个缸盖,缸里是腌的是酸菜,这是她入秋后用菘菜腌的,味道浓酸微咸,正到好处。
李怀珠回头,冲恒奴眯眼一笑,“天儿这么冷,晌午就吃锅子吧。”
“酸菜骨头大锅子,怎么样?”
恒奴挑挑眉,“随你。”
李怀珠就从缸里捞出几颗酸菜,酸菜切不得太细,粗粗的丝才好,下锅前一定要拧得半干,不然酸味涣散。
那边恒奴已经拎来了半扇猪脊骨分开,并几块筒子骨。
骨头是早间肉铺伙计送来的,新鲜得很,骨髓很饱满,焯水洗净,大砂锅坐在小炉子上,先下几片老姜,一把葱结,再把焯好水的骨头放进去,注入足量的滚水,先猛火催开,再转为文火,让它咕嘟去。
趁着炖骨头汤的功夫,李怀珠又让恒奴割了一块后腿肉。
这块后腿约莫三指宽,肥瘦相间,冷水下锅,同样放了姜片和葱,一点黄酒,半个林檎,煮到用筷子能轻易扎透,不见血水,便捞出来放在一旁晾凉,这便是准备做“白劖肉”了——也就是后世常说的白切肉,宋人吃肉讲究本味,这种做法最能吃出肉质的鲜美,尤其是配上蘸料,或者蒜泥蘸水。
白切肉滋味好不好,除了肉块,就是在蘸水上,于是另起一个小碗,切了姜末、蒜末,热油烹了来,一小勺自家做的油酱,淋上几滴香油,想了想,又加了一点点糖提鲜。
为了正宗,又做了个蒜泥醋汁的小碗碟。
骨头汤的油脂被熬了出来,在汤面上都成了晃晃悠悠的油圈,李怀珠将攥干炒好的酸菜丝倒进去,酸菜的酸香和骨头的肉香一起炖去,又抓了一小把菌菇,几块冻豆腐放进去,小火煨着。
不多时,白切肉也晾得差不多了,表皮是淡淡的粉色,李怀珠把它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花瓣子一样抹在盘里码起来,中间放上两碟口味不同的蘸水。
外头小院里,宋大郎已按照李怀珠之前的图,用青砖和黄泥开始砌了,阿舟和阿扶在旁边帮着和泥递砖,虽然天冷,几个人却都干得冒了热汗。
“李娘子!”宋大郎直起腰,朝厨房这边喊,“您来看看,炕洞和底下这么铺排对不对?”
李怀珠走过去一瞧,地上已经用砖垒出了大致轮廓,靠墙那边留出了烟口,盘绕的走向也初具雏形,宋大郎做得仔细,做得很规整。
“就是这么个意思!”李怀珠点头称赞,“烟道这么迂回一下,热气能多留会儿。等上面压了石板、再盘上炕面,抹平了,烧上两把火试试,应该就成。”
宋大郎也笑了:“娘子这法子新奇,某也是头回做,心里没底。只要娘子觉得行,咱就接着干。等弄好了,娘子若用着舒坦,可要告诉某一声,回头某家里那口子坐月子,也能照着盘一个。”
“那可要恭喜宋师傅了!”李怀珠笑道,“是添丁还是添口?”
“第三个小子了,”宋大郎有点不好意思,道:“皮实呢,就是怕他娘月子里受寒。”
二人又寒暄几句,李怀珠看看天色,已近晌午,雨雪皆小了,便留宋大郎在这边用饭。
“正巧炖了酸菹锅子呢,还有白切肉,热热乎乎吃一顿,正好驱驱寒?”
宋大郎连忙摆手,说使不得。
他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却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小声道:“师父,李娘子一片心意啊……这锅子闻着可真香。”
宋大郎瞪了徒弟一眼,李怀珠已经笑着定下了:“就这么定了!恒奴,多摆几副碗筷!”
正说着,团娘和桃娘回来了,两人手里都提着好几个大包袱,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娘子!衣裳取回来啦!”团娘嚷嚷着,“鸭绒填得可厚实了,裁缝娘子还说,按娘子上回说的袖口、领口都加了衬,不透风呢!”
她们先把大包袱放在前头柜上,又抱着几个小些的包裹跑到后院。
屋里的炕还没盘好,暂时没法试穿,团娘就拆开一个小包:“娘子你看,这是按你说的,用零碎料子做的帽子和暖耳!”
李怀珠看过去,里头冬帽和暖耳样子都很简单,款式半点不讲究,有用青色棉布做的,有用碎花布拼的。
阿舟在院里听见,立刻笑着凑过来:“正冻耳朵呢!桃妹妹,快,给我试试哪个好看?”
他手上沾着泥灰,便朝桃娘伸脖子。
桃娘微微一笑,从里面挑了一对最朴素样子的深灰色暖耳,却先走到庖厨门口,递给了正在看菜的恒奴:“恒奴哥,这个给你。”
恒奴愣了下,接过,低声道了句“多谢”。
还是团娘好心,拿了一对去给阿舟。
李怀珠笑眯眯拿起一对藏青色暖耳,走去了檐下。
阿扶正蹲着用瓦刀修边缘,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灰泥,大喇喇干在鼻梁上,让他这么一个冰山高冷男难得的有些接地气。
许是干活热的,又或许是冻的,阿扶脸颊有些泛红,配着一双黑漆漆的细长眼,睫毛浓密的像小扇子,竟让李怀珠觉得有点可爱。
“阿扶,给,戴上这个,暖和。”李怀珠把暖耳递过去。
阿扶抬头,看见李怀珠手里的东西,又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睛,似乎怔了一下,才放下东西站起身,他个子高,李怀珠需微微仰头。
“低头呀,”李怀珠笑道,“我帮你戴上。”
阿扶便顺从的微微弯下腰,李怀珠抬手,将暖耳套在他耳朵上,整理了一下带子,她又瞧见了这人脸上那道泥灰,就抽出自己的棉帕子,在他脸颊上胡乱抹了几下。
“脸上脏了。”她像对待自家弟弟一样随意。
李怀珠帕子很柔软,似乎有微微的花果香,阿扶一怔,避开了些眼神,“……多谢娘子。”
李怀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只见檐边堆积的一些枯木材枝,因着雨雪似乎松动了点,一快带着冰碴子和泥土的木榫正晃晃悠悠要往下掉——
事情快的让人反应不及,身旁的阿扶已将她往身后拉了过来,抬起手臂挡住了她。
只听闷闷一声响,木榫砸在了阿扶的手臂上,生将他厚厚的夹袄袖子刮破了道口子,最后滚落在地,砸出飞溅的木屑。
李怀珠被阿扶拉得一个趔趄,站稳后心口还怦怦跳,赶紧看阿扶:“没事吧?”
阿扶放下手臂,眉头一蹙,摇头:“没事。”
但李怀珠已看到他袖子被划破的地方,似乎有暗色洇开。
“什么没事,还是看看吧。”
李怀珠拉着他往小厢房走,叫恒奴过来看。
恒奴和阿舟进了小厢房,李怀珠在门外檐下等着,心里有点懊恼,又有点后怕,要是那东西直接砸她脑袋上,虽说不至于要命,可也得起个大包,阿扶倒是反应快……
正胡思乱想着,门开了,恒奴先走出来和她交代:“没什么事儿,划了道口子,也不深,上了药包好了。就是砸得有点重,估计得青紫几日。”
阿舟也跟在后面,说道:“……我哥壮实着呢,娘子别担心。”
李怀珠探头往门里望了一眼,阿扶已经整理好走了出来,只是手腕上缠了白布,并没有什么不适。
李怀珠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毕竟是为了她才受的伤。
“还是去看看郎中吧,”她坚持道,“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万一……”
“真不用,娘子。”阿舟拦着说,“我哥刚才还活动了几下,骨头肯定没事,就是肉疼两天。”
阿扶也别让她麻烦。
见苦主都这么说,李怀珠不好再坚持。
晌午饭快好了,李怀珠让大家拾掇着去前店吃饭,想了想,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功夫,她搬了个小桌,单独盛了一份饭菜,端着去了小厢房。
阿扶正尝试着活动手臂,见李怀珠进来,颇有些意外:“娘子?”
李怀珠把小几子支在他面前,将饭菜一一摆上,除了和大家一样的一碗酸菜骨头、白切肉、两碟小炒,还揭开了一个小陶盅的盖子。
里面是嫩黄平滑的一碗蛋羹,只有几滴酱油和香油,撒着小葱花,正咕咕冒着热气。
李怀珠把陶盅往阿扶面前推了推,“吃,病号餐。”
说来也怪,好像天底下的孩子都有一道专属的“病号神菜”,甭管你是头疼脑热还是胃口不佳,只要这道菜一端上来,似乎就预示着病情即将好转,马上就能下楼翻跟头。
在李怀珠上辈子的记忆里,这道“神菜”毫无悬念就是蛋羹——而且必须是水汪汪、嫩生生,一碰就颤巍巍的那种,只用淋几滴酱油和香油,滋味瞬间就从平淡升华为“御膳”级别,她小时候一度怀疑,妈妈是不是偷偷在蛋羹里加了什么药粉,不然怎么一吃就觉得浑身舒坦,连药片都好像没那么苦了呢?
李怀珠传承这个习惯,蛋羹是滤去了泡沫的,蒸的时盖了小盖子,表面滑滑的,嫩的像豆腐。
阿扶接过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顿了下,没说话。
李怀珠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忽然看见阿扶停下勺子,抬手用袖子抹了下眼睛。
李怀珠一瞧他眼圈红了,心里有点慌,赶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这是怎么了,好吃的哭了?还是我手艺太好,感动得受宠若惊了?”
阿扶没接帕子,身子往后仰去,很克制的哽咽着说:“……没洗脸,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李怀珠,又吃了几口蛋羹,才说:“……只是想起阿姐了。”
“有一年,我和阿舟都发了热。”阿扶说,“家里穷,只有一个鸡蛋了。阿姐给我们蒸了蛋羹,阿舟当时比我烧的还厉害,阿姐就给了阿舟,我没吃到。”
李怀珠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是安静听着。
“我不是想吃那个蛋羹。”他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以后总有机会,没事的,阿姐也说等鸡多下几个蛋,再单给我蒸。”
“可是……”他闭了闭眼,“没有以后了。”
那是最后一次了。
李怀珠听得心里发酸,那句“你阿姐这么年轻,怎么会去世呢”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能问出口。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开了个拙劣的玩笑:“那……以后你想吃了就蒸。管够。咱们现在、现在好歹不缺鸡蛋了,是吧?”
阿扶沉默了下,似乎也惊讶于李怀珠安慰人的能力,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气音,像是笑了。
“真的?”
李怀珠拿出要发誓的样子,“真的。”
阿扶便想了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吱吱嘎嘎一点点声音,小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舟的脑袋探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团娘和桃娘两双好奇的大眼睛。
“果然……”阿舟抽了下鼻子,也是为难他,竟然从浓郁的肉香中,闻到了蛋羹的香气,“娘子在给哥哥开小灶……”
“吃独食。”团娘小声。
“开小灶。”桃娘小小声。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阿扶面前那碗蛋羹,又看看小几上单独盛出来的小炒,最后看向李怀珠,眼里明晃晃写着“偏心”两个大字。
阿扶放下勺子,挑眉,面无表情看向门口。
李怀珠刚要打马虎眼,就见阿舟窜了进来,伸手去够蛋羹——
阿扶却护住陶盅,同时抬腿,不轻不重挡了阿舟一下。
阿舟“哎哟”假摔,顺势往李怀珠身边倒,嘴里嚷嚷:“娘子你看我哥,吃独食还打人!我也受伤了,我的心受伤了!”
团娘和桃娘被他这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门口的恒奴一直没等到李怀珠过去吃饭,端着碗过来,瞥了一眼鸡飞狗跳的小厢房,又摇着头,慢悠悠走了。
——真是仆从其主,没一个像自己一般沉稳的。
他一边腹诽,一边抬起脚,把不知是团娘还是阿舟在台阶上团好的小雪球,“咻”一下踢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①:这个馄饨是我从中国风俗通史看来的——
今天好冷啊!米娜桑!注意保暖过冬啊!
第45章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①
白乐天这首邀友小诗, 写的虽是冬日将雪的傍晚,可那份围炉取暖,期冀故人共酌的心意,却可与世间任何一人心意相通。
这日,李怀珠刚用罢朝食,便自个儿则猫在柜后头的小炉边,守着个陶罐煮饮子。
罐口正咕咕冒着白气, 茶香和奶香一经熬煮, 醇和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
正用木勺搅着罐子里的牛乳,店门口光影一暗,两个人影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身着石青色圆领窄袖袍衫,腰系墨色鞓带, 头上乌纱曲脚幞头, 一身标准的内侍省宦官公服, 身后跟着个更年少些的小黄门, 同样内侍打扮,瞧着垂手恭立, 很安静的模样。
“怀珠。”李苦禅笑着唤她。
李怀珠抬头一瞧是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苦禅,你怎么得空来了, 今日不用当值?”
李苦禅笑道:“奉都知之命,往工部衙门送几份紧要文书。”
俩人边往里走,李苦禅边道:“原是为着西郊行宫暖阁的地龙修缮, 怕入了深冬不好动土,催着工部找匠役,想赶在冻土前备齐。这里头又牵扯物料采买,须得内侍省与工部多方文书往来,我便跑这一趟,才得了空来看你。”
“那可真是巧了,”李怀珠自然喜悦,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黄门,便道,“这位小郎君……”
李苦禅会意,对身后的小黄门温声道:“你且在外头随意坐坐,用些汤水点心。我与李娘子是故旧,说会儿话。”
那小黄门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乖巧应了声“是”。
李怀珠也叫自家差不多大的出来跟他玩,“团娘,桃娘,带这位小郎君去坐下,把咱们今早做的糕点,还有温着的杏仁茶端些来,让小郎君尝尝。”
团娘和桃娘赶忙应了,引着小黄门去了,这小黄门何曾受过这般周到又亲切的招待,宫里规矩大,出来办事也多紧张,此刻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小脸上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李怀珠这才对李苦禅道:“走,去屋里说话,这儿人来人往的。”
两人穿过店堂,往后院去。
经过灶间,恒奴正提着热水出来,撞见李苦禅这身内侍打扮,便也只是朝李怀珠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顾忙去了,院里的阿舟和阿扶也瞧见了,兄弟俩交换个眼色,心照不宣——那日这人来了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一瞧,果然是娘子宫里旧识,这般登堂入室,旁人或许要说闲话,可这位的身份……咳,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李苦禅却是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下好好打量这院落。
上回夜里来去匆匆,只觉是个不打眼的后院,今日一见,却觉出来了温馨自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有条,小青砖铺着地,窑炉旁边堆着柴垛,一口石井轱辘架在角落,小院里树苗的叶子落尽了,葡萄架如今虽空着,藤蔓已半枯,反而显出薄软的线条,一架秋千椅挂在廊下,檐上一长溜挂着的腊肠、腊肉,晒干的萝卜块、豇豆捆、成串橘红色的柿饼……
李苦禅这么一看,真是放心下来,怀珠入了市井,真——如鱼得水也……
李怀珠推开东厢房的门,二人进了堂屋。
屋里确实暖和的,堂屋的大窗开在南面,光线透亮,临窗一张大书案,摊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开的书册——细看封皮,也不是什么正经典籍,只写《游侠列国志》之类的话本子,墙上贴着九九消寒图,小柜上几样小摆件,尽是些陶土娃娃、草编的蚂蚱、彩绘的泥叫叫之类的东西,却不知是她的,还是方才那两个小娘子的。
最显眼的,还是靠南墙的床榻。
这床榻依着墙砌成通铺模样,几乎占了半间屋子,上铺着几床薄褥子,叠放着几床棉被,随意搁着几个花草方枕,炕梢还连着炕柜,上面摞着两个常用的衣箱。
李苦禅一进屋,就瞧见了没见过的长榻,“这是……?”
“这是新做的床榻,让人直接打的。”李怀珠颇有些得意,招呼他上榻。
李苦禅依言脱了靴子,只着布袜踩上边沿坐到上面。
“咦,是热的,这底下竟烧着火?”
