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伏羲山13 退婚,给心上人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 全场震惊。
“这……昆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做这种事?”
“太不可置信了……”
“难不成昆仑一脉想借除魔大会汇聚天下修真门派的机会,控制所有人?!”
“也不能相信这人一面之词吧,昆仑早就已经是正道魁首, 何必再做这一手?”
“这和尚说的若不是真的, 他一个小天劫修士,至于如此下毒手吗?”
“这倒也是。”
议论声四起。
季界没想到,忘尘已经命悬一线,只剩一口气了, 竟还敢当着天下修士的面, 用仅仅六十字便说出来了!
你表达能力也太清晰流畅了吧?
他眼中墨色汇聚, 脸色难看。
但此事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忘尘所说,不过是他自己的一面之词, 没有任何证据——
下一刻, 忘尘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原本他胸前一片血肉模糊,皮骨和僧衣便是混在一起, 旁人只以为这是寻常伤口,被他一说才发觉不对劲:“这蛊……咳咳,这蛊虫诸位都认识, 天下只有昆仑一处能培育出来, 他们为了不让我说出秘密, 不惜将原本要种在各大掌门体内的毒蛊种入我的体中……”
他咳出一口黑血:“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苟活, 而听他们的驱使,去残害诸位!”
那血肉之中,果真能隐约瞧见蠕动的子蛊散发出狂暴的气息,菩子大师脸色更加难看, 他输入佛力一探,便知道这蛊虫并不简单,连他元婴修士都无能为力,只是这蛊虫入体时间不久,万佛寺又有两位小天劫佛修在场,或许还有一救。
可忘尘如今命悬一线,道途又出了问题,灵力紊乱,本身就极其脆弱,身上中下这毒蛊,想要治疗,续得剜心刮肉,能活下来的概率不足万分之一。
菩子大师这脾气,当场就炸了:“昆仑之人,原来如此阴险歹毒!”
季界这句话是真情实感了:“你这是栽赃陷害,这蛊虫早就丢失,原来是被你偷了去了!”
久空大师脸上慈和的笑容从方才便消散了,他看向背手而立的季界:“此事,昆仑恐怕要给一个解释吧。”
季界此刻也回过味来了:“我说了,蛊虫丢失,并非我等所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诬陷!”
忘尘一路上若不是靠着佛宝和外力逃窜,根本就活不到这儿,他全明白了,这小小佛修的死活根本不重要,要在除魔大会上抹黑昆仑,破坏他们之后的大计,才是背后之人的真正目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做这件事的居然是万佛寺。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谢柳上:“昆仑遇袭,蛊虫丢失,还有这人污蔑我们,皆发生在伏羲山中,你身为掌门,难道不该出来给我们个交代?”
一直沉默的无难尊者开口了:“这么说来,蛊虫的确是你们带来出除魔大会的,天下谁人不知,昆仑噬心蛊的厉害,不知这蛊虫,你们是打算用在哪一掌门身上?”
就连在旁侧吃瓜的伏明夏都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此话一出,什么火拱不起来?
果然,四下各个门派的掌门和特使都脸色骤变,就连赵悟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昆仑对自己不太满意,所以特意带来如此恶毒的控制手段,想重新操控伏羲?
一旁还在疗伤吐血的魏曲辛忍不住开口想提醒季界方才发生的事情,在魏曲辛看来,伏羲已经和万佛寺联手了,目的就是要针对他们昆仑:“那个……”
季界此刻正在红温,“闭嘴!”
短短两个字散发的灵压把魏曲辛狠狠击飞,直接落到场边江槐亭的身侧。
他咬牙切齿道:“那蛊虫是带来用以追杀逃脱的魔头的,怕被有心之人惦记上,才未曾和诸位提前说明——”
谢柳上淡淡一笑,开口打断他:“诸位都消消气,昆仑此事的确存疑,但我看来,还是先救治这位万佛寺的伤者更重要,天下妖魔此刻也在各处作乱,不若给我伏羲一点面子,先以苍生为重可好?”
久空:“?”
这不是刚才我的词吗?
菩子大师冷哼一声,旁侧的宋崖见状,立刻起身,主动提出把人先带回岐黄门治疗,和菩子大师一同把人带走了。
坐在这会场上真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有个借口,他速度润了。
季界自然不允,可有两座万佛寺的大佛挡在面前,他想阻拦也要掂量掂量。
这事真能忍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真被谢掌门压下去了,可谁知道下一刻,无难尊者却开口了:“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确是大事,可若有人时刻在背后对同门下黑手,我想,死在同道手中的人,可远比死在妖魔手中的要多。”
季界:“你是什么意思?我还未追究你们污蔑之罪,你们万佛寺倒是不依不饶了?”
