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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食局女官下岗再就业》古代言情小说_好土一只狗

    第33章


    祁檀宴后才换了衣裳, 发髻似乎重新梳过,许是饮了几杯寿酒, 眼尾染着薄薄一层红。


    李怀珠见他进来,将香囊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祁大人怎的过来了,前头宴席散了么?”


    席自然还没散,弟弟妹妹们在闹飞花令,他不过是寻个由头出来罢了。


    祁檀在她跟前站定,瞧她脸颊也暖融融泛着红, 温声道:“前头还热闹着, 祖母乏了,已让嬷嬷搀回去歇了。我顺道过来瞧瞧娘子……”


    李怀珠皱眉,微微一笑。


    祁府园子她走过几回了,从宴厅到这儿得穿过两道月门、一处水榭,再绕过半片竹林——这“道”顺得可真够远的。


    “今儿匆忙, 备不得什么礼。香包里的芍药是去年庄上收的, 我自个儿配了几味安神的草叶, 气味还算干净。偶尔嗅嗅, 想着娘子或可解些乏。”


    他话说得端正,眼光也清正, 并无半点轻浮,倒教人疑心方才那句诗不是他念的。


    看人如此坦荡,自己也跟着脸皮厚了起来,李怀珠将香囊收回匣里, 大方福了一礼:“祁大人费心了。”


    祁檀虚虚一扶,请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


    “我是前头忙忘了, ”祁檀笑笑,从袖中取出个四方锦包,递到李怀珠面前,“今日宴上用的‘雕花蜜煎’里,有样金橘是江南来的,我让人另包了些。还有几块新制的‘雪片糕’,用是吴江新岁的糯米,娘子既是金陵人氏,不妨尝尝看?”


    李怀珠眉眼微挑,看那锦包捆扎得十分仔细,伸手解开系布,露出里面的匣子来。


    匣子分左右两格,左旁的金橘个头小巧,橘红又透亮,蜜渍得恰到好处,右边的雪片糕洁白如雪,切得薄而匀,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果仁。


    她拈起一块雪片糕送入口中,果然,米粉极细,几乎入口即化,甜味很淡,因为加了核桃仁和干果的缘故,更多的是谷物清香,又尝了一颗蜜金橘,只觉外皮微韧,内里柔软,甜中带着一丝橘皮特有的清苦,冰甜爽口,很是解热。


    “好吃。”她眉眼弯了起来,“江南的点心果然精细。”


    见她喜欢,祁檀又露出笑意来,“金橘是滁州亲故送来的寿礼,雪片糕是请姑苏老师傅做的,快马送来也没几匣——我料想娘子会喜欢,祖母便允了我送来。”


    这话说得人心头一动,李怀珠不是懵懂少女,有些心思再隐晦也能咂摸出味道来。


    灯火憧憧,檐下燕子呢喃。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李怀珠拈了颗金橘,慢慢吃了,才抬眼看他:“大人特意过来,怕不止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问得直接,却也坦然。


    祁檀微微一缓,果然也不再迂回。


    “娘子慧心。确有一事思量许久,想与娘子一谈。”


    祁檀正襟而坐,正视李怀珠道:“自与娘子相识,祁檀心折久矣。今日祖母寿宴,又见娘子谈笑风生,又得她老人家喜爱,更觉世间少有能如娘子通透睿智之人。”


    祁檀顿了一顿,目光灼灼:“祁檀愿以正室之礼,三书六聘,迎娶娘子为妻。不知娘子可愿?”


    来了。李怀珠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抬眸,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今日请儿来府上,府中亲友可知儿的来历?”


    祁檀一怔,道:“祖母是知道娘子是尚食局出身。”


    “哦?”李怀珠挑了挑眉,“那大人可说明白了,儿是怎么‘出来’的?”


    “……宫中事多繁杂,娘子被黜实是境遇所迫。”祁檀还想为她分辨。


    李怀珠一笑,心下便明白了。


    祁檀怕是只与老夫人说了她是“宫中出来”,却隐去了“黜落”的细节。


    “大人有心了。”李怀珠微微点头,“但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您今日能瞒下‘黜落’之事,他日又能挡住多少闲言碎语?”


    祁檀眉头微蹙:“我……流言碎语,我自能担待。至于母亲与祖母处,我既认定了娘子,便会尽力周全。祁家并非刻薄门户,祖母今日对娘子亦是喜爱有加……”


    祁檀说罢,李怀珠却轻轻抬眸,望向了他。


    “大人厚爱,如此坦诚以待,儿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从来不只两情相悦。”


    “令堂虽常年礼佛,但为母者焉能不望子成龙,不盼家族绵延兴旺?”


    “再者,即便老夫人与令堂开明,不计较我的出身。可娶一个被宫中黜落的商女为正室,于祁府名声可有影响?于大人同僚交际之间,可全然无碍?日后京中往来,各府筵席,大人可能确保儿不因出身受冷遇?而我自己,又是否愿意从此被困于后宅,周旋于这些琐事之中?”


    李怀珠不是个拖沓含糊的性子,做事利落,说话自然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一连几个直球问题,问的祁檀神色渐渐凝住。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情之所至,总愿相信事在人为,此刻被她逐一剖开……


    李怀珠看着他不语,心下已是了然,道:“大人,儿自小散漫,所言绝非自薄。有些事,是真的要思量好。”


    更要明白情分再浓,也难抵消磨磋磨。


    话音落下,小厅一片安静。


    祁檀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半晌才站起身,朝李怀珠行了一个长揖。


    “娘子……”祁檀低声道:“是祁檀唐突了。只顾一腔心意,未曾深思熟虑,便妄言婚娶,险些陷娘子于两难。”


    他揖着,头微微低着。


    李怀珠瞧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倒真是个君子。


    她到底也站起来,侧身避了避,没受他全礼。


    “大人磊落坦荡,愿以诚相待剖白心迹,何来唐突。况且今日把话说开,你我心中都干净了,日后再见岂不更好?”


    她走到桌边,拿起扁匣递还给他,笑道:“这香囊甚好,只是它所寄之情,于你我而言却不妥。不如就物归原主,改日儿做些寻常香包,赠与老夫人和府上女眷,倒是很合宜。”


    她轻轻巧巧几句话,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划清了界限。


    祁檀直起身,看着被她递回的匣子,终是释然一笑。


    “好。娘子通透远胜于我。日后便如娘子所言,你我君子之交。”


    他将匣子收回,再次拱手:“夜已深,娘子辛苦一日,还请早些回去歇息。车马已备好,我送娘子出府。”


    “有劳大人。”李怀珠敛衽还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厅,穿过月色朦胧的庭院向角门走去,一路上再无多言。


    到了门口,马车已然等候,团娘掀开帘子望向二人,笑着招呼她上车。


    李怀珠登上马车,回身,对着阶下长身玉立的祁檀含笑颔首。


    祁檀亦拱手还礼,目送马车驶离,融入一片银辉月色之中。


    马车里,团娘把车帘放下,小声问:“娘子,祁郎君他跟您说什么了?我看他好像一直还在后面望着这边呢……”


    李怀珠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葛优瘫,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什么,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


    马车在汴京的街巷中拐进榆林巷,便到了李记后门。


    铺子还在拾掇着,只有门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车夫勒住马,跳下车辕搬来踏脚凳,李怀珠与团娘一道下来,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枚碎银子。


    “有劳您送这一趟,”她把赏钱给车夫递过去,道:“秋夜里凉,回去打壶热酒喝,暖暖身子。”


    她没直接进门,侧身朝铺子里唤了一声:“恒奴。”


    恒奴本在里头归置东西,闻声出来,见是李怀珠回来了,正要问,便看到了祁府的小厮和马车。


    “去把柜上那盏琉璃灯取来。”李怀珠道。


    恒奴愣了下,那盏灯他自然知道,只是不知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舍得还回去了?莫不是这趟出门……出了什么事?可小娘子脸色又瞧不出端倪,也就闭紧了嘴,只把灯递过去。


    李怀珠接过灯,又另拣了些碎银一并交给团娘,道:“拿去给那位郎君,替我谢过祁大人。”


    团娘一思量,这回却是懂了,挑着灯到小厮跟前把东西都送了过去。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见状便知何意,双手接过灯和赏钱,躬身道:“小的明白,定将娘子的意思带到。”


    李怀珠微微欠身:“多谢郎君。”


    *


    瞧着一行人走远,主仆三人回身进院,李怀珠还没来得及看修缮后的院落,食物香气便先钻进了鼻子。


    “好香!”团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亮津津看向恒奴。


    是面食的热气,很想她小时候放学回家老妈蒸包子的味道,李怀珠往周围一瞧,果然见东边新砌的灶上架着蒸笼。


    “恒奴估摸着你们这个时辰该回了。就蒸了点酸馅儿,还有几个小菜。”


    恒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是两碟清拌时蔬,一碟淋了酱油的凉拌笋丝,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酱瓜,旁白的竹编篦子上摞着些包子。


    那包子并非现在常见的圆胖模样,而是跟糖三角差不多的样子,收口处攒在一起,形似含苞,上又留着小口,因面皮是发酵过的,蒸熟后松软白净,虽然是素馅,但宋人现在称之为“焦酸馅”或“酸馅儿”。


    “快去洗把手,趁热吃。”恒奴看着俩人走不动的样子,挑眉催促。


    李怀珠和团娘也确实饿了,在祁府忙活了一天,一口热饭还没吃到,给人一催,便赶紧就着井水洗漱擦脸。


    待坐到桌边,恒奴掀开蒸笼,用竹夹把包子拣到各人碗里。


    “试了三种馅儿,”恒奴分着筷子,道:“厢房里的存着的马兰头,配了香干的,青菜香菇,还有萝卜丝粉条,之前东家说用荤油炒菘菜有味儿,我就用猪油渣末炒香调了味,都是咸口的。”


    从前李怀珠跟着大人包包子,也见长辈喜爱猪油渣做馅的……孺子可教也!


    李怀珠拿起一个萝卜丝馅的,一口咬下——嗯,面皮松软微甜,果然咸津津的,油润的很,萝卜丝软中带脆,粉条又粉糯,因着那一点猪油渣的荤香,虽是全素,却丝毫不觉寡淡,反倒鲜美爽口。


    “好吃!”


    团娘一口吞了半个青菜香菇的,烫得直呵气,还不忘称赞。


    恒奴嘴角翘了一下,把笋丝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配着小菜吃正好。”李怀珠吃着包子,心里一动,道:“等等,有酒!前阵子不是泡了酒么?算算日子,有的也能喝了。”


    恒奴一皱眉,这怎么突然要散德行?


    想让她消停点,人却已经从西厢找出了“金银花”的水封坛,李怀珠打开一瞧,酿好的金银花酒水是浅浅的琥珀色,清澈又透亮,能一眼望到底,便舀了三盏出来,使人端到桌上。


    “来,”李怀珠举起盏子,笑道:“辛苦恒奴守家,也贺咱们铺子新颜将成,往后咱生意步步高升,门槛都换成金的!”


    “金的!”团娘也跟着举起,团团小脸泛起红晕。


    “大家开心!”李怀珠又道。


    “开心!”团娘乍着油手托着盏子。


    李怀珠大笑,怎么这妮子还没喝酒便像醉了一般!


    恒奴乜了主人家一眼,也举了碗,与俩人盏子轻轻一碰,喝下后咂摸一下——甜度刚好,花香也正,便是卖去樊楼也是好酒。


    三人几碗酒下肚,身子暖了,话也更密了。


    团娘畅想之后一道走花路,恒奴却说要先把窑炉重新调好,生意不能断……啊,原来是一个理想派,一个务实家……李怀珠只顾听着,说到兴起处,三人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吃饱喝足,李怀珠笑的脸颊微热,忽然想起大学时候那位讲哲学的老师,曾在课上抛出一个经典问题:


    如果可以选择,你是愿意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一只幸福的猪?


    那时的她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带着青春的傲慢和向往,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痛苦算什么?只有清醒思考,追寻人生的意义,才不枉为人。


    后来经历了些事情,在陌生时代从头开始,她固然没有停止思考,却也深切品味到了朴素人生的另一种感受。


    ——做一个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做一只幸福的猪?


    微醺中,李怀珠眯着眼微微笑了。


    如果非要选……那么,在清醒知道一切代价之后,选择做一只幸福小猪,好像也很不赖?


    *


    暑热渐渐收了尾,几场秋雨落下,天地也算澄净了。


    李记前后歇业了约莫十几日,总算赶在中秋前头,将里外收拾停当。


    宋大郎见李怀珠仔细验看,便上前一一道来:“娘子您瞧,这梁椽某特意加固过,承重极好。地面铺砖时留了暗沟,往后洒扫污水自己就能流出去,还有这门窗榫头,都多上了一道暗榫,开合更顺当,更耐用。”


    李怀珠觉得宋大郎处处周到,修缮中许多她没想到的细节,他竟都默默做了。


    她心中感激,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宋师傅这些日子辛苦了,工钱在此,您点点。”


    宋大郎接过,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连声道:“娘子客气,都是分内事。”


    李怀珠又从后院提出个水桶,里头是几条鲜活鲤鱼,都用草绳穿了鳃,尾巴还在甩动。


    “这几条鱼,是今早才从河边渔夫那儿买的,最是新鲜。一点心意,给师傅和两位小哥添个菜,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罢,总是一味鲜。”


    宋大郎推辞两句也就笑着收了,直说往后若有修补的活计,尽管去南城寻他。


    送走了宋大郎和工匠们,李怀珠心情颇好,看了眼水桶剩下的鲜鱼——早晨她特意多买了几条,原本想都送给宋大郎,可宋大郎只肯收两条,剩下两条便留了下来。


    “晌午咱们自己也吃顿好的,”李怀珠煞有介事地挽起攀膊,“用这鱼做个奶汤锅子鱼,也算庆贺咱们‘新居’落成。”


    团娘笑道:“娘子做的是新菜式么?”


    可不是新想的,说起来,这道菜算是道古菜了。


    据说最早是唐朝宫里的‘乳酿鱼’,那是大臣升官后献给皇帝的‘烧尾宴’上的一道大菜,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好寓意,后来从宫里传到官邸,再传到民间,在长安一带流传下来的,李怀珠却觉得汴京水系发达,鲤鱼肥美,做法虽不尽相同,但应当也能做到汤色乳白、鲜浓暖身。


    她嘴里说着典故,眼睛却瞟着鱼,不知从何下手——说起来,她手艺虽好,杀生这事儿却始终有点发怵。


    恒奴瞧出来了,默默走过来,挽起袖口看了李怀珠一眼。


    李怀珠立马笑了,“那麻烦你了,要处理干净,去腥线,斩成大块,骨头还要留着熬汤。”


    恒奴应了一声,捞起鱼手起刀落,开膛去鳃后,又将鱼身两侧的腥线抽去,将鱼头斩下,鱼身沿着脊骨片开后剔出大骨,鱼肉和鱼头则剁成块,放在盘中备用。


    接下来吊汤是关键。


    恒奴处理好了鱼,团娘燃起新灶,李怀珠架上深锅,放入焯过水的猪骨和鸡骨。


    老话说‘戏子的腔,厨子的汤’,奶汤锅子鱼的精华全在这一锅汤里,想让它白如牛乳,光靠鱼肉不够,得有足够的油脂和胶质,也就是骨头的髓油、鱼皮鱼头的胶,在滚水里冲撞乳化,颜色才出的好。


    鱼头鱼骨煎至微黄,注入早已准备好的滚烫骨汤,又加了几片姜和葱白,扣上锅盖,让烈火催着汤锅不断沸腾。


    “火要猛,水要一直大滚,让油脂和蛋白质彻底打散融合。看着——”她揭开盖子一角,牛乳般的汤汁正翻滚,道:“这就叫‘大火出白汤,小火出清汤’。火候不到,汤就没颜色,但是火候若太过,不仅汤容易浑,鱼肉也碎。所以得常看着些,多试几次才把握得准。”


    恒奴站在一旁看得极为认真,一边应着,沉重点头。


    李怀珠滤出汤中骨渣,将奶汤倒入阔口铜锅里,看恒奴眉头紧锁,“噗”的一声笑了,随口宽慰他道:“‘山高万仞,只登一步’①。再难的事,分解开来也好做,况且做坏了也没事——咱自己吃呗!”


    她这话本是就着做菜闲聊,却不想,恰好落入两人耳中。


    谢慈与石子桓站在李记门口,皆有些怔忪。


    他们是恰好路过。


    这些时日二人闭门备考,却被一道税赋改良的策论困住了脑子。


    谢慈想在“开源节流”的老生常谈外,寻条更务实的渐进之策,却总觉难以下笔,便找了范公之书参详,晌午读得头昏,石子桓拉他出来走走,两人逛了半晌,寻常酒肆菜色引不起食欲,忽然想起李记该修整得差不多了,便顺路过来看看。


    前门开着,里头却还空着,柜台和货架都还没布置,整个堂子宽敞又明亮。


    谢慈瞧了眼原本挂灯的上角——那空了。


    他记得那盏人影憧憧的灯,图案也与小娘子不甚相称,却曾在那里亮过好些个夜晚,如今不见了……是收起来了,还是……谢慈心中忽地松开了些,烦闷的心绪也冷不丁透进了清风。


    他正出神,石子桓已探头朝里望了进去。


    “李娘子?可是修缮好了?”


    院内,李怀珠刚将鱼块摆入盘中,闻声迎出来:“二位郎君?铺子刚收拾完,还没正式开张呢。”


    “路过巷口,见门开着,便冒昧进来看看。”谢慈收回视线,“若是不方便……”


    来都来了,石子桓才不想走,只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的鱼汤!”


    李怀珠笑了:“正做着奶汤锅子鱼,两位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尝尝?只是没什么准备,只有鱼和几个小菜。”


    石子桓立刻道:“娘子客气,怎会嫌弃!”


    谢慈乜他一眼,再一思量,也微微颔首:“那就叨扰娘子了。”


    恒奴一瞧俩人进门,从厢房搬出桌椅支开。


    李怀珠快手炒了个菠菜鸡子,又爆炒了一盘萝卜肉丝,奶白色的鱼汤锅子被放在桌子中央的小泥炉上,周围摆上了鱼片、菘菜心、豆腐块几样菜码。


    “这鱼片,等汤滚了涮进去就能吃。汤底是用鱼骨和猪骨鸡骨吊的,等的功夫,也好喝一碗暖暖身。”


    李怀珠一边布菜,一边舀汤拨菜,给俩人分出一半来。


    两张桌子,几人小院里分坐,共分几道小菜。


    石子桓先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下,“嗯,鲜浓润滑……好鱼汤。”


    谢慈观汤色,闻其香,鱼汤入口只觉醇厚绵长,鱼肉又清鲜,与鸡豚滋味融合得很好,一勺入腹只留润泽,用筷子拨开鱼身,鱼肉雪白,蘸着一点旁边小碟里姜末调和的香醋,入口嫩滑鲜甜,困恼的思绪也随茶饭,似乎清明了不少。


    山高万仞,只登一步,自己何必急于求成,想着一步登天……


    饭毕,团娘起身收拾碗筷,恒奴拿抹布擦桌子。


    谢慈与石子桓起身道别,李怀珠送他们到门口,笑道:“等过两日正式开张了,两位郎君再来。”


    石子桓立刻道:“一定!”