“火气哄的热呢。”
李怀珠把矮脚小几摆上,又端来几碟团糕,笑道:“床底有烟道,平日里做饭烧水的余热,顺着底下走一遍床就热了,比炭盆子安全,暖和的还均匀。”
她说着,自己也脱了鞋子,坐在小几对面。
李苦禅听着她这巧妙设计,莞尔说起从前在宫里,两人只能挤在狭小潮湿的下房,冬天去守夜,也只能靠喝几口热水和一床硬毯子熬着,如今这般光景,真是恍如隔世……
“你总是伶俐的……这样很好,很好。”
“那是自然,”李怀珠也不谦虚,笑着拿过手边提梁陶壶和两个小盅来,“来,尝尝我刚鼓捣出来的热饮子。”
提起陶壶,暖色的牛乳倾入陶盅,浓郁的焦香茶韵和奶香迎面扑来。
这还不算完,李怀珠又从旁边两个小瓦罐里舀出几勺芋泥,添上了几颗煮沸的小圆子。
“这可是奶饮子?”李苦禅问道。
宫中贵人也有喝加奶的茶汤,但多是咸口,或加入各种香料,这样朴素的甜香的倒是新奇。
“是加了奶的茶饮,”李怀珠把其中一盅推到他面前,“不过这个味道,跟宫里的茶饮不同,你尝尝看。”
说起这壶奶茶,可让李怀珠惦念许久了。
前几日她出门闲逛,在从前买点茶工具的那家杂铺里,竟瞧见了掌柜新进了些茶饼,据说是从西南边陲来的,熟普,煮出来汤色红浓,陈香醇和欣然。
李怀珠一见就挪不动步了——她曾在宫里某位嫔妃那儿闻到过类似的茶香,那位主子泡茶时满室氤氲香气,让她一个来传单子的惦记了好久。
故而,虽说如今普洱还不算流行,价格也贵,但一咬牙,还是买了二两回来。
天越冷,人就越想喝点热的,光是清饮还不够,忽然就馋起了奶茶,前几日特意去甜水铺子打的一斛牛乳,又翻出之前做的芋圆子,还把芋头加了牛乳和蜜糖捣成了芋泥……
才着手做起来,这不是赶巧,等来了可与自己“能饮一杯”的挚友?
李苦禅学着她的样子,捧起陶盅啜饮一口。
——嗯,入口是普洱的醇厚陈香,牛乳丝滑、丰腴,入口是微微烫,滑甜又香浓。
喝到下面,再用木勺舀起底下的芋泥和芋圆,芋泥绵密香糯,带着芋头本身的清甜,芋圆子却有嚼劲,却又比别处的皂晶软烂。
“唔……”李苦禅又接连喝了几口,细细品味,赞道:“好喝,茶香醇,奶味足,甜而不腻……”
李怀珠自己也捧着一盅,眯着眼享受了一口,“天冷的时候,喝上这么一盅再舒服不过了,这普洱也是难得,香气正,配奶正好压得住。”
两人相对而坐,守着暖炕小几喝奶茶,又吃了些点心,一片安宁静好。
李苦禅瞧见李怀珠手边的《青衫客传奇》,不由失笑,“你呀,只是还没改这性子,当年在尚食局,就因偷看这些侠客话本,被孙司膳罚抄了不知回书,怎么出来了,倒还看得更自在了?”
李怀珠哈哈一笑,并不避讳这些小女儿乐趣,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玩物丧志’,现在可是‘业余爱好’。再说了,”她促狭眨眨眼,“孙司膳当年罚归罚,后来发现我抄书把字都练工整了不少,不也没真把本子烧了?”可见她老人家也是嘴硬心软的。
提起孙司膳,李怀珠又想起李苦禅上次带点心的事,问:“对了,上回带回去的点心,孙司膳和姐妹们可还喜欢?”
李苦禅纳罕道:“怎么不喜欢?孙司膳尝了你那‘冰玉团’和‘碧玉团’,夸你有心呢,其他几样也分了下去,晴环……她伤势好些了,也能起身了,吃的直掉眼泪,倒是想起从前在你身边打下手的时候了。”
李怀珠听了,又是酸软又是宽慰,宫墙之内冷暖自知,能想起一点点旧日情谊,就是难得的慰藉了。
“她没事就好。”李怀珠说着,又给李苦禅添了些奶茶,“那你呢?在都知手下,可还顺当?”
李苦禅微微笑了笑,神色安然:“都好。都知是个明理的上官,如今跑跑外务,虽辛苦些,反倒比从前困在一处见识广些,也自在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忽而,身侧传来轻轻的敲窗声。
“娘子,”是恒奴的声音,“陈虞候府上的小厮来了,问今日可有江鲥或鲜虾,晚间虞候要宴两位同僚,订了雅间的。”
李怀珠闻言,嘴角撇一下,懒懒应道:“知道了。你去马行街张记鱼铺问问,若有鲜江鲥,不拘价钱,先定下两条。鲜虾……问问有没有肥些的,最好个头均匀些,也挑一篓。”
“好。”恒奴的脚步声远去了。
说起来,自打上回李怀珠给陈衍砌了回台阶,这位小侯爷仿佛就认准了李记,隔三差五便带着同僚前来,点的必是店里最时鲜的菜色:鱼要现杀现烹,虾不是活蹦乱跳的不吃,连配菜的冬笋都要最嫩的尖儿……活脱脱一副勋贵派头。
李怀珠初时还腹诽,果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儿,舌头刁钻得很,狗大户!
可后来架不住陈衍手头宽绰,看在能给自己“金门槛”添砖加瓦的份上,李怀珠也便迁了。
但这几日,李怀珠明显品出点不对劲来。
陈衍每回来,除了吃饭,似乎总爱逮着阿舟和阿扶说话,不是拍拍肩膀,问几句“老家何处”、“可还习惯汴京水土”,就是夸两兄弟“虎臂蜂腰螳螂腿”、“气宇轩昂”,说什么“这样好体格,只当跑堂厨子可惜了”之类的话……听得李怀珠犯嘀咕,疑心陈衍想来吃饭是假,想挖她墙脚是真。
恒奴得了吩咐去采买,窗外动静歇了,李苦禅才饶有兴致问她:“这位陈虞候,似乎常来光顾?”
“可不是么,”李怀珠无奈,又有些好笑,说:“前几回来瞧着还有些不好相与,后来不知怎么,倒和气了许多。就是嘴忒刁,专挑好的要。”
说起陈衍,李怀珠又纳闷了下,随口道:“不过,说来也是怪,你瞧他那样的家世,武靖侯独子,自己年纪轻轻又成了殿前司的虞候,按说底下人巴结奉承还来不及,可我瞧着他手底下那几个……尤其那日同你们一块吃饭的王郎君,倒像跟他对着干似的。”
说这话,李怀珠纯粹是感慨。
她觉得陈衍这上司当得憋屈,连她都能看出他手下人不真心,陈衍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为何会如此……她一个小老板娘,哪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可李苦禅不同。
内侍省虽与禁军没多少往来,但那宫闱内外,多少消息是相通的?
陈衍这样家世显赫的年轻武将,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他那些事——尤其明面上没传开的事情,外头的人可能不知,但他们这些宫廷内侍却跟明镜似的。
李苦禅捧着陶盅,打趣她道:“想不明白?”
李怀珠点点头。
李苦禅压低了些嗓音,促狭道:“你想不明白,是因为这事最关键的一环,发生在宫里。你可还记得,裕华长公主?”
李怀珠一怔——裕华长公主,谁人不知?
当今天子的嫡亲胞姐,先皇最宠爱的女儿。
据说这位长公主自幼聪慧端庄,气度非凡,极有主见,先皇在时荣宠至极,甚至曾有传言,若非她是女儿身,那九五之位……当然,这只是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且姐弟二人感情十分不错,当今天子对这位姐姐也是敬爱有加。
唯一令人唏嘘的是,长公主到了议婚年纪,偏接连遇上长辈大丧,守孝耽搁了花期,后来不知怎的,便淡了嫁人之心,常以祈福游历为名离京,如今二十六七了,仍云英未嫁。
“可她……跟陈虞候有什么关系?”李怀珠好奇心被高高吊起,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李苦禅一敲她脑门,“关系就在这儿了!”
“你方才提的那位王队将,此人油滑是真,能豁出去也是真。他在禁军熬了这些年,一心想往上爬,前些年不知使了什么门路,认了宫里一位颇有资历的老供奉做干爹,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李怀珠听得咋舌,一个禁军武官,为了升官认太监做爹?这可真是……够豁得出去。
“本来嘛,他上下打点,使了不知多少银钱力气,就盼着今年都虞候的空缺能落在他头上。事情都有八九分准了。”李苦禅话锋一转,“可偏偏今年,裕华长公主回京了。”
“长公主常年在外,有时也会在各地寺庙清修或游历山水。听说前年,她在武靖侯辖地附近遇上了麻烦,天降暴雨,山路崩阻,一行人与护卫被困山中,进退不得。当时陈虞候正巧带着胞妹去探望父亲,得知消息,便亲自带人冒雨开路,将长公主一行人安然接了出来。此事长公主记在心里,此番回宫与陛下叙话时,偶然提起,便赞了陈小侯爷一句‘勇武忠贞,颇有其父之风’。”
李怀珠恍然大悟:“所以陛下就……”
李苦禅点头:“陛下对长公主的话向来重视,况且小侯爷家世、能力本也堪用。一句话,便让他顶了都虞候的缺。王队将那边自然是竹篮打水,白叫了那么多声‘爹’,银子也花了无数,岂能不恨?”
“原来如此!”李怀珠拍了下小几,“怪不得,这是断人前程之仇啊!那这个王队将拜的是哪位老供奉的山头啊?”
李苦禅笑里带了几分“冤家路窄”的玩味:“无巧不成书——”
“王队将认的那位干爹,如今就在长公主殿下跟前伺候,算是殿下回宫期间,得用的内官之一。”
李怀珠瞠目结舌,这关系绕的!
“所以……殿下压那大太监一头,小侯爷又因长公主一句话压了王队将一头?”
“正是这个理。”李苦禅颔首,“那大太监心里未必痛快,但对着殿下,半点不敢违逆。王队将嘛,干爹都缩了,他自己再蹦跶,又能如何?只能搞些小动作罢了。”
“好啊……”李怀珠消化着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咂摸了下嘴,“要我是王队将,我也得腻歪。合着绕了一大圈,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贵人’,竟然是对家‘贵人’的奴仆?这找谁说理去?”
她忽然都有点同情陈衍了。
看着光鲜亮丽的,这差事接得也是烫手,再想想他之前被气得跳河,被妹妹抓花脸……啧啧,日子过得也挺热闹。
“所以,”李苦禅悠悠道,“这宫里宫外,许多事看着莫名其妙,背后都连着线。陈虞候当得不易,他那几个手下,或许也是真想把他挤走,自己再寻机会也说不定。”
说到这,李苦禅也笑了,“可我听说外头的人都在传,说陈小侯爷能当上都虞候,是陛下看在武靖候的份儿上?可见这事,公主殿下并没有往外传……”
所以,陈衍到现在也不知道内情真相,还全当是底下人只是不服他呢……
许多想不通的关窍忽然全通了,李怀珠深以为然,点头说,“这些弯弯绕绕,听过就算了,旁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妙。”
谁知,一语成谶。
送走李苦禅的当晚,李记雅间便分别坐进了两拨“熟人”。
东边那间,是陈衍订下的,他今日宴请的是顶头上司刘昌年,还有一位兵部的官员。
西边那间,却是陈三娘心悦的那位吴子康,还有之前来的那个小丫鬟。
自打上回撞见,李怀珠大致猜到了这丫鬟的身份——又头疼,这两人偷偷摸摸见面,竟挑到了陈衍来的日子,着实让人捏把汗。
于是这晚,李怀珠让阿舟守着东边,团娘看着西间,自己则两边兼顾,只存着一个心思,千万别让这两拨人在店里撞上。
前面都还相安无事,直到李怀珠开始给西间上菜,手刚碰到门口,里头的说话声便飘了出来。
“……碧痕,我的好碧痕,你再信我一次。”
“我心中所属,从来只有你一个。哄着三娘,不过是为着咱们将来。她那点体己银子,够做什么?她家那个蛮横兄长,又岂会容你进门?唯有等我登了陈家的门,让她‘意外’去了,我才能明媒正娶你过门,陈家那些家产,到时还不是……”
李怀珠手一抖,托盘磕在门上,轻轻一声响,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怀珠赶忙笑盈盈掀帘而入。
“吴郎君,您的菜来了。”
“芙蓉鸡片,讲究个滑嫩,请趁热用,还有这八宝豆腐是我们厨子的拿手菜,还要请你尝尝。”
屋内,吴子康已含笑点头,小丫鬟碧痕则低着头,眼圈红彤彤的。
李怀珠只当没看见,布好菜,又笑着说了句“二位慢用”,便退了出来。
门帘落下之后,李怀珠竟一时心乱如麻。
按理说,这是陈家的私事,吴子康再混账,只要没真动手,她一个外人无权干涉,可……
什么叫“意外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对身旁的团娘比了个手势,悄悄将耳朵贴近了些。
里头的对话继续传来。
但也只听了三两句,李怀珠便赶紧叫阿舟寻个由头,把陈衍叫了出来。
不多时,陈衍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脸上颇为不悦:“李娘子,何事如此紧急?我那酒……”
“陈虞候,”李怀珠打断他,“借一步说话,三娘的事。”
陈衍忽而一怔,李怀珠便不再多言,引着陈衍穿过店堂来到后院,走到了西间雅室的窗外。
那窗户为了透气,本就开着缝隙,此时,里面的对话也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陈衍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忽然听到了三娘身边小丫鬟碧痕的声音:
“……你当初只说从姑娘那里周转些银钱,做书画生意,等赚了钱就带我走……怎么如今越说越离谱了?还、还要下药……这是要害人性命啊!我不干!我要去告诉三娘!”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疾言厉色的嗓音,不是那二道贩子吴子康又是谁?
“告诉三娘?你去啊!看看她是信你还是信我?你私下与我往来,偷拿她的首饰银钱给我,哪一桩说出来,你还能在陈府待下去?陈衍第一个打死你!”
碧痕的抽泣声更大了。
吴子康又放缓了语气,哄道:“好了好了,我是一时气话。我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吗?陈衍看我看得紧,三娘又出不来。那‘相思引’不过是让她安睡片刻的药,对身体无害。我只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木已成舟,陈衍再横,为了他妹妹的名节,也得捏着鼻子认了我这个妹夫。等他认了,我立刻纳你为妾,以后我们有了陈家的依仗,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三娘性子娇纵,有你在旁边帮衬着,哄着她,她手里的嫁妆,将来不都是咱们的?”
“你别忘了,一开始可是咱俩先相识的,如今她这么爱慕我,其中也有你颇大功劳,你就不想得些好处?”
“可……可三娘待我不薄……”碧痕却仍挣扎。
“待你不薄?呵,她那是拿你当个玩意儿!高兴了赏点东西,不高兴了非打即骂。哪像我,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碧痕,想想我们的将来,想想你爹的病……三天后,画舫我都安排好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只需把她带出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你回去后,继续同三娘说些好话,我如何思念她,为她茶饭不思之类的……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总是更愿意信你的。”
接着便没有声息了,似是吴子康塞了什么东西给碧痕,又低声哄了几句。
陈衍听罢,整个人已全然怔住了。
若是平常事,有人敢算计到他头上,他早就怒发冲冠,提拳上去拼命了,可此刻,听着那禽兽编织这样的的毒计,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吴子康碎尸万段,可紧随其后的却是后怕——若今日不是李怀珠恰巧听见,若那碧痕真被说动,若三天后……他简直不敢想三娘会如何!
再然后,就是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这些日子,他只知把三娘禁足在家,严防死守,却从没想过,这样反而让这些魑魅魍魉有机会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钻了空子,把事情谋划到了这步田地!
这哪里是单纯的男女私情,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谋财害命!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竟全然不知,差点眼睁睁看它发生!