久空大师低头:“阿弥陀佛。”
几位小天劫修士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李为意一看自己的血条开始蹦迪,岐黄门的弟子和玩家又在施法,就知道场面并不简单。
无难尊者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谢柳上:“听闻伏羲和昆仑有婚约,此次昆仑少主也来了除魔大会,就是为了提前完婚,不然,以他区区返源之界,不学无术,纨绔贪色的品质,是没有资格当昆仑脉这等门派的特使的。谢掌门说这段话,究竟是真的为苍生作想,还是为亲家开脱?”
此刻还趴在地上猛吃丹药补血的江槐亭:“?”
你一个老和尚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
谢柳上脸上的笑意也散了。
场下的吃瓜群众看不明白了。
这三大门派是不是平时太闲了,怎么感觉随便一个都要和另外两个干起来的样子?
谢柳上:“我伏羲山向来公平公正,原则问题上从不会偏袒谁。”
无难尊者:“光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谁不会?”
“那你要如何?”
“昆仑伤我弟子,害其性命,还颠倒黑白,污蔑我万佛寺,如此行径,谁还愿与他们合作?妖魔作乱,苍生受苦,昆仑却只想乘机而入,蚕食其他门派,将我们变作他们的棋子,甚至不惜用上毒蛊这种恶毒的手段——”
季界忍不住:“老和尚放屁!”
看得出来他是极度愤怒,以及顾不上用词问不文雅了。
无难却无视了他的愤怒,而是继续道:“我要伏羲和昆仑交出一人自裁做交代,要么是昆仑特使之一,要么,是蛊虫培育之人,且除魔大会,若是再有昆仑,便无我们。”
久空大师堪堪找到机会开口:“等等,除魔之事……”
除魔事大,无论如何,正道都该团结啊!
谢柳上没给久空继续往下说的机会,而是直接答道:“昆仑的人,我没有资格处置,作为正道之首,我也得问问诸位同门,万佛寺既然已经说出这话,万佛和昆仑只能二选一,诸位如何选,我便如何选,除魔不是伏羲山自己的事,而是天下修士共同之事。”
“这还用说,昆仑都把当初对付魔头的毒蛊用到自己人身上了,谁还敢和他们合作?万佛寺不管他是真假和尚,起码不会作孽啊!”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这件事若是查不清楚,我也怕……”
“要不然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开大会,先推后再说?”
“这还不够清楚?!那和尚都快没命了,身上毒蛊的气息一清二楚!”
“可昆仑的确前段时间说丢了东西,到处找呢。”
“说不定就是做戏来看的,那和尚据说是菩子大师的最爱的一位弟子,用自己的命来陷害昆仑,万佛寺有什么好处?”
“那也是,万佛寺向来不争不抢,但又极度护短,这事昆仑算是提到铁板了,倒是昆仑,一直想重回正道第一,门内弟子心高气傲,我反正对他们昆仑脉没什么好感……”
季界环顾四周:“无知!没了昆仑,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这些小鱼小虾,便能对付得了那些卷土重来的妖魔?!届时,你们还得哭着求着昆仑回来帮你们!”
他当然破防,原本胜券在握,如今局势却彻底颠倒,本想着除魔大会之后,昆仑脉便是天下第一门,所有修士唯昆仑马首是瞻,想要什么天材地宝谁不敢给他们送上?
可如今,哪怕他解释了毒蛊之事,也会在众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之后还如何借着除魔的事情削弱伏羲和其他门派的力量?
久空大师也不开口了,反正狠话是无难尊者放出去的,他要做的就是在季界真动起手来的时候护住自己人,场面打的有点不分敌我了,且忘尘那伤势他远远看过,是真的就差一口气吊着,未必能救回来。
无难尊者再次看向谢柳上:“谢掌门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和昆仑关系最亲密的,难道不是你吗?”
谢柳上拍了拍手:“你是要我也退出除魔大会?原来万佛寺想做这次的领头者啊。”
久空大师坐不住了,除魔之事是烫手山芋,谁接谁完蛋,他们打打配合还好,若是做领头者,必然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立刻解释:“没有没有,谢掌门误解了,无难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谢柳上站了起来:“久空大师不必解释,我明白无难尊者的意思,他信不过的是这幢婚事,既然昆仑做出这等的事情,我伏羲也得表态,正好昆仑特使,江少门主也都在。”
季界觉得自己一直在一个漩涡中被推着走,好似落入了一个陷阱中,场上这些修士你一言我一语,让他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到这里,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见谢柳上清冷的声音,“前几日我便听说,江少主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与那女子同上伏羲,入住洞府以来,也是同进同出,亲密无间,这次除魔大会江少主亲自前来,其实是为了退婚,给心上人一个交代。”
原本在旁边装死的江槐亭一下就清醒了。
等等,哪来的谣言啊??