    两人拱手作别,李怀珠回来收拾他俩用的方桌,却见谢慈这边的碗碟旁立着一锭银锞子。


    李怀珠一怔,微微挑眉——方才吃饭时,她还瞧谢慈吃得很慢,神色寡冷清郁,还想是不是鱼汤火候差了,或是他不喜河鲜腥气……


    原来不是。


    李怀珠拿起漂亮的银锞子,无奈一笑。


    瞧瞧,瞧瞧,她这刚下定决心要做一只幸福小猪,转头就瞧见这么一位“万仞高山”的“苏格拉底”。


    这心思深沉的郎君啊……


    *


    午后,李怀珠揣着钱,带团娘去了西市。


    这回置办陈设用具,便不用那么计较了,木匠铺子里选了些杉木、榆木料,请师傅照着时兴的样式打了八仙桌并些靠椅、长条案,墙壁也不用昂贵的锦绢,和之前一样,只选了素净的棉纸裱糊,又挂上些画儿来相衬。


    雅间的布置略有不同,左侧的墙上挂了副秋江独钓图,矮几上摆一只插了芦花的细颈瓶,右间挂了幅寒梅图,配一个黑陶香炉,里头点一支淡淡艾草,窗台上摆着从花市买来的应时盆栽——金桂、秋菊、海棠,都是随手买的,并不昂贵,只图个花香隐隐。


    大堂也焕然一新。


    柜台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打了一整排枣木柜,之前墙上那幅淡墨山水换了下来,挂上了李怀珠自己画的食单长卷,各色糕团、鸡鸭、特色小菜栩栩如生,旁边缀着小字注解,打定主意要引着进店的客人看上一会儿。


    团娘跟在李怀珠身后跟着布置,孩子似的欢喜。


    恒奴则站在门口等候差遣,搬着桌椅柜子之类的物件儿,他如今也不再睡拼起来的矮几了——后院的厢房单给他隔出了一小间,虽则不大,但床榻桌椅齐全,李怀珠还给他和团娘一并换了铺盖,夜里也不怕冷着了。


    把桌椅归置好,三人便又忙了几日,收拾些犄角旮旯。


    “娘子,这葡萄架下要不要也摆张桌子?”团娘指着院子东边,“秋日里在这里吃饭,抬眼就能看见藤架,多好!”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葡萄架下还是胡床歇晌就好,吃饭还是在屋里。


    “不过咱们倒可以在架下挂个秋千椅!闲坐着摇一摇,看看天,闻闻花香也不错。”


    “秋千椅?”团娘没听过。


    “就是能坐着的秋千。”李怀珠快快地比划着,“用结实的藤编成椅子,挂在架子上,轻轻一推就能荡起来。”


    恒奴在一旁听了,闲闲开口:“这个我会编。从前在庄子上,跟老人学过编藤椅。”


    李怀珠惊喜恒奴还有这样的技能点,立即应了,“那敢情好,咱们明日就去买藤条!”


    如此这般收拾一番,李记渐渐有了模样,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站着吃的小摊面,是个正经食肆了。


    多高大上谈不上,但比起寻常街边食肆又多了用心和体面。


    雅俗共赏——正是李怀珠想要的样子。


    还没正式开张,巷子里的老客们便已按捺不住,日日有人来问何时开张,接下来紧要的,便是定下往后卖什么、怎么卖。


    李怀珠觉得既然扩了食肆,设了雅间,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做朝食生意。


    那太辛苦,利润也薄,每天醒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不值当的,还不如专做午市与晚市。


    她把想法一说,团娘先“啊”了一声,很舍不得早起那一口肉馍。


    恒奴却很同意:“早市人来人往,多是图个便宜快当。咱们如今地方大了,桌椅碗碟都讲究,再卖荷叶馍是有些不衬,不如把正餐做好。”跟樊楼似的,晌午也能坐几桌是最好。


    李怀珠正是此意。


    她掰着指头跟两人算:“咱们人手就这些,从寅时忙到亥时,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砍了早市,咱们也能睡好,把午晚市做好。价钱自然也要提一些,东西自然也要更多、更好,让来的客人多吃些小炒菜色,也算尝口新鲜——咱们就奔着这个去。”


    三人一拍即可。


    第一桩事,便是做菜单。


    李怀珠前世爱琢磨吃喝,还记得曾听过一位美食家聊起“点菜的学问”②。


    那美食家说——进了店先别急着看菜单,就在店里溜达一圈,瞧瞧别桌都点了什么,若是哪道菜几乎每桌都有,那准是这店的招牌,闭着眼点也错不了。


    这道理她深以为然,所以新菜单头一页就是李记招牌。


    叫花鸡和挂炉烤鸭是头两位,往后翻是其他热菜,按鸡鸭鱼鲜、猪羊荤菜、各色素炒、汤羹暖锅、还有凉菜菹品分了类。


    自然,这些分类也有不是乱来的,贵的、新鲜的、有噱头的,自然排在最显眼处,就比如新添的“奶汤锅子鱼”,价格仅次于鸡鸭,便放在鱼鲜头一位,而像萝卜肉丝、菠菜炒蛋这类家常小炒就往后放,是给想吃得俭省些的客人备着的。


    她还记得那美食家提过“潜伏菜”的说法——有些菜别的都好,但可能因为利润薄,或是做起来费时费事,店家并不主动推荐,就藏在菜单角落等熟客发掘。


    李怀珠也设了几个功夫菜潜伏起来,譬如拔丝林檎果③、锅塌豆腐、芙蓉鸡片……


    热菜之后,是点心糕团和酒水饮子,糕团可以单点,也可以装盒外带,酒水除了之前泡的果酒花酒,她还打算添些时下流行的“香饮子”,比如紫苏熟水、桂花醪糟,天再冷些,便能上姜蜜水、杏仁茶,做起来也并不繁琐。


    菜单定了,又仿照后世设计了几种省时省力的套餐。


    叫花鸡套餐,主打叫花鸡一只,配两个素炒小菜,两碟菹菜,并附赠一壶自酿果酒,适合两三人小聚。烤鸭套餐以挂炉烤鸭为主,配荷叶饼、葱酱,一鸭三吃全套,配四样冷热小菜,足够四五人用。


    若想吃得丰盛些,则有“鸡鸭双全”套餐,叫花鸡与烤鸭各一只,再配四样热菜、两样冷盘,一份汤羹,并佐餐酒水,足够六人吃得满意,算下来比单点划算,也省了客人搭配的麻烦。


    这样多的菜式,李怀珠自己自然是忙不过来的,好在恒奴在樊楼切了三年菜,基本功扎实,眼界也有……李怀珠观察了几日,发现他确实喜欢这行,也意外的能领会,于是便将许多小炒做法教给恒奴。


    “炒菜,许多菜色讲究旺火快炒,有的却更类似于煎炸。”李怀珠站在灶台边,边炒边给他做样子,“锅要热,油有的要滚,有的却要冷,葱姜下锅先爆香,翻炒要快,出锅不能拖拉要及时。”


    恒奴学得极认真,他从前在樊楼,多是做些炖煮蒸炸的下手,或是切配杂活,“炒菜”接触的极少,李怀珠也不藏私,从选材调味到火候,什么菜用什么技巧法门,一股脑儿都教给他。


    恒奴琢磨不出李怀珠哪里学来的手艺,偏生小娘子还总爱说自己“懒得很”,叫他赶快熟手,替她分担——懒人能琢磨出这么多门道?


    李怀珠若听了这话,定要大言不惭夸自己一句——偏偏是又懒又聪明啊……


    除了小炒,李记还添了许多熟食卤味。


    像是酱卤肉、卤猪耳、盐水鸭肝、五香豆干……这些可以提前做好,客人来了切一盘就能上桌,佐酒下饭都便宜,还试着做了些后世常见的凉菜,什么蒜泥白肉、夫妻肺片、口水鸡,调味上稍作调整,更符合时人口味。


    团娘是个不紧不慢的性格,按图索骥学这些更快,李怀珠索性将许多熟食方子交给了小姑娘,每天尝个味儿就得了。


    八月十二,李怀珠起了个大早,几人合计着将新匾额挂上了门头。


    早有眼尖的街坊远远就瞧见了,不过半日功夫,巷口便聚了不少从前的老客,许多人本是念着李记从前的“武鸡”“文鸭”和那些花糕团子来的,谁知这一进门,墙上的画儿,手里的菜单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火爆燎肉”、“醋溜菘菜”、“酱爆鸡丁”、“韭菜河虾”、“干煸豇豆”“芙蓉鸡片”……大小名字许多食客听都未曾听过。


    “炒”这种做法,在汴京虽非绝无仅有,但在小馆子里见到如此名目繁多的炒菜,却是头一遭。


    好奇心驱使下,不少人点了尝尝。


    这一尝,便再也走不动道了。


    炒菜滋味鲜明,锅气十足,是蒸、煮、炖、烤之外的口感,虽李记的菜价比寻常食肆贵上一些,可这般新奇的炒菜,在别处难以吃到,食客们便也觉不出贵了,只觉得物有所值,更何况这地方收拾得如此漂亮,别说坐着舒服,看着也赏心悦目啊……


    这般新气象,新菜式,如何瞒得过老饕客泰安伯?


    开张不过三五日,帖子便递到了李怀珠手上。


    李怀珠早有准备,恭恭敬敬回了帖,言明新店粗备,还请伯爷携友品鉴。


    回帖发出的那日午后,伯爷便坐着轿子来了,身后跟着几位常往来的老友,还有两三个瞧着便知是读书人的年轻举子。


    其中一人青衫素雅,身姿如竹,不是那位谢郎君又是谁。


    李怀珠正在柜台后算账,抬眼瞧见这一行人进来,恰与谢慈恰好对上目光。


    只见他神色清淡,朝她微微一颔首,自有一派丰神俊逸的秀美,眉目舒展清明,似乎没了那日吃鱼锅时候的郁态,随伯爷入了预留好的雅间。


    谢慈随着伯爷落座,四四方方的雅间花香隐隐,透过蝉纱可见后院初成的初秋绿意,墙上娟秀的食单字画,心中划过方才的淡淡一瞥——小娘子似乎心情不错,神采明媚,许是生意顺遂起来,人也更见鲜妍灵妙。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压下心头微澜。


    伯爷兴致很高,点了几样招牌炒菜,自然少不了叫花鸡和烤鸭,又笑道:“这‘叫花鸡’的名儿,实在促狭!”


    旁边便有人搭腔:“伯爷说的是,这名儿野趣有余,登堂入室却显不雅了。”


    李怀珠亲自进来记菜,闻言眉眼一弯,倒也没争辩。


    泰安伯一面翻着菜单,又在几道不起眼的菜名上略略停顿,忽然开口:“这‘拔丝林檎’……做法可费功夫?”


    李怀珠正记着菜,闻言微微一愣,眉眼弯起:“伯爷好眼力。这道菜要熬糖、炸果、拉丝,火候糖浆都讲究,是道功夫菜。”


    伯爷哈哈一笑,像是钓鱼佬打中了窝子,又在菜单上点了两处:“那这‘锅塌豆腐’‘芙蓉鸡片’大概也是一样的吧——李娘子,你这菜单做得好巧!”


    旁边友人听了,纷纷凑过来看,几道小菜果然位置极隐蔽,名字也朴素。


    李怀珠心中佩服,果然是行家,于是笑吟吟应道:“伯爷果然不是凡人。这几道菜利润薄、又费工夫,寻常客人未必欣赏,儿便没好张扬……”


    听她这么说,伯爷颇有些得意:“那便都点上,让诸位尝尝滋味。”


    待到菜肴流水般呈上,几样功夫菜很得桌上人喜爱,拔丝林檎外面琥珀似的糖壳,拉丝绵长,锅塌豆腐金黄软嫩,汁浓味厚,芙蓉鸡片洁白滑嫩,引得席间赞声连连。


    叫花鸡用一个大红漆盘盛着,摆在了桌上正中。


    李怀珠亲自将鸡奉上,笑吟吟道:“伯爷,各位贵客,这鸡今日入贵人口,便不再是‘叫花鸡’了,得叫‘富贵鸡’了。”


    “——祝伯爷与各位,富贵盈门,福寿安康!”


    伯爷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这饶舌的娘子啊,“好!好一个‘富贵鸡’!脱胎换骨,妙极,妙极!”


    众清客也跟着笑起来。


    谢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闻言抬眸,看向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庞。


    窗外微光透过蝉纱柔和映上李怀珠眉眼,他静看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旁人皆饮酒,只谢慈抿了口麦茶。


    素色的茶汤微涩,回甘淡甜……他的心绪温温起伏着,不知是为这景,这菜,还是那旁不敢细看的美人面——


    作者有话说:①:我的偶像王阳明先生的话。


    ②:陈晓卿先生说的。


    ③:宋代管苹果叫林檎果——


    大家好,我又来求预收啦,简介我就不放了,因为劲爆程度会直接河蟹hhhhh~


    预收文:《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不懂情爱大妖怪X老实巴交人妻


    很野很叛逆


    第34章


    八月中秋团圆节, 李怀珠小时候喜欢叫它“月饼节”,好像这节日是专门给月饼设的似的。


    实则不然, 此节在时下不比端午清减,马行街诸店节前皆卖新酒,又重新结络门面上的彩楼,市人争饮,至午未间,时节下螃蟹又肥,桂花香气憧憧, 汴京人家不论贫富, 皆要登楼赏月于家中开宴。


    吃食上除了新酿的桂酒、肥蟹、时鲜果子,最紧要的自然是月饼。


    这饼儿起源甚早。


    据说唐代已有“胡饼”类似之物,前朝玄宗与杨贵妃赏月时,很嫌“胡饼”名字不雅,一时贵妃仰望皎月, 心有所感, “月饼”之称遂流传开来, 至这时, 市井间已是寻常节物,只是这时候还没有统一称呼, 或称“月团”,或呼“小饼”。


    譬如东坡先生就曾咏“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①,说的便是酥皮甜馅的饼儿, 内里大约裹着糖、酥油、芝麻一类,与天上圆月相映成趣,滋味甘美, 或能弥补些“千里共婵娟”的淡淡怀思……


    从时下铺子里转了一圈,李怀珠觉得月饼生意不错——也好顺着花糕团子的势头,再新推几样点心。


    从前李怀珠听老辈人管做月饼不叫“做”,叫“打”,听听,“打月饼”,一个字,足以让人感觉到这点心的厚重。


    李怀珠是个北方姑娘,从小吃到大的月饼主力就是五仁。


    五仁月饼,有几年又备受争议,动不动就被拖出来“审判”,说它是“月饼界的叛徒”,恨不得开除饼籍……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李怀珠都满头问号,后来才知道,与大家口诛笔伐的“五仁”不同,她吃的五仁月饼,一直都是姥姥家自己做的。


    老太太给孙辈弄吃的,自然不糊弄,尤其舍得下功夫。


    核桃仁和干果都得是新剥的,青红丝须自家渍——橘子皮切细丝,用胭脂红、靛青染了,在竹匾里晒过,模子是深色纯木的凹槽,里头雕着“广寒宫”或“玉兔捣药”,敲在案板上“梆梆”响,一磕一个花样子。


    烤制完成,等不及放凉便让小辈们掰开吃了,果仁酥脆,香气鲜甜馥郁,是姜黄的硬皮下浓红淡绿的漂亮……


    这样的饼哪能被审判呢?


    后来总南闯北,又知道别处五花八门的月饼。


    苏式月饼皮层酥松,馅料以清水玫瑰、白果、麻椒盐、夹沙猪油为主,酥皮需入油酥,反复折叠擀压成千层酥皮;而广式月饼皮薄馅丰,莲蓉、五仁乃至咸蛋黄、火腿,皆可入馅,回油后皮馅交融又滋润。


    北方则有京式月饼,口味较之京八件和沙琪玛一类的传统点心更为清甜,自来红、自来白、提浆月饼,香的都很有滋味……


    李怀珠觉得自家小店不必贪多,除了经典好卖的,也可做些果仁蜜饯的,或是用新下的桂花调了蜂蜜做馅——此时秋闱刚过,也可取个“蟾宫折桂”的好彩头,酥皮、浆皮都试试,让客人们有个挑选。


    况且,之前端午时,李怀珠就想做些水晶粽,却因时下没有西米作罢,此时中秋月饼则多是烘烤或酥制,若能有似玉似冰的小饼,想来会很得客人喜爱。


    只是冰皮月饼的皮儿不经火烤,只用蒸,主料糯米粉、粘米粉、糖油皆易得,唯缺让皮子透亮的关键——小麦淀粉,也就是澄粉。


    时人市面并无现成澄粉售卖,但自己做起来也不难。


    取来小麦粉和面成团,在清水中反复揉搓抓洗,就得了一盆乳白浆水,剩下的面团子留着做烤面筋吃,再把浆水静置后,得到底层硬邦邦的湿粉,阴干研磨,便得了澄粉来。


    有了澄粉,其他就好说了,往里面加入糯米粉、粘米粉搅匀,热水烫熟一块小面团子,再揉合进大面团子里,就成了冰皮的外皮。


    馅料先做了几个枣泥、豆沙、莲蓉的,蒸好出笼的饼儿皮色莹润,还能隐隐透出内馅颜色,是极淡的红绿黄,触手轻软、微凉。


    仨人一同在院里就着盏熟水尝了。


    嗯,是与传统月饼的口感不同——冰皮软糯弹滑,微微凉润,内馅也绵软适口,实在是不错。


    李怀珠将新品命名为“冰玉团”,除了传统的五仁月饼,又起手做了苏式酥皮和广式的,还有她很喜爱的自来红,并一款咸口的鲜肉月饼。


    自然,鲜肉月饼含了些讨巧的意味,毕竟有肉粽先例在前——在大宋人民看来颇为新奇的东西,未必不好卖啊!


    一盘五花八门的月饼晾在院里,先要自家人尝个遍。


    “这咸口的倒新鲜,”果然,肉馅的拥趸来了,团娘捻起一块,直吃得嘴角沾酥,赞道:“不比甜的腻人!”