李怀珠见他脸色铁青,便知他心中正是惊涛骇浪,便没说话,只示意他往后院角门走去。
一路沉默,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
能不这样么?任谁骤然听到至亲被如此恶毒算计,恐怕一时都难以承受。
她本无意多劝,但想起多少女孩儿一时为情所迷,与家人闹得水火不容,到底提了一句:
“陈虞候,事已至此,急怒无用。吴子康此人心思歹毒,蛊惑人心却是一流。三娘子年纪轻,又被他哄骗了这些时日,是情根深种的,若再去硬碰硬,只怕适得其反。”
陈衍默然听着,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只觉得这是小事,不愿那样迂回罢了。
“是,都到这一步了,我省得的。”
陈衍看了眼李怀珠,月光下,小娘子面庞温和平静,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她的印象——一个被宫里黜落、有点手艺、心机颇深的商女,还因为祁檀的事,对她还有过偏见和刁难。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这样要命的事情上,帮了他一把。
“李娘子,”陈衍郑重道,“今日之恩,陈某记下了。之前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李怀珠微微一笑,她帮这个忙,一是不忍见一个姑娘家被害,二也是不想自家店里惹上人命官司,倒没图他感激。
“陈虞候言重了,碰巧而已。”
陈衍肃然点头,李怀珠也敛衽福了一礼。
听说了这样的险事,任谁也难以全然放下,接连几日,李怀珠心下总有些悬着。
——直到第三日傍晚,消息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①: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第46章
关于这桩“画舫风波”, 流传出的消息倒出奇的简单,而且一致。
大家伙儿口耳相传, 说的无非是,陈家那位性情活泼的三姑娘,这日心头烦闷,带着贴身丫鬟去金明池散心,随意登了艘画舫游湖。
却也是巧了,那画舫的东家恰与陈衍手下一位虞侯相熟,见侯府千金神色郁郁独自登船, 怕生出什么事端, 立刻便遣人给陈家报了信儿。
陈小侯爷得了消息,当即带人赶去,客客气气把妹妹接回了府。
至于那位画商吴子康,压根儿就没人提起,仿佛那日的画舫上, 自始至终就只有主仆二人赏景解闷罢了。
对外, 大家是这么传的, 陈家也是这么轻描淡写交代的。
而李怀珠也是在那场风波过去许久之后, 才从陈衍口中知道了内情。
原来,那日陈衍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早就让人暗中打点了金明池上所有出租的画舫,但凡吴子康引着三娘登上任何一艘,船夫、帮闲里头必有他安排的人手——而陈衍的本意,是等那杯掺了“相思引”的茶水端到三娘面前, 吴子康图穷匕见之时,他再现身拆穿,人赃并获, 好让自家那个被情爱糊了心的妹妹彻底清醒。
计划是缜密的,奈何人心难测。
变故出在了那个叫碧痕的小丫鬟身上。
当时吴子康赔着笑,将那杯茶奉到了陈三娘面前,站在一旁的碧痕却忽发作,在三娘伸手的刹那,一把打翻了茶盏,直说出了吴子康所有的腌臜阴谋:什么“相思引”,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设法造下人命官司,怎么谋得嫁妆,把自己纳为妾室,从此逍遥快活……
小丫鬟泣不成声,承认自己确曾鬼迷心窍,偷拿过三娘的首饰与私房贴补吴子康,但对害人性命的毒计,她是真真从未想过的。
陈三娘听罢,无法言说,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子康见事情败露,也顾不得许多,竟想扑上来硬制住三娘。
碧痕虽害怕,却把自己挡在了三娘身前,被吴子康狠狠推撞在桌角,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也正是这千钧一发之际,陈衍带着人如神兵天降,三下五除二,便将吴子康摁在了地上。
一切都收拾得很快。
画舫靠岸时,陈衍是陪着神色恍惚的妹妹走下船的,丫鬟则被人用披风裹着搀扶下来,看上去只是身子不适。
至于吴子康,真是‘聪明到头,反被误了卿卿性命’,他为了当日之事不走漏风声,连日常跟着的小厮都没带,画舫也是用假名租的,还与家人已经断了好几日的联系,靠岸后,自有陈衍的人“请”他去“喝茶”——待到夜深人静,一只麻袋悄无声息运进了武靖侯府。
关起门来审问,证据证言都是现成的。
碧痕醒后,将吴子康如何引诱、如何许诺、如何索要财物、如何谋划下药乃至后续毒计,抖落得一干二净,那包搜出来的迷药更是铁证,吴子康本还想狡辩,挨了几顿结实家法,又见陈衍摆出了他昔日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往来,这才瘫软下去,认了栽。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陈衍留在了侯府高墙之内。
然而,对外的清算,却迅雷不及掩耳。
不过几日功夫,汴京书画行里便起了惊涛骇浪。
先是几位颇有声望的老翰林接连发现自己重金购得的古画名帖竟是赝品,追根溯源,都指向了吴子康的画廊子,接着,又有好些个靠卖画为生的寒门画师,联名告到开封府,状告吴子康长期拖欠画款,还将他们的画卷以极低价格骗买过去,转手却标上天价,若遇不太懂行的买家,他还能干出“狸猫换太子”的勾当——说白了,就是给买家看的是一幅,实际交付时偷换成摹本或次品。
桩桩件件,苦主众多,更妙的是,这案子仿佛如有神助,人证物证搜集得出奇得快,不过月余,判决便下来了:
吴子康犯欺诈、以次充好、拖欠画款项数罪并罚,家产抄没充公,本人脊杖六十,刺配三千里外远恶军州,遇赦不赦。
这案子办得漂亮,也办得轰动,市井间自然议论纷纷,有人不免将吴子康的突然倒台,和之前传闻中他攀扯陈家三娘的事想到一处。
可还没等这种猜测泛起多少涟漪,另一则消息便传开了,武靖侯辖地某处,前些日子遭了场不大的地动,毁了些屋舍田产,眼下正缺衣少食,陈家三姑娘孝心感天,决定不日启程,亲赴父亲驻地去,把筹集到的一批粮食物资,设棚施粥,抚慰灾民。
瞧瞧!人家侯府千金,心系百姓,不畏艰险,要去受苦的地方行善积德了!谁还会把她已然倒台发配的奸商扯在一起?即便有些零星猜测,也很快被“三娘子仁善”“将门虎女,有情有义”的赞誉盖了过去……
李怀珠正琢磨着“京八件”的单子,听着坊间的八卦风向,默默称道,这陈小侯爷平日看着直来直去,处理起家事来,倒是……颇有些手段呢?
这么一来,既让三娘亲眼看清了险恶人心,全了兄妹情分,又雷霆手段铲除了祸根,没污了陈家和三娘的名声,最后还能顺势而为,给妹妹铺了条“放下小情小爱,奔赴大仁大义”的康庄大道,刷足了声望。
这一套连招下来,竟是面子里子都顾全了!
只是这传闻,有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听过便罢,转头关心起自家的柴米油盐——比如,蕊芳斋的老板娘吴氏。
此刻,蕊芳斋后堂里,吴氏正捏着秋日的账册,紧蹙着眉头。
身旁的婢子奉上新沏的香片,她也只略抬了抬眼,没接。
——生意,确实不如往年了。
自打入了冬,往年早早来预订年节糕饼的老主顾,似乎都懈怠了不少,派人去打听,回话总是含糊,不是说“府里今年从简”,便是“再看看别家新样子”。
可这“别家”指的是谁,吴氏心知肚明。
榆林巷,李记。
一个被宫里黜落出来的,靠着些点心和小炒,竟真在东市站稳了脚跟,隐隐有了分一杯羹的势头,夏秋里什么“碧玉团”、“冰玉团”风头无两,便罢了,到底是应季之物,可如今入了冬,听说她家又弄出些什么“腌笃鲜”、“梅菜扣肉”,连带着订她家糕饼点心的人,似乎都越来越多。
这说话间就快冬至了,那是一年到头时人买糕订盒最紧俏的时候,可账上明明白白的营收,却让她实在是心慌。
这关口上,永昌伯府订冬至糕饼的单子也送来了。
往年这桩生意是蕊芳斋的体面,永昌伯府家大业大,一订就是上百盒,可今年伯府管事来送单子时,话却说得模糊,让他们可在花样上,参详参详李记那边的东西。
说的倒是好听,参详参详?
这话里的意思吴氏岂会听不出来——这是嫌蕊芳斋的老花样看腻了,想分些给李记呢!
她心里腻味,面上却还得端着笑应下,恰在此时,又有婢女来报,说是马行街绸缎庄的周大娘子来了,想订几盒冬至的糕饼。
吴氏心念一动,这回却亲迎了出去。
周大娘子是个富态丰腴的妇人,与吴氏相熟多年,定了糕饼样式和数目后,不免闲话几句。
“……说起糕饼点心,如今满汴京的娘子们,倒夸起榆林巷那家李记来了。”周大娘子笑道,“都说她家的点心清爽不腻,花样又新巧,我前儿也让丫鬟去买了几样尝,味道确实不错。吴娘子,你可尝过?”
吴氏亲手给周大娘子斟了茶,温温和和说话:“尝过一两回。李娘子年轻,能做些新奇样子吸引人,也是人家运气好。”
她似是无意般,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李娘子,我倒也认得。”
“哦?”周大娘子挑眉,“吴娘子认得?”
“可不么。”吴氏放下茶壶,笑容却有些苦涩,“前阵子,我铺子里有个不听话的小丫头,偷懒耍滑,我看她年纪小,不忍重罚,只训斥了几句。谁知那丫头气性大,竟自己赎身走了。后来听说,就是去了李记帮工。”
周大娘子“哎哟”一声:“还有这等事?”
吴氏摇头,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下人的事,本不值一提。只是那李娘子年纪轻轻,独自经营也不容易,许是身边缺个懂行的人帮衬吧。有些事,只怕考虑得没那么周全。”
这话说得含糊,却引人遐想。
周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听出弦外之音——那李娘子用人,连别家不用的丫头都要,真是不太讲究,再者,听吴氏这语气,似乎对李记“手艺”的来源,也有些未尽之言?
莫非,李记的娘子是用了人家出去的丫头,得了老字号的底子,再自己改头换面一番……
见周大娘子若有所思,吴氏见好就收,转而笑道:“不过小娘子敢想敢做,总是好的。我们也只能守着本分,把东西做得再好些,毕竟,糕点是入口的东西,样子再新再好,终究还是好吃、用料好的更让人放心,您说是不是?”
周大娘子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送走周大娘子,吴氏站在门口,用帕子碰了碰鼻尖,笑一下,回房去了。
说来也巧,关于‘李记点心师承蕊芳斋’的风言风语开始流传的时候,李怀珠也正跟油、面、糖、馅儿较着劲呢。
起因,倒还真不是吴氏那边的酸话,而是前几日,泰安伯府那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亲来了一趟。
老人家说话很是客气,先是把李记的糕团点心好生夸赞了一通,说府里大娘子乃至小娘子们都极爱,话锋接着一转,才道出真正来意,原是伯府近日有位尊贵故交来访,不日便要离京返乡,那位贵客尝了府上招待的李记点心,很是赞不绝口,十分喜爱。
“贵客春秋已高,这一别,山高路远,往后怕是难得再尝到汴京风味了……”
老管家说着,脸色颇为憾色,“大娘子的意思,是想备些点心给贵客路上带着,也算全一份心意。只是,娘子也知晓,那花糕团子之类,娇贵得很,路上颠簸几日,怕是形味皆失了。故而大娘子让老朽来问问,李娘子可还有别的法子?”
“不拘什么样式,也不拘价钱,只求能禁得住路途,味道又好,让老人家能带回去些个念想。”
这话说得让李怀珠心里一软,仿佛能看见一位白头老翁喜爱又不舍的神情。
“承蒙伯府和大娘子看得起,”李怀珠当时便应承下来,道,“寻常糕饼确是不宜远携。不过,儿倒知道还有一种点心,或可比这些更结实些,也耐存放,更好吃呢!”
从前打得交道多,老管家对李怀珠自然十分信赖,见她神色又笃定,三言两语说定后,便留下了丰厚的订钱,只道:“一切但凭李娘子费心操持。”
送走老管家,李怀珠便琢磨开了。
泰安伯府是何等门第,往上倒三代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给这样门户的贵客备礼,寻常的零碎点心,便显得太轻飘了。
于是就想起来了前世吃过的点心——京八件。
李怀珠前世的姨姥姥家就在北京,有两年春节回来,带回家的就是京八件。
头回看见可稀奇了,一匣子点心装在印有铺号的纸匣子里,覆一张红门票,用麻筋儿一捆,打开一看,八样点心各占一个格,方是方,圆是圆,瓣是瓣,印着福禄寿喜的纹,染着桃红、鹅黄、艾青的浅彩,十分漂亮吸睛。
那时候,长辈们最喜爱的就是枣花酥。
白酥皮子绽开成五六瓣,每瓣尖上一点儿胭脂红,用手轻轻一碰,酥皮便簌簌落下,里头枣泥馅儿据说用的是京西大红枣,去皮去核,熬得乌亮油亮,甜里带微苦,却也正巧解了腻,老太太们顶爱这一口,拿手绢托着,小口小口抿着吃。
山楂锅盔又是另一番风味,烤得焦黄一个圆墩,皮子比旁的硬,咬开了,里头是鲜红山楂馅,掺着几粒冰糖渣儿,又甜又酸,激灵灵的,开胃又消食,跟李怀珠一样不大点的小孩子总先挑这个吃。
还听老人家絮叨过,说京八件也分“大八件”和“小八件”,大八件八样一共一斤,小八件八样半斤,皮子又有酥皮、奶皮、酒皮之分,馅料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枣泥、豆沙、白糖、椒盐、山楂、葡萄干、青梅、玫瑰……细数下来能有二三十种。
这么细致的东西,不是正好?
一匣子点心,八样俱全,形、味、意皆备,口感比南方的酥点厚重,比寻常糕饼更耐存放,正适合长途携带。
李怀珠再掂量下泰安伯府这趟礼的份量,感觉还是做“大八件”更好,什么“福、禄、寿、喜、富、贵、吉、祥”,送给远行的老者,很合适。
要做地道的京八件,馅料是灵魂。
李怀珠知道枣泥馅子最费功夫,便先做这个。
用新年的大枣蒸烂过筛,捣成枣茸,加糖和清油在小铜锅子里慢慢炒,直炒到枣泥馅子变色,油亮漂亮,香气也出来了,铲起来的时候能堆叠不塌;豆沙馅则用红小豆,煮烂过筛后加糖桂花炒来,吃的时候能尝出豆沙里面隐约的花香;山楂馅取巧,用前些日子给大家消食儿的大山楂糕加糖熬化,拌入熟芝麻碎、碎冰糖渣子……
只是没成想做到后面,看似简单的白糖馅反而挺难,需将绵白糖、熟面粉、碎果仁、青红丝拌匀,再用糖油与清水调至能成团,而且不散不黏,好难把握。
此外,椒盐、玫瑰、青梅等馅料也一一备齐,林林总总,竟也凑了七八样。
馅料备妥,便是和面做皮,李怀珠决定主要做酥皮点心,这酥皮又分大包酥和小包酥,她图省事,用了小包酥的法子。
小包酥水油面团得适中,油酥用猪油与面粉搓匀,两者软硬差不多一道,起酥才能均匀。
一个个剂在她手中变成圆的,就是象征“福”的福字饼,椭圆的,就是“禄”字的禄字饼,寿桃形的,就是寿字饼,方正带喜字的喜字饼,元宝状的财富饼,如意头的贵字饼,花瓣形的吉字饼,还有方中带圆的祥字饼……每一枚点心,都点了红点,压了红纹来。
李怀珠守着炉子忙活了一整天,晚食大家吃得简单,正好留着肚子。
碗筷撤下,李怀珠便将点心摆在了前店桌上,八样点心金黄或乳白,香的让人抽鼻子。
团娘拈起一个枣花酥,咬下一口,“哇!娘子,这都是你做的?样子真好看!我尝尝这个……”
“咔嚓”一小声,团娘忙用手接着掉下的酥皮,一边咀嚼一边夸赞:“唔!好酥!枣泥好香好厚!甜但不腻!”
桃娘挑了块方正的椒盐饼,小口吃着,“咸香咸香的,有芝麻和花椒的味道,好吃。”
恒奴也拿了一块,观察酥皮,又尝了尝馅料,点点头:“酥皮起得不错,馅料味道也特别。”
阿舟最是活宝,一手一个,阿扶没说话,但也默默吃了两块。
李怀珠自己捡了块玫瑰豆沙馅的,酥皮入口即化,豆沙绵密香甜,带着桂花的气息,心里便也有了底,这点心,成了。
大家吃得高兴,话题也不知怎的,就从点心转到了近日的一些闲话上。
阿舟嘴里塞着点心,说道:“对了娘子,你这两天闷头做点心,怕是没听见外头那些胡说八道吧?”
“什么胡说八道?”
团娘撇撇嘴,“就是蕊芳斋那边传出来的闲话呗,说咱们店里的点心是娘子你……哦不,是说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哭笑不得,“说我原本是蕊芳斋里的点心师傅,因为偷懒耍滑被吴娘子赶了出来,然后娘子你收留了我,得了蕊芳斋的真传,才能做出这些点心!”
李怀珠差点被酥皮呛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会说成这样?”
阿舟也乐:“都是瞎传的,且不说团妹妹会不会做点心,单说娘子今天这‘京八件’,汴京城里哪家铺子有过,蕊芳斋要有这本事早拿出来显摆了,还用等到现在?”