怎么还传到岳母耳中去了??
而且自己那如花似玉的美人都已经没了啊,他不能再连未婚妻都保不住啊,回去父亲还不打死自己?
旁边的人吃瓜吃的更大声了。
“有了婚约还和别的女子定终身?无耻!”
“我的确瞧见了,江槐亭那日身边跟着的摇曳女子,身上没有灵气,似乎是凡人,两人神情亲密……”
“为了凡人和伏羲掌门退婚?这小子这么爱吗?”
“我忍不了,伏师姐和这种人有婚约,纯属晦气,退了干净!”
“听说江少主在山下还有几个绝色丫鬟等着他呢!”
谢柳上徐徐道:“昆仑既然无意,我也没有要抓着这门亲事,非要和昆仑拉关系的意思,这门婚约原本是我与昆仑掌门定下的,原本是为了孩子好,可如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便如今当着天下修士的面,废了这门婚约,如此,无难尊者,便该信我所说的话了吧?”
无难尊者看向季界:“既然是双方婚约,那昆仑的意思?”
季界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一唱一和,就是要借着这件事把昆仑踢出除魔大会,和他们划清界限,方才来的时候,瞧见满场的修士,他便怀疑伏羲给自己的时辰有误,“你们自己都定好了,我的意见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
江槐亭正要爬起来为自己发声,却不知从何处飞去一道刀光,将他又砸出数十米外,落入更深的草丛中。
本来无人知道是谁做的,谁知有一黑衣少年收刀之后,还冷哼一声,“活该。”
这声亮透彻,不加掩饰,全场都听见了。
段南愠鼓掌:“好刀法。”
秦惊寒朝着他这边一看,发现他又黏着伏明夏,更没好气:“要你夸?”
万佛寺两位小天劫,算上伏羲山的,数量上绝对压制他们昆仑脉,季界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场大会原本昆仑以为自己是猎手,不知却是入了谢柳上的局了。
他能屈能伸:“既然你们不欢迎昆仑,日后可别后悔,今时今日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中,呵呵,别以为我们昆仑好糊弄,告辞!”
一道佛音却再次响起,四处金光大作,季界前面的路被灵压挡住。
他看向无难尊者:“你什么意思?要在这儿对我动手?!”
无难尊者:“我说的还不够明白?昆仑伤了万佛寺的人,得有个交代,这个交代,不是随便的哪个侍从,我要特,使,自,裁。”
旁边的江槐亭特使心中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谢掌门:终于可以把八卦谈里的求助帖撤下来了(
伏明夏:吃了半天瓜原来我才是今日的瓜主
段南愠(面具)(匿名吃瓜版):看他们吵架还挺意思
第47章 伏羲山14 有真心有假意
昆仑一共来了三位特使。
哪怕无难尊者是小天劫修士, 也不可能在这儿就像留下他季界的命,至于江槐亭,那个没用的蠢货, 因为是江治迁的儿子, 他也不可能让那小子死在这儿。
但眼前的佛力不是开玩笑,万佛寺这是来真的。
季界冷哼一声,一道灵光直入旁侧虚弱的魏曲辛胸前,毫不留情。
魏曲辛闷哼一声, 神魂瞬间出窍想要逃离, 却被季界随后发出的灵压控住, 直接当场撕碎。
没人护着魏曲辛,小天劫想要他命,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先前所有的保命手段都在谢柳上的攻势下消磨殆尽, 此刻更想不到季界会毫不留情地对自己出手。
元婴修士说杀就杀, 这股戾气震慑当场。
季界冷眼看着远处的无难尊者:“魏曲辛自裁, 这下你们满意了?”
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无难尊者未曾回答,但季界身前拦路的金光骤然被消散, 江槐亭看的心惊胆战,眼看一道灵力朝自己回来,以为也是要杀自己的, 当下扔出一道保命符咒。
谁知那灵力却只是将他提起, 而后抓到季界身侧, 而后和他一同飞离。
“真走了?”
“这两大门派, 算是撕破脸了?”
“那妖魔之乱怎么办,若是数百年前的灾难再次发生……”
“别说万佛寺和昆仑脉了,就连伏羲山都当面毁婚,之前谁不知道伏羲和昆仑之间关系紧密?我看正道三大门的位置, 要动动了。”
昆仑的人是走了,但还留在场上其他门派的人依然心惊胆战。
亲眼瞧见方才几位小天劫修士用灵力对抗,更有甚者抬手间便杀了一位元婴修士,他们终于又想起对高阶修士的敬畏之心。
多少年没见到小天劫修士动手了?