    恒奴也点头,但觉得若宴客佐酒,广式的莲蓉似乎更和宜。


    而李怀珠还是更偏爱五仁的——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吃的这个味,改不了的舒适区啊……


    皮子和馅料都预备好了,剩下的就是模子了。


    节前几日,李怀珠亲自画了好些样子送去木匠铺。有刻着“花好月圆”、“阖家团圆”字样的,也有玉兔捣药、嫦娥奔月图样的,还有做成银杏叶的,寓意“事事如意”的柿子样,暗含“福禄”意头的葫芦状的……专给孩童或喜欢别致的娘子们。


    模子定了,盛放的盒子也不能马虎,弃了寻常的粗纸包裹,订了一批扁平的竹篾礼盒,内里衬着糯米纸,盒盖上用细绳系着,可提可挎。


    盒面便简单绘了月下桂树、玉兔、或是远山楼阁的写意小景,勾了“赏月图”,或文人对酌,或孩童戏灯,寥寥数笔,意趣横生,旁题“李记中秋”四字,意蕴渺渺。


    李怀珠端详着打样回来的盒子,心中颇有些自得——从前花糕团子底下的字谜和“再来一份”的把戏,让客人们得了趣味,这回中秋自然也少不得。


    果然,不过两三日,因着之前糕团的好口碑,许多老客都纷纷来预订。


    这日下午,李怀珠正与团娘核对单子,门外来了位生面孔的管事,约莫四十许岁,身后跟着个小厮。


    那人进门也不急,先打量了一番陈设才走到柜台,操着一口略带金陵软语的官话问道:“敢问店主娘子可在?敝姓刘,乃新入京的谢府管事,特来为府上中秋节礼,订些糕饼。”


    李怀珠闻言抬头,“儿便是,不知府上想要订些什么?”


    刘管事见她年纪虽轻却落落大方,笑道:“早就听闻李记做的一手好点心,糕团子底下的彩头也有趣。不瞒娘子,我家小郎君、小娘子们最爱解谜。上月得了贵店的糕团,为解那字谜,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得了谜底,欢天喜地又来换……”


    李怀珠抿嘴一笑,心道那不过是些促销的小手段,让人加深印象多来光顾罢了,面上却谦道:“管事过奖了,不过是图个节庆趣味,让孩子们高兴高兴。”


    “这趣味好!”刘管事问道,“不知这回中秋月饼可还有能玩乐的法子?”


    似乎是觉察出来对方要下大单,李怀珠从柜后走了出来,招呼人往里请坐。


    “自然有的。不仅饼下偶附字谜,这回还添了个新的——儿在月盒中藏了小竹签文,签上有对子的上半句,若能对出下半句,持签来店,还能参加店里的抽彩,头彩是李记的四季糕盒子!”


    “这倒是个极风雅的好事!不仅孩子们喜欢,便是我们家郎君也能得些乐趣。”刘管事笑道,“实不相瞒,此番来订,原是我们家大爷的意思,节礼往来,原拟订蕊芳斋的,还是我们二郎提了您这,夫人才让我过来瞧瞧。眼下看来,郎君倒是没推荐错。”


    李怀珠心中微微一动。


    谢家?新入京的?汴京姓谢的官宦人家似乎不多,新近入京且有些名头的……莫不是刚升任户部郎中的谢大人府上?那二郎君,便是……


    “原来是谢家郎君……”李怀珠只顺着话头笑道:“既如此,多谢贵府郎君青眼。却不知府上诸位郎君、娘子,口味上可有什么偏好?”


    一听这娘子知道自家二郎,刘管事便细细说了府中人数、各房喜好,又要了中秋送出去的节礼,足订了二十个饼盒,各色饼皮馅料都要了些,尤其带有“诗词竹签”的,李怀珠一一记下,收好定钱,给人开具凭据。


    刘管事从榆林巷回来,径直去了主院回话。


    柳氏正倚在窗下榻上,看着丫鬟们收拾秋日衣裳,见他进来,便停了手中茶盏问:“节礼都订妥了?”


    “回大娘子,订妥了。”刘管事躬身,将单据并李怀珠给的饼盒呈上,“按您的吩咐,各样盒子都订了些,给大爷串门子送节礼用……只李记除了寻常月饼,还有些小巧别致的叶形、果形饼,说是专给小郎君、小娘子玩的,盒子上画的月桂玉兔,瞧着十分可爱,便也订了些自家吃。”


    柳氏接过那竹篾盒子看了看,浅笑道:“倒是用了心的。之前李记的糕团味道清甜可口,二郎既开了口,想必不会出错。”


    似乎是想起什么,刘管事垂手立着,又笑着接了一句:“大娘子说得是。李记的娘子不只手艺巧,人也生得极好,说话行事全然不似小门户。老奴去时,听小娘子口气,似与咱们二郎也相熟呢。”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了,柳氏抬眼,慢慢将茶盏搁回小几上。


    “哦?是么……”


    她想起前些日子,谢卿曾随口提过一句,说二郎似乎有中意的人了,当时她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并未曾深想,此刻再忆起,今岁婆母祭日之时,二郎让人添的祭礼似乎也是从“李记”带回来的……


    几桩细微小事,被无心的一句话轻轻串起……倒有些不寻常了——


    作者有话说:①:《留别廉守》


    第35章


    谢卿第一次察觉阿弟有心是在几日前。


    那日公务回得早, 他往西院书房去,本是想问问谢慈近日温书可还好。


    恰巧谢慈的房门虚掩着, 他唤了两声,里头却没应,推门走进去,一瞧,却见阿弟并未温习读书,只瞧着案上的一张笺子怔忡。


    而那笺子上抄的也不是什么圣贤文章,只是一阕小词:


    “红笺小字, 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 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谢卿眉心微微一紧。


    自家阿弟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旁的一学就会,唯独男女之事上却不开窍,泰安伯府四姑娘那般温柔品貌的闺秀示好, 他都避之不及, 现在竟会对着一阕晏同叔的词出神?


    分明是少年人情窦初开, 心中有牵挂, 却又“惆怅此情难寄”……


    中秋前夜,谢府内院一片温馨宁谧。


    柳氏卸了钗环, 散了发,正对镜梳理头发。


    “元熹,”柳氏从镜中望着夫君,忽然开口, “我今日细想了想刘管事的话……你说,兰时他,是不是真对李记的小娘子有些心思?”


    谢卿放下茶盏, 叹了口气:“我正要与你说此事。”便将那日书房所见说与妻子听。


    柳氏听完,手上玉梳停了停。


    “难怪……”她轻声道,“自搬回来后,有时便觉得他神思不属。二郎不同我们说,一来大约是科考在即,怕我们担心他分心。二来……恐怕也是顾虑那李氏出身吧?宫中黜落,如今又是商户,虽说咱们自家不觉得什么,可到底惹眼。”


    谢卿走到妻子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你我所虑一样。但兰时若真动了心,想也是深思过的。至于门户出身……”他笑了笑,“你我皆非迂腐之人,谢家何时以门户高低论人了?”


    “母亲当年为供我兄弟读书,多年卖布为生,何尝不是商户。你柳家是江南数得着的绣庄,岳父大人更是诚信儒商。便是伯父伯娘家中,表兄表姐今也做经卖药材的营生,哪个不是人品备受称道的?”


    柳氏靠进丈夫怀里,仍有担忧:“理是这么个理。可李氏终究是从宫里出来的……黜落情由不明,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话柄。二郎若真有意,往后仕途交际难免受人指摘。”


    “宫中是非多,未必就真有什么过错。王侍郎何等眼力,既能因一篇策论赏识兰时,可见那小娘子见识不凡。”谢卿道,“不过此事关键还在兰时自己。”


    “这样,中秋过后我和兰时谈谈。他年已二十有三,婚事本该考虑了,若他果真有心,我们便得好好计议。”


    柳氏点头:“正是。过几日我亲去李记瞧瞧。若真是个灵秀剔透的好孩子,只要品性纯良,与兰时同心,咱们便该成全。”


    *


    中秋这日,谢府院中那株老桂开了,柳氏指挥着小丫鬟们剪了几枝开得好的,插在厅堂长瓶里,又吩咐将廊下的灯笼都换成新的,各处角落摆上应时的菊花、秋海棠。


    石子桓家远在江宁,父母兄长皆在故里,今年谢卿一家抵京,他自是不请自来,熟门熟路拎着两坛好酒并几包蜜饯,进门笑呵呵给兄嫂见了礼。


    “子桓来了!”谢卿也算是打小看着他长大的,见他能来自然高兴,“正想着差人去请你。快坐,尝尝新到的狮峰茶。”


    石子桓也不客气,在下首坐了,接过茶盏嗅了嗅茶香,笑道:“还是兄长这儿清静。伯府今日热闹得很,我出来时,已来了好几拨贺节的客人。”


    柳氏温声道:“你既来了,今晚便安心在这儿过节。”


    “有劳嫂嫂费心。”石子桓又朝门外张望,“怎不见兰时?又躲书房去了?”


    柳氏一笑:“可不是,一早就进去了,说是要誊完最后几页。你去叫他吧,也该出来松散松散了。”


    石子桓应了声,往西院书房去。


    推门进去,果见谢慈端坐案前写着什么,人如白玉修竹,窗外的淡淡桂影落在红墨绿书的案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兰时,”石子桓一瞧门框,“兄长和嫂嫂让我来叫你,该预备暮食了。”


    谢慈闻声搁笔,抬头见是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稍候,这就好。”


    将纸笺吹干墨迹,收入一旁的书匣,谢慈与石子桓一同往正厅去。


    路上,石子桓与他闲话:“我听嫂嫂说,今晚的月饼是订的李记?”


    “嗯。”谢慈应了一声,“家里孩子喜爱。”


    石子桓道:“李娘子的手艺自是好。只我听说她家小饼这回有对子,能抽彩呢!”


    两人到正厅,柳氏带着丫鬟们摆置碗筷,谢卿在一旁逗弄着三个孩子。


    谢璋和谢瑛见石子桓来了,都还记着他从前给俩人买糕糖的小叔叔,欢呼一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嚷着要听故事,谢婉胆子小些,只偎在姨娘身边。


    石子桓弯下腰,一手一个将龙凤胎抱起来转了个圈,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他性子本就开朗,又与谢家熟稔,很快便与孩子们闹成一团。


    谢慈静静看着,见侄儿侄女笑得开怀,也便轻轻勾了唇角。


    不多时,晚宴的菜肴便陆续上桌。


    正中是盅青菜鲜笋汤,旁边摆着清蒸鲥鱼,还有酱汁肉、炒虾仁、鸡油菜心……多是江南风味,只当中添了几碟子汴京本地的小炒,醋溜菘菜、芙蓉鸡片、八宝豆腐,一贯的新式好味,出自哪家不必多说。


    谢卿先举杯,说了几句“月圆人圆”的吉祥话,众人皆饮了,孩子们早就望着满桌菜肴,得了长辈允许,便迫不及待动起筷子。


    谢瑛最爱那道酸甜口的醋溜菘菜,连着吃了好几口,柳氏笑着替他们擦拭,又夹了些鱼肉,仔细剔了刺分给三个孩子。


    石子桓与谢卿对酌,说起近来京中趣闻,又提起将放榜的秋闱。


    谢慈一贯吃得少,今夜却每样都尝了些,尤其那几碟小炒多动了几筷,柳氏看在眼里,与谢卿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饭至半酣,仆妇端上月饼,下还垫着剪成花样的彩纸。


    “月饼来喽!”谢瑛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些,”柳氏拦住她,笑道,“不是说要猜谜么?且看看你们底下垫着什么。”


    孩子们闻言,纷纷掀开自己面前的月饼。


    谢瑛先拿起一个玉兔模样的,翻过来,底下压着张小红纸,她自小聪慧,颇认得几个字,奶声奶气念道:“‘月儿圆,饼儿甜,咬一口,笑开颜’——娘,这是吉祥话!”


    众人都笑起来,柳氏摸摸她的头:“就你聪慧,鬼丫头。”


    石子桓来了兴致,也翻看自己拿到的月饼,底下却是张素白纸条,写着个笑话:“为何月亮总是跟着人走?——因为它闲着也是闲着。”


    他噗嗤笑出声,念给大家听,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柳氏得的是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谢卿那张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连姨娘也得了张“阖家安康”的吉祥话。


    众人各自看了,笑语不断,最后还是谢慈得了个对子。


    “玲珑心映千江月。”


    石子桓探头:“这个有意境!兰时,你对个下联来听听?”


    谢卿也含笑望来。


    谢慈垂眸,忽想起那夜第一次看见小娘子,溶淡月色下,只记得那双眼眸极亮,唇如桃红,高髻银钗,又想起她那日与上首人对答如流,几句灵珠妙语,便哄老伯爷笑的见牙不见眼,可见小娘子不仅面庞姚丽,也着实天生一颗八面玲珑心……


    不自觉也淡淡笑起来,谢慈静默片刻,温声对道:


    “——缱绻情牵四海潮。”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石子桓品了品,有些事忽而就这么想透了,笑道:“好个‘缱绻情牵四海潮’!对得工稳,意境也妙!只是……”他促狭挤挤眼,“这‘情’字,牵的是何情啊?”


    也不怪他促狭,便是齐四姑娘那样的好门第、好品性,不也被这位轻飘飘回绝了,现在又牵的哪门子“情”?


    谢慈神色淡淡,“秋日多思,感怀时序罢了。”


    柳氏与谢卿交换了一个眼神,笑着打圆场:“二郎对得好。既对上了,一会儿便与石郎君去李记抽个彩,讨个趣儿。”


    谢瑛一听,一把抱住谢慈的胳膊:“二叔,瑛儿也要去!”


    柳氏忙拉回女儿:“莫闹,天晚了,你二叔有事。”


    石子桓心里暗笑,想着以谢慈的性子,又是这般晚了,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


    他正琢磨着是自己去李记转转,还是干脆回家补觉,却见身旁青衫微动——


    谢慈起身对石子桓道:“齐愈,走吧。”


    石子桓一愣,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难道那“缱绻情”里牵的……是李娘子不成?!


    他脸上一阵恍然,嘴角高高翘起,谢慈只当没看见他眼底揶揄。


    两人出了谢府,踏着月色往榆林巷走。


    夜色已浓,但汴京的中秋是不夜的,街巷间灯火憧憧,不少人家门户敞开,河岸边,桥头上,到处是赏月的人群。


    石子桓与谢慈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李记那娘子——。”石子桓似随口提起,“我瞧她才几月便把小摊开成了食肆,生意这样好,若是男子,怕是真能靠自己的手艺成家立业呢,真是厉害!”


    谢慈望着前头一盏晃晃悠悠的莲花灯,正色道:“……李娘子已经立业了。”


    “那不是还没成家?”石子桓瞥他一眼,道:“唉,说来也怪,凭李娘子的容貌品性,便是嫁入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也是够的,却偏要自己挣这份辛苦钱。”


    谢慈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


    “不过也好,这般自立反倒更让人高看一眼。”石子桓坏笑起来,故意叹道:“只是这样能干的女子,眼光怕也高,寻常人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嗯?兰时,你觉得呢?”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笙歌,谢慈终于侧首乜了石子桓一眼。


    “齐愈,”月色下,谢慈眸色平静无波,冷淡下来,“你今日话有些多。”


    石子桓哈哈一笑,举手讨饶:“好,好,我不说了。只是……兰时,有些事当局者迷,我这旁观者偶尔多句嘴,是怕你太克制自持,迟迟不表明心迹,辜负了良缘——你莫要嫌烦。”


    这事自己又何尝不怕……想想那盏琉璃灯?


    谢慈沉默半晌,忽道:“李娘子很好。娴雅灵妙,惠质兰心。”


    “可她并非囿于闺阁的寻常女子。有林下之风,灵慧通透,亦懂民生之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此明珠在侧,总觉犹有不足,况且我功名未就,又何谈其他?


    就……已经想的这般深入了么?


    石子桓一怔,正要再问,两人却已走到了李记门口。


    李记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前头已安静下来,想来是快打烊了。


    石子桓正要叩门,忽听里头传来女子清脆嗓音,似乎在讲故事:


    “……那土匪见孩子专挑鱼鳃边上的月牙肉吃,心里便有了数,转头对喽啰说:‘这是条肥羊,家里定是金山银山堆着!赎金往高了要,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般跳脱唬人的言语,不是李娘子又是谁?


    石子桓“噗”地笑出声,朝谢慈挤眉弄眼,无声重复:“娴雅?灵妙?”小娘子分明是个说书先生的底子啊!


    谢慈:“……”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


    巧言令色、古灵精怪……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支持,我已经在看抽奖攻略了,过几天给大家回馈一下!——


    大家好!我又来求预收啦~简介我就不放了,因为劲爆程度会直接河蟹hhhhh~


    预收文:《冲喜后发现夫君是条蛇》。


    不懂情爱大妖怪X老实巴交人妻


    很野很叛逆,入股不亏!


    第36章


    中秋这几日, 李记主仆忙的脚打后脑勺。


    除了来取饼盒的,还有不少人家懒得开火, 提前订了店里的鸡鸭小炒去添补家宴,后院的土窑恨不能一天不停火,恒奴片鸭片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团娘包月饼包得梦里都是莲蓉豆沙。


    刚刚送走的,是最后一个大单——


    那位之前来为未婚妻子订文定糕团的陈郎君又来了。


    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陈郎君满面喜气说自家文定已过,佳期就在眼前, 小娘子实在喜爱李记的花糕团子, 连带着前几日尝过的冰皮月饼也赞不绝口。


    于是两家商议,干脆将李记的糕团和月饼定为喜宴的回礼,大手一挥,订了一百二十盒。


    发财了!这是李怀珠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


    狂喜之余,送走陈郎君, 她瞧着单子, 又忍不住替小娘子的娘家捏了把汗。


    她虽久处宫廷, 但也知道, 时下嫁女可不是件轻松事,流行“厚嫁”之风。


    这风气大概是从前朝兴盛的, 到了本朝更是愈烈,她恍惚记得好像在哪本闲书里看过一耳朵,说前朝有位赫赫有名的大文豪,为了嫁女儿, 几乎倾尽家财,凑了九千多贯嫁妆,真真是“破产嫁女”!①


    陈郎君未来岳家, 那位太常寺的太祝大人,官身听着清贵,实则待遇也就那样——月俸大概在四十贯左右,加上些禄粟、职田贴补,逢年过节的恩赏,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到头,恐怕也就五百贯上下。


    这样的薪俸,李怀珠并不羡慕。


    如今李记也算冒了点头,光是这一百二十盒礼盒,每盒作价两百文,便是二十四贯,几乎抵得上任太祝半月薪水了。


    这还仅仅是一单生意,如今生意一路高升,店中的鸡鸭熟食、小炒热菜、糕团点心,除却成本,一个月净落手里六七十贯……竟是轻轻松松?


    若赶上中秋大节,像婚宴礼盒般的“横财”再落个一两笔,那数目便更可观了。


    钱是赚了不少,胃口也跟着醒过来,李怀珠第一个念头便是:吃点儿好的!


    ——秋风一起,该贴秋膘了!