团娘气鼓鼓:“就是!还说我偷懒耍滑……这话一听就是吴娘子传出来的,生意做不过,就开始泼脏水。”
众人正说笑间,店门的棉毡子忽被轻轻掀开。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面若冠玉的谢二郎。
店里已过了热闹时候,桌椅也差不多收拾齐整,大家都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客人了。
李怀珠站起身,浮起笑容:“谢二郎,这么晚了还没用饭?”
谢慈进门,也微微一笑,瞧着她颔首道:“读书忘了时辰,走到附近闻到了香气……某来得不巧,似乎要打烊了?”
李怀珠却笑道:“来了自然有吃的。恒奴,我记得后厨还有块冬瓜,肉馅也还剩些,下碗冬瓜肉圆汤,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炸点小东西配着?”
谢慈道:“都好。”
恒奴转身便往后厨去了,他一走,团娘、桃娘等人也跟着去后面歇着——总不好当着客人面收拾起来,瞧着像赶客似的。
李怀珠走到柜边,将明日送去伯府的点心包好,想起那盆刚谢的名贵菊花,又挑了一块枣泥酥,放小碟里,给谢慈端了过去。
“送给谢二郎一块刚出炉的点心尝尝。”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李怀珠这“二郎”是真叫熟了。
谢慈点头微笑,将点心送入口中。
细细咀嚼了会儿,谢慈含笑道:“酥脆香甜,枣香醇厚,这点心唤作什么?”
“枣花酥。”李怀珠见他喜欢,心里也高兴,“是儿新琢磨的几样酥点之一,谢二郎喜欢便好。”
“自然喜欢。”谢慈又仔细看了看那点心,“形如花开,枣泥为心,甜香又馥郁。”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斟酌一下,才温声问道:“只是,近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娘子这点心手艺,与蕊芳斋有些渊源。慈还以为,娘子专意做出几样新点心,是为澄清一二?”
李怀珠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连这么深居简出的人也听到了传闻,心下有些好笑,又疑惑,这谢二郎不会是因为听了这事,才这么晚往自家铺子跑吧?
“谢二郎消息实在灵通。”她笑了笑,在谢慈对面坐下,托着腮,神色坦然,“不过,谢二郎却猜错了。儿做这个,倒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或者澄清什么。”
“只是泰安伯府有贵客要远行,想带些点心路上用,托儿想个办法,这才做了些。至于蕊芳斋那边的话——”她轻轻眨了眨眼,“李记的东西说破天去,也变不成旁人的,儿也不喜欢白白费口舌,跟人去争辩,莫名就比旁人矮了一截。”
谢慈见她言语间自信满满,并无半分被流言所扰的样子,不由缓缓点头。
“娘子豁达通透,是慈想左了。”
谢慈又道:“只是‘无瑕者可以戮人’,娘子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惧流言,然,世间事有时并非全然如此。”
李怀珠抬眸,有些好奇,想听这位君子想说什么。
“譬如前朝柳河东公,为官清正,才学俱佳,却因小人构陷,屡遭贬谪,虽则清者自清,然谤言嚣嚣,亦足以损名误事,故而古之君子,亦有‘防微杜渐’、‘以直报怨’之说。”
李怀珠听到这,才反应过来,呦,听谢二郎这话,却不是老好人来糊弄人的说辞,倒是伟人那句“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颇为相似呢!
她这才仔细看坐在对面的谢慈。
烛光下,谢慈有一双极其清润的眉眼,平日里也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疏淡有礼的模样,眼下谈起这些,眼神却十分清明,甚至……有几分执着锋锐。
她忽而想起来河阳灾民那会儿,他能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连夜写策论,若真是个只知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软和性子,又怎会有那些担当和决断?
谢慈见她望着自己出神,不由耳根发热,垂下眼帘轻声问:“怎么,可是娘子觉得这话太锐利了?”
李怀珠平日与食客们相处,多是插科打诨,或谈吃论喝,很少这般正经的讨论“道理”。
但面对谢二郎这样人品端方的,说一两句正经的,当也没事吧?
“不是。”她摇摇头,难得认真道,“只是忽然觉得,谢二郎看着温良如玉,心中却自有丘壑啊……”
该决断时不含糊,是个难得的有魄力、不拖沓的好郎君。
谢慈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她。
只见小娘子脸上有浅浅的笑意,并无丝毫狡黠揶揄,竟是坦然欣赏的神色。
谢慈心中一暖,“慈幼时启蒙,先生曾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家父亦常告诫,读书不为功名显达,而为明理修身,若理之所在,义之所趋,便当尽力而为,不可因畏难而逡巡不前。”
他微微一顿,把目光从小娘子面庞上缓缓垂下,说的意味深长:
“——故而,但凡是慈当为之事、心许之人,总会尽力去争一争的。”
李怀珠连连点头,心中正感慨他言辞恳切,却忽而一怔,慢慢睁圆了眼睛……
谢慈抬眼,静静望住她,唇角很轻的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大噶吼,感谢观阅!
明天就开奖啦~祝大家都能中奖昂!——
但没中奖也没呱西,以后反正还会抽的hhhh——
总之,鞠躬!
第47章
“哎——左边再高些……”
“不对不对, 过了过了,矮一点, 就一点!”
“右边!右边有点歪了,阿舟哥哥你扶正些!”
榆林巷里,早起来的街坊们,都探着头看李记对门,那间被小娘子新赁下的铺面。
李怀珠仰着脖子在旁边递钉子和锤子,阿舟和阿扶一人一边支着块牌子。
黑漆木匾额四四方方,上头依旧是店主人颇有金石气的几个字——“李记酥斋”。
名字承了李记的招牌, 点明了主营的酥点糕饼, 听着虽不似“蕊芳斋”“阳荣斋”那般老成持重,但也有了几分切实的招牌意味。
匾额终于挂好,李怀珠退后几步,眯着眼瞧了又瞧。
新铺子打定的如此快,说来也是赶巧。
那日谢二郎一番“防微杜渐”、“以直报怨”的道理, 她回去后自个儿琢磨了半宿。
最后, 琢磨出三点心得:
第一, 不能跟谢二郎辩论, 这人读书忒多,脑子转得快, 引经据典就能把她绕晕;第二,也不能跟他插科打诨,这人“表里不一”,她打哈哈, 他能拐着弯儿把话说到别的地方去,偏还不把窗户纸捅破,让你想对付都没机会;第三嘛……该听的话也得听, 人家是正经读书明理的君子,旁观者清,能给她提供些其他的思路。
这话说的就是吴氏那边散播的流言,那日,谢慈一番话倒是点醒了她——光是自家知道清白没用,世道有时候就认个“名声”,你越不理不睬,旁人可能就越觉得你心虚。
正好,泰安伯府这盒子“京八件”让她开了窍。
为什么李怀珠从没想着把糕点生意单独拎出来做,这事说起来,一是因为那时李记还没现在这样的名气,二是人手实在捉襟见肘,哪有精力再开条专门的糕点线?
可谁承想,吴氏这时候发难,正巧赶上了一年里最重要的节令之一——冬至。
在这大宋,冬至可是“亚岁”,其隆重仅次于年节,民间素有“冬至大如年”之说。
那几日,官府放“冬至假”,民间则祭祖、贺冬、换新衣,亲朋故旧之间“馈冬”之风极盛,节礼之中,除酒肉吃食外,便数各色糕饼点心最为要紧,可以说,冬至前后,正是汴京城里所有糕点铺子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李怀珠心里一思量,自家如今手头宽裕,人手虽则不够,却也可以随时添补,不正是把糕点生意立起来的好时机?
结果更好的是,李记对面那家专做织绣生意的楚娘子,今年走了大运,连着接了几笔从江南来的大单,赚得盆满钵满,她与自家夫婿两人一合计,干脆赶在年前,租下了马行街那边的铺面,打算把生意做得再大些,这边自家的铺子,自然就要租出去。
年关跟前,退租的常有,急着租铺子的却不多,楚娘子正寻合适下家呢,李怀珠这边就得了消息——两家铺子门对门,这简直是天赐的方便!
食肆在这边,专卖糕点的“李记酥斋”就在对门,照看起来不费劲,况且做这些酥皮点心、烤制糕饼什么的离不了窑炉,自家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已经占用了许多工夫,若再挤着空隙做些糕点,非撞车不可。
可李怀珠去看了对门那院子,后头正好还能新砌一个宽敞些的窑炉,专供糕点使用,往后食肆里有客人点了糕点,也不用麻烦,几步路就能从对门送来。
李怀珠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人走运的时候,好像事事都顺遂,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就是推着你往前奔的“大运”。
她办事向来不喜欢瞻前顾后,看准了就不再犹豫,很快便与楚娘子谈妥,以每月十八贯钱的价钱租下了对面的铺子,紧接着找相熟的宋大郎商量如何改装。
好在楚娘子这铺面底子本来就不错,陈设也不必大动,李怀珠只让人把墙檐边角修补了几块,重点关注了软装。
订了几张小方桌和圆墩绣柜,窗边挂了竹篾卷帘,墙上挂竹石图、淡墨花卉,柜台旁几个青瓷小瓶插着蜡梅和松枝,门楣处,还悬了琉璃珠帘,门口正对柜口,方便每一个到店的客人,一趟走下来,就能从大八件看到小八件,再看到各种糕团点心,最后是各种礼盒和包装、推荐的样子和图案……
后面院子,首要工程是砌新窑炉,宋大郎是这方面的熟手,照着李记原来窑炉的样子改了个更大些的,没几日便盘好了,试烧了几次,很是合用。
就这么着,这边里里外外拾掇,对门李记的食肆里,“京八件”和后来又添补上的“小八件”已经上了推荐席。
“京八件”价钱确实不菲,一盒八样,定价几乎是之前花糕团子的数倍,是真可以和蕊芳斋的招牌媲美的价儿了。
李怀珠想定了自家的“客户群”,知道新推的“京八件”应该走“高端礼品”路线,寻常食客看一眼价码,多半要咂舌。
故而,她有她的法子,还特意做了两本不同的点心册子,一本简略些的,就放在外头柜台上,任由客人随手翻看,即便不买,混个眼熟,知道李记有这么个精贵东西也好,另两本则做得尤其精美,只放在雅间里,毕竟能进雅间用饭的,多是家境殷实或有些身份的,他们随手一翻,兴许宴饮谈笑间,就定下了节礼。
但这法子效果着实平平,来李记吃饭的,还是以年轻郎君、娘子居多,他们自己或许喜爱这些新奇的点心,可冬至节给操持家中节礼这等事,多半还轮不到他们做主,那些真正拍板的老爷夫人,多半还是更喜爱汴京的老字号,轻易不会换的。
李怀珠却也不急,每日能有四五盒的订单,在她看来已是开门红,正好拿来练手,也好熟悉流程。
转机出现在冬至节前不久。
话分两头,武靖侯府如今情形有些特殊,老侯爷常年镇守在外,府中主事的祖母年事已高,三姑娘又去了父亲辖地“行善积德”,这年底各家走动的事务,多半落在了管家和管事嬷嬷身上。
陈衍一个家事不操半点心的武将,对这些琐事实在头疼,管家上午还来请示过冬至礼单的事,他挥挥手让人“照旧例办”,具体“旧例”是什么,管家问是订“蕊芳斋”的,还是“阳荣斋”的,他也压根儿不懂,心里还为了殿前司的烂事儿费心。
于是乎,心中烦闷的陈小侯爷,脚一抬,又溜达到了李记。
熟门熟路进了雅间,点上几样常吃的菜,等菜的功夫,随手就拿起了桌上的点心册子。
册子画得挺有意思,和外间墙上的长卷同出一人之手,福禄寿喜,各样点心都玲珑可爱。
李怀珠正好进来送茶,见他看着呢,笑道:“这是咱店里新出的‘京八件’,陈虞候看看,府中送礼最合适不过。”
陈衍“嗯”了一声,指着册问订的人多不多。
“还成,每日都有些。”李怀珠实话实说,也不夸口,“但毕竟是新鲜物事,又是节礼,大家总要先瞧瞧。”
小娘子话说的婉转,意思就是订的不多,陈衍笑一笑。
上回画舫那档子事,人情他一直记着,只是近日事务繁杂,三娘离京后又有些空落,竟把这茬给暂搁下了,今早管家来禀事时,似乎还提了一句,说李记和蕊芳斋近来有些“不太痛快”,李娘子还新开了间糕饼铺子,就在对门。
陈衍当时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过脑子,现在看见这册子,再想一想小娘子向来不肯吃亏的性子,便也大概猜出了些事情——这小娘子,怕是故意选在这当口,想跟蕊芳斋打擂。
这事有点意思,陈衍左右一想,武靖侯府每年送出去的节礼海了去了,换哪家都是换,无非就是些节礼,到时候往各府一送,面子上好看也就行了,也能顺便还她些人情。
“要是多订些来得及做吗?”陈衍又问。
李怀珠想了想自家人力,答说:“如今离着冬至还有几日,儿是存了些材料的,二三十盒总归能赶出来。”她说着,玩笑般问道,“怎么,陈虞候要照顾儿大生意?”
陈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声发笑,又道:“随口问问。”便放下册子,专心等他的菜了。
李怀珠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无聊闲问,毕竟陈衍是武靖候府的后辈,那样的门户,当有固定的糕饼商户接礼单,就如同泰安伯府一般。
然而,转天一早,李怀珠刚打开店门,武靖侯府的管家就带着两个小厮上门了。
管事的笑容可掬:“李娘子,我家郎君吩咐了,府里今年冬至的节礼点心,就订您家的‘京八件’,这是需要送往的府邸名录和数目,您请过目。”
李怀珠接过单子一看,竟怔了一怔。
单上林林总总列了不下上百家府邸,有侯门伯府,有武将世家,也有清贵文官……最末一合计——二百八十六盒。
李怀珠微笑着轻轻皱眉,忽然就明白昨日陈衍为何发笑了。
……实话说,这狗大户是恩将仇报来的吧?
二十盒她能自己想法子,三十盒早起晚睡点也行,可二百八十盒……距离冬至也就几日了,就算把李记所有人都填进去,不吃不睡也赶不出来——食肆这边总不能关门啊。
“这……管家,数目是否有些……”李怀珠试图确认。
管家笑容不变:“郎君特意交代的,银钱方面娘子不必担心,府里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见李怀珠神色犹疑,管家把五十两银票捧了出来。
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还是第一看见客人拿着银票过来的,李怀珠默了片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做生意,好像,也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送走管家,李怀珠对着手里的礼单子又喜又愁,这泼天的“富贵”啊……
而眼下这情况,现买人手是绝对来不及了,签契、调教、熟悉流程,哪样不费工夫?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怀珠想到的第一个法子就是场外求助——
想了一圈人,得,还是找孙大娘子去吧。
孙大娘子为人豪爽热络,手底下管着那么一家大店,人手定然充足,且她经营多年,见识广,即便一时借不出许多人,也能给自己出些主意,借着平日里来往的情分,开这个口,当也不算太唐突。
事不宜迟,李怀珠把店交给恒奴看着,又让剩下几个先去对门把现有的材料清点出来,能预处理的全处理了。
安排停当,李怀珠换了身棉褙子出门,外头天色灰蒙,看这架势,怕是又有一场雪要下。
寒风阵阵,李怀珠叫了辆驴车,提着给孙大娘子备的糕点,朝外城去了。
出了内城,沿着官道往南不过半里,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了,青石阶依旧,尽头处,“孙家打火店”的酒旗在风中飒飒作响。
李怀珠刚到门口,便有眼熟的小厮迎了出来,听闻来意,小厮不敢怠慢,忙引着她往里走。
此番再来,时节迥异,打火店的光景也全然不同了。
春日里的赏花客早已不见,原先爬满青萝的藤架如今只余枯藤,池水结了冰,月洞门后的回廊却添了好几个硕大陶缸,原先用作赏景的亭台,檐下整齐悬挂着风干的野鸡、兔子、半扇的獐子肉……
小厮将她引至正房堂屋,又抬了个铜火盆进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笑语,孙大娘子挑帘进来。
“李娘子,真是稀客,快坐快坐!”孙大娘子热情招呼她落座,又吩咐小鬟上热茶和点心来,“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跑来了,可是铺子里有什么事?”
李怀珠笑着道了谢,先将手里点心奉上:“劳大娘子惦记。没什么大事,就是新琢磨了几样糕点,想着大娘子是尝过好东西的,特地送来一匣,顺道跟您讨个主意。”
孙大娘子接过匣子,尝了两样,笑道,“娘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上次你送的那些花果酱、茶料,我都喜欢得紧,这糕点也好,早该单独开出来了!”