一开始或许还有人对台上的三大门派不满,但见过他们的实力之后,全都老实起来。
这一场灵斗,既是三大门之间的内斗,也是对他们这些其他小门小派的震慑。
如今昆仑一走,敢在台上和伏羲呛声的,还有万佛寺,倒也不是一家独大的场面,他们还能接受。
救苍生,是因为人间若是没了,他们这些修士就会成为妖魔的下一个目标,届时的妖魔更难对付。
原本以为接下来还会是剑拔弩张的局面,谁知道气氛却陡然和谐起来,无难尊者不再发言,菩子大师也离席了,久空大师是个笑脸佛,谢柳上说什么他都只微笑点头说不错。
若是昆仑做主导,必然会组织浩浩荡荡的除魔大军,以追杀魔头为主,顺带着清除各地的妖魔,就如同数百年前一般。
但谢柳上却一改当年的策略,让两大门牵头,其他门派修士配合,前往各地清除作乱的妖魔,在其间若是有发现魔头痕迹,再做上报,同时人间大阵一事十分紧要,一旦大阵彻底溃散,即便是阵眼修复也无用,届时人间魔气复苏,妖魔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由万佛寺和伏羲上派出几支小队,分别负责九处阵眼的修复,阵眼虽然部分失效,封印动摇,但到底是人间大阵的核心之处,越是强大的妖越不敢轻易靠近,反而是一些小妖小鬼可能出现在其中。
因此,高阶修士都被派去围剿那些实力强大的妖魔,阵眼小队,选的都是中阶修士,办事牢靠,值得信赖之人。
除魔大会结束后,各门派回归自己的山门,将消息都散了出去,并约定时刻传讯交流各地情况,同时传回去的,还有昆仑脉携带毒蛊上山,暗害万佛寺佛修,三大门派内斗之事。
**
万佛寺的人走的晚一些。
忘尘在岐黄门内治疗,宋崖利用两位小天劫修士的佛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命保下来,好在蛊虫还未成熟,母虫虽然不知在何处,但也并未清醒,他用换心之术,替忘尘去处毒蛊。
忘尘的医药费有万佛寺报销,不像是段南愠那个欠债祖宗,只进不出,菩子大师更是直言,只要能救他,什么东西最好就用什么,一切代价由他承担。
一条命用上百万的灵石吊着,还是一个道途已断的普通佛修。
宋崖都忍不住问,这该不会是菩子大师的私生子吧?
菩子大师一点就炸,若不是看在忘尘这条命还要宋崖来医,恐怕早就把他揍上一顿扔到岐黄门外山崖下去。
久空大师打了圆场:“菩子大师的师父也是如此对他,当年他被妖魔之气入体,所有人都宁可选择杀了他,也不相信他能好转,是他师父背着他前去极北之地,费劲千辛万苦才祛除了魔气,将其治好。”
“他这个人脾气不好,但对自己人是极致真诚的。换做万佛寺的任何一位佛修,若是需要医治,我等也会尽全力而为,与身份地位,又或者境界高低无关。”
宋崖连忙拱手行礼:“我也是随口一说,冒犯了,此事是我不对。对了,再有十日的灵药浸泡,他便有机会醒来,只是这灵石您看——”
这些灵药都是极其珍贵的,用一株少一株,他提个三成的价格很合理吧?
久空大师果然感激:“多谢宋门主,多亏您的医术高明,否则这孩子的命是保不住的。”
菩子大师冷哼着扔过来一个乾坤储物袋:“这里面的灵石和佛器,你拿去算个价,能抵多少算多少,记得,用最好的灵药。”
宋崖脸上笑意更甚:“我的医术,诸位放心。”
**
十日之后,忘尘才醒来,却依然开不了口说话,只能躺在榻上,伏明夏带了谢柳上让她送来的上品药丹,顺便看看他的模样。
那药丹不仅能帮助肉身重塑,还能修复神魂,材料更是珍稀,即便是金丹修士也重金难求一颗,谢柳上却让她取了一瓶来。
年轻的僧人躺在那里,唇色和脸色一样苍白,见到她和来了,只是淡淡一笑,算是行礼。
和初见一样,忘尘给她的感觉,便是温润,柔和。
但她见过他拱火挑事的样子,见过他圆滑送礼的样子,也见过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小天劫修士的威压下说出一切的样子。
但她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真的样子,从头到尾,忘尘便在演戏。
只不过,用自己的命演的戏,天下没人敢这么做,但凡一步走错,他就没命了。
或者说,他原本就没打算活下去。
伏明夏扫了一眼忘尘胸前的纱布,宋崖的换心术天下第一,但毕竟是换心,换的是灵兽的心,并非人心,其中凶险不用说也能想到,且此后他因这颗兽心,也不可再修佛道。
她问他:“你不怕?”