    秋膘怎么贴?自然是吃河鲜、虾蟹。


    前些日子,据说城外某处淤塞河道疏通了,连内石桥也修了,水路一路畅通无阻,原本只在外码头才易得的活鱼鲜虾,如今能挑进内城叫卖了。


    汴河、五丈河里鱼虾正肥,寻常人家喜爱买鲫鱼炖汤,讲究些的,鲈鱼、鳜鱼、鲥鱼,或清蒸,或作鲙,至于螃蟹,虽还未到最膏满黄肥,但团脐母蟹已颇堪一尝了。


    李怀珠早就盼了这口许久,自然时时注意着。


    刚巧这日有小贩挑着水桶转街吆喝,李怀珠便让人喜滋滋称了个大鱼头,又捆了几只肥蟹,一簸活虾,一算账,竟要一吊钱——


    贵在了螃蟹,一只拳头大的团脐要一百文,堪称天价。


    秋日吃鲜贵些也值,再说了,自家俩青瓜忙了这多日,也得打打牙祭不是?


    李怀珠只和小贩砍了个零头,付钱时,顺口问了句:“近来鱼虾比往日鲜活,进城方便了?”


    鱼贩一边找钱,一边笑答:“可不是嘛!南薰门那边新桥通了,咱们从南边水路过来,省了大半个时辰,虾蟹离水短,自然更鲜活!”


    原来如此,李怀珠点点头,东京市政惠及民生,天子又仁德,真是不错。


    回到后院,团娘将螃蟹养在清水里吐沙,李怀珠对着大鱼头发了会儿呆——


    买的时候没想起来,用来做剁椒鱼头的辣椒,还在遥远的美洲大陆呢……好在店里现在不止她一个厨子啊!


    下一刻,正清理灶台的恒奴被迫接过三斤大鱼头。


    恒奴:“……”


    看两个小娘子一脸谄媚凑到跟前,恒奴嘴角一抽,呵!再馋也是自家的姑娘,怎么办,宠着呗!


    “够肥。熬个鱼头豆腐汤吧?”恒奴微微挑眉。


    “好,好!”李怀珠道:“最好用花雕先煨了,老姜拍松,和鱼头一起煎的金黄再下水,再炖上些卤水点的北豆腐,发好的香菇,枸杞子、盐巴、胡椒粉调味……临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苗,那香气,啧啧!”


    “嗯!嗯!”团娘在一旁帮腔,大概觉得小娘子手艺好,说的便是天理了。


    恒奴一个白眼,提鱼走人——面对这对主仆,实在是待不下去。


    俩娘子却被鄙夷的笑起来,笑够了,李怀珠自去处理那一簸活虾。


    忽而想起梁实秋先生笔下的“水晶虾饼”来,便将青虾剥出一碟虾仁,挑了沙线。


    要做出水晶般的感觉,虾肉却不用太细腻,将大部分虾仁用刀背剁成茸,加盐、姜汁和清酒搅打上劲,剩下的虾仁则切成小粒,混入虾茸里增加口感。


    她让团娘烧上水,将调好味儿的虾茸在掌心团成饼状,待水沸后,将虾饼轻轻滑入锅中,慢慢煨熟。


    不多时,虾饼浮起,颜色由灰粉转为纯白,边缘亮的透明,果真如水晶般莹润。


    ——这便是梁老笔下的‘鲜明透亮,软中带脆’了吧!


    “快看,像不像玉璧?”李怀珠用笊篱小心捞起,得意展示给团娘看。


    团娘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好看!娘子真厉害!”


    那边,鱼头豆腐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恒奴还顺手炒了几个小菜,切了些熟食。


    李记后院的小桌上今日菜色丰盛,当中是一钵鱼头豆腐汤,盘里是水晶虾饼,再有清蒸蟹、炒时蔬、酱卤肉、凉拌莴笋丝,一碟醋香浓郁的姜水,盏子里是温过的杨梅酒。


    “这几日实在是忙过头了!”李怀珠先举箸,给团娘和恒奴各夹了虾饼,又舀了汤,“都辛苦了,今天多吃些好酒菜,明日店休……好好休息!”


    三人又碰了盏子,说了吉祥话,便不拘束了。


    水晶虾饼入口极为鲜甜,蘸点姜醋更提味,鱼头汤底醇厚,豆腐吸饱了汤汁,比鱼肉还受欢迎,团娘啃完蟹脚,嗦着鱼头上的胶质,吃得满脸幸福。


    李怀珠则是一边吃鱼,一边讲故事,时不时给妮子擦两下脸上的蟹膏子。


    谢慈与石子桓来的时候,李怀珠正说到兴头上。


    说的是个土匪通过孩子吃鱼部位判断家境的江湖轶事。


    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些绑匪为了拿捏赎金数额,想出个刁钻法子:先把掳来的孩子饿上几天,再端上条烹好的整鱼,穷苦孩子见鱼,第一下多半直奔鱼背鱼肚,而富贵人家养大的心肝宝贝,肯定知道腮边肉最好吃……于是匪徒便凭孩子的第一筷子,掂量该开多少价码——若是肥羊,赎金自然要往高了狠要②。


    只是故事还没说完,后院的角门忽然轻响。


    三人俱是一怔,转头望去。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澜衫,容色清俊至极,落后半步的,是他的好友石子桓,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大袖衫,神色是看好戏似的玩味。


    两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将李怀珠方才那番“吃鱼识人”的论调听了个全。


    “李娘子,故事讲得精彩啊!”石子桓笑道。


    里头静了一瞬,李怀珠不尴不尬地笑起来:“原来是二位郎君!中秋安康!快请进——”


    团娘和恒奴一看,也要站起来迎客,被李怀珠一个眼神按下,“你俩继续吃,有什么事再说。”


    谢慈也瞧了一眼李怀珠。


    嗯,小娘子今日换了新衣,藕粉薄衫下是一片月白素绢的襦裙,乌发挽作同心髻,簪着素银钗子和两朵珠花,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清雅明净的像前朝才子笔下的仕女图。


    “二位郎君可是来兑彩头的?”李怀珠转移话题有一手。


    石子桓道正是,“兰时那张可是对上了,来抽签子的!”


    李怀珠接过谢慈递来的花笺,见上面正是自己亲手写的“玲珑心映千江月”。


    一双眸子含着笑意,李怀珠盈盈望向谢慈,“谢郎君,下联您对什么?”


    谢慈温声道:“缱绻情牵四海潮。”


    分明是无心风月的上联,可“情”字一入耳,又叫人念得缠绵,竟无端生出几分旖旎暧昧。


    素来冷淡的俊俏郎君,何时这么狂放了?


    李怀珠纳闷抬头望去,却见谢慈正安静望着她,檐下灯笼簌簌光晕落在他眼底,清清冷冷的,却似有月华悄然流转,只映着近在咫尺的她。


    李怀珠一怔,忽而结巴了下,“……郎、谢郎君好才思,便请抽个彩头吧。”


    谢慈勾唇一笑,跟着她走到柜旁,李怀珠拿了签筒来。


    谢慈随意从中抽出一支,指尖轻捻,签子转了过来。


    李怀珠就着烛光念出签文:“‘月到中秋分外明,蟾宫折桂此时行’——呀,是头彩!”


    石子桓喜道:“兰时,你手气可以啊!”


    看来不是买的多就能中头奖啊……李怀珠从柜后捧出个锦盒:“这便是头彩了,里头每季六样招牌点心,共二十四样,另附‘蟾宫折桂’月饼里独一份的桂花莲蓉馅,用了今年新采的金桂。”


    盒子打开,春有艾草青团,夏有水晶凉糕,秋有栗子酥,冬有芝麻糖……每样都做得精巧可爱,最上层那盒月饼上烙着桂枝明月,饼皮水晶一般薄软,隐隐透出蜜一般的颜色。


    石子桓连声赞叹,谢慈望着李怀珠含笑的面庞,轻声道:“让娘子费心了。”


    “郎君客气,是您好手运。”李怀珠说着,转头去柜上取包盒的花布。


    那花布放在靠上的格子中,她踮起脚,伸了手,却还差一点。


    正要叫恒奴来帮忙,一只手却从她身侧忽然探出,食指一勾,轻易将花布取了下来。


    李怀珠回头一怔,谢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两人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他垂眸看她一眼,将东西递到她手中,便很知分寸地退开了。


    远处的石子桓轻咳一声,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这边。


    “多谢……”


    李怀珠接过,莫名一阵心跳——她刚才……难道是被撩了?!


    烛光摇曳,映得人脸颊泛红,谢慈却似乎并无异样,走到一步开外的地方,神色十分坦荡。


    李怀珠定了定神,将糕盒包好递给谢慈,眯眼假笑道:“郎君拿好,中秋安康。”


    “多谢。”谢慈接过,挑眉瞧着她,“娘子也安康。”


    李怀珠点头,从善如流,也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送二人离去。


    小院里,团娘看着自家娘子强作镇定的背影,嗦着蟹脚和恒奴悄悄话:“你有没有觉得,谢郎君刚才……好像在逗猫?”


    恒奴瞥了一眼,直把莴笋丝嚼的“喀嚓喀嚓”响。


    “嗯,看着是要挲毛了。”——


    作者有话说:①:苏轼的弟弟苏辙,嫁女儿凑了9400贯。


    ②:这个故事很多版本,我听的是郭德纲讲的——


    今日加更,明天23.00后更新哦~


    第37章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到了清晨也没个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新修的瓦檐滴滴答答的,十分催眠。


    屋里头, 李怀珠拥着柔软的新棉被,把自己埋了进去。


    下雨天和被窝,大概是亘古不变的盟友,专治各种勤快的毛病。


    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另一双同样写满“不想起”的大眼睛对上——团娘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个小脑袋,两人脸对脸缩在各自的被窝卷里。


    “醒了?”李怀珠打了个哈欠。


    “嗯……”团娘小小声, 往被子里又缩去, 只留头顶一小撮呆毛翘着,“娘子,雨好像还没停呢。”


    “没停好呀,”李怀珠乐得清闲,卷了卷被子盖住下巴, “咱家今天店休, 难得赖床——”


    团娘被她逗得抿嘴笑, 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脸埋进被子, 只留下弯弯的眼睛,“那……咱们再躺会儿?”


    “必须的。”李怀珠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反正恒奴肯定早就起了,饿不着他自己。咱俩想干嘛干嘛。”


    两人便这么并排缩着,听着雨声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想好今天去哪玩了吗?”李怀珠问。


    十四五岁是最爱凑热闹的年纪,团娘盯着天花板, 忽而笑起来,“我和隔壁的意娘约好了,先去西街看看新到的头绳和绢花, 然后去州桥瓦子那边逛逛,她和我说听说最近来了个叫女伎,角抵戏演得可好了,还能吞刀吐火……”


    原来这几日常来店里找团娘翻花绳的小姑娘叫意娘。


    李怀珠静静听着,心里软软的。


    小丫头以前跟着她总是埋头干活,恨不得瘦成竹竿,如今瞧着是胖乎了,爱笑了,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好朋友,像个真正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还有呢?”她笑眯眯问。


    “还要去大相国寺!给爹娘点两盏莲花灯,快到寒衣节了,得让他们在那边也有新衣裳穿,不要受苦受冻。”


    李怀珠点头,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应该的。正好,昨日那些糕点、花糕团子也还有剩,你一并带去……顺路去看看圆觉?”


    “好。”


    提起自家“遁入空门”的阿弟,团娘往李怀珠身边凑了凑,小声说:“……娘子,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和阿弟是怎么被卖到汴京来的么?”


    “说是忽然破家了?”李怀珠温声应着,知道小丫头这是想起伤心事了。


    “是啊。那时候,人牙子的车走到半路,在相国寺外头歇脚。有个老和尚出来布施粥水,看见了车上的孩子……他走到车边,看了好久,最后指着圆觉跟人牙子说,他愿意出钱买下阿弟,度入空门。”


    “我当时就扒在笼子边看着,看着老和尚掏钱,人牙子笑嘻嘻把圆觉抱出去……圆觉还回头眼巴巴看我,舍不得我,但当时我可生气了。”


    “我不是气圆觉,也不是气大师父。我就是觉得,怎么就被带走的不是我呢?如果能跟着师父走,起码有一口饭吃,不用再被卖来卖去。”团娘回忆着说:“那时候小,不懂事,心里还偷偷怨过佛祖不公平,怎么只看得见圆觉,却看不见我……”


    这话听着让人心酸,李怀珠双手从被子挣出来,想抱抱感怀身世的小姑娘。


    可团娘却忽然笑了,抬起脸,是一双极明亮的眼睛,脆声道:“现在想想……我可真傻!”


    “要是当时我也被带走了,如今可不就在寺里啃青菜豆腐?哪能像现在这样,跟着娘子,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顿顿都有肉,还能学手艺,赚工钱,住在这么好的屋子里头!”


    她越说越得意,抿着唇小声说:“现在圆觉就是不想做和尚,我都不依了……”


    李怀珠被她逗得笑起来,“这话要让相国寺师父听见,非得说你六根不净,贪恋红尘!”


    “贪恋又能怎么样?”团娘皱皱鼻子,理不直气也壮,“寺里的青菜豆腐哪有咱店的鸡鸭小炒好吃!有吗?根本没有!”


    务实、伶俐、主体性又强,嘴巴还这么甜,看来小妮子是有大智慧的人啊……李怀珠笑得倒在床上,“哈哈哈!说得好!就让圆觉自己吃一辈子青菜吧!”


    团娘又接茬,“吃的一脸菜色!”


    两人说着说着笑作一团,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


    正闹得不可开交,房门“叩、叩、叩”,被敲了三下。


    “二位,辰时都过了。再不起来,馎饦就坨成面疙瘩了。”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李怀珠和团娘对视一眼。


    团娘眨巴眼,无声吐槽:“他好勤快啊。”


    李怀珠也学着用口型回她,“也许是因为没人跟他玩,寂寞了,来找茬。”


    团娘赶紧捂住嘴,怕笑出声。


    门外,恒奴等了几息没听见动静,又敲了两下门,语气更嫌弃了:“听见没?还吃不吃?”


    “吃,吃吃吃!”李怀珠高声应了,厨子都做好了还不吃,找骂呢?


    “我也吃!”团娘掀开窗幔,见窗边的人影模模糊糊走远了。


    两人爬出被窝,穿好衣服,就着温水洗脸,用青盐刷牙,梳好发髻。


    雨细的几乎看不到了,三人转移到前店吃饭,桌上的碗里还冒着热气。


    方丁豆腐,青菜碧绿,剥好的虾仁每碗都有几个,面片掺了鸡蛋和菠菜汁子,淡黄和浅绿两色,馎托也并不拘寻常宽条,有的捻成猫耳朵,有的搓成小银鱼,在乳白的汤里浮动着,瞧着跟画一样,可怜可爱。


    “欸!”李怀珠拿起竹箸搅了,很不吝惜夸赞,“好手艺,不愧是咱家的大师父!”


    团娘舀起一勺吹了吹,嗯,汤鲜,面劲道,虾子又鲜甜!


    恒奴板着的脸在彩虹屁攻势下渐渐松动,但也并不说甚么,嘴角一翘,呼噜呼噜吃起来。


    早食吃得人浑身暖透,雨也渐渐停了。


    恒奴起身收拾碗筷,团娘去装一会儿要带走的糕饼,准备去大相国寺。


    大约是被窝赖得太久,又遇上恒奴“炫技”的早食,李怀珠一不小心吃撑了,只好揣着手,慢悠悠蹬到小院里消食。


    溜了一圈,这才想起来自家那棵石榴树——之前见它还结了果子呢!


    以前只觉得它生得瘦弱,枝干比李怀珠的手腕还细些,平日总叫人担心它熬不过冬,谁承想,上个月看的时候,枝叶间竟挑出三个小果儿来。


    那果子是真小,李怀珠头一回瞧见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瞧瞧,咱们家这位‘林妹妹’,别人家石榴结得拳头大,它倒好,结了三个鸽子蛋!


    当时李怀珠还想着,三个就三个,贪多嚼不烂,自家吃总够分啊……也可切成小块配着糕饼吃,剥好了放在盘里,倒也很玲珑可爱。


    于是还特意嘱咐恒奴,这几日巡夜时留心些,莫叫野猫雀儿糟蹋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昨日夜里忽下起大雨来……


    李怀珠走到石榴树旁边,拨开稀疏的枝叶,一眼就瞧见墙根底下——那三个小石榴,果然都摔下来了!


    许是夜里风大雨急,细枝承不住,连果带蒂跌落在地,其中一个直接摔裂了,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另外两个滚在泥水里,沾了半边碎泥巴。


    几只不知哪儿来的胖麻雀,正围着那裂开的石榴啄得起劲,小脑袋一点一点,嘬得籽粒四溅,好不欢快。


    “哎!你们这些强盗!”


    李怀珠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赶过去。


    团娘听见动静也从厢房出来,主仆俩一起“嘘嘘”轰鸟。


    麻雀儿扑棱棱飞上墙头,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还瞅着地上,恋恋不舍似的。


    “怪可惜的,这不糟践了?”团娘道。


    李怀珠蹲下身,捡起被“大卸八块”的石榴——裂口的汁水非常多,籽粒倒是红润,只是已被鸟雀啄去小半,瞧着怪可怜。


    她正犹豫着是丢了好,还是洗净了尝尝味儿,忽听前店传来叩门声。


    昨夜就挂了店休的牌子,这么早,谁会上门?


    李怀珠打开店门,见檐下立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青布蓑衣、宽檐笠帽,脚下搁着两个大竹篓,蓑衣上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


    “您是……?”李怀珠赶忙让开半个身子,让人先进来。


    “给李娘子请安。”小厮见李怀珠出来,忙摘下笠帽,露出红扑扑的团团圆脸,笑道:“小的是外城打火店孙大娘子家的小厮。我家大娘子尝了上次您送去的花果酱,喜爱的紧,一直惦记着娘子。这不中秋了,庄子后边就是山,果子都下得晚,这两日才熟透摘了,紧着让小的送些来,给娘子尝个新鲜。”


    “难为大娘子想着,下着雨还劳你跑一趟。”李怀珠笑着让恒奴帮他把篓子提进来,又对团娘道:“去灶间舀碗热姜汤来,给这小哥驱驱寒。”


    小厮连声道谢,将蓑衣脱下挂在门外,跟着进了店屋。


    两个竹篓揭开油布,里头最打眼的是十几个大石榴,果然皮色鲜红,跟自家那仨“小灯笼”跟这一比,简直是烧火丫头见着了诰命夫人!


    李怀珠哭笑不得,又看旁边还托着几串白霜紫葡,鸭梨个儿肥肚大,林檎果香扑鼻,并还有一小框山楂果子、新下的柿子……都是市面上寻不到的好品相。


    李怀珠道:“孙大娘子太客气了,这许多好果子,我哪里吃得完?”


    小厮忙道:“娘子只管收着,吃不完的做成果脯蜜煎,或是送人,都是好的。我们大娘子还送了这个过来……”


    说着,他又从另个篮子里取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物事,解开布交,露出一块深红色的肉来。


    “这个,也请娘子一并收下。”


    肉块颜色暗红,纹理细密,瞧着不像猪肉,也不似常吃的羊肉。


    李怀珠一时好奇道:“这是……?”


    小厮眨眨眼,故意卖关子:“娘子猜猜?”