原来也已经知道自家开了新铺面的事,李怀珠谦逊一笑。
孙大娘子赞赏道:“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能干小娘子不少,但像娘子这样白手起家,把食肆经营这样好,如今还弄出这么像样的糕点铺子,真是太不易。之前去李记吃饭,就觉着那些糕团子只放在食肆里零卖,可惜了,怎么说,那也是吃饭的人顺手点的,真要送礼、订大盒子,稍高些的门户,还是更偏爱专门的铺面!”
李怀珠称是,这才将武靖侯府礼单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不瞒大娘子,这单子接是接下了,可凭儿眼下那几个人,就是长出三头六臂,也赶不出这么多。思来想去,只能来求大娘子帮忙,看能不能暂借几位厨房里的帮手,应过这几日的急?自然,工钱食宿都好商量。”
孙大娘子听她说完,非但没有为难之色,反而笑道:“我当是什么难事,这哪是难题,这是好事,是机遇啊!”
“李娘子,你先莫慌。”孙大娘子推心置腹,道:“我做这行当多年,见得多了,很多时候,生意就是靠一两次这样的大单子撑起来的。你这新店刚立起来,就碰上武靖侯府这样门第的礼单,东西只要送出去,就得了好口碑,那就是招牌了。”
“往后再说什么‘李记酥斋’,谁还敢小瞧?这一锤子买卖,说不定就直接把李记砸出来了!”
幻想总是美好的,李怀珠也笑,“不瞒大娘子,儿也是这么希望的。”
孙大娘子点头,道:“借人这事简单。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打火店春秋两季最忙,夏日也还成,独独这冬天,除了几位爱清静的老翰林,生意淡得多,厨房里一多半人手都闲着,借你一些不成问题。”
李怀珠闻言一喜,连忙道谢:“如此真是解了儿的燃眉之急!多谢……”
“欸,先别急着谢。”孙大娘子却挑眉,瞧着她笑起来,“实不相瞒,我这儿也正有一桩盘算了许久的事,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同李娘子商量呢,今日你既来了,又赶上这事儿,倒像是缘分。”
李怀珠道:“大娘子有事但说无妨,若有用得着儿的地方,儿必尽力。”
孙大娘子却没有立刻明说,只道:“这事空口说来,怕你心里没底,我思忖着,最好是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带你亲自去那地方瞧瞧,咱们再细说。”
“地方?”
李怀珠一砸摸这个词儿,又想到孙大娘子的本行,“大娘子莫不是又物色到了一处好山水,打算再开一家打火店?”
只是她再问,孙大娘子也只是掩唇笑一笑,不肯再多说了,便唤来了管事,吩咐下去,从厨房给李怀珠挑出了十个帮工和仆妇。
“李娘子,人我给你挑好手熟的。我的意思是,这忙不能只帮几天。”挑好人,孙大娘子道,“现在离年节越来越近,你食肆的生意只会更忙,若糕点那边打开了局面,后续订单也不会少,你现下若再去牙行买生手,调教费心费力不说,万一不合用,年根底下反倒添乱。”
“不如这样,这十个人,我借给你三个月,直到来年开春。工钱我会照常发他们的,你这边再补贴给他们一部分,算是他们外派的辛苦钱。这三个月,足够你那边平稳过渡,也能好好物色长久的人手。你看如何?”
这安排可谓周到之极,李怀珠感激不尽,行了一礼,道:“大娘子思虑周全,儿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客气话就不必说了。”孙大娘子爽快笑道,“之后的事,年后再细聊。你先回去,我这边让他们收拾一下东西,晌午前一定赶到你铺子上!”
李怀珠接过借调的名单和契书,再次道谢,便告辞出来。
一出打火店的门,雪粒子果然已经开始往下落,李怀珠快步往城内走,只是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却忽而传来马蹄和车轮声,途径她身旁时放缓了速度。
车帘被掀开,车内的谢慈瞧见李怀珠,颇感意外,“李娘子,怎么独自在此?”
李怀珠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仰头笑了笑,呼出一团白气:“有些急事,来寻孙大娘子帮忙,谢二郎这是?”
“家兄介绍的一位老先生在此静养读书,我来送些新得的注疏。”
雪粒越发密集,谢慈温声道,“雪渐大了,娘子若不嫌弃,可乘车同行一程。”
难得出门一趟,还遇上这样的天气,李怀珠只觉脚底冰凉,从这走回内城还有一段距离,便也不矫情,道谢上了马车。
马车不算宽敞,两人对坐,膝头之间距离不过寸余,让人感到一点微妙的局促。
她垂下眼,拍打掉斗篷上的雪屑。
“娘子说是来办急事?”谢慈问。
李怀珠拿起信封晃了晃,苦笑:“说来惭愧,铺子里接了笔大单子,人手不足,来向孙大娘子江湖救急的。”
她说着,浑然未觉自己正拿着落有姓名的东西给外人看。
谢慈视线不自觉在那信封上一停,怔了下,抬眸看她,李怀珠也忽然反应过来,轻咳了声,把信封压在了手边。
这个时代,未婚女子的闺名,虽不至于像前朝那样隐秘,但也绝非可以随意让外男知晓,通常交往,她自打出宫开店,便一直以“李娘子”示人,“怀珠”这个名字,除了宫中旧识,几乎无人知晓,也无人会问。
李怀珠脸颊微微发热,抬眼觑着谢慈神色。
只见这人神色如常,这才心下稍安,暗自希望刚才他那一眼没看清楚,或觉以谢二郎君子之风,即便看到了,也会装作不知。
可车厢内仅安静了片刻,谢慈忽轻轻笑了一声。
“‘水怀珠而川媚’……好名字。”
他果然看见了!
李怀珠耳根更热,又有些羞恼,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在欲盖弥彰。
她微微瞪了他一眼,试图扳回一城:“谢二郎从前捡到儿遗落的帕子,都知要放在树枝上,等儿自取……如今怎么……”
她轻咳一声,到底没好意思把“直勾勾看人名字”说出口。
谢慈白玉般的耳廓也染上一点薄红,不大自在,“娘子是生气了么?”
李怀珠抿着唇不答,心跳得有些乱,这气氛太奇怪了。
谢慈舔了下唇角,见她不答,又道:“只是在下过目不忘,既已见了,不若……”
“不若什么?”李怀珠狐疑看他。
谢慈微微一笑,“不若,我也同娘子说我的名字?在下谢慈,字兰时,江宁府人。”
李怀珠愣了下。
这……这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吗?
特意说籍贯,通常是希望对方也能给予相应信息的意思啊……
她心里有点好笑,于是眨了眨眼,故意道:“谢慈,谢兰时……儿早就知道了呀。”
可不是么,石子桓、祁檀他们都提过,街上关于“谢二郎”的传闻也不少。
谢慈微微一滞,明白她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脸色更微妙,但路程还长,风雪单调,不肯放过这个时机,便又道:“路途还长,娘子可想聊些什么?”
李怀珠也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便问他想聊什么。
“譬如,”谢慈想了想,“娘子平日里,除了经营铺子,可还有什么喜好?”
这倒是个安全的话题。
李怀珠放松了些,答道:“琢磨吃的算不算,偶尔也看看闲书,话本传奇之类的。”
她反问,“谢二郎呢?除了读书备考,可有什么消遣?”
“偶尔临帖,或与三五好友登山访寺,观四时之景。”谢慈答得简单,又挑眉。“那娘子觉得汴京与故乡相比,如何?”
他终究还是不着痕迹的,再次试探她的来处。
这人还真是不死心,李怀珠含糊道:“各有各的好吧。”
谢慈看出她回避,转而问起她生意上的事,李怀珠便略略说了些开店的趣事和难处,谢慈竟也能说到点子上,让李怀珠有些惊讶于他并非全然不通庶务。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科考上。
李怀珠知道他是解元、会元,便好奇问:“连中两元,谢二郎压力大吗?春闱在即了。”
谢慈却很坦然,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又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问她:“娘子喜欢什么时节?”
李怀珠想了想,认真说:“冬天太冷,夏天太热,秋天有时觉得萧瑟——若说喜欢,或许是冬尽春来之时吧。”
春天,总是让人觉得很有希望的时候。
谢慈也点头,轻声笑道:“春者,四时之始,万物之端,确是极好的时节。”
这时,马车已驶入内城,前方是个岔口,一边往朱雀大街,一边通向榆林巷。
李怀珠忙道:“谢二郎,前面路口放我下来便好,不必特意绕路。”
谢慈却道:“无妨,雪还在下,送娘子到铺子前吧。”
李怀珠望着绵绵落雪,玩笑道:“雪若一直下,郎君还能一直送不成?”
她本是随口一句,谢慈却偏过头看向她。
“为何不能?”
李怀珠一顿。
谢慈又问:“娘子怎知不能?”
李怀珠被他问住,故作轻松道:“人生同程一段路的缘分不少,可缘分就像雪花,有时大有时小,飘着飘着也就停了。”
谢慈听了,点点头,却似不以为然。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缘分,‘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却是心志。”谢慈望着她,继续道:“我是个不太信所谓缘分的人,我信事在人为,也信精诚所至。”
话音落地,李怀珠脸颊腾地烧起来,救命,谢慈今天是被雪冻坏了脑子,还是被哪道雷劈开了窍?这种话也是他能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我、不,儿真该下车了……”
李怀珠手忙脚乱去拿自己的披风,动作间,信封滑落在地,掉在两人之间。
她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却也同时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信封上。
李怀珠抬头,撞进谢慈含笑的眼眸里。
他拾起信封,缓缓递到她面前,李怀珠忙着去接,这人却又不松手。
谢慈望着她绯红的脸颊,忽而一笑,往前倾身到她耳边,道:“不过,若娘子信缘分……慈也有一事想说。”
书墨淡香的气息近在咫尺,李怀珠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脑子有些空白,慢慢丧失了思考能力。
谢慈循循善诱般,轻问:“娘子只知我字‘兰时’,可知‘兰时’是何意?”
……兰时,兰时?
李怀珠脑子勉强转着,却想不出什么。
“兰时,”谢慈也不等她回答,嗓音轻缓如融雪,“即是春日。”
他欣赏着她的神色,狭长细眼一眯,柔声问她:“方才小娘子说,最喜冬尽春来之日,可知‘兰时’即春日?”①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松开了信封——
作者有话说:①:“兰时”是春天其中一个雅称——
开奖啦~大家都中奖了吗?:)
第48章
“与君兰时会, 群物如藻饰。”①
——李怀珠又想起这句酸诗来了。
兰时,就是春天。谢兰时……她当时怎么没反应过来, 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自己还跟人探讨什么季节喜好。
事情过去之后,连着好几天,这茬儿总冷不丁冒出来,想一回,李怀珠就暗道自己一句“天真啊”,又骂那人一句“真狡猾”, 末了还得承认……
啧, 真是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过,这些奇奇怪怪的心思,很快就淹没在了面粉、糖油、馅料和无穷无尽的装匣里。
幸好孙大娘子江湖救急,借来的十个家丁和仆一到妇一到, “李记酥斋”立时一片欣欣向荣。
领头帮忙的那位便是伏娘, 李怀珠之前去孙大娘子店里做四喜丸子时见过, 约莫比李怀珠大个三五岁, 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她在,李怀珠只要把糕点的配方、流程、火候要求说清楚,示范几次,剩下的统筹、安排、分工, 伏娘都能从上到下安排的井然有序。
这感觉,跟自家店里那帮“元老”很不一样。
李怀珠这边,从团娘到恒奴、桃娘, 再到后来的阿舟阿扶,大家是一点点把食肆摸索出来的,关系更近一些,有时候忙起来吆五喝六也没人在意。
而孙大娘子的这批人,明显是长期磨合过的。
彼此之间关系也不错,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效率奇高,更像是一个成熟稳定的大公司里配合默契的同事团队,好处就是省心,执行力很强,让李怀珠想起了上回去庙会时看见的那家井然有序的炊饼铺子。
李怀珠也识趣,把糕点铺面后头两处宽敞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饮食上也不强求他们跟自家一锅吃饭——直接把饭钱补贴下去,让他们自己解决。
本来么,内城好吃好喝的地方多,这样大家更自在。
而她自己呢,除了这些天一直在店里帮着大家看材、尝味、掂对火候,后来就是每日过去几趟检查成品,看一看做糕点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可以改善的地方,伏娘这边平时若有事,也随时登门问询,反正两家门房相距不过十余丈。
就这么着,在伏娘等人的帮衬下,将近三百盒的“京八件”,外加其他零零散散的节令糕点订单,总算在冬至前夜全部完工。
冬至这日,天还黑着,李记酥斋就已经忙了,成摞的糕点匣子被搬上雇来的推车,赶在日头升高前送去了各府户。
牛车的呼喝声、倒叫声、鞭声嘈杂响起,榆林巷里的商铺也七七八八准备卸门,该送的便也都送走了,酥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伏娘带着剩下的人收拾好,李怀珠跟着一顿忙活,最后收了账本册子,等着回家去拨算盘。
“李娘子,这边都收拾妥当了。”伏娘迎上来,“这几日辛苦大家,也多谢娘子照应。”
“快别这么说,该我谢你们才是。没有你们这边可真撑不起来。”李怀珠真心实意道谢,把备好的节礼和额外的红封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大家分分,过节买点酒菜。这几日都累坏了,好好歇歇。”
伏娘推辞两句,见李怀珠坚持,便也笑着收下了。
两人又寒暄几句,说定了之后店里经营的一些琐事,李怀珠便回了自家食肆。
冬至日的汴京城,气氛与平日迥异。
宫里自有一番隆重典礼,官家需率百官南郊祭天,回宫后,还要内廷设宴,和嫔妃皇子皇女们共度“亚岁”,尚食局忙得人仰马翻,宫女太监们即便忙碌,心里也惦记着宫外家人,琢磨着轮值后能否得些赏赐,吃些节饼糕点、喝些咸奶饮子,就算过节了。
民间更是将冬至视作“小年”,官府放了假,商铺多半也只开半日,家家户户阖家团聚吃团圆酒,街上没几个晃悠的闲人,酒楼食肆大都门庭冷落——团圆饭嘛,自然是在自家吃才够味儿。
李记食肆里也是难得的清静。
团娘、桃娘跟着去送了几家附近的糕饼,恒奴和两兄弟去送了几家较远的订单,也都还没回来。
李怀珠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踱到后院厨房——晌午吃什么呢?
冬至节,在她前世的家里,是铁定要吃饺子的。
李妈是个饺子狂热爱好者,几乎到了“万物皆可饺”的地步,每到周末,只要她爸在家,必定是一场家庭饺子总动员,李爹调馅,妈妈和面,而李怀珠总被分配到“擀皮”和“看电视”之间艰难挣扎的岗位上。
那时她觉得包饺子真是天下最无聊的事情,还因为这,有一年冬至,她对着桌上的饺子,许下宏愿,等她长大独立了,绝对!再也不吃饺子了!
谁承想呢,穿过来之后,在饮食文化迥异的大宋,她还真没吃过一口家里的饺子。
沉浸在旧时光里无法自拔的李怀珠一咂嘴,打脸来的太快……还真是有点想了。
在厨房里翻了翻,应该是恒奴和肉贩菜商说了冬至节的事情,所以今日的肉蔬并不多,李怀珠挑了块肥肉相间的猪前腿,墙角筐里抱棵大白菜,柜子里随便拿一些干香菇、黑木耳,几个新鸡子。
挺好,李怀珠挽起袖子,就做两个经典馅子吧——猪肉白菜,虾皮三鲜。
猪肉白菜馅,北方饺界的永恒王者,三鲜馅则就是鲜肉、鸡蛋、虾仁,再加上香菇木耳提鲜。
猪肉剁成肉糜,切点姜末、葱,用温水泡出葱姜汁,往肉馅里搅打得黏稠上劲,油酱、盐,再加一点白糖提鲜,再来一勺猪油搅匀,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烧一点热油“呲啦”一声浇上去,激出葱香,肉馅的香气就有了灵魂。
这边,再把大白菜切碎后撒上盐拌匀,杀出水分,再用干净纱布用力攥干——这一步是关键,不然白菜水分太大,包的时候容易出水,煮出来饺子就不够紧实,再把攥干的白菜碎拌肉馅里,淋上香油拌匀,第一个馅子就成了。
三鲜馅的,要先把干香菇、黑木耳泡发后切碎,鸡蛋炒成金黄蛋碎,鲜虾仁稍微剁几刀,把猪肉馅、蛋碎、虾仁、香菇碎、木耳碎混合,加入盐、白胡椒粉、油酱和香油调味,什么都碎碎的,颜色看起来星星点点,漂亮极了。
等恒奴他们回来,团娘和桃娘还没见影,李怀珠顺嘴问了句。
“刚才在街口瞧见她俩了,正围着糖人摊子转呢。”恒奴看李怀珠准备的差不多了,洗了手过来帮忙。
阿扶看着恒奴学他搓条、下剂,阿舟手上功夫不行,自去生火。
李怀珠乐得有人搭手,便把擀面杖递给恒奴,自己包饺子。
说起“饺子”,在大宋其实已有雏形,时人称之为“角子”或“牢丸”,形状大抵也是面皮包馅,样式和后世的月牙形、元宝形不同,更扁平,还是三角形的,有些类似大号的馄饨,吃法也多以蒸、煮、煎为主,馅料也多,什么羊肉、鸡肉、笋蕨都能入馅,算是颇受欢迎的一种面食。
但李怀珠今天不想做那些“宋角子”,便教了恒奴两种样子,一种普通月牙形的,另一种包成元宝形,大肚模样的。
等团娘和桃娘举着糖人儿回来,饺子已经包好了大半,摆了好篦子。
“哇!角子!”团娘凑过来看,“娘子,样子好像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好看!”