忘尘微微摇头。
伏明夏放下药丹,“这药的用法我已和门外的弟子说过,再过几日我们便要下山,前去修复人间大阵,以后未必能再见面,你若是病好了回去,以后可别在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忘尘依然摇头。
她似乎也没打算说服他什么:“我娘没和我说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一切,等你回去,若是见到惹尘,待我问一句好。”
忘尘点点头。
她起身离开,忘尘盯着少女的背影。
他并不怀疑这个聪慧的姑娘说的话,他知道她应当是看出了点什么。
那日除魔大会上,有真心有假意,有真话也有假话,但他要做的做到了,他还捡回一条命,便是值了。
伏明夏走了,进来的是菩子大师,嫌弃地看了几眼桌上的瓶子:“在他们伏羲门里出的事,掌门不来看,让伏明夏来,我倒要看我送的什么破烂药丸……”
他打开一闻,骤然停下,半晌才咳嗽几句,改口道:“勉强能吃的破烂——不来看看也算了,丹药多送点就行。””对不……起……师叔……”
榻上的人为了说出这几个字,喉咙瞬间撕伤出血。
菩子大师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朝他的体内度入佛力:“嗓子没好就别说话!”
“自请……将我逐出……万……”
忘尘还想说什么,菩子大师只好点中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我知道,你没必要自责。”
他脸色稍微软了些下来:“那昆仑脉的是什么腌臜心思,几个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老狐狸能不知道?不过是百年前的计谋在施展一次罢了,当年我师父便是死在他们非要打的那一场妖魔之战里……哪次不是打的生灵涂炭?说是要救苍生,其实他们手里苍生的血,不比谁的少。”
菩子大师看向忘尘:“你做的没错,将他们的心思昭告天下,让天下修士都知道,如今妖魔当道,虽然昆仑脉走了,却还有伏羲山,由他们来做这件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谢柳上心思深沉,手段厉害,却没有江冶迁的野心,我看不透她,但起码她做的一切,对天下都是好的。”
忘尘的眼神似乎还要说什么。
菩子大师却道:“方才那女娃说的不错,你唯一的错,就是不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道途已毁,所以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当着天下的面做这一场戏?”
“小女娃都能看出来,你也别以为师叔我就什么都不明白,万佛寺特使名单,我不该在其中,谁不知道我见不得那些昆仑的人?谢柳上特意请我来,请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但这件事,我说过,你不用自责,谁能看得清这些人心,谁又能知道别人的想法?那日我带着你走后,无难说的话做的事,他若是看不懂这一场局,就不会顺着谢柳上给的路走的那么畅利,他是代表万佛寺来的,自然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什么。”
他知道忘尘自请要离开万佛寺,是愧疚对自己,对师门的利用,他心中不安,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惩罚自己。
忘尘不是贪财贪利之人,能让他做出如此行径的,只有可能和他的心魔有关,他入万佛寺之前的经历,无非就是家仇人恨,他很有天赋,可再有天赋的修士,若是被入道之前的凡尘所累,放不下心中仇恨,也过不了天劫,成不了金丹。
但菩子大师告诉忘尘,不必愧疚,也不必自责。
他在利用别人的时候,未尝就没被他人利用。
菩子大师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斗来斗去,都是为了自己,你为了自己的心魔,我为了你,无难为了万佛寺,谢柳上趁机退婚,呵呵……都有自己的算盘,修士不入凡尘,却依然在轮回中,只要活在这个世上,便逃不过规则束缚,业果缠身,谁是真正的想救苍生?”
仙山风光依然,即便入了夜也是寂静安宁。
谁知此刻的人间,早已被汹涌诡谲的大乱之雾缓缓蚕食了大半,那满门惨死的墟州城主府,不过是个开始。
第48章 广陵府1 我用一个秘密威胁了昆仑……
伏明夏被掌门单独召见。
这在门内不是什么稀奇事。
伏羲大殿内, 门窗虽然都敞开着,但小天劫修士的灵识却环绕四周,保证这里的声音一点不会泄露出去。
谢柳上打开手中精致小巧的香盖, 缓声道:“你并不蠢笨, 想来也猜到了一些,让你接手这些事,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让你在各大门派掌门面前刷个脸熟,叫你去查剑门许氏的遗孤, 可有收获?”
伏明夏点头:“遗孤已经找到了。”
掌门看她:“遗孤在何处?”