    李怀珠仔细看了看,宋代杀牛犯法,牛肉难得,但这肉纹理也不像牛肉,她想起孙家打火店后山常有野物,便道:“莫非是獐子?”


    小厮摇头,笑嘻嘻看向一旁的恒奴。


    恒奴懒懒打量两眼,开口道:“倒有几分像鹿肉。”


    小厮一拍手:“这位郎君好眼力!正是鹿肉!前几日庄子上猎着的,最是新鲜肥嫩。大娘子特意留了里脊和腿肉,让送来给娘子尝尝。”


    鹿肉!这确是十分珍贵难得了。便是在宫里也没见过几次——野味儿嘛,前朝陛下可能更喜爱些,本朝官家并不太感冒。


    李怀珠连忙道谢:“这礼太重了,替我多谢大娘子,改日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小厮连说“娘子客气”,李怀珠便让团娘取了半吊钱赏他,自去里间取了个密封小罐出来。


    “这罐茶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晾的,唤作‘贵妃红茶’。”


    李怀珠将小罐递给小厮,道:“用的是正山小种,配了岭南的荔枝肉一同熏焙,制法还是从前宫里的老办法。人说杨贵妃爱荔枝,便以荔枝香入茶,据说很是温润养人。我试了几次,才得了这罐。劳你带回去给大娘子尝尝。”


    小厮结了赏钱,欢天喜告辞,团娘也挎着小篮子往隔壁去找亲友去玩了。


    回过头,恒奴已经把那块鹿肉拎到了后厨,李怀珠嘱咐他先把肉切好腌上,等团娘晚上回来,正好能一块烤鹿肉吃——虽然自家没什么‘芦雪庵’①,但有‘秋千架’啊!


    再去看做了秋千藤椅的巧手师傅……


    得,这位“寂寞”的管事,店休也没闲着,已经去厨房钻研她之前提过的“肉燕”了。


    李怀珠识趣地没去打扰他,自顾自回到前店。


    秋日的馈赠如此丰盛,不好好安排一下,简直暴殄天物。


    她拈起一个硕大的石榴,指尖轻轻一掐,厚实的皮便“咔嚓”一下裂开,捏几粒放入口中轻轻一抿,是清甜的汁水,微酸、冰爽,十分适口。


    这么好的石榴,只当果子吃可惜了。


    故人吃石榴,除了鲜食,也有不少法子。


    书里记有“石榴浆”,就是石榴榨汁滤清,或以蜜糖来调味,酸甜开胃。


    时下市肆又有甜水铺子,若能以石榴汁调色,做成粉红剔透的糯丸子,放入粥品、或饮子里,应当也很不错。


    还有可以用来做石榴馒头,以石榴汁和面,蒸出的馒头染着淡淡胭脂色,估计能漂亮……


    她便先取了几个开裂石榴的籽,用细纱布裹了拧出汁来,一部分汁水调入蜂蜜,制成了饮子,封存在小瓷坛中,日后冲饮、佐食皆可,另一部分掺入糯米粉揉成元子,混入煮熟的赤豆粥里,再浇上糖桂花,便是限定的‘石榴桂花赤豆元子粥’。


    剩下的石榴则与秋梨块、冰糖同炖,做成“石榴秋梨羹”,自家人都喝一些,也好抚一抚燥秋。


    雨不知何时又大了,狂风吹得窗框闷声作响。


    李怀珠搅动着小炉子上炖好的羹汤,好好的手指头都被石榴汁子染成了胭脂色。


    忽然,门口光影一暗,有人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不由微怔。


    谢慈肩头落雨,站在潮润的背光处,好像一副被水润开了墨痕的丹青。


    人确实不如往日端正,怀里还抱着几本书,因淋了雨,隐隐透出些微狼狈之姿,可落在如李怀珠这样的“俗人”眼中,只觉得那清冷的眉目像远山忽然近了,男人眼里含着薄薄水光的样子,似乎比晴日还温润些……


    谢慈就这么望着人,唤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的店主人。


    李怀珠回神,连忙放下手里东西,迎了两步:“谢郎君怎么来了,今日店休呢……”


    她说着,往门外瞧了一眼,才发现挂出去的“店休”牌子,似乎被风吹没了踪影。


    谢慈顺着她的眼神瞥了眼空荡荡的门边,眉眼微挑,道:“路过巷口,见这边店门开着,想着或许能避避雨,若是打扰娘子店休,我这就……”


    “那倒也没事,来都来了,躲躲雨吧。”


    李怀珠并不是小气的,心想人都淋湿了,怀里还揣着书,这要是让他走了,自己成什么人了?


    “正好灶上温着热饮子,喝些驱驱寒。”


    谢慈点头走了进来,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先将书卷放在一旁,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郎君的手指清癯修长,姿态不疾不徐,就连擦脸这种寻常事,做来也透着斯文清雅。


    李怀珠盛了碗石榴秋梨羹,端过来放他面前。


    自己也顺手盛了一小碗,本想端去柜上喝,转而想起昨晚的事情来,琢磨了下,又端着碗来,在谢慈对面坐下了。


    谢慈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是刚做的石榴秋梨羹,郎君尝尝。”她说着,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谢慈道了谢,也尝了一口——嗯,酸甜适口,梨肉软糯,石榴籽又添了别样的趣味儿……很像孩子们喜爱的甜水儿。


    他吃东西的样子是极好看的,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于是一时安静下来,外头渐渐沥沥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李怀珠一边小口喝着羹,一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对面的人。


    啧啧,这人真是……连喝个甜羹都像幅画儿,心里冒出些句酸词儿,这才是真名士自风流啊!②自己大概只是“真吃货自快活”吧……不对,刚才不是在考虑怎么切入“正题”么?


    正胡思乱想着,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眼。


    两道视线没有防备,忽而碰在一起。


    谢慈的眸子似乎蕴着浅淡的笑意……一瞬即逝,又像是她看错了。


    “这羹清甜润燥,好喝。”谢慈先开口,笑道:“石榴与秋梨同煮,娘子搭配的也好,是今年刚摘的石榴?”


    “啊,是。”李怀珠回过神来,晃了晃手里的小勺,“亲友庄上送的,想着光吃果子也没意思,便试着炖了羹。儿素来爱琢磨吃的喝的,粗人一个,让郎君见笑了。”


    “娘子过谦。”谢慈放下调羹,碗里的羹汤已下去小半,“能作出这般好汤羹恰是雅事。况且,娘子性情真率,独具慧心,何来‘粗人’之说?倒是我,平日只知读书,于这些生活趣味上,远不及娘子。”


    这话听着是夸赞,可那语调,那眼神……已经有了祁檀前车之鉴,李怀珠也算对这样的“搭讪”也有了经验。


    心中警铃作响,李怀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郎君说笑了。儿是俗人一个。譬如吃东西,就爱大鱼大肉,煎炒烹炸,越是浓油赤酱越觉得过瘾。像什么‘蟹酿橙’、‘莲房鱼包’,尝尝还行,真要论心头好,还得是店里的叫花鸡,撕着吃,满手流油,那才叫痛快!”


    她抬眼看向谢慈,意有所指道:“郎君是读书人,锦心绣口。咱们……不太一样。”


    兄弟,我都把自己说得这么“油腻”了,总该划清界限了吧?


    可谢慈听她说完,脸上却并无被冒犯讶异的神色。


    默了片刻,谢慈忽然轻轻笑了声,那一笑,如同春风拂冰,惊起涟漪浅浅。


    “叫花鸡……”谢慈喃喃重复,薄薄的唇微微抿起,而后才道:“此物初闻其名,确实不羁,然,吃过才知——其外表质朴无华,内里却暗藏乾坤,滋味又丰腴、又鲜美……”


    “依慈浅见,‘叫花鸡’恰似一位布衣芒鞋的才子,外表或许不拘小节,但其胸中所蕴,或是旁人难以企及。如此说来,其粗粝其外,锦绣其中,岂不更见真性情,大智慧?”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李怀珠,仿佛说的不是菜,而是眼前人。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读书人脑子转得也太快了!怎么还能从一只鸡扯到“真性情、大智慧”上?这帽子扣得……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顶“高帽”甩回去,就听谢慈继续道:“娘子说自己喜‘浓油赤酱’,爱‘大吃大嚼’,可娘子做的菜,无论是‘一鸭三吃’,‘奶汤锅子鱼’,还是今日这碗甜羹,哪一处不细致用心……这样体贴亲切,背后难道不也是一副‘锦心绣口’么?”


    第一回听他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回被堵得哑口无言。


    李怀珠怔忪片刻,发现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招数全不管用了,顷刻便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只是呆呆望着对面,一脸赫然。


    “……是、是吗?”李怀珠一舔唇角,干巴巴道,“郎君过奖了。”


    谢慈瞧见小娘子一副怔愣的模样,只觉说不出的可爱,便也不再迫她,只自然而然拾起帕子,按了按微翘的嘴角。


    想来,小娘子潜心庖厨,调和五味,是为让食客开怀欢喜,吃饱喝暖,得一时之幸乐。而他每日用心温书,揣摩治世的策论,是希望将来或能明理济世,福泽百姓,解一方之困顿。


    ——如此说来,倒也算殊途同归——


    作者有话说:①:红楼鹿宴,大家在芦雪庵聚会吃鹿肉。


    ②:包括底下“大吃大嚼”“锦衣绣口”,都是史湘云在吃鹿肉的时候说的话。


    ————


    感谢大家观阅!鞠躬~


    第38章


    俗语说, “八月芋头九月薯”,秋雨一场接一场, 菜市上便摆开了一筐筐新下的芋头。


    这东西在时下唤作“芋魁”或“土芝”,寻常人家多拿它蒸饭、煮粥,或是直接扔到灶膛里煨熟,烤的黑黢黢的,剥开之后是雪白粉糯的肉,可以蘸白糖,趁热吃最香甜。


    自从不做早食生意, 李怀珠和团娘又捡回了逛菜市的乐趣。


    两人每日睡到天光大亮, 慢悠悠洗漱,再挎着篮子往东菜市口溜达,东瞧瞧西看看。


    秋末的菜市比盛夏时清爽,李怀珠蹲在一个卖芋头的摊子前,仔细看了看。


    今年的芋头瞧着确实不错, 个子有拳头大小, 表皮紫褐带茸, 便想起小时候姥姥常说:“霜打的芋头, 赛过羊肉。”意思大概就是是经历过霜降后的芋头,淀粉转化得更充分, 口感比每霜降过的粉糯、香甜。


    李怀珠一气儿挑了十来个,凑够了十斤,卖菜的老妪又乐呵呵送了她个大的。


    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主仆俩回家路上就在盘算怎么吃——一半留着煨烤, 另一半么,想做些芋泥、或者芋圆,秋冬煮牛乳、煎茶, 可做奶茶吃,还可以切成块跟排骨一起炖,撒点葱花,别说肉了,连汤估计也剩不下……


    宋大郎修缮时在后院砌的灶台极好用,不仅能炒菜蒸饭,旁边特意留出的膛口,兼带烤东西的大用处。


    回到家里,恒奴一看俩人这架势,就知道不用做早食了,便把院里的落叶枯枝归拢到一处,好让李怀珠生火。


    火上的差不多,团娘挑了七八个洗净的芋头,用钳子埋了进去,俩人就坐在小凳子上,守着灶膛眼巴巴等着,才知道那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放在芋头身上一样适用。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噼啪”一声,不知是哪个芋头的表皮破开,热烘烘的薯类香气慢慢飘散开,带着小勾子似的,把人都引到了灶间。


    李怀珠用火钳把里头烤好的芋头扒拉出来,放在地上晾着。


    待不那么烫手了,递了一个圆的先给团娘,又给了恒奴个皮儿从中间爆开的。


    桃娘洗完脸从屋里出来,团娘便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这丫头比团娘还小一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


    原是跟着个私厨娘子做活儿的小鬟,性子安静,不爱说话,瞧着是个很腼腆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时和团娘还很投缘,李怀珠便花了十六贯钱买了下来,想着不仅能和团娘做个伴,也能帮着料理些琐碎事。


    桃娘走过来乖乖蹲在旁边,团娘从地上拾起一个芋头,给她递过去。


    俩小妮子一边吃一边说悄悄话,什么州桥哪家错认水好喝,西市哪家的铺子的绢衣珠花漂亮……


    看着她俩亲密成这样,李怀珠觉得自己果然和少女有壁了,唉,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喜欢和小姐妹讨论发卡子、文具笔记本之类的小玩意儿,青春啊……


    正感怀伤秋给自己剥着芋头,西厢房那边门帘一挑,一个高挑的人影慢悠悠晃了出来,伸展胳膊,面朝苍天打了个比脸还大的哈欠。


    来人皮肤白净,样貌极为俊秀,只是头发有些蓬乱,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神色十分冷淡。


    年轻人走到灶间,低头看李怀珠,腔调也冷冷淡淡的,只唤了声“娘子。”


    这么淡定疏离的美男子——是阿扶。


    李怀珠抬眼看他,有点想笑,便从地上捡起一个芋头递过去:“阿扶,给,今天的早食。”


    阿扶微一挑眉,默默接过去,转身又回西厢房去了。


    不多时,另一人从西厢房跑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哟!好香啊!你们烤芋头呢?”


    若几人不知道他是谁,恐怕会被吓一跳,为何这男子的容貌和方才的阿扶一模一样?!


    但李怀珠几人却很淡定,只是叫他做“阿舟”,或是“阿舟哥哥”,喊他来吃芋头。


    年轻郎君热情地挨个打招呼,看向李怀珠手里刚剥好的芋头,笑的更灿烂了,“娘子好疼我,这芋头烤得真不错!”


    李怀珠失笑,她从来是个脾气好的,听他这样油腔滑调也不恼,把手里的芋头递了过去。


    “多谢娘子!”阿舟接过,咬下就开始哈热气,“嗯!又香又粉!好吃!”


    说完,便拿着芋头,溜溜达达走到一边吃去了。


    团娘看李怀珠手里空了,忙道:“娘子,你也吃啊!还有吗,我再给你剥一个?”


    “没事,我自己来。”


    李怀珠又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小些的,自己慢慢剥着焦皮。


    刚剥到一半,旁边又站了个人,淡淡地问:“娘子,我不小心睡过了,还有芋头吗?”


    李怀珠动作一顿,抬头。


    只见阿扶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边,只静静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芋头。


    团娘和桃娘大眼对小眼,李怀珠有点疑惑:“不是给你了吗?刚才那个……”


    时下一静,阿扶微微蹙眉,道:“……我刚才一直在房里睡觉,不曾出来。”


    李怀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朝阿舟方才消失的方向喊道:“阿舟,你又作怪!!”


    显而易见,脾气再好的小娘子也有气急的时候。


    说来这事,还得怨李怀珠自己“贪图美色”——哦,不,是考虑生意。


    自打中秋那几天忙得人仰马翻,李怀珠便痛定思痛,觉得必须招兵买马了,恒奴需要副手,团娘要做的小事也太多。


    于是前几日,她带着团娘和恒奴又去了南城的牙行。


    桃娘便是在那里挑中的,挑小子时,就遇到了这个“意外之喜”。


    牙人引着她去看青年,李怀珠远远就瞧见人堆里一个格外打眼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皮肤白皙,眉眼又生得极好,即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也是十足的清朗俊秀。


    更难得的是他性子开朗活泼,瞧着就让人心情很好。


    况且——这模样,这气质!无论是放在前厅招呼客人当“门面”,还是给恒奴打下手都够格啊!再一问价钱,二十八贯,比之前那些壮汉便宜了近一半。


    她正觉得捡了便宜,少年却开口了:


    “小娘子买我可以,但得连我哥哥一起买走。不然我到了新主家,说不定哪天想不开,一根绳子吊死,主人家做食肆的,怕不怕晦气?”


    李怀珠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却也好奇挑眉:“你哥哥?也在这么?”


    牙人便将另一个少年推了过来。


    这一看,李怀珠几人全然愣住了——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啊,原来是一对双生子,只是后来这位神情冷寂许多,不像弟弟热情外放。


    这便是阿扶了。


    阿舟坚持要两人一起,否则不走。


    李怀珠看看哥哥,又瞧瞧弟弟。


    嗯,一个开朗活泼,适合前面招呼,一个沉稳些,正好给恒奴做帮手。


    而且兄弟俩长得这样好,若是放在店里……她不禁想起前世某些以“服务生颜值”为卖点的餐厅,什么“美男咖啡店”““肌肉男酒吧”,幻想又开始冒泡——哪怕只是养眼呢,客人心情好了,说不定吃得也更香不是?


    脑子一热,加之价格确实合算,两人加起来才五十贯,李怀珠大手一挥,买了!


    谁承想,兄弟俩进了门,本性就开始暴露,尤其是阿舟,仗着和哥哥长得像,又知道李怀珠性子宽和,天天恶作剧,阿扶虽看着稳当,却也从不拆穿阿舟的玩笑,甚至……李怀珠怀疑他乐在其中。


    李怀珠喊完,再回头,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阿扶,又把手里的芋头掰开,分了一半给他:“……给。”


    “阿扶”垂眸,接过那半块芋头,嘴角忽然憋不住似的翘了一下。


    接着,在李怀珠和两个小姑娘狐疑的注视下,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又上当了吧娘子——我还是阿舟!”


    李怀珠:“……”


    而这时,西厢房的门竟又开了。


    又一个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头发比眼前这位整齐些,脸上却都是睡出来的印子,神色懒懒,面庞微红,一看就是真的刚醒。


    真·阿扶揉着后颈,朝几人这边看过来,是很促狭的调子:“娘子不必在意我,我不爱吃芋头。”


    周围一群青瓜笑的前仰后合。


    李怀珠:“……”


    好在终是吃到了剥半天的芋头——嗯!香!甜!还很热乎,蘸着白糖口感果然更好……


    吃饱喝足,也笑够了,众人皆散了,该采买采买,该备菜备菜,该打糍糕打糍糕。


    李怀珠闲着没事,把这月的账清了,一看时候,离晌午还远得很,便想折腾点事做。


    折腾什么?


    李怀珠把目光投向了肉贩刚送来的五花三层豚肉块。


    店里鸡鸭、鱼虾皆有招牌了,那便做个猪肉大菜吧!


    相比名声在外的东坡肉、红烧肉,作为前美食博主的李怀珠,私心更爱梅菜扣肉。


    上一世看过的纪录片里,腌晒的梅干菜与肥腴的猪肉在蒸锅里冒热气,那光影、那画面……啧啧,看的让人忍不住咽唾沫。


    可惜的是,李怀珠前世做梅菜扣肉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因为技术受限——她好歹是个乐于钻研的美食博主,关键是它太费时间,她那时候很忙,总在追赶下一个“deadline”,实在不能为一道菜匀出大半天功夫。


    这一世忽然成了食肆老板娘,守着小店讨生活,她反而悟了。


    凭什么不能为了一道菜费功夫呢?民以食为天……谁生下来就头顶律师执照、手拿教师资格证的?可人生来就要吃饭的啊!