李怀珠笑着,把最后几个元宝饺包好,“快去洗手,准备下锅煮了。”
饺子下了锅,酱肉卤味切好装盘,蘸料也摆上了桌,众人围坐。
大家动筷,阿舟一口一个,忽然“哎哟”一下,从嘴里吐出个东西。
“……铜钱?”阿舟捏出个铜钱,一脸诧异。
李怀珠笑眯眯,“冬至吃饺子,吃到包着铜钱的,寓意来年财运亨通,吉祥如意,我偷偷包了三个进去呢。洗干净的,没事。”
大家一听,兴致上来,夹饺子的频率都更快了,筷著纷飞间,恒奴看了李怀珠一眼,很觉得小娘子就是不想剩饺子。
李怀珠自己也吃着,碗里忽然被阿扶夹进个饺子,看着并无特别,只是似乎比别的更鼓一点?
李怀珠抬头看阿扶,阿扶细长的眼里有些笑意,挑了下眉。
她夹起那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咬开——果然,牙齿碰到硬物,第二枚铜钱露了出来。
“哈哈哈,娘子自己吃到啦!”团娘拍手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把铜钱放在一边:“看来我明年要发财了。”
不知不觉饺子被消灭得七七八八,每个人都吃得肚皮滚圆,连阿舟都摸着肚子说“实在塞不下了”,可第三枚铜钱还是无影踪。
团娘忽然怀疑道:“……该不会有人把铜钱吞下去了吧?刚才阿舟哥哥吃那么快……”
阿舟立刻抗议:“我才没有!”
大家又是一阵笑。
李怀珠想起锅里还有两个饺子,老话说的用来“压锅”,要祭一下神仙的,难道这么巧,最后一个铜钱在锅里么?
吃饱喝足,长夜漫漫,又没什么客人,总得找点乐子,团娘提议玩“叶子戏”——这是时下流行的一种纸牌游戏,类似后世的麻将或纸牌的雏形,规则并不复杂,很容易上手。
李怀珠对规则半懂不懂,但架不住热闹,也被拉上了桌,但几人玩的不是钱,是贴纸条。
谁知李怀珠今晚手气竟出奇地好,连赢了好几把,反倒是阿舟、团娘他们,脸上很快就被贴了好几条。
又一局,李怀珠惜败,团娘终于笑着给她脸上贴了条。
玩得正热闹,李怀珠起身去小厨房拿些果子和点心,刚走到檐下,就瞧见唯一一个没玩叶子戏的阿扶,正站在后院通往后巷的小门边,门还没关,他弯腰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长毛狸奴,阿扶手里拿着个小碗,正将剩下的饺子掰碎了喂它。
这猫看着简直有寻常狸奴两个大,白橘相间的大长毛猫咪,蹲在那像只小狮子,呼噜声一直响。
李怀珠走过去,觉得这威武的“咪中李逵”有点眼熟,好像上次在孙大娘子家偷肉的那只?
“祭过了?”李怀珠问的是饺子。
阿扶见她来了,嗯了声,“出来就听见它在外头叫,天寒地冻的,就给喂点食。”
李怀珠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小猫,瞧着它确实生得威风,滚圆的脸盘,琥珀色眼睛特别亮,胡须上不知道在哪沾了点雪沫子,等到吃的差不多了,它似乎想撒娇,却好像很不得要领,先是用脑袋使劲拱了拱阿扶的手,接着又转向李怀珠,毛茸茸的大头“咚”一下撞在她膝盖上,然后仰起脸,拖长了调子“咪呜——”一声,又回去吃剩下的肉馅。
李怀珠被它逗笑,摸了摸它的头顶,狸奴的长毛柔软又厚实,道:“这么冷的天……”
话音未落,那大橘猫忽然一顿,低头从食物中叼出个东西。
“啪嗒”一声轻响。
李怀珠和阿扶看过去。
橘猫吐出那物,嫌弃似的用爪子拨了拨——正是一枚亮晶晶的铜钱。
“最后一个铜钱!”
李怀珠愕然,和阿扶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看来它运气不错。”阿扶难得开了句玩笑。
猫咪金色的眼睛在雪夜微光下亮晶晶的,懵懂期待的小模样。
李怀珠被它看的心都软了,连翻揉搓狸奴的脸颊,它便蹭到她的身下,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
“这么冷的天,在外头流浪也不好过……”李怀珠被它这小样迷得不行,觉得它的福运就是自己,道:“咱也不差它一口吃的。要不留下它?这么大个头,也很能抓抓老鼠了。”
阿扶自小喜爱狸奴,自然觉得很好,“它看起来是经常在附近觅食的,不怕人,娘子想养也好。”
两人正商量着,寂静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李怀珠抬头,只见谢慈披着一件松石色斗篷,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雪街的灯笼光里,谢慈肩上落了层薄雪,映着檐下晕黄的灯色,像是白霜栖在了青竹之上。
正是更深夜静,他大半个身影都浸在茫茫雪光与灯影里,手中绢灯素白,纸面极薄,灯面上梅影疏朗,笼内是一豆静静跃动的火苗,握着竹骨灯柄的手清癯修长,骨节处被光影柔柔晕开,叫霜雪灯火一并浸着,如玉骨似的光泽。
阿扶站起身,规矩行了一礼:“谢郎君。”
李怀珠也忙站起来一福,因着之前马车里的事,竟有些不好意思:“谢二郎。”
谢慈瞧了她一眼,唇角也弯了起来,温声道:“今日府上收到了李记的酥点,家里亲故十分喜爱,特让我来道声谢。”
李怀珠这想起来,今年冬至,谢家也订了五盒京八件和糕团子呢,李怀珠笑道:“客气了,府上喜欢就好,应该的。”
谢慈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体物事来。
这怎么还能要,李怀珠正要推辞,谢慈已亲手将东西递给了她旁边的阿扶。
阿扶接过,一时觉得入手颇有些分量。
谢慈又看李怀珠,二人对视一眼,他竟轻笑出声。
李怀珠被他笑得有点窘,不由微微瞪他:“谢二郎何事这么好笑?”
旁边的阿扶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她脸颊上那张红花笺子揭了下来,递到她眼前。
李怀珠一怔,更加窘迫地抿了抿唇……怎么忘了这茬!
谢慈又笑一下,对阿扶微微颔首,带着小厮离开了。
李怀珠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小声嘀咕:“……笑什么笑。”
回到前店,众人皆好奇客人送了什么东西来。
阿扶把东西放在桌上,解开了锦缎。
清冽幽静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出来,锦缎下竟是一盆兰花盆栽,花葶挺拔,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
“兰花?”团娘惊讶道,“这个时节,怎么会有开得这么好的兰花?兰花不是春天才开的吗?”
桃娘也细声说:“是呢,好香。”
阿舟道:“从前听说过,有些暖房一年四季温暖如春,能让花儿反季开呢,只是可费心力功夫,一枝花怕不要天价!”
恒奴看了看那枝兰,又瞥了一眼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正在旁边盛饮子的李怀珠,什么都没说——只怕送花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阿舟拿起旁边附的一张洒金笺,念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谢兰时……哦,原来是谢郎君。”
“一枝春……”团娘觉得有趣,浑然不觉事有猫腻,赶忙把兰花捧到李怀珠面前,“娘子你看,是兰花呢!春天的花儿!”
李怀珠抬起眼皮,瞧一眼那袅袅盛开的花,鼻尖儿闻到幽幽花香,忽而又想起那些酸词儿,满脑子什么“春日”“兰时”,不由得脸色微红,只得乱“嗯”两声,喝了口盏中的热饮子压一压。
“是啊,是啊,兰花,春天的花……”——
作者有话说:①:“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出自《奉答燕公》唐代王琚,意思是诗人与友人相聚时,周围环境如同兰花盛开般美好,万物也仿佛被装饰得华丽绚烂——
大家小时候吃过什么很惊人的饺子馅吗?
我吃过我妈做的土豆馅的,还吃过西红柿馅的!
还有一个我周围人都觉得特别魔性但是我特别喜欢的饺子馅,香菜鸡蛋的,我不太爱吃生香菜,但是这个馅饺子是仙品啊!强烈推荐!
第49章
腊八一睁眼, 李怀珠是被踩醒的。
胸口很沉,压得她梦里都在翻山越岭, 迷迷糊糊睁眼,原来是鱼来不知何时溜进了东厢,正坐在她心口上,琥珀圆眼居高临下睥睨四方,见她醒了,发出绵绵不觉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 滑在李怀珠的颈窝里扰动。
“鱼来……”
李怀珠睡意朦胧, 颈子痒得很,想把这扰人清梦的小祖宗抱进怀里再眯一会儿,谁知手刚碰到它,鱼来便极其敏捷地一跃,肉垫在她鼻尖轻轻一按, 借力腾空。
紧接着, 身旁便传来团娘和桃娘的惊呼:
“……哎哟!”
“……踩、踩我肚子了!”
李怀珠半坐起来, 橘白相间的威武身影已如一道闪电般跃到桌上, 鱼来懒洋洋伸出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空水盆, 陶瓷做的盆底与桌面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
见无人理会,鱼来停下动作,扭头朝李怀珠拖长调子嚎叫。
李怀珠叹了口气, 趿拉着鞋走下去给主子添水,又伸手揉它毛茸茸的大脑袋:“鱼来啊鱼来,可不可以不要叫了?天才蒙蒙亮呢……”
鱼来低头, 矜持舔了几口水,再次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并对她的抱怨充耳不闻。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
是恒奴正在刷洗灶台的声音,幽幽的调子:“看来往后叫早这事,可以交给鱼来了。”
从暖榻上忽而下来,被人揶揄,李怀珠萧瑟打了个哆嗦。
话说那日雪夜“聘”回这位猫主子,李怀珠没敢让它马上进屋,毕竟是在外头游荡惯了的,怕带了跳蚤虱子,便先把它安置在后院的小厢房里,又特意去买了细齿的篦子和梳子。
给咪子梳毛是个技术活,尤其鱼来这一身华丽长毛,看着漂亮极了,但也不知里面藏着多少打结和草屑,头一回,李怀珠带着团娘、桃娘,三个娘子围着它,一边安抚一边逗着它转移注意力,梳下来了半团灰扑扑的毛球和干草碎叶,鱼来倒乖,大概也知道是为它好,只偶尔甩甩大尾巴,并没有疾言厉色地伸爪子。
冬日天寒,也不敢给它洗澡,便用干净的雪团子搓了搓,鱼来被李怀珠用小鱼干哄着勉强就范,几遍干洗下来,毛色越发亮了,原本就威风凛凛的大猫焕然一新,橘白毛色鲜亮,蹲坐那里,俨然一位锦绣裘袍的贵公子。
大家这才看清,原来是位“郎君”。
既决定收编,便少不得正经走个流程。
时人养猫,尤其是这种并非从小奶猫养起的“外来户”,颇有些讲究,称之为“聘猫”。
说是“聘”猫,自然需得备上一份“聘礼”,并不多贵重,只多是些盐、糖、茶叶,或是用柳条穿着的鱼干,送到主人家,说几句吉祥话,方算礼成,若是像她这般,从外头“聘”回无主的猫儿,那规矩就没那么正式了。
李怀珠却也不委屈它,也学着样,让团娘去买了条鲜鱼,用红绳系了,挂在鱼来暂住的小厢房门上,又摆了一小碟清水,大家围在旁边,说几句“招财进宝”“镇宅安宁”“鼠蚁不侵”之类的吉祥话,把鱼来看得歪着头,一脸“愚蠢的两脚兽又在搞什么仪式”的迷惑表情,逗得大家笑起来。
名字,一开始定不下来的,李怀珠又不想叫“於菟”、“玉簪”、“丹霞子”之类高处不胜寒的,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几天后,李怀珠摸清了咪子的脾性——
鱼肉,是它永恒的挚爱。
拿别的吃食引诱,咪子或许赏脸来看看,或不理不睬,可只要手里拎着条小鱼干,无论它在哪个角落打盹儿,必定准时现身,绕着人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大眼睛忽悠忽悠朝你眨眼,连叫声都更加谄媚。
这么叫着叫着,李怀珠就寻思也别费劲想了,它这么爱鱼,一叫“鱼”就来,干脆就叫“鱼来”吧。
名字一定,鱼来似乎也认可了这个称呼,但凡李怀珠或店里任何人唤一声“鱼来”,不论它在做什么,总会竖起耳朵,迈着优雅步子走来,轻轻用脑袋撞人的腿、蹭裙脚。
至此,“聘猫”算是圆满走完,鱼来正式入职。
李怀珠特意在柜上给它布了个小窝——一个铺着软垫的竹篮,上方挂了块小木牌,请宋大郎帮忙刻了三个字:景阳冈。
店里人都觉得小娘子促狭,唯有团娘觉得这名字极好:
“你看咱们鱼来,这体格,这气势,往这儿一蹲,难道不像山岗大虫?居所叫‘景阳冈’多气派!再说了,咱们这是食肆,鱼来往这儿一镇,那就是‘座山虎’,哦不对,小娘子说叫‘招财猫’呢!”
还别说,鱼来当“招财猫”颇有成效。
自打它常驻柜台,许多带着孩童来的食客,孩子若哭闹起来,鱼来便会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小孩甩大尾巴,毛茸茸的大猫吸引力非凡,孩子们往往被吸引了注意力,就忘了哭闹,大人乐得清静,直夸店里连猫儿都这么灵性懂事。
今日店里清静,大约都忙着自家腊月里的年货。
说来,此时虽有“腊祭”传统,但过“腊八节”及其喝“腊八粥”、腌“腊八蒜”之类的习俗还没有,只是李怀珠惦念前世的习惯,总觉得这天该有一碗杂粮粥下肚。
正好前几日郑庄户送年货来时,附赠好些新收的米豆,她便自己鼓捣起“腊八粥”来。
米是粳米和糯米两种,豆子有赤豆、芸豆、眉豆,干货是红枣、桂圆、莲子,还特意加了些新岁的核桃仁。
蒸烂的红枣剥了皮子,去核,核桃仁也一并刮了外面的褐色薄皮来,去了清苦气。
从早起就泡上,洗净,用陶罐在灶上小火慢慢熬,咕嘟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米烂豆酥,店里有甜暖香气。
晌午时,大家围坐,喝的就是这碗浓稠甜香的腊八粥,就着恒奴做的几个冬日小炒。
一道爆炒白菜,用的是窖藏过的大白菜,菜帮脆嫩,菜叶软甜,恒奴炝锅时多放了几粒胡椒子,围着锅边淋一圈香醋,热油大火超出了酸香辣气,配着浓稠米粥很是开胃,一道萝卜烧肉,白萝卜炖得软烂通透,有五花肉煸炒出来的油脂和酱香,肉块酥烂不柴,咸鲜下饭,并有一碟清炒豆苗,掐的最嫩的尖儿旺火快炒,只点几滴油酱,碧绿生青,又切些卤肉、香干,蒸了一碟子自家油润红亮的腊肠,满桌浓腴里配着一点儿清爽。
鱼来大爷照例蹲在“景阳冈”上,对人类的粥菜兴趣缺缺,只专心舔着面前小碟里,恒奴给它撕成细丝的白水鸡胸肉。
正吃着,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个小脑袋,是街口布帛铺子吴掌柜家的小儿子,名叫阿卯,今年刚六岁,秋日才送去邻街的私塾启蒙。
这小家伙是鱼来的铁粉,几乎每日下学都要绕路过来看看鱼来,有时还会给它带风干小鱼,不吵也不闹,也极少在饭点打扰。
今日他却来得早,直把小脸儿耷拉着,眼眶也有些红红的,站在门口,并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去找鱼来。
李怀珠瞧见了,招呼他过来喝粥。
阿卯慢吞吞进来,蹭到李怀珠旁边,撇着嘴小声说:“……多谢李娘子,我吃过了。”
李怀珠一看,觉得这孩子准是心里有事,在家没吃好,也没准是根本没心思吃。
她想起前世自家的小侄儿,每次在学校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不高兴,也是这样蔫头耷脑。
“可店里的粥熬多了,吃不完呢,阿卯帮忙吃一些好不好?”李怀珠去拿了个小碗,盛了半碗粥,又分了几块萝卜烧肉在小碟子里,放在阿卯面前,“尝尝看,甜的,可暖和了。”
阿卯看看李怀珠温柔带笑的脸,终是没抵住诱惑,拿起小勺吃了起来。
半碗热粥下肚,孩子的脸色眼见着缓过来一些。
吃完饭,团娘和桃娘收拾碗筷,恒奴去后厨照看炉火,李怀珠把阿卯带到柜台里边,那里暖和,鱼来也跳下来,在阿卯脚边绕来绕去。
李怀珠摸着阿卯的小脑袋,轻声问:“阿卯今天怎么不高兴啦?”