伏明夏答道:“一百年前, 剑门许氏因为有混元清明丹的配方, 被一夜之间灭了全族,只留下一名遗孤,这遗孤必然和丹药之道有些联系, 但我查过所有的丹修, 没有一人符合, 只有一人,虽不是丹修, 却符合您所说的一切要求。”
她顿了顿,一一数道:“第一,百年前许氏灭门后才出现, 第二, 身负血海深仇, 第三, 敌人强大,唯有以身入局,方能有一丝报仇的希望,这人……”
伏明夏抬头, 看向坐在殿中调香的掌门:“是一位佛修。”
她不说佛修的名字,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伏明夏:“窃取昆仑毒蛊,自种体内,不惜用命相搏,也要在天下诸门面前拉昆仑下水,莫非灭许氏的,正是昆仑脉?这可不是正道所为,然而即便是他站出来说出此事,恐怕也没人会信,更不能伤到昆仑一丝一毫。”
修为无望,只能以命布局,仿若以卵击石,只为了在昆仑这庞然大物身上撞开一个血口。
忘尘所做这一切,幕后定然有一人在帮他。
除了眼前的掌门,没有别人更适合这个角色。
谢柳上说:“昆仑秘密众多,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当年你魔气入体被冻藏,为了救你,我只能与昆仑做交易,以婚约和联姻为承诺,换取救命之药,如今我公然毁约,昆仑必然震怒,你们一行下山修复镇妖大阵,一路上除了妖魔,也要小心道修。”
伏明夏又问:“既然婚约是换我的命,那昆仑当年……”
她抬起清亮的眸子,问道:“又如何会扶持您当昆仑掌门?”
这一次,谢柳上竟没有继续打哈哈,反而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我用一个秘密威胁了昆仑。”
“什么秘密?”
“上任掌门渡劫时被天雷活活劈死,是因为昆仑动的手脚。”
谢柳上的声音浅淡,但接下来她所说出的话,若真是放出消息去,必然能震荡整个修真界:“数百年前伏羲的衰落,从一开始,便是昆仑的计划之一。”
饶是伏明夏,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以前瞒着我,又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袅袅的烟从香盖中飘出,在殿内灯烛的掩映下,缓缓升起。
谢柳上抬头看她,“有些事,知道了麻烦,不知道,也是麻烦。”
她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殿窗,“有一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的所有规则,所有束缚我们的东西,所谓的命,所谓的天道,所谓的……”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离自己而去,有一日,伏明夏也会。
到最后,这天下第一门,这华丽却孤冷的殿内,只坐着自己一人。
谢柳上忽然停了声,未曾继续说下去,而是淡淡一笑:“去吧,先定人间,再救苍生。”
**
“我怎么感觉云里雾里的。”
马车外面赶着马的李为意挠了挠头,网上有帖子分析除魔大会上的剧情,说的是阴谋诡谲,风起云涌,各方势力各怀鬼胎……
但他看见的分明是昆仑想要暗害伏羲,结果被忘尘撞破,然后忘尘被追杀,昆仑想要引导除魔大会的算盘被人踩了个稀巴烂……
那些分析各种细节,各种隐藏剧情,各种细思极恐内容的帖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真的假的?
“专心赶车!”
秦惊寒双目微阖,怀里抱着长剑,剑柄往李为意的头顶一敲。
虽然游戏痛感降低,但这一下可不轻,李为意捂着头瞪了他一眼:“赶车的事情你不管,让我来做就算了,你还欺负我?”
秦惊寒懒懒抬眼瞥着他:“小队里就你修为最低,毫无疑问是拖后腿的拖油瓶,我不把你半路扔下去已是做善事了,怎么,你还想让我替你赶车?”
李为意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帘,而后长长叹气:“我不该在车头,我应该在车里!”
车内的两人气氛也很诡异。
马车虽然不大,但空间也不窄,伏明夏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她特意留出的空位却空空如也——藤藤缩在角落里,瞪着大大的眼睛,时刻观察着四周。
伏明夏:“车内就你我二人,你在看谁?”
藤藤:“那瘟神没跟着来?不对啊,不是说他同我们一起吗?”
车顶咚咚响了两下。
藤藤立刻吓得缩了回去,警惕地抬头看着车顶。
那瘟神,不,段南愠果然在,且一定听见自己蛐蛐他了!
说实话,上了伏羲山,她是真不想下来。
一来是自己的修为归零,如今也就比外面那个赶车的小子好点,不能动用妖力,只会些临时学的蹩脚法术,二来,外面兵荒马乱,毫无自保之力的自己,出去就是送死,肯定会被其他大妖怪吃掉的!
至于秦惊寒等人,在藤藤看来,修士是不会将他们妖物的性命当回事,即便如此,她也没法跑,她在这群人身边,他们未必会保护自己,但若是自己逃了,秦惊寒肯定第一个就提着刀追上来。
再退一步,即便是逃出了这群黑心修士的魔爪,外面妖魔肆虐,自己也是羊入虎口。
好在伏明夏的情绪稳定,若是自己能与她交好,说不定日子能过的舒心一点。
掌门让她跟着来,说是她了解妖情,能帮他们更快找到并且稳定阵眼。
天杀的,任务果然是做不完的,刚勾引完昆仑之子,又让自己来当炮灰,小妖怪没人权啊!