    五花肉从吊钩上取下,拥有崭新人生观的李怀珠把它放在案上,仔细端详了下。


    肉块肥瘦相间如琼脂叠玉,皮子光滑,实在是块好肉。


    趁着其他人在摘菜的功夫,李怀珠煮了一大锅沸水,将整块方肉下去,葱、姜、黄酒去腥,煮出血沫捞出。


    拿竹签子在猪皮上扎小孔,只有扎得多,扎的透,后续的虎皮才起得漂亮,然后用饴糖煮糖色,往里调些油酱汁子,把黑红发亮的汁水涂抹在肉皮上,晾到半干。


    另起锅烧油,将肉皮朝下滑入温油锅中烹炸,直到肉皮被炸成金红色,表面有细密酥脆的小泡,捞出,立刻投入冰镇井水中,“嗤”的一声,肉皮表面的小泡变成酥皮。


    这一步,是后续蒸肉可以饱吸汤汁的充分又必要条件。


    春日里自家晒制的梅干菜,三晒三晾后色如乌金,用温水泡发洗净,擦干水分,和姜末、饴糖一同翻炒,直至干菜的咸和香被热油全激出来。


    她不声不响做菜,满厨房却都是浓郁的香气。


    团娘从院里探进头来,抽了抽鼻子:“娘子,好香!是肉还是什么?”


    “是肉,”李怀珠笑说:“咱们晌午吃大肉!”


    “好,好!”


    两个妮子欢天喜地做糕去了。


    焯水的五花肉切半指厚连刀大片,切好之后皮朝下,一摞摞码入深碗,再把过油的梅干菜铺在一座座丰腴的肉山上,码紧,压实,浇上荤汤没过底下的肉片。


    因为家里人多了,李怀珠怕不够吃,便一气儿做了四碗,面上封好,放入烧开水的大蒸笼里。


    起码得蒸一个时辰,肉的油脂才能**菜吸去,让干菜的咸鲜浸透——李怀珠嗅一嗅锅边,这是真窜鼻子啊!


    前头店里,第一批来吃晌午饭的熟客,刚进门便翕动鼻翼:“李娘子,后头是什么宝贝?这样的香!”


    李怀珠正给一位客人介绍着菜单子,闻言笑道:“是个‘扣肉’,且还得再等上许久,客官暮食再来,或能吃上一碗。”


    “扣肉?”那客人啧啧称奇,“那娘子可务必给某留一份,某暮食自带家里老酒来!”


    “成,给您记下了。”


    就着勾魂摄魄的肉香,客人们点的小炒都觉得更香了。


    待到晌午饭饭点一过,店里暂歇下来,自家人准备吃饭了。


    蒸笼也坐足了时辰,李怀珠掀开锅子,在白雾里端出陶碗,取来一个更大的盘子扣上面,两手扣住碗沿和盘底,手腕一翻,只听一声轻响,揭开倒扣的深碗……嚯!


    被梅干菜覆盖的大肉片,红亮晶莹,如同绽开的花瓣子堆叠在盘子里。


    肉皮经过先炸后蒸,成了很显眼的虎皮纹,颤巍巍的有劲儿,肥肉处已近乎透明,乌黑油亮的梅干菜偎着肉片,浓郁的咸香一下散开。


    团娘、恒奴和几个新手早守在桌旁,眼巴巴咽着口水。


    晌午饭是恒奴做的,醋溜菘菜,茭白肉片,肉丁毛豆,胡瓜炒鸡子,肉圆冬瓜汤,和一锅香喷喷的稻米饭。


    “来,先尝尝咱们自家的‘功夫菜’。”


    李怀珠把扣肉挪到中间。


    大家也不客气,等了这许久,第一筷子就朝着肉山夹去。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块,肉片入口酥烂,咸淡刚好,舌尖一抿便化在口中,肥腴处油润又香滑……好吃。


    再吃梅干菜,却是被惊艳到了。


    经过漫长了蒸制,梅干菜成了真正的神来之笔——不仅吸尽了肉的精华,自身独特的香味也被激发,变得丰腴润泽,口感绵软有韧劲,无比下饭,比肉更让人欲罢不能。


    再看团娘和桃娘,两个小丫头埋头吃得专心致志,一片肉,一筷子梅干菜,扒拉一大口米饭,竟是赶不上说话了,只眯着眼睛,频频朝李怀珠竖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娘子。”


    再看恒奴,人家也是吃不饱过来的,但样子就斯文多了,夹起一片扣肉先观其色——酱红油亮,再嗅其味——醇厚咸香,放入口中咀嚼了会儿,才矜持地点了点头:“肉酥而不散,梅菜咸甜把握的很好……火候很到位!” 是道十分好吃的猪肉大菜。


    难得他开金口夸人,李怀珠眯眼笑起来。


    而最让人目瞪口呆的,却是阿舟和阿扶这对双生子。


    两个年轻人刚开始还颇矜持,没吃几口速度就快了起来,一片肉,一筷子梅菜,扒拉进米饭里,拌得油润喷香后大口送下,动作出奇地同步。


    李怀珠、团娘、桃娘加上恒奴,四个人分食两碗扣肉,堪堪吃完一碗半,可这两兄弟守着另外两碗扣肉,第三碗米饭已然见底了。


    吃到一半,阿舟抬起头,看着这边剩的半碗问:“娘子,你们还吃么?”


    李怀珠笑着摇头:“吃不动了,你们……”


    话音未落,阿舟便将碗端了过去,拨了一大半给阿扶,兄弟俩连话都不想说,就着剩下的肉汁梅菜,风卷残云打扫了个干净……


    李怀珠仿佛前世看博主吃播,眼神充满了敬意。


    一会儿想,难怪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会又觉得这俩人买得更值了,不仅是给店里买了两个帮手,还顺便养了两个“净坛使者”啊!


    暮食的时候,下午刚做的扣肉转眼就被客人定走了,李记挂出“梅菜扣肉售罄”的牌子,来者只能闻着店里的浓香,望盘兴叹,连连追问明日可有。


    好在大家没吃到扣肉也不愿走,店里人气不降反升,连带着其他菜式都多卖了不少。


    快打烊了,李怀珠还在前头盘账,看着飙升的营业额,不免心中得意。


    她原还有些顾虑,汴京百姓吃惯了羊肉鱼鲜,对猪肉心有戒备,况且馆子里还有那么多改良过的小炒、卤味可供挑选,对这种浓油赤酱的猪肉大菜接受度可能没那么高。


    如今看来,无论古今,人们对“好吃”的标准,好像还挺一致的?


    正乐得自在,前头忽又传来动静。


    团娘和恒奴似乎在门口拦着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连后面扫洗的双生子和桃娘也出来了。


    李怀珠赶忙出去瞧,只见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中年,一个更年轻些,都戴着顶旧帽,这么冷的天连外袄都没穿,神情似乎很是窘迫,又有些焦急。


    李怀珠仔细一看,那中年汉子有些眼熟——竟是七夕前后,来店里想要钱的那两个流民!


    她心里一紧,旋即又觉出不对,两人背上背着竹篓,却不像是再来讨要的,况且……


    她细一想,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流民在街头聚集了。


    “你们,这是来做什么?”李怀珠纳闷着上前。


    那中年汉子见是她,连忙躬身,道:“李、李娘子安好。我们今天真不是来要钱的,是……是来卖东西的。”


    说着,他放下背上的竹篓,揭开上头盖着的粗布。


    李怀珠一怔,往里看去——竟是一支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看着品相很是不错,整整齐齐在里头码着。


    “蜡烛?”她讶然。


    “是啊!”汉子连忙解释起来。


    原来,为了安置他们这些流民,朝廷先是组织了一群壮汉青年去南薰门修桥,又通了水路,给他们发了一笔救命钱,好歹能养活家里人,等他们差不多能吃饱饭了,朝廷又盯上了汴京南边的一大片乌桕林子。


    那林子今年结实甚丰,官府便全数收购了下来,再以低价赊卖给流民,让他们自行熬制蜡烛,而制成的蜡烛,一半由官府照市价回收充作官用,另一半则允许他们自行售卖,所得银钱全归自己。


    “官府的大人们说,这样既给了咱们一条活路,让大伙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又让咱们能多挣些钱,好慢慢安家。”


    汉子说着,眼眶有些发红,“之前……之前是我们糊涂,生了歹心,对不住娘子。今日特意挑了最好的蜡烛送来,娘子若看得上,便宜些卖与您,也算我们一点弥补。”


    李怀珠听罢,心中感慨万千。


    又问:“上次见着您家老小,如今都还好么?”


    汉子闻言就点头,眼圈更红,连声道:“都好,都好!我们有活干,孩子就有饭吃,娃娃们脸上都有肉了。不瞒娘子,我家那小子这几日还总说想上学堂,想认字呢!”


    如此,就太好了啊。


    李怀珠再次感慨当今天子仁德无双,这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仅解了流民的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给了人希望。


    况且她现在做了正儿八经的食肆,店里晚间常点油灯,不仅烟气大,光亮也弱,蜡烛可比油灯强多了,又干净又亮堂。


    这样想来,自己很该支持支持。


    “那您想怎么卖?”她问道。


    汉子忙道:“市面上一支要三十文,这些娘子若都要了,一支二十文就成。”


    李怀珠俯身看了看篓里,约莫四五十支,不算多,但足够店里用上一阵子了。


    “既如此,我都要了。”李怀珠支唤人,“恒奴,点数。”


    她从柜上取了钱,又让团娘把前几日得来的好果子捡些装来。


    一包梨子、林檎并几个柿子,李怀珠用红布又另包了两吊钱,垫在竹篓最底下,中间放上果子,最后才将蜡烛钱——九百六十文,清清楚楚放在最上头。


    李怀珠做事也不避人,阿扶就站在旁边,瞧见了,微微睁大眼睛。


    李怀珠冲他轻轻“嘘”了一声,眨眨眼。


    放好了,李怀珠将竹筐递给那汉子,笑道:“蜡烛钱点好了,这些果子带回去给孩子吃,做个零嘴。”


    那汉子只看到面上的铜钱和果子,已是千恩万谢,背上竹篓连连作揖,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团娘看汉子远去,便对桃娘和那对兄弟解释了七夕那日的渊源。


    李怀珠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时下孩童启蒙拜师,所谓“束脩”之礼,也不过是些肉干、点心,两吊钱,也能帮孩子凑个开蒙的心意了吧?


    第39章


    重阳这天, 李怀珠是被窗外过于明亮的光给照醒的。


    一连半旬阴雨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 拥着被子愣了一会儿神,才恍惚记起昨夜起了风,没命似的刮了半宿,想来是把连日积云吹干净了。


    难得醒得这样早,且神清气爽,旁边的两个小丫头还睡着,李怀珠穿衣洗漱, 趿拉着鞋走出东厢房。


    ——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碧空如洗, 远处一丝云絮也无,阳光照得小院里一片灿灿。


    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云淡风轻,简直是老天爷赏脸, 专为登高望远准备的。


    李怀珠几乎能想象得出, 这会儿汴京城外, 稍微有点名头的土坡山头, 怕不是已经被踏青的人们攻占了,定是携家带口, 提壶挈盒,你呼我唤……


    想到爬山,李怀珠就忍不住抽动嘴角。


    这得怪她前世的爹。


    李爹是个资深登山爱好者,口头禅是“山登绝顶我为峰”①, 自打李怀珠能走能跑,就被迫开始了爬山之旅,美其名曰“锻炼心智, 亲近自然”。


    于是李怀珠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就是在祖国各地的山头度过的:泰山看日出,华山走鹞子翻身,峨眉被猴子抢小面包……每到一处,李老爹必要在山顶留下“标准游客照”——照片上,永远是神采飞扬的老爹,和旁白累到眼神涣散的李怀珠。


    以至于后来她在南京读了四年大学,室友们都约着去栖霞山看枫叶,她愣是能找出十八个理由拒绝,宁愿在宿舍躺平刷剧。


    所以,今天?爬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店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重阳佳节,这么好的天气,谁不想出去乐呵乐呵?


    好在昨儿个几个人已经把预订的重阳糕都做了出来,该送的送,该取的取,剩下一些预备今日零卖,李怀珠便叫大家今日休息,几个丫头小子想去登高玩的,且去撒欢吧。


    团娘早和桃娘约好去大相国寺后山,据说那儿有片野菊地,阿舟嚷嚷着要登高,要去汴京最高的山上插茱萸,他哥哥自然要陪他。


    只有恒奴说:“人多,挤得慌,去了光看人头了,没意思。”


    得,资深宅男认证。


    爬山是个体力活,早晨要吃好。


    李怀珠昨天就替他们想好了——吃小笼包子,热呼呼,皮薄馅大,一咬一包子肉汤!


    带上东厢房的门,李怀珠走到灶间。


    时人已有“发酵”面食的技术,称为“起面”或“酵面”,常用“酵子”或酒醪引发,李怀珠用的便是酵子。


    昨夜蒸糕留下的锅底温水,浪费也是浪费,便把揉好的面缸子敦在里面,一夜过去,今早一瞧,面团果然发的很好。


    肉馅是昨晚上就剁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腿,用姜末、细盐、饴糖、清酒和油酱调味,切一把小葱放上,热油“呲啦”一烹,鸡汁皮冻是小笼包汤汁的灵魂所在。


    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直到肉馅把汁水吃透,再淋一勺芝麻香油,香气就窜了上来。


    闻一闻,嗯,很是这个味儿。


    正拌要拌好了,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李怀珠回头,见是已洗漱好的恒奴。


    “不是说今早不用你做早食,可以多睡会儿?”李怀珠笑道。


    恒奴看了看盆里的面,洗手过来帮忙,道:“习惯了,到点就醒。”


    李怀珠心里暗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生物钟奴隶”吧?


    两人一块儿揉面排气,搓条下剂子。


    擀完皮子,李怀珠用竹片挑了肉馅放在皮子中央,拇指按住馅心捏褶,不多不少正好十八褶儿,是很“亭亭玉立”的小笼包子。


    恒奴没怎么包过包子,之前店里做生煎的时候,他一直都是和面调馅的那个。


    但挡不住他学得快,虽不如李怀珠捏得那么花哨,但包出来的饱满非常,十分“端庄”,带着他本人的风格。


    “不错!”李怀珠不吝夸奖,“真是有底子的人,做什么像什么。”


    恒奴嘴角几不可察翘一下,下一个捏的更漂亮。


    等到小笼包上锅,院子里也有人出来了。


    “都起来啦?正好,先来点垫垫。”


    李怀珠从屋里端出个盘子,上面是切好的重阳糕。


    时人重阳糕花色繁多,有“菊糕”、“五色糕”、“枣栗子糕”等等,一般用糖、蜜、粉米在锅子里蒸,装饰些枣子、银杏、松子,再往上面插小彩旗。


    昨儿做的重阳糕,是正经的“枣提糕”,松软,绵糯,压着红枣和提子肉,面上撒了些砂糖,味道虽然沁甜,但李怀珠觉得,这口感还是老人家更喜欢。


    于是自家又另做了“狮蛮栗糕”——其实就是用栗子粉和糯米粉调成糊,加蜜糖、酥油蒸成的小方糕,口感更细腻清甜,上面用各色果脯、米粉装饰,又捏了些小巧可爱的狮、虎、蛮王,样子很活泼,味道也更受年轻人欢迎②。


    “来来来,百事皆高!”


    李怀珠笑眯眯走到团娘跟前,端着重阳糕,用盘子在她头顶点了一下。


    这是时下重阳一个小习俗,家中长辈会用重阳糕在孩童头顶碰一下,取“糕”与“高”同音,寓意孩童百事皆高,健康成长,李怀珠在宫中时,孙司膳就给她顶过,她当时觉得很有趣,便记下了。


    团娘“呀”了一声,反应过来,笑嘻嘻站好,跟着念:“百事皆高!谢谢娘子!”


    桃娘也笑着凑过来,李怀珠也给她“糕”了一下。


    阿舟正好瞧见,立马弯腰凑到李怀珠跟前,把脑袋递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李怀珠被他逗乐,给他和阿扶也顶了。


    大家都顶了……李怀珠端着盘子,看了眼灶前烧火的恒奴,蹑手蹑脚走过去。


    恒奴似有所觉,抬起头,就见自家小娘子端着糕,一脸不怀好意站在跟前。


    “小娘子几岁?”恒奴挑眉。


    这“顶糕”多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他和小娘子一看就差不多大,能算长辈和晚辈?


    当初买人时看过籍契,李怀珠理直气壮:“总比你大——”


    说着,趁恒奴不备,在他头上顶了一下。


    李怀珠占了便宜,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个月!”


    恒奴:“……”


    所以小娘子今年才十九?果然……


    李怀珠端着糕放在桌上,小笼包子也该出锅了。


    几人摆好碗筷,安静吃早食。


    配着香醋,李怀珠夹起一个,先咬开皮,嘬了一口热汤汁儿,凉的差不多了才咬下去。


    嗯,肉馅紧实,汁水丰腴,咸鲜中回着一点点甜……


    桃娘也学着团娘的样子小口着吃,不小心被烫到,也连连赞好吃。


    阿舟把包子晾在盘里,蘸醋的样子像是要把小笼包子在醋里淹死,一口一个,阿扶吃相则斯文些,但显然对小包子很是满意……


    有人重阳节一早就能吃上鲜美的小笼包子,自然就有人没那么好的口福。


    谢府的西院,谢慈昨日在书房待到深夜,将新得的几卷税赋札记读完,又对照本朝条例做了笔记,睡下时已是三更天,晨起阳光虽好,却犹带几分倦意。


    仆妇端了早食进来,是一碟刚蒸好的重阳糕,并一碗粟米粥,两碟菹菜。


    “二郎君,请用早食。大郎君和大娘子一早便带着小郎君、小娘子们出门登高去了,特意吩咐厨房给您留的。”仆妇恭敬道。


    谢慈点点头。


    糕是寻常的枣栗蒸糕,又方又正,点着红枣和去了皮的栗子,倒也颜色分明,府里依着旧例做的,样子不算出挑,却也不难看。


    谢慈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咀嚼几下,便觉出些许异样——口感似乎有些粘牙,粉感也重,似乎没完全蒸透……


    谢慈慢慢咽下,又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问道:“糕是今早新蒸的?”