阿卯瘪瘪嘴,犹豫了一下,才指着自己的门牙,奶声奶气说:“我的牙掉了,同窗他们都笑我……说这是狗洞,阿耶说掉牙是长大了,是好事情,可是我还是难过,不想让他们都笑我……”
原来是为这个,李怀珠恍然,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掉牙,似乎也经历过类似的嘲笑,尤其是门牙空缺的时候,总觉得全世界都在注意自己的豁口。
李怀珠弯下腰凑到阿卯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阿卯听完,睁大眼睛笑了出来,仰头看李怀珠,确认道:“真的可以吗,这样说?”
李怀珠笑眯眯点头,“当然可以。”
恒奴从后厨出来,正看见阿卯跟李怀珠咬完耳朵,然后小家伙精神焕发地跟鱼来道了别,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他疑惑地看了李怀珠一眼,而后者只回他一个狡黠的笑容。
没过多久,午后的蒙馆快上课了,街上传来几个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正是阿卯和他几个同窗。
恒奴站在门口整理悬挂的腊味,就听见他们说:“吴阿卯,你的‘狗洞’今天好了吗?哈哈哈!”
若是往常,阿卯要么气得跺脚,要么就委屈的哭起来,可今天,恒奴却听见阿卯忽然大声说:“对啊!这个洞就是专门留着的,好让你这种‘小狗’能钻过来找我玩!”
几个孩子静了一瞬,又大笑起来,最开始嘲笑人的孩子也被镇住,没说出什么俏皮话,憋了半天,也跟着笑了起来。
孩童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恒奴皱眉回首,只见李怀珠手里拿着个小笸箩,正在门口挑晚上要用的米豆,嘴角高高翘起。
恒奴忍不住摇头,“娘子还是不要教坏小孩子……”
李怀珠对此很是得意,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毕竟,小孩子的苦恼,就要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回击,一昧忍让或许并没有用。
心情舒畅,李怀珠挑完豆子又去柜上磋磨鱼来,和往常一样把它抱在怀里,嘀嘀咕咕:
“鱼来啊鱼来,你说你到底是只普通小咪呢,还是哪路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你该不会真是来报恩的吧?”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书生救了只白狐,后来白狐就变成美女来报恩了……她虽然没救鱼来,但她给鱼来小鱼干吃了呀!很多很多小鱼干!
她脑子里开始天马行空:“说不定你前世是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儿,欠了我……嗯,欠了我一饭之恩?或者一段情缘?所以这辈子投胎成猫,特意找到我身边来了?”
她想起那些志怪传奇,《聊斋》里多少精怪美人,为报恩情,幻化人形与书生结缘……虽说那些故事里的精怪多半是娇柔美丽的女子,可没说不许是威武英俊的男子呀?
“会不会在某个夜深人静……”李怀珠神秘兮兮对着鱼来说,“你‘嘭’的一下,就变成一个剑眉星目,橘衣翩翩的郎君,然后说:‘小娘子大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鱼来嫌弃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跃下,几步蹿到门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的蹭了蹭某人的袍角。
她抬眼一瞧,正对上一双促狭含笑的眸子。
谢慈微仰着脸,身着一袭素灰棉衫,外罩一件月白缎面夹棉袍子,领口一圈茸茸的灰鼠毛,静静地冷风拂过袍角轻轻掀起,进了店门,又缓缓落下。
谢慈弯着腰,一手将主动投怀送抱的鱼来捞进臂弯,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头的东西瞧着像是橘子,却比寻常橘子更大、更圆润一些。
“……小娘子是在许愿么?”
谢慈直起身,抱着猫走进来,眉眼弯弯问道。
方才在门外,其实只听到末尾几句,但也足够引人遐想了,谢慈不由莞尔,想起曾翻过的那些市井话本子,里头不乏书生遇狐仙、精怪报恩的桥段,从前他看的时候,只觉太光怪陆离,被小娘子这么一玩笑,却让人觉得分外有趣儿。
李怀珠脸一热,心里暗骂咪子叛变得真快,面上却一笑:“谢二郎说笑了。”
这人怎么偏偏这时候来,总听见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
这时辰是下午,离晚市还早,店里清静得很,自打入了冬,尤其临近春闱,谢慈似乎比往常来得更勤了些,俊俏郎君给的理由是“读书困乏,出来走走,顺道用心点心”,但李怀珠瞧着——他怕不是把李记当成了半个猫咖?
谢慈确是个爱猫的,尤其偏爱鱼来。
李怀珠好几次都撞见这位端方持重的谢二郎,用饭时将盘子里的肉脯、酥饼掰成小块,用手托了,给一脸矜持等待的鱼来大爷加餐。
鱼来呢,对这个上供及时的两脚兽也颇给面子,允许他偶尔摸摸头,甚至抱上一抱。
就像现在,鱼来在谢慈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又开始呼噜。
她引着谢慈坐下,想起自家今日的粥来,笑盈盈道:“谢二郎今日来得巧,灶上正熬着粥呢,一会儿好了给您盛一碗来?”
谢慈将鱼来放下,咪子嗅了嗅他放在桌上的网兜,立刻嫌弃撇开头,一下跳下桌子,溜达到窗边晒太阳去了。
谢慈道:“也好。是娘子家的新粥品么?”
他还想着从前来吃早食时的酒酿圆子粥,淡淡的醪糟香甜,圆子也软糯,配红豆江米粽吃,也是很合口的。
“算不上新,就是些杂粮米豆一块熬的,进了腊月,图个暖和香甜。”李怀珠笑着解释,心里却腹诽,现在还没有这种时令粥品,对你来说可不就是新的?
谢慈微微一笑,“那便麻烦了。”
李怀珠转身去后厨,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回来。
一碗热着的腊八粥,粥体熬得浓稠,赤豆和眉豆都绽开了花,红枣去了核,各色豆米掺在一起,浓红淡黄,白润润的莲子沾着稠粥,旁边小木碟里摆了两块从“小八件”里挑出来的点心,一块滚着豆粉的驴打滚,一块玉白可爱的艾窝窝。
“粥烫,二郎慢用。”
李怀珠将东西摆好,标准一笑,准备功成身退。
“娘子稍待。”谢慈却叫住她,将手边网兜推了过来,“今日偶得几枚乳柑,想着娘子或许喜欢,顺路带来的。”
乳柑?
李怀珠回头一看,心里微微讶异——
这东西她知道,在此时算是顶金贵的果子了,多产自福州和岭南,一路漕运北上,耗费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据说皮薄易剥,汁多味甜,且带着一种奶香似的清醇,故名“乳柑”,比之时下常见的橘子、金柑、朱栾等,身价高出不止一筹。
难怪鱼来闻了闻就跑,猫儿大多不喜柑橘类浓烈气味的。
“谢二郎自己留着品尝便是,儿……”
谢慈却已取出一颗果子,指尖抵着瓜棱般的纹路轻轻一掐,便掰下月牙似的一弯,内里绯橘色的瓤子弥漫出酸甜浓郁的香气,几滴汁水堪堪滑过他青络色的指缝。
谢慈递给李怀珠,含笑说:“果子再金贵也是给人吃的,不若,娘子先尝尝看?”
李怀珠瞧着他风光霁月的脸色,又瞧了眼他手中的柑橘,这情景……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她忽然想起,祁檀当初,似乎也是这样,带着珍贵的蜜橘到她跟前,然后……也好,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坐下,索性把话说开。
李怀珠一笑,伸手接过那半枚乳柑,挑眉,“那儿就谢过二郎了。”
她在谢慈对面坐了下来,捏起一瓣柑肉送入口中。
浓甜,微酸,果肉细腻,柑橘香十分悠长,时下柑橘类果子虽不少,如江州朱橘、姑苏绿橘等,但一路北上,还能这样鲜润的乳柑,确是稀罕物,非家世豪富者难以享用啊……
“果然味道极好。”她赞道,又吃了一瓣。
谢慈也笑一下,擦干净指尖的柑橘汁,慢条斯理喝起粥来。
腊八粥盛在白瓷碗里,是冒着热气深酽的紫红,米粒早已熬化了,与各色豆子、枣肉桂圆缠在一处,稠稠的。
送一勺到嘴里,豆子都开了花,赤豆起沙,莲子酥糯,间或咬到一颗去了衣的核桃仁,脆生生的,满口果仁香,粥浆又清甜……
配着粥的,是一碟两样的小点心,谢慈并不知叫什么。
一块是糯米擀了薄皮做的,卷着深赤的豆沙,在黄豆面里滚过一遭,用筷子一夹,豆粉便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软糯的皮子和甜润的豆沙心,送入口,先是豆粉的焦香,接着是糯米的粘韧,豆沙的绵甜,一层层在舌头上化开,半点不腻人。
另一块模样很讨喜,雪团子似的,顶上点着胭脂红,咬开玉白的皮,里头是有青红两色的丝和果仁碎的白糖馅儿,口感沙沙的甜味,带着果仁的酥香……
这两样点心,一黄一白,一糯一沙,配着粥吃恰到好处。
两人慢慢吃着东西,气氛有些微妙,却又并不尴尬。
李怀珠是憋着话的,几瓣柑橘下肚,见对面那人依旧气定神闲,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心里倒有些无处着落。
这气氛……怎么越看越像寻常小夫妻对坐用饭,闲话家常?
不行,实在太怪了。
李怀珠清了清嗓子,寒暄道:“这乳柑难得,一路舟车劳顿,还能这样鲜润,着实不易呢。”
谢慈含笑点头:“是,托了南边一位同窗的福,娘子若喜欢,日后得了某再送来。”
“那倒不必,太麻烦。”
李怀珠抿唇,觉得自己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矜持一垂首,微微笑道:“说起来,谢二郎近来温书可还顺利?”
春闱日近,想必得更加用功了,就……别来的这么勤了?
“按部就班而已。”
谢慈答得浅淡,又道,“娘子这粥里豆类繁多,搭配却巧妙,不知可有名目?”
“胡乱熬的,今日腊八,不若……就叫‘腊八粥’吧!”
李怀珠只觉他避重就轻,眨眨眼,努力把偏移的话题转回来,“不过,谢二郎多日光顾,怕不单是为了用些点心吧?”
谢慈心中暗笑,他自问读遍经史子集,阅过先贤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可偏偏如何博得心仪的小娘子的欢心,圣贤书里却没写过一章半节,他不懂那些风月场中的迎合调笑,只觉得面前的小娘子迂回试探的心思,实在可怜可爱——他不是不知她什么意思。
谢慈放下勺子,抬眼望住李怀珠,温声道:“娘子慧眼,确实不单为此。”
此话正中下怀,李怀珠颔首一笑,佯装什么都不知晓,“哦?那还有何事?”
却见谢慈目光清澈,一副温良亲切的模样,却偏没如她的意。
“还为了给娘子送乳柑。”
李怀珠没料到他会这么答,一时语塞,再接再厉,“那,除了送柑橘,二郎难道就没有别的,更重要些的事情?”
谢慈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恍然道:“某以为,今日为娘子送柑橘,便是顶顶重要的事了。”
李怀珠彻底哽住。
见她怔住,脸色也有些挂不住,谢慈又掰了一瓣柑橘递过去,笑问:“娘子以为,某还有何事?”
李怀珠这一回却不知接什么话了,心里简直要叹气——还能有何事?我以为你总算要挑明了,问问我对你这番心思究竟如何看待呀!
可这话也只能在肚子里打转,毕竟,总不好按着“我以为你要表白”的戏来演,先一步把“婉拒”的台词说了吧?那成什么了?自作多情尚且尴尬,若再抢先拒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果然是个对手,李怀珠垂下眼睫,假笑一下,搪塞道:“……儿还以为,谢二郎是想问问那盆兰花养得好不好呢?”
谢慈粲然一笑:“兰草幽独,得其时,遇其人,怎会不好?”
什么得其时,遇其人,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这可真是遇上了装傻的高手!
李怀珠脸一红,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是想跟人家“决断”的,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带跑了。
她站起身,强自镇定笑道:“粥快凉了,二郎趁热用……”
说完,有些仓皇地转身,快步朝小院方向走去。
谢慈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轻轻笑出声来,拿起那半颗她未吃完的乳柑,就着她方才吃的那一瓣子,剥了一瓣来吃。
嗯,满口清甜。
第50章
“噗通——”
店里刚吃过朝食, 李怀珠从陶缸里捞出来几只大蹄膀,搁在案上。
后厨收拾的几人听见动静, 从门边探了出来。
“娘子,这就是用‘硝’腌了几日的蹄膀吗?”
团娘凑近来,用指头戳了下猪蹄表皮,缸里的气味咸涩、微苦,并闻不到什么肉香。
桃娘细声说:“瞧着……瞧着怎么有点吓人?”
眼瞅着年关将近,汴京新年气息一日浓过一日,孩子们掰着指头数日子, 大人们还忙着买年货, 扫净庭院,店里生意略清淡了些,大家手头活计不多,便聚在一处商量着过年要买些什么炮仗烟火来热闹热闹。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来了劲头, 什么“遍地锦”“流星赶月”“震天雷”……全是李怀珠听都没听过的炮竹名儿, 起的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只有桃娘小声算着账:“可是都好贵呀。一挂普通的‘百响’都要好些钱呢, 更别说带花样的了。”
恒奴自来不喜欢和他们一块叽叽喳喳的, 那日也不知怎么了,竟说只要把硝、磺、炭, 按方子配好了,自家也能做,比外头买的省下七八成钱,这活儿他会的。
几个年纪小的一听, 这还了得,当下便求着恒奴开了单子,跑杂货铺子买回了硝石、硫磺和木炭来, 还有竹纸、几箍细麻绳。
李怀珠那日从酥斋铺子拿着账本回来,正看见他们在后院围着石臼捣鼓什么,便在旁边看一会子,等他们将几样材料研好,才坏心眼开口,朝他们要现成的硝粉。
恒奴蹙起眉头,“硝石性烈,配伍不当易出危险,娘子若想玩炮竹,等我们做好了分你一些便是。”
李怀珠却摇头,莞尔道:“不做炮仗,做吃的。”
几人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神色,像是上回听见李怀珠给他们讲“石头煮汤”的奇闻。
硝石做吃的,听着怎么就让人脊背有点发凉呢,大家颇为纳闷,这玩意儿不是做火药、腌皮子用的么,能入口?
可李怀珠在“吃”这一道上,早已用无数事实奠定了“天赋异禀”的形象,因此,惊讶归惊讶,李怀珠还真匀走了一包硝石粉末,又去了肉铺挑了几只蹄膀来,回来后,将硝石和粗盐磨好,做了些暗红色的硝盐。
把硝盐用力揉搓在猪蹄上,放进青灰大陶缸里腌制,往肉块上压一块大石,缸口蒙上棉布,放在了院里阴凉的角落。
这才终于到了这日清晨,李怀珠揭开陶缸,把蹄膀拎了出来。
猪蹄经过硝盐的浸渍,原本粉白的皮肉成了琥珀一样的暗红色,肉质看起来比新鲜时紧实了许多,表面微硬、发干,凑近了,能闻到一些混合了肉味、咸味、硝石味的复杂气息。
“瞧着是挺不一样。”阿舟咂咂嘴,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畏惧。
恒奴问道:“接下来如何,直接煮?”