伏明夏见她胆战心惊的样子,不由笑了:“怕什么,他又不会杀你。”
藤藤小声:“有时候活着遭罪,比死了更可怕!”
伏明夏安慰她:“无妨,若是他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育他。”
藤藤水灵灵的眼睛转了转,问:“你说是秦惊寒,还是段南愠?”
若是两个皆有就太好了,这大腿就抱对了。
马车外,李为意也是好奇,“对了,我们这次要去哪儿?”
秦惊寒闭着眼双手抱剑,靠着车体回了他的话:“广陵府,徽州。”
李为意打开地图看了一眼。
出了伏羲山东行,在西墟府的南边,便是剑门府,经过剑门一路沿着江河继续往东,是广陵府,广陵府的南边便是南瘴海,那片地方说是乌烟瘴气也不为过,更有无数大山,丛林密布。
好在他们这次的前往的阵眼所在地并不在广陵府的最南边,而是广陵东北,地处平原,气候湿润,雨季漫长。
他们在客栈备了蓑衣和斗笠,赶车的总是秦惊寒和李为意两人,段南愠神出鬼没,偶尔回来就在马车里睡觉,久而久之,藤藤也就放下心来,看来只要不招惹这瘟神,是不会有事的。
不过,修士还需要睡觉?她见秦惊寒,虽然时常闭目养神,但实际上却是在调息修行,增长修为。
只有段南愠……
说睡就是真睡,往伏明夏身旁的榻上一坐,便靠着小桌呼吸均匀地睡了,彷佛那儿是什么宝地,能睡得舒心,偶尔还睡到人家明夏姐肩上去了——
明明马车上最难睡。
一路上,自然也没少碰到妖魔鬼怪,但以几人的身手对付起来轻轻松松。
有一日,秦惊寒回头掀起车帘叫几人下车住店,一看段南愠靠着明夏的肩头睡得生死不知,顿时剑气暴起,差点把马车切成几块,如果不是纵月剑起身护主,伏明夏伸手结了个结界护车,他们就得步行。
从那日起,秦惊寒买了两辆马车,把段南愠和李为意扔到了另一辆车上,就这么一路过了剑门府,没想到了下次再掀开车帘,又见到这小子在车里睡觉,原来那马车一直就是空的。
秦惊寒:“……伏明夏,这小子占你便宜!你能不能上点心,下次别让他偷跑进来!”
段南愠却总是虚弱笑笑,而后才道:“先前斩杀那猪妖伤了根基,这几日总是昏沉,我是不慎走错马车的。”
秦惊寒被他颠倒黑白的能力所震惊:“你当时明明一剑就把那猪妖穿了个透心凉,我的刀都没机会拔出来!”
段南愠勾起苍白嘴角:“还有那骨妖,我挡了她一个时辰的煞气,就连纵月剑的光芒都黯淡不少。”
“哪里黯淡了,你流星白羽一出亮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吗?而且明夏当时不是在旁边替你念了山盟海誓诀吗?就这种层次的煞气,我都不怕,我不信你——”
“好了,坐哪辆车都一样,”
伏明夏拦了拦秦惊寒:“一路上你们二人的确出了不少力,也清除了不少作恶的妖魔,平日里的休养更重要,更何况,他原本就有病根在身……”
秦惊寒果断拒绝:“不行,另一辆车若是空了,那我不是白买了?”
藤藤弱弱举手:“那个,我可以换车,说实话,我们仨在一起太拥挤……”
她一开始不敢靠近伏明夏,后来大腿抱上了,也敢坐她旁侧了,但每次段南愠一进来,一股杀气就围着她,除非她缩到角落里去一动不动当绿植,否则杀气不会消失。
久而久之,她也麻了。
不只是心理上的,还有身体上的。
如今有机会换马车,藤藤便马不停蹄跑了。
坐在单独的马车里,果然更舒服!