    仆妇一直在旁伺候,看了眼被咬了一口的糕,脸皮忽而一紧,道:“回郎君,是、是今早新蒸的,许是火候没看准……奴婢疏忽,请二郎君责罚。”


    谢慈摇了摇头,“无妨。但这糕便撤下去吧,让厨房再蒸些新的。晚上兄长他们回来,一家人还要吃的。”


    仆妇见二郎君并未怪罪,连声应“是”,伸手便要端糕。


    “等等。”谢慈忽又出声。


    仆妇手一顿,垂首听候。


    谢慈似是想到什么,才道:“既是要重做,也不必麻烦厨房了。今日街上总有卖节令点心的铺子。”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小饼……重阳之日,小娘子家应该也卖糕才是。


    仆妇忙答:“是。”


    谢慈微微颔首:“你且去忙吧,我出去走走,顺道买些回来。”


    仆妇有些意外,只道:“二郎君要亲自去?那奴婢去叫个小厮跟着……”


    “不必,”谢慈已站起身,“就在左近,天气甚好,我独自走走便是。”


    他性子向来如此,仆妇也知他并非客套,便恭送他出了院门。


    汴京长街之上,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


    谢慈自觉颇为舒适,又在花廊子里逛了逛,只是越是靠近李记,佳节的寂寥感似乎便被隐约的期待所替代。


    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期待源于何处,只觉得心情愉悦,脚步也渐快了些。


    走到巷口,已能看见李记的招牌,果然,往日午市便开始喧闹的食肆,今日也安安静静,门开着,却不见食客进出。


    谢慈正待迈步进去,却见门内光影处,站着两个人。


    小娘子今日穿了一身藕粉交领短襦,配月白长裙,头发挽了垂髻,愈衬颈子纤秀,秋阳斜照,她半边脸浸在光里,颊边染上一些柔软的光晕。


    那伙计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貌,只听小娘子带着笑意的嗓音传来:


    “……那便说好了,四郎,明日你先带些来给我瞧瞧,我教你如何处理。”


    “那敢情好!娘子,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伙计边应承边转身,路过谢慈这边,走远了。


    李怀珠跟着转过头来。


    光影流转间,便又瞧见了这位比她还能迂回、诡辩的郎君。


    今日谢慈穿了松蓝色罗衫,外罩了件同色夹袄,宽窄窄腰,气度清华疏朗,手中还捧着一个用细棉纱布罩着的物事,方方正正,瞧不出里头是什么。


    “谢郎君,重阳安康。”李怀珠笑道,“今儿个街上可冷清,儿还以为大家都爬山去了呢。”


    谢慈走进店内,耳朵里还是那句“四郎”,抿抿嘴,“娘子也安康。”


    “今日佳节,忽然想起娘子做的节令点心,想来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余下的。”


    谢慈瞧见柜上节糕,挑眉道:“看来,某运气尚可?”


    “糕饼啊,有呢!”李怀珠引着他过来,“今日大家都往外跑,订的取走了,散的剩了好些。”


    掀开节糕上的白纱,除了传统的重阳糕,更多的是“狮蛮栗糕”,每个婴儿拳头大小,糕体莹白,上头还有狮子、老虎的五彩面点。


    这是专哄孩子和小娘子的东西,但一时顽劣之心上来,忽然就很想看看,这位“高山仰止”的郎君,拈起一块小老虎的糕点吃起来,会是怎样一画面。


    李怀珠脸上露出些微狡黠的笑来。


    谢慈微微一顿,似乎察觉了她那点小心思,忽而一笑,道:“便是这寅将军吧。”


    李怀珠:“……”


    被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俏没声捡了糕,又问道:“再给郎君盛碗热饮子?今日炖了红枣枸杞桂圆汤,暖身润燥,正合时呢。”


    “有劳娘子。”谢慈无有不应,转身找桌坐下。


    待李怀珠端甜汤过去,谢慈将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轻轻推到了桌上。


    “今日重阳,宜登高赏菊,佩萸食糕。”谢慈道:“慈不善登山,便只备了些许茱萸香囊,路过花肆,想着娘子店中或可添些香气,便一并带来。还愿娘子佳节顺遂,百事俱高。”


    李怀珠有些意外,“郎君太客气了。”


    把东西捧到柜台旁,揭开罩布,下面竟用整张软宣又包着一层。


    时人纸张虽有发展,但这样好的软宣仍属贵重,寻常店铺包裹东西多用麻纸、草纸或布帛……这东西什么来历,得花多少钱?


    李怀珠剥开宣纸,竟是一盆姿态妍丽的菊花。


    但这样好的菊花,自出宫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春阳宫的主子性喜风雅,尤爱菊花,母家又豪富,逢年过节赏赐很丰厚,连带着四司六局的宫人,为了讨她欢心,个个练就了一双品鉴名菊的眼,李怀珠在尚食局,虽不直接伺候花草,可耳濡目染,见识总比寻常人多些。


    打眼一瞧,这里头又有“帅旗”,又有“金背大红”,底下衬着“玉牡丹”③,植株健硕,花头又丰润,显然是花商费了大心思养护的。


    自家店里为了装饰,也摆了几盆菊花来,此刻相形见绌,竟是无比寒酸!


    只是这盆花实在漂亮,也实在……用意难明。


    ——自古咏菊诗词多了去了。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隐逸,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是霸气,李清照“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清愁……那他送的这盆菊,是什么意思?


    觉得她这小店有“东篱”之趣?不像。暗示她有什么“冲天”之志?更离谱。那是觉得她清减了,人如“黄花”?


    李怀珠摸了摸自己最近因为胃口太好似乎圆润了一点的脸颊。


    莫非难道,难道莫非……这哥们儿要对自己采取行动了?


    李怀珠这边捧着花,一会儿努努嘴,一会儿又皱起眉来,脸上神色变幻,全然忘记了店里还有人。


    谢慈并未刻意去看她,只是无论她什么举动,都会自然引起他注意——啧,小娘子有一张极灵动的面庞。


    不知不觉间,碟中的糕已吃完,满口清甜,满室菊香,满心宁和与欣然。


    忽而有人进门,打破二人之间的静谧。


    “李娘子在么?”一个惆怅的女声传来。


    李怀珠赶忙把花放下,抬头一瞧,来人是豆腐坊的巧姑。


    巧姑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乌青,人瞧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


    李怀珠起身迎道:“巧姑来了,可是来结豆坊的账?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


    乔巧点头,姑勉强笑了笑,瞧见店里还有旁人在,便只在柜旁的条凳上坐了。


    李怀珠倒了杯甜汤递给她,她却也只是捧着。


    李怀珠拿账本,翻找豆坊的记录,瞧她神色实在不好,便问道:“可是最近生意不好,瞧你脸色怎么这样,累着了,还是心里有事?”


    似乎是说中了,巧姑手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她低下头忍了又忍,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李娘子,说实话,我、我心里头乱得很……”


    李怀珠也不装自己没听到街坊里的那些闲话,问道:“可是为了韩郎君的事?”


    巧姑点头,瞧了眼谢慈那边,见他长了一张冷寂安静的样貌,不像是会乱嚼舌头的样子,情到难过之处,也不遮掩了。


    原来,自打赵家透出结亲的意思,韩老娘便像得了尚方宝剑,对乔家越发看不上眼,话里话外逼着韩松退亲。


    韩松起初还抗争,与他母亲争执,可日子久了,韩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韩松夹在中间,也是身心俱疲,近来他去巧姑家也少了,即便去了,也是长吁短叹,再不似从前那般坚定。


    更让巧姑心寒的是,昨日她偶然听闻,韩松前几日竟随着一位同窗,去赵指挥府上拜会了!虽然据说是以文会友,可这节骨眼上,怎不让人多想?


    “……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巧姑抹着泪,“若他明白跟我说,他要娶赵家小姐,我……我也就死心了。可他偏不,问起来,就说心里只有我,让我等他……可这一等,就是这么久。”


    “我今年都十八了,闲话不知听了多少,爹娘也跟着操心……可若真让我断了……这些年,我为他,为韩家,付出的还少吗?从我十四岁起,韩母只要身子不爽利,我便去伺候汤药,连他读书的笔墨纸砚,也是我省下自己的脂粉钱贴补……如今一句‘门户不当’,就想把这些年情分都抹了,叫我如何甘心!”


    她说得激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李怀珠静静听着,账竟也算好了。


    她合上账本,想了想,先安抚小娘子的情绪:“一段感情里,总是付出越多越难放手,这是人之常情。”


    巧姑抽噎着点头。


    李怀珠扫了眼谢慈,然后再话锋一转,道:“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沉没成本’?”


    巧姑茫然摇头。


    李怀珠用大白话解释:“就是说,那些你已经付出了、再也收不回来的东西,比如你的时间、心血、钱财,还有感情。这些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你再怎么舍不得,不甘心,它们都已经‘沉没’了,回不来了。”


    巧姑怔怔看着她。


    “既然回不来了,我们在做以后的打算时,就不该再被这些‘沉没’绊住手脚。”


    李怀珠道:“你不能因为已经为他付出了五年,就决定再赔上五年,甚至一辈子。你得想,那赵家小姐或许家世好,可他若真是个有担当的,岂会如此优柔寡断,让你这么煎熬?他今日能因母亲胁迫摇摆不定,来日若再有其他压力,你可能指望他护着你?”


    巧姑的眼泪慢慢止住,眼神渐渐清明。


    “你才十八,比我还小一岁呢,手艺又好,人又勤快,离了韩家,固然要难过一阵子,但总好过在一滩烂泥里越陷越深,把一辈子都耗尽了啊。”李怀珠恳切道,“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你要想明白。”


    话音落下,巧姑默然许久,忽而长长吐出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李娘子,或许你说得对。”巧姑道:“从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从前付出了多少,舍不得,却忘了自家的路都快堵死了,这五年,就当、就当喂了狗吧!”


    她说着,竟又流下泪来,可这次明显冷静多了。


    李怀珠也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人生还长,向前看才是正理。”


    巧姑抬头,也学着她的话,道:“嗯,向前看。”


    李怀珠起身,从匣子里取出穿好的钱串走回来,巧姑已用袖子擦干了脸,站起身准备接过。


    巧姑伸手,便见李怀珠将那串钱在半空中一晃——


    叮铃当啷,铜钱相击,一阵脆响。


    李怀珠眯眼笑起来,“没错,是得‘向钱看’!”


    巧姑“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收好银钱,与李怀珠作别。


    李怀珠站在门口望了一小会儿,没敢回头看。


    方才对巧姑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大抵信奉“夫为妻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世道里,着实算不得主流,甚至颇为离经叛道,她自己岂会不知?


    她说这些,一是真心想劝巧姑,这二来……未尝不是想说给店里另一位听。


    她骨子里就不是“贤妻”的料子,早些人家知道她本性,大家都清净。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娘子。”


    李怀珠转身,见谢慈已走了过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淡然冷寂。


    “这些糕饼,若是方便,慈便都要了。”


    李怀珠心里“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这样也好,聪明人之间,点到即止。


    “方便,当然方便。”她立刻换上笑脸,“郎君稍等,儿给您装盒。”


    将剩下的狮蛮栗糕装进竹篾里,报了个实惠的价钱。


    银货两讫,李怀珠礼盒递过去,就在以为这桩买卖就此结束时,谢慈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提着礼盒站在原地,就在李怀珠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询问还有什么事时,谢慈忽然道:


    “慈在家中,行二。”


    李怀珠一怔,“……啊?”


    行二?什么意思?突然告诉她这个干嘛?


    谢慈避开她的目光,忽的耳尖微红,不甚自然地道了声“有劳娘子”,便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李怀珠一个人站在柜后,一脸疑惑。


    行二……行二……


    慢慢回过味来,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这人……不会是在暗示她,以后可以叫他……二郎?!——


    作者有话说:①:林则徐,《出老》


    ②:重阳节的各种糕点和底下“百事皆高”的说法参考《中国风俗通史》


    ③:玉牡丹是一种白色菊花的名字。


    第40章


    翌日, 周四郎果然又来了。


    说起来,这位周四郎就是西头张记肉铺的伙计, 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却已经成家,有三个孩子了,个子不高,一身腱子肉,长着一张极敦厚的阔面脸。


    自打李记的叫花鸡和挂炉烤鸭出了名,每日鸡鸭要用近百只——这活儿若自家干, 光是宰杀拔毛就能让人从早忙到晚, 便索性与张记谈妥了,每日所需的鸡鸭在他们铺子拾掇干净了再送来。


    周四郎便是专管给李记送这一趟的。


    这些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麻雀儿瞧着都比前些日子又胖了一圈——寒衣节快到了,连鸟儿都知道蓄膘过冬。


    所以从好些天前,李怀珠就琢磨起冬衣的事来。


    时人过冬, 穿衣上很有讲究。


    宫里头的贵人娘娘们, 自然是貂鼠、狐狸、海龙皮的氅衣, 手炉、脚炉, 恨不得连御花园子底下圈地龙,而官宦人家的郎君娘子, 也多是绵裘锦袍,里头絮着新年的丝绵。


    可到了平民百姓这儿,能有一身厚实棉袄裤,便很体面了, 更拮据的,多是旧袄子里头絮芦花、柳絮,看着很厚, 其实经不起风,穿在身上又沉,活动受限。


    店里如今人多,眼看天一日冷过一日,各人手上的活却没少,且个个都是顶用的,李怀珠自然盼着他们穿好些,可若是都照市面的棉衣置办,开销实在不小。


    就这么着,昨日李怀珠自个儿守店的时候,周四郎来结上个月的赊账,几根灰褐色飞毛让李怀珠看了个正着。


    对啊——鸭绒。


    肉铺宰杀鸡鸭,羽毛多半直接丢了,或卖给小贩做些鸡毛掸子,可细软绒羽因着量又少、收集又不易,往往就随污水冲走了,根本没人在意。


    可李怀珠是穿过羽绒服的,自然知道这是宝贝。


    鸭绒轻盈,蓄热好,又比棉花蓬松柔软,只是这东西出绒率极低,十几只鸭,怕是也择不出一两绒来,收集起来很麻烦。


    故而,昨日周四郎来时,李怀珠便问了他,铺子里宰鸭毛绒是如何处置的。


    周四郎也奇怪,又脏又乱的鸭子绒毛,和血污一冲就没了,食肆的小娘子问那种东西干什么。


    李怀珠也没解释,便跟周四郎打了商量,让他鸭腹细软贴肉的绒羽收起来,她可按一贯钱一斤的价格收。


    周四郎一听,一贯钱!他宰一个月鸡鸭,工钱也就两贯,一斤鸭绒就能抵他半个月的工钱?哪有这等好事!当下便答应了。


    于是便约好了,今日他先带点“样本”过来,给李怀珠瞧瞧成色。


    这会儿,周四郎已到了店门口,放下担子,敲门。


    大家正吃着早食,李怀珠忙迎出来。


    “李娘子,今日的肉货都送来了。”周四郎憨笑,又从袖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翻开递过来,“这是按您说的留的绒和毛,您瞧瞧,可行不?”


    手绢子打开,里头是两小堆分开的东西。


    一堆是灰灰白白的绒朵,另一堆则是羽片,看着应当是鸭腹下面取出来的,梗子不粗,羽丝柔密。


    手上捻起一簇绒朵,揉一揉,轻软、蓬松、羽片很干净。


    “成色不错!”李怀珠对周四郎笑道,“绒择得挺干净,没什么杂毛。四郎,你就照这样收。绒是一贯一斤,羽毛若是都像这样,按品相,三十文到五十文一斤,你看如何?”


    周四郎欢喜道:“使得!使得!”


    哪怕一天只得一二两绒呢,积攒下来也是笔进项……更何况还有羽毛呢!周四郎觉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计。


    “不过有一样,”李怀珠叮嘱说,“务必要干净,因着以后这些还要去找人,搓洗、晾晒,烘干,若是脏了,处理起来忒麻烦。”


    “晓得了,娘子放心!”


    周四郎把处理好的鸡鸭搬进后院,鼻子一抽,呦,什么东西这么香!


    望人家院里的桌上一瞧,竹编的盘里,摞着一堆圆扁可爱、类似炸饼的东西。


    时人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其实就是后世的油炸糕。


    天儿一冷,人对“糖油混合物”的渴望,简直就像野草遇春风,干柴遇烈火。


    什么糖油混合物,在李怀珠看来,那就是老天爷赐给凡人的快乐密码,是真能让人“上瘾”的食物,高热量糖分提供愉悦感,丰腴油脂带来无可比拟的满足,两者一结合,便成了让人无法抵抗的绝佳武器!①


    其实今早的饭食恒奴已经做了,煮了赤豆粥和鸡子,佐自家的小酱菜,是李怀珠非得弄点‘硬货’吃吃。


    好在活好面,材料都是现成的,豆沙馅是店里常备的,白糖更是管够。


    她自己尤其喜欢豆沙馅子满的,恨不得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因此舀馅时,便使劲儿往里塞,有几个收口都合不上,挤出来些馅子粘在了皮子上,邋邋遢遢的样子,让恒奴连翻白眼。


    油锅烧热,面团子在热油中飞快膨胀、翻滚,豆沙和糯米在热油里交融,让人知道“香气逼人”原来不是夸张手法。


    跟店里平日里卖的花糕团子、冰皮月饼不同,外面兴许不那么精巧的油炸糕,散发的是最原始的热和香,让人无法拒绝。


    炸的金黄,表皮酥脆硬挺,便用长筷子夹起,沥了油,放在竹篾上。


    “大家趁热吃!”


    李怀珠起身要去洗个手。


    周四郎便是这时来的,俩人说好了,人放了鸡鸭却没走,李怀珠瞧见他好奇,便包了五六个递给他,反正做得多,送几个也够吃。


    “四郎,拿着,刚炸的,带回去尝尝。”


    周四郎一愣,有些局促,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娘子,这……”


    “拿着吧,就是点家常吃食。”李怀珠笑着塞进他手里,周四郎这才接过,连声道谢。


    送走周四郎,李怀珠坐回桌边。


    团娘早给她留好了,碟子里躺着三四个油炸糕,两个豆沙馅的,一个白糖的。


    她拈起一个豆沙馅的,吹了吹,咬下一口。


    ——外壳酥烂,内芯柔软,豆沙滚烫甜腻,是令人满足叹息的熟悉滋味。


    “这东西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团娘已经吃完了一个,又拿了第二个,意犹未尽,“明明就是豆沙面团子,可怎么就……忒好吃了!娘子,咱们不做早食真是可惜了,这种东西要是早晨卖,咱们店门槛怕不是要被踏破!”


    李怀珠闻言,不禁笑起来。


    也不怪团娘这么痴迷,她自己第一回吃到油炸糕,也是“惊为天人”。


    那次她乘飞机去北京,结果遇上恶劣天气,航班迫降天津,人生地不熟,心情又郁闷,阴差阳错在机场附近,买到了正宗的天津油炸糕。


    巴掌大的一个,炸得外焦里糯,明明没什么胃口的李怀珠,竟一口气吃了三个,只觉得实在太好吃了,还冒出了要为油炸糕在天津定居的想法。


    结果这个“美好愿景”,在第二天清晨戛然而止。


    夜里一场倾盆大雨,街面的积水比车轮还高,她打车去机场,车行至半路熄了火,李怀珠没辙,只得背着包自己膛过那条街,向机场方向艰难跋涉……


    想到这里,李怀珠忍不住笑了下。


    唉,有些东西,果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偶尔解馋才是最佳距离。


    “笑什么呢,娘子?”团娘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怀珠摇摇头,说道,“就是觉得天冷了,人好像就对油啊、糖啊,特别是油加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她说着,又咬了一口油炸糕,接着说“说起最夸张的吃食,我还听过一样,叫‘夹沙肉’。②”


    恒奴抬起头,阿舟、阿扶,连同两个小姑娘都看了过来。


    “夹沙肉?”恒奴摇头,“没听过。也是油炸的?”