他虽未做过,但见识总比旁人多些,隐约觉得这东西的处理恐怕要更费事。
“自然不能直接煮。”李怀珠打了井水来,将肉块仔细冲洗,“硝味需漂净,否则入口发涩。”
她将洗净的猪蹄放入一个大盆,放进清水浸泡,先泡了个把时辰。
这一泡,就泡到了晌午前,期间李怀珠又换了两次清水,待觉得差不多时,才将猪蹄移入一口大砂锅,水面没过猪蹄,放了姜片、葱段,又丢了一小把花椒、两颗八角炖煮。
撇清了沫子,李怀珠往锅里倾了半碗黄酒——硝制过的肉还是腥的,酒能散出些,也能添些风味,文火慢炖时火要小,汤一直微微开着,却不能大滚,不然皮肉易烂,失了劲道,直到皮酥肉烂,筋骨皆软。
李怀珠估摸着这一炖,至少得一个时辰。
于是,这一上午,大家各自干着手头的活计,但总隔不了多久,就有人晃到灶边,探头看一眼咕嘟着的砂锅。
等到日头快到中天,锅里香气渐渐浓郁,隐隐约约飘出来,勾人得很。
砂锅里的汤汁已收得浓稠,透亮亮的,用筷子轻轻一戳猪蹄,皮肉已然软烂,李怀珠便将猪蹄捞出,放在一个浅陶钵里晾着,滚烫的蹄髈冒着腾腾热气,深红的皮肉颤巍巍的,瞧着胶质丰盈,酥烂肥腴。
“这就好了,能吃了?”阿舟眼巴巴问。
“早着呢。”李怀珠笑道,“这才完成一半。”
砂锅里的汤汁过滤渣滓,只留清亮的肉汁,陶钵中的猪蹄去骨,肥瘦肉皆撕烂,翻口朝下,汁水淹没猪蹄,将陶钵端到后院的廊下冻着。
晌午饭时,大家围坐桌前,围着腊肉蒜苗,八宝豆腐,酱爆鸡丁,还有一小碟上午现切的卤味拼盘,卤豆干、卤蛋和几片卤猪耳,眼神却时不时往廊下瞟,就着这股看得见、闻得着、暂时却吃不到的肉香,扒饭的动静都比平日大了些。
李怀珠不禁有些好笑,这是望梅止渴的全新版本,“闻香扒饭”?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大家收拾完,便聚到后院廊下。
浅钵里的肉汁已凝住了,变成了晶莹剔透的膏冻,猪蹄深红酥烂,红白相间,皮是深红油亮的,筋腱处则是半透明的淡黄,肥肉部分凝如白玉,瘦肉丝缕又分明。
“哇……”团娘发出惊叹,“真好看!像宝石冻子里镶着肉!”
“这冻子是肉汤结的,怎地如此清亮?”阿舟也啧啧称奇。
李怀珠取来一把薄刀,用热水烫过,沿着陶钵边缘划了一圈,轻轻一提——一块长方块的凝冻肴肉便完好无损脱了出来
执刀切片,李怀珠刀锋过处,冻子应声而裂,有“沙沙”声,切出的薄片,半边是深红酥烂的皮肉,半边是晶莹剔透的肉冻,红白相映,在刀压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此菜名曰‘硝肉’,也叫‘水晶肴肉’。”李怀珠将切好的肉片摆好,笑道,“说起它的来历,倒有个有趣的传说,跟八仙里的张果老还有些关系。”
“张果老?”
“是啊。”
李怀珠摆好,取过一个小碟,倒入些香醋,又点了香油撒上姜丝,讲起了这道菜的渊源——
相传早年间镇江有夫妻俩开一家小酒店,丈夫某日买回几只猪蹄,想用盐腌起来,却错把做鞭炮用的硝石当成了盐,等发现时,猪蹄已用硝腌了好些天,扔了吧,舍不得,卖吧,又怕有毒。
他妻子灵机一动,将猪蹄用清水泡了又泡,洗了又洗,然后放入锅中煨煮,没想到煮出来香气四溢,猪蹄红润酥烂,汤汁冷却后成了透明晶亮的冻子。
夫妻俩尝了,味道竟出奇鲜美,皮白肉红,卤冻透明,便取名‘硝肉’摆出去卖。”
“一日,张果老骑驴云游至此,闻香下驴,一尝之下,拍案叫绝,连吃了好几盘,后来,这‘硝肉’因张果老曾品尝,名声大噪,又因其肉冻晶莹如水晶,便得了‘水晶肴肉’这名。”①
“来,都尝尝,看有没有张果老当年吃的好滋味。”李怀珠笑着招呼。
几人纷纷举箸,肉片蘸上一点姜丝香醋,送入口中。
先是外层入口即化的肉冻,接着是里面酥烂入味的蹄肉,肥肉部分油润化渣,瘦肉越嚼越香……
这样好的冷盘,自然要上菜单子的。
新菜协商菜单子没几日,没引来传说中倒骑毛驴的张果老,倒是招呼来了另一位熟客——几日未见的陈小侯爷。
陈衍这差事着实辛苦,昨夜值夜,今日又接着当值,熬得眼底泛青,骑马路过榆林巷时,只觉家中厨下翻来覆去那几样提不起胃口,腿一拐,到了李记。
刚掀帘子,李记食肆里的肉香气拂面而来,才后知后觉胃中空落。
李怀珠正在柜上往册子勾勾画画,抬头见是他,恍然一笑,“陈大人来了,今日有新出的水晶蹄花冻,筋道弹牙呢。”
陈衍“嗯”了一声,神色颇为倦怠,又随口点了两个热菜,挥挥手,习惯性对迎上来的阿舟道:“还是你来。”
李怀珠应了,心里却转了个弯。
她虽不知殿前司里具体如何,但看陈衍如今的做派,与之前愁眉紧锁的模样大不相同,估摸着这位小侯爷是想通了——知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强扭的瓜不甜,硬压的兵不服,也或许,是把指望寄托在了下一批禁军新人的身上?
大宋禁军,尤其拱卫京畿的上四军,遴选向来不单一,勋贵子弟自然占了不少缺额,但真正的栋梁还得从实打实的苗子里拔,因此,每年也有不少名额,留给了各州府荐举之人,乃至通过考评拔上来的民间好手。
这批人,往往背景比较简单,若能栽培得当,便是上峰最可靠的中坚。
李怀珠觉得陈衍这些日子,有事没事总爱唤阿舟过去……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小侯爷真存了将兄弟二人收归麾下的心思?
她端着小菜送到雅间,刚至门外,便听见陈衍正和阿舟正聊着。
“……我看你兄弟二人身形体格都是极好,就没想过换个更广阔的天地?男儿在世,功名但从马上取,那才是正途。”
阿舟似乎小声应了句什么,听着有些无措。
李怀珠心下好笑,抬手叩门,笑盈盈端盘子进去:“大人这是真想从儿这挖人走?”
陈衍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拿起筷子夹了块晶莹的蹄冻,随意吃了两口,像下了决心,竟对阿舟道:“你先出去忙,我与你们娘子有些话要说。”
阿舟看向李怀珠,见她微微颔首,这才退了出去。
陈衍也不先说什么,就仿佛跟前没有这么个人一样,几下将面前饭菜扫去大半,又喝尽碗中热汤,这才放下筷子,擦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李怀珠。
“李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陈衍开门见山,“殿前司那摊子事,想必你也看出些端倪,底下那些人心思不在正途,我用着不顺手,他们也未必服我。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跟他们耗着,不如早作打算。”
李怀珠点点头,正色几分,勋贵之家出来的子弟或许骄纵,却绝不蠢,陈衍能想透这一点,已是进益。
陈衍接着说下去:“明年开春,禁军要补一批新人,这是个机会。”
“我看许舟、许扶,就很不错。”
果然,连名字都盘查了,这已经不光是打主意的事了,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眼光自然是好的。” 她缓缓开口,道:“他兄弟二人若真能跟着大人,搏一份正经前程,我绝无拦着的道理。”
陈衍面色稍松,以为事情成了大半。
然而李怀珠话锋轻轻一转:“只是,陈大人,有一样事须得先说分明。阿舟和阿扶,并非我买断的死契仆人。”
陈衍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寻常卖身,有如我店中其余人,皆是身契全权压在牙行,我付钱,牙行交人,此后主家可掌大半。” 李怀珠解释道,“但阿舟、阿扶不同。他二人是‘自卖自身’,牙行只居中作保,身契并非完全卖断。当初他们来我这儿,阿舟便坚持必须与他阿兄一道,也是因着这层缘故。故而,我虽是东家,却也不能说将他们给了谁,便给了谁。”
“去留之事,终归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陈衍一听,脸色沉了沉。
他没想到还有这层关节,侯府家大业大,从未听过还有这种仆从,在他看来,既是卖身为仆,主家发话,哪有仆人挑剔的余地?
他心下不悦,疑心李怀珠推诿,但求才之心甚切,又道:“李娘子放心,陈某绝非强取豪夺之人。我已打听过他二人来历,皆是京郊拳馆出来的好手,父母早亡,唯有一姐。可惜……”
“约莫半年前,他们姐姐乘马车坠崖身亡,兄弟二人自此离开拳馆,消沉数月,杳无音信,后来便自卖到了你这里。想必,是为筹措丧葬之资,迫不得已。”
陈衍自觉这番调查已显出足够诚意,继续说:“他们既有武艺在身,又有此等变故,心中岂无大志?窝在娘子这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跟了我,入了禁军,可不光脱了奴籍,万一日后立了功勋,封妻荫子也未可知。这份前程,难道不比在此为仆强上百倍?”
李怀珠听他说完,才知这二人之前是做什么的,又想怪不得阿扶受伤那日行动如此敏捷,即便不太舍得,也还是点了头,微笑道:“大人思虑周全,既如此,不如将他二人叫来当面问个明白,终究还是他们自己的路。”
陈衍颔首,胸有成竹。
不多时,阿舟和阿扶进门。
李怀珠将陈衍的提议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道:“陈大人赏识你们,是难得的机遇。”
“我私心自然舍不得你们走,但若换做是我,有人指明这样一条路,我也会心动,你们要好好想想。”
阿舟听完,眼睛瞪大看向陈衍,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阿扶一个眼神止住。
陈衍见李怀珠话已至此,心中笃定,也含笑看向兄弟二人,“如何?某之言可还诚心?若愿随某去,今日便可着手安排。”
雅间内一时寂静,阿扶沉默片刻,忽而道:“多谢陈大人抬爱。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暂无投身军旅之志。李娘子待我们恩厚,店里诸事也才刚顺手。眼下只想安稳度日。”
此言一出,陈衍神色一凝,李怀珠也是一怔。
阿舟也松了口气般,赶紧附和道:“对对,我哥说得对,这儿挺好的!”
陈衍脸色有些难看,盯着阿扶:“你可想清楚了?此等机会绝非寻常,莫非是顾忌旧主情分?李娘子方才也说了,不会阻你们前程。”
阿扶摇头,“与娘子无关。”
陈衍还想再说什么,李怀珠心下却已百转千回,转头笑着打圆场。
陈衍知晓事不可为,心下虽遗憾不解,但也只得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罢了,某还能强掳人不成?”他似是自我宽解,“人各有志,只是可惜了。”
送走陈衍,李怀珠回转店里,心下却并不如表面这样平静。
她当然觉得自家小店挺好,吃穿不愁,氛围融洽,大家一起忙,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确实挺好。
可她也绝不自恋到以为,单凭这份“挺好”,就足以让这兄弟二人拒绝了陈衍递来的橄榄枝——那可是条青云路,可能足以改变他们乃至后世子孙命运的通途。
男儿热血,谁不曾有过建功立业的梦想?尤其他们还曾习过武艺。
将心比心,若她是他们,面对这样的选择恐怕也要辗转反侧,难以决断,可他们却……
然而他们不说,她便不问。
直到这夜店里打烊,门户落锁,众人各自洗漱歇息,团娘和桃娘叽叽喳喳回了东厢。
李怀珠拢着夹袄,正准备回屋,却瞧见后院廊下,阿扶正背对着她弯腰洗脸。
她不知怎的,就朝他走了过去。
绣鞋底子发出“哒、哒”声,阿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娘子。”他唤了一声。
“嗯。”李怀珠走到近前,寒气让她微微缩了缩肩膀,“阿舟呢,又去逗鱼来了?”
“在收拾明日要用的柴火。”阿扶将布巾浸入盆中搓洗,拧干,搭回肩上,“说怕明早霜重,柴湿了不好起火。”
李怀珠笑了笑:“他倒是心细。”
“不过,今日陈虞候的事,你们其实不必太过顾虑……陈小侯爷看着脾气躁些,但身份在那里,说出的话总不是虚的,禁军补员,多难得的机会。”
“娘子是觉得我们不该拒绝?” 他问。
“那倒不是。”李怀珠摇头,很认真地说,“路是你们自己的,怎么选都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好奇。”
李怀珠斟酌着自己的话,尽量不让人感到冒犯,“小侯爷开出的条件如此好,我自问待你们不薄,可比起脱籍、军功、前程,这‘不薄’似乎又太轻了。所以我在想,你们留下的理由,或许比我想的更深些?”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套话”的嫌疑,不由莞尔,道:“当然,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阿扶看着她,李怀珠脸颊被风吹的有些微红,神色却很坦然,她只是单纯想知道一个答案。
阿扶沉默片刻,才道:“陈大人查到的,是我们离开拳馆后,为阿姐筹措丧仪,不得已将自己卖为奴仆。”
李怀珠点头,这个陈衍说过。
“但他不知道,”阿扶继续道,“阿姐当年,并非意外坠崖。”
李怀珠心头微微一凛。
“那辆马车,是京中某位权贵府上的,阿姐就在那府里做些私厨杂活,那日,她是被府中一位权贵的儿子强行带出城,马车行至山路,她挣脱跳车……”
“阿姐性子刚直,宁死不受辱。”
李怀珠脸色一白,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惨事。
“我们兄弟得知消息,去那府门前讨说法,自然是连门都进不去,去报官,证人却是他们自己府上的仆役,阿姐只是一个签了契的杂役,无足轻重。”
“后来,拳馆师傅私下告诉我们,那位权贵之子位高权重,告诫我们此事难为,”阿扶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一点灯笼的微光,“禁军人多世家贵族子弟,来往人情复杂多端,保不准就与对方有牵扯,这样的‘前程’,这样的‘军旅’,我们敢要?”
天色漆黑,廊下只有风声呜咽。
“原来如此……”
李怀珠轻轻呼出一口气,若真是这样,那陈小侯爷递来的,恐怕就不是青云路,而是龙潭虎穴了。
她蹙起眉,认真分析起来,“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只觉禁军前程光明,却忘了里面盘根错节,什么样的人都有,陈小侯爷或许爱才,但他未必能查得这样深,万一你们真进去了,恰巧又或被认出来……抱歉,这事是我想得简单了。”
“娘子言重了,您何错之有。”阿扶摇头,“但既话已说开了,有些事,娘子也该做个决断。”
李怀珠一怔:“什么?”
“我们兄弟留在李记,娘子待我们宽厚,但正因如此,我们也得为娘子想一想。”阿扶道:“那户人家在京中颇有势力,我们兄弟虽自卖于此,但终究……万一哪天被他们查到这里,我们兄弟一定会成为拖累。”
“所以,若娘子觉得留下我们是隐患,此刻便可将我们送走。”
阿扶站在那里,没有移开视线,直直望着她,道:“是去是留,全凭娘子一句话,我与阿弟绝无怨言。”
听他这样说,李怀珠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有些暖。
“阿扶,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麻烦的,哪能身边人一遇到点麻烦,便把人赶走的?”
李怀珠轻笑,又抬眸看着他,笃定道:“况且,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没有被人害死了亲眷,不去找对方的麻烦,还怕对方赶尽杀绝的道理——
这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根里,她们这又是食肆,太平天下,每日客似云来的,西市丢了些东西且折腾的天翻地覆,那等人家再有权势,难道还能隔空索命,把她好好一个食肆给掀了不成?
故而,李怀珠是淡定的。
半晌,阿扶忽而笑了下,开口,嗓音比方才柔和许多。
“娘子,多谢。”——
作者有话说:①水晶肴肉这个故事,忘了从哪听的了,好像也是说书或者相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