    “倒不是全油炸。”李怀珠笑道,“大概是用炸过的五花肉切成大片,中间不断,肉皮上抹醪糟和红糖色,然后在肉片中间夹上厚厚的豆沙馅、黑芝麻,再铺上加了猪油、又用酒水煮过的糯米,最后在面上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砂糖,上笼屉一蒸,上面的糖啊油啊就都化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象着画面和口感。


    “你们想想,炸过的肉皮是韧的,肥肉蒸得入口即化,中间夹着甜豆沙……咸、甜、酥、烂、肥、润,各种滋味都在一起……”


    几个人听得入了神,连嘴里的油炸糕都忘了嚼。


    “听着……挺费功夫的。”恒奴中肯评价。


    “那是,功夫菜嘛。”李怀珠笑道,“等入了冬,闲时多了,咱家倒也可以试试。过年前做上一回,再配着些小炒、熏鸡……”


    “娘子!”团娘忍不住咽口水,“可别说了,我刚吃了油炸糕,怎么又觉得饿了!”


    众人都笑起来。


    李怀珠也笑,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营养学理论,什么“低糖低脂”、“健康饮食”……可穿越一回,没赶上空调暖气的好时候,冬天取暖基本靠抖,热量补充基本靠吃。


    在这样需要靠一身正气和脂肪过冬的年代,追求低糖低卡,那是对寒冷天气的不尊重!


    这边李记众人还在为“夹沙肉”称道,殊不知,斗升小民眼中了不得的稀罕物,落在真正的富贵豪门眼里,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譬如武靖侯府,陈家。


    陈衍,武靖侯陈霆的嫡长子,现任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正黑着一张脸,对满桌朝食运气。


    陈家往上数三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的悍将,从泥腿子一跃成为开国勋贵,太爷爷那辈便封了侯,世代都是将门。


    到了陈霆这里,陈家依旧手握实权,镇守着汴京东面最紧要的关隘,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


    陈衍作为陈家的嫡子,又是独苗,荫补入仕,起点不知比旁人高出多少,年纪轻轻就入了殿前司——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起来好威风!


    府里的早食繁多,可陈衍半点胃口都没有。


    他昨夜郁结,喝了个酩酊大醉,早起宿醉未消,正是头疼欲裂,顶着一张被抓花的脸,看什么都腻烦。


    伺候的仆妇小心翼翼进来回话:“大郎,三姑娘身边的碧痕来说,姑娘昨夜有些着了凉,早起人不爽利,就不来陪郎君用早食了。”


    听听,仆妇这话说得多委婉。


    实际上,他那位嫡亲妹妹,侯府三姑娘陈婕,自从昨天被他捉拿归府后,气得在闺房摔了一套大玉川先生,指天誓地骂了他半个时辰,什么陈衍是个棒打鸳鸯、冷酷无情、专断跋扈的恶霸!什么以后再也不跟他一张桌子吃饭了!云云。


    陈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不吃拉倒!”陈衍没好气地仍下筷子,“传我的话下去,她病好之前,谁敢给她屋里送零嘴儿、话本子,或是帮她往外递什么消息,腿打折!我说的!”


    仆妇吓得一哆嗦,倒退着出去了。


    怎么想怎么烦,陈衍一推碗盏,霍地站起身:“不吃了!我自出去转转!”


    仆妇忙不迭地去吩咐。


    为何如此大动肝火?


    说起来,陈衍这阵子简直喝凉水都塞牙!


    头一桩,便是殿前司的差事。


    殿前司左班都虞候,听着多威风,管好几百号精锐禁军,可底下那些人,表面恭恭敬敬,背地里谁不议论他是靠着老子荫庇才爬到这个位置的?


    资历深的老兵油子抱成团,阳奉阴违,家世不错的年轻军官,就合起伙儿来,明里暗里挤兑他……


    陈衍不是傻子,这些他都知道,也想跟小时候一样,找那些不服气的干一架,可又怕事情闹大了,传到御前,气坏了家里的祖母和常年戍边的老爹。


    于是只能生忍着,憋屈得要命,还得给人赔笑脸,偏手下连个能说话的心腹都没有!


    第二桩,更让人一个头两个大,便是陈三娘。


    兄妹俩从小打到大,鸡飞狗跳是家常便饭,陈婕被他和他爹惯得,养成了个说风就是雨的骄纵脾气,自从母亲早逝,老爹又常年镇守在外,陈衍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小时候打架归打架,他还是疼她的,眼看妹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陈衍这颗心,就跟吊在油锅边上似的,忽上忽下,焦得不行。


    为了这事,他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将,硬是猪鼻子插大葱,天天装的人模狗样,去参加这个诗会、那个茶社,在一群年轻人里来回扒拉,就盼着找个靠谱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一个!


    那小子姓方,比自家妹妹大一岁,家世是低了些,但自己争气,读书上进,人品端正,不是轻浮浪荡的人。


    这些优点,陈衍都觉得不错,但让他觉得“就是他了”的关键,在于他打探来的另一个消息——


    这小子,父母双亡!


    哎呦喂!这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妙人!


    对方没什么家底,人口又简单,只要三娘嫁过去,自己就能一辈子兜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这多好!


    谁知他一提,陈三娘直接炸了。


    不嫁!死活不嫁!上吊的架势都摆出来了。


    陈衍觉得不对劲,把人抓来一审。


    ——好啊!他这宝贝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竟跟汴京城里一个叫吴子康的画商搅和到一块去了!


    吴子康还不是什么正经画师,就是个倒卖字画的二道贩子,再一深查,家里人口复杂,婆母蛮横,小姑子刁钻,妯娌间更是非不断,这吴子康本人名声更是一般,还有人告他卖画以次充好、拖欠画款……


    总之,一团乌糟!


    陈衍当然不能答应这种门户,勒令陈三娘立刻断了往来。


    结果被陈三娘指着鼻子骂他“专横”、“不懂真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这还不算完,昨日重阳,陈三娘又不见了,陈衍带人满城找,最后得到消息,别人都去登高,他妹妹倒好,跟那吴子康租了画舫游河去了!


    陈衍带着人赶到河边,冲上那画舫,正好看见吴子康握着陈三娘的手,嘴里说着些不着四六的甜言蜜语,哄得陈妤满脸娇羞。


    吴子康见了他,竟然不怕,还敢摆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架势,说什么“两情相悦,望兄台成全”的屁话!


    陈衍脑子一热,揪住吴子康就是一顿拳头,结果被陈三娘尖叫着扑过来抓了个满脸花。


    结果就是,吴子康被他打得嗷嗷叫,陈三娘坐在船头,对着河水嚎啕大哭,仿佛他们是什么被恶霸拆散的神仙眷侣。


    岸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气得陈衍一个猛子扎水里,自己游回了岸上……


    如果只是仕途不顺、家宅不宁也就罢了,偏偏还有第三桩堵心事。


    昨夜他心情糟透,想着去找好兄弟祁檀喝两杯,吐吐苦水。


    结果去了祁府,却见祁檀也是神色郁郁。


    陈衍想起之前祁檀提过对李记小娘子有心,自己还跟着去瞧过热闹,便猜是不是感情不顺,随口问了句:“你之前说纳妾的事如何了?”


    祁檀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什么纳妾?”


    陈衍一怔:“不就榆林巷李记那娘子吗?你不是有意思?纳回来便是。”


    他觉得祁檀这样的家世,纳个商户做妾,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祁檀看了他一眼,却道:“我原是想娶她为妻。”


    “什么?”陈衍赫然,“娶妻?!”


    他当然听祁檀提过,李氏原是宫中女官,因为杯酒水被黜落出来的,可这种身份,在陈衍看来,跟好兄弟的正妻之间,隔着何止天堑?


    这就好比一块看起来还不错的佩玉,或许质地尚可,但怎么也不可能跟世家玉璋相提并论,更别说摆到宗祠正位上了。


    祁檀却摇了摇头,“别怕,没娶。”


    陈衍一下松了口气:“还好你想通了……”


    祁檀又道:“却不是我不想娶,是我想娶,娘子没答应。”


    陈衍再次被震住,脱口而出:“没答应?!她拒了你?!”


    一个被宫里赶出来的商女,拒绝祁家求娶,这简直比他妹妹看上画商还让人匪夷所思——祁檀可是他的兄弟!


    他立刻想起油头粉面的吴子康,一股邪火顶着他,痛骂道:“这些个商户,就没一个好东西!眼里只有钱,最会攀附!我看那李氏也……”


    “子实!”祁檀罕见地沉了脸,打断他,道:“李娘子品性高洁,决非寻常人可比。此话休要再提。”


    说完,竟直接拂袖而去,留下陈衍一个人愣在原地。


    三件事加一块,把陈衍烧得五内俱焚。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本想着透透气,结果这气是越透越堵!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还是昨日河边闲人忒多,总之,不过一夜功夫,“陈家三娘泪洒金明池,陈小侯爷怒跳汴河水”的事情,就传的大街小巷无人不知了。


    鬼使神差,陈衍溜达到了榆林巷。


    想起祁檀为了李氏驳自己面子,陈衍似笑非笑的,迈进了李记大门。


    刚过晌午,李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食客们说的多半还是昨日的“侯府轶事”,言辞间添油加醋,说得比戏文子还精彩。


    李怀珠正在柜后的小炉上煮醪糟,一抬头,就见门口一个高大的人影。


    来人她认得,正是前些日子随祁檀来过的殿前司陈衍,陈子实。


    巧了不是?满屋子议论的男主角,这就登场了。


    李怀珠耳力不差,今天从开门到现在,听了不下七八个版本的“陈三娘痛哭”、“小侯爷跳河”,一个比一个夸张离谱,她还觉得编得太离谱了,可现在真人往跟前一站……


    瞧瞧那脸上的抓痕,悄悄那副“谁都欠我八百吊钱”的神色,活脱脱就……


    李怀珠把木勺放下,摆出标准营业表情,可旁边的团娘就没这份定力了,小丫头眼睛尖,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陈衍本就敏感,一个眼刀飞向团娘,小丫头便被李怀珠支去后厨看菜了。


    李怀珠迎上前去:“陈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陈衍鼻腔哼一声,心道果然是个有眼色的,知道怕了,这种商户女子,最会察言观色,阿谀奉迎。


    李怀珠见他面色不豫,气压极低,便不想让他坐大堂:万一哪个不开眼的议论声大了些,或是多看他两眼,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自家这些新打的桌椅碗碟可不禁砸。


    “陈大人,今日大堂喧杂,不如给您安排个雅间?清静些。”李怀珠很“体贴”地说。


    陈衍斜睨她一眼,没反对,心里却觉得她这样巴结,更加鄙夷。


    引着陈衍进了雅室,墙上挂着淡墨山水,小几上摆着金菊,清雅别致,也不会给人轻易瞧见了。


    李怀珠递上菜单,陈衍接过来胡乱翻记下,眼神十分挑剔。


    “就这么些?”


    “小店本微,自是比不得侯府,都是些家常风味罢了。”李怀珠好脾气地解释,再看他一眼,心说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狗大户。


    陈衍又翻了两页,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速度些。”


    “是。陈大人可要饮些酒水?小店有自酿的果酒花酒,尤以荔酒卖的最好,酸甜适口,也能解乏。”李怀珠秉持着优秀的职业素养,热情推荐。


    听到“酒”字,陈衍撩起眼皮,看向李怀珠,慢悠悠笑着开口:


    “椒柏酒,有么?”


    李怀珠脸上的笑一僵。


    椒、柏、酒。


    破案了——他果然是故意的,不是来吃饭,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


    李怀珠忍了一忍,到底没失了风度,温声笑道:“陈大人说笑了,小店哪里备得下宫中岁首的贡酒?大人若实在想饮,倒可以差人去街市上寻访寻访,只是未必能寻到正宗的。”


    陈衍看着她这样,心情便忽而好了些——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的人,连刁难人也缺乏耐性,见小娘子“吃瘪”,目的达到,也就觉得无趣了。


    “罢了,”他挥挥手,施恩一般,“就你刚才说的荔酒吧。”


    “好,陈大人稍候,酒菜很快便来。”李怀珠记下,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李怀珠脸上的笑淡了,轻轻吁了口气。


    生气吗?当然有点。平白无故被人拿往事刺了一下,谁心里能痛快?又想,难不成这祖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祁檀过来找事的?但转念一想,祁檀也不像那样的人啊……


    但总归,还是有点气的。


    正好,后厨那边,早上鱼贩送来的一小篓极新鲜的小银鱼,通体晶莹,柔若无骨,本是想着晚上给自家人炸一盘打牙祭的。


    李怀珠微微一笑,计上心来。


    雅间里,陈衍独自坐着,屋里比外头安静好些,闻着还有淡淡的菊香,地方确实漂亮,布置的也算不俗,火气竟不知不觉也平息了不少。


    算了,跟个商户女子计较什么,没得失了身份。


    不多时,菜陆续上来了,并是他惯吃的那些,但胜在色香味俱佳。


    醋溜菘菜酸香开胃,酱爆鸡丁又滑嫩,又浓郁,他还点了一道鱼头豆腐汤,汤鲜味美,滋味竟意外地好吃,不知不觉便动了不少筷子。


    嗯,这地方,除了店主不讨喜,东西倒是不错,陈衍心情多云转晴。


    就在这时,李怀珠亲端着托盘进来了。


    上面除了荔酒,竟还有一小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物事。


    “陈大人,您的荔酒。”李怀珠将酒壶摆放好,又将那碟金黄小食放在他手边,“这是今日刚送来的太湖小银鱼,最是新鲜,用蛋糊薄薄裹了炸的,撒了些椒盐,酥香可口,是送与大人佐酒的小菜,还请尝尝。”


    陈衍有些意外,看了炸银鱼一眼,夹起一条送入口中。


    果然,外皮极酥,内里的银鱼细嫩鲜美,蛋香和鱼鲜都恰到好处,咸香酥脆,确实是道不错的佐酒小食。


    他以为李怀珠送上菜就会离开,毕竟他刚才态度不算好。


    可等他放下筷子,却发现这小娘子还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衍疑惑:“还有事?”


    李怀珠还是笑:“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怕陈大人不知,这小银鱼还有个趣儿可听呢。”


    美人笑语盈盈,嗓音也清脆好听,陈衍吃了人家的美味,心情好转,便也起了两分闲心,靠在椅背上,悠悠问道:“哦?什么传说?说来听听。”


    李怀珠娓娓道来:


    “传说始皇帝修长城时,有位叫孟姜女的娘子,千里迢迢去寻丈夫。到了长城脚下,得知丈夫已死,悲恸之下,竟哭倒了长城。始皇帝见她貌美,便想逼她入宫为妃,否则就要处死她。”


    陈衍听着,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似乎小时候听过。


    “孟姜女佯装答应,却提出条件,要始皇帝在太湖边搭起三十里孝棚,让她祭奠过亡夫之后,再谈婚嫁。始皇帝无奈,只得照办。于是孟姜女便身穿孝服,在孝棚中日夜啼哭,串串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落入太湖水中……”


    李怀珠说到这里,看了眼陈衍面前那碟炸银鱼,继续说:


    “说也奇怪,那落入湖水的眼泪,竟化作了一条条小银鱼。后来,孟姜女祭奠完毕,趁始皇帝不备,纵身一跃,也投入了太湖之中。打那以后,太湖里就有了这种银鱼。每逢鱼汛,渔民们捞起银鱼时,就会想起这个传说,想起那化作银鱼的……断线珍珠般的眼泪。③”


    故事讲完了,李怀珠笑容温婉得体,对着陈衍微一福身:“不过是些民间戏说,给大人佐餐添个趣儿。您慢用。”


    说完,也不看陈衍变幻莫测的脸色,转身退了出去。


    雅间内,一片安静。


    陈衍拿着筷子的手玄在半空,盯着碟子里的小银鱼。


    孟姜女哭倒长城,泪化银鱼,纵身投湖……还断了线的珍珠般的眼泪?


    昨日三娘不就在金明池船上痛哭流涕吗……


    所以,他是强逼“孟姜女”的“始皇帝”?!


    “噗——”


    陈衍愣了片刻,气极反笑。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娘子!


    拐着弯的,用一道炸银鱼,把他昨日那桩丢人事全给编排进去了,骂他是暴君,讽他棒打鸳鸯,还暗指三娘的眼泪多得能化鱼?


    他陈衍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刺过,可人家小娘子恭恭敬敬,故事讲得极好,送菜也是好意,偏让人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吃瘪的陈衍又气又笑,可奇怪的是,多日盘踞在心口的邪火,被这么一刺,竟嗤嗤泄了不少。


    端起荔酒灌下一大口——算了。


    陈衍往后一靠,跟个开食肆的小娘子较什么劲?只是牙尖嘴利些罢了,可自己昨日那事儿,确真是办得冲动又丢人,被人编排两句,也算活该了。


    这么一想,竟有些自嘲。


    仕途不顺,妹妹不省心,兄弟间闹别扭……一堆烂事堵在心里,竟跑到人家店里撒野,还拿人家旧事说嘴,何言风度!


    得,吃饱喝足,气也顺了,该走了。


    陈衍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大堂里人还多着,李怀珠正在柜上盛给客人送的醪糟,见他出来,灿烂一笑。


    “陈大人用完啦?可还合口味?”李怀珠笑吟吟问。


    陈衍脚步一顿,看她一眼,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这小娘子,变脸倒快,方才还字字诛心呢,现在又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嗯,挺好。”他回了两个字,算给了面子。


    还……挺好?


    李怀珠心里撇嘴,怕是让自己刺的吃都吃不下去了吧,嘴硬!


    她依旧笑意浓浓,“大人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再来。”


    陈衍没搭茬,出门前手腕轻巧一抛,一个小玩意儿就朝着李怀珠飞了过来。


    李怀珠冷不防见有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下到手,摊开掌心,身旁的团娘一看,小声惊呼,“天爷啊……金锭子!”


    李怀珠也倍感诧异。


    陈衍却已头也不回地出了李记——


    作者有话说:①:糖油混合物能让人上瘾的说法,我是听陈晓卿先生说的。


    ②:夹沙肉,也是听陈晓卿先生讲的。


    ③:关于太湖小银鱼的传说,其实有很多个版本,有的是孟姜女,有的是西施,还有传说是美女桑珠……看来不应该叫太湖银鱼,可以叫美人银鱼了hhh——


    我写大纲的时候,就觉得陈衍特别好笑,没想到写正文的时候,觉得更好笑了哈哈哈!——


    哦对了,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设置了抽奖,因为更新的比较少,所以门槛设置的比较高,如果以后更新量上来,门槛会越来越低的,感谢大家!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