她美滋滋地躺下了。
而后突然耳边一阵巨响,彷佛什么东西在她头顶炸开,藤藤猛地惊醒,看见一道白光从车窗帘外闪过,她掀开车帘,冷风猛地灌进来——
原来,是雷声。
他们已经到了广陵府的地界,听说段南愠那瘟神以前就是广陵府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一路被追杀的情况下,还能跑到伏羲山去的,走了狗屎运吧。
藤藤缩了缩脖子,而后便听见一声又一声的炸雷在车外响起。
她是妖怪,区区雷雨天,自然不会怕。
但下一刻,她听见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送葬一般的哀乐。
藤藤掀开车窗,再次向外看去。
只见前方远远便能瞧见有一支诡异的队伍,全员穿着白麻布衣,带着尖尖的白帽子,彷佛一队白无常,举着白帆,中间抬着一顶血红的轿子,缓缓朝着他们而来。
第49章 广陵府2 需做新婚女子装扮
两辆马车, 李为意虽然也想趁机和伏明夏挤一辆,但段南愠过来,虽然什么都没说, 也没做什么, 但浮空的纵月剑却总在李为意身侧转悠。
只是转悠也就罢了,每次还蹭破他一点血皮。
“段……哥!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剑伤到我了?”
“是吗?”
段南愠淡淡一笑,“纵月有自己的意识,我降那猪妖又受了伤, 控制不住也是常事, 不如你离我远点。”
我是可以离你远点, 但你离伏明夏那么近,我岂不是也得……
算了,李为意看着自己的血条不断减少, 默默掏出布条包扎, 而后也逃去了另一辆马车。
伏明夏:“伤势真这么重?连本命剑都控制不住了?”
段南愠低声“嗯”了一句, 又靠了上来,“还得赶路, 让我歇息一会。”
她要说什么,见到段南愠这幅模样,又心疼地收回手, 为他捏了个恢复神智的法决。
浅淡温暖的光晕环绕在两人身上, 车外的马儿似乎也懂事了点, 自己往前, 跟着前一辆马车跑着。
**
“奇怪。”
见到前面那诡异送亲队伍的时候,另一辆马车上赶车的秦惊寒立刻坐了起来,身后藤藤掀开车帘,“什么鬼东西?”
秦惊寒被她突然凑近, 脸色一沉:“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是鬼东西?”
藤藤理直气壮,“我是妖,它是鬼,我怎么不能说了?”
秦惊寒一时语塞:“你!”
李为意连忙劝架:“两位大哥大姐先别吵了,先看看吧,别又是什么妖魔鬼怪。”这一路上碰到的偷袭和陷阱还少吗,可不能大意了。
就他境界最低,如果这个队伍里有一个固定炮灰,那一定是他,虽然死了之后可以复活,但也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但每次秦惊寒都用他来探路,他一路上境界已经掉了不少了。
伏明夏也在车里听见了喜乐唢呐的声音,但他们的马车跟在后面,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瞧见队伍全白,白衣往往是丧事,可怎么会听见喜乐声?
她感知了一下,“一丝妖魔气息也没有?”
段南愠睁开眼,用剑将窗帘挑得更开,偏头看出去:“的确没有。”
这般是情况,往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并不是妖魔鬼三者之一,二是对方太强大,比他们境界更高,又或者有什么奇珍异宝,可以隐匿气息。
这条路很窄,马车和队伍正面相遇,都被迫停了下来。
秦惊寒抬头看去:“让一让。”
马车前面的轿队里,领头的是一个中年长须男人,他头戴尖顶白帽,跟个白无常似的,闻言上前走了几步,“你们是何人,敢耽误我们的事,若是误了时辰,你可担当不起!”
这路两边都是田地,马车若是下去,想要再上来,多少要废一点功夫。
轿队虽然也很麻烦,但毕竟是人抬着的,绕一绕也能过去。
李为意拉了拉旁侧秦惊寒的衣角:“……这一关是不是能绕过去?能不打就不打,毕竟我也打不过……”
秦惊寒冷笑:“没打过怎么知道打不过?”
哭声乍起。
若隐若现的哭声,从那顶艳红到令人反胃的红轿里传出来,听的人头皮发麻。
四周还弥漫着浅淡的血腥味,藤藤动了动鼻子,指着轿子惊道:“是它,这轿子是血染红的!”
她又闻了闻,“是人血!”
染的这么红,这得要多少人血?
从那白衣队伍后侧突然挤过来一位看起来大约六旬左右的老汉,他穿着粗布短衣,一双布鞋掉了一只,另一只也破破烂烂,气喘吁吁,彷佛跑了一路,脸上皱纹横生,发须灰白,看起来苍老又疲倦。
可他刚挤过来,便被长须男子身边的人抓住反压在地上。
长须男子脸色更难看了,声音3有些怒气:“张老汉,和你说了多少次,你还来捣乱?”
“她才十五岁,才十五岁啊,王县尉,您就放过她吧!”
被叫做王县尉的长须男子一脚踹去,踹在老汉的侧腰,恶狠狠道,“放过她?那谁放过我们?我警告你,现在回去,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你要是继续胡搅蛮缠——”
张老汉捂着肚子叫唤了两声,刚刚缓过来,又立刻抱住王县尉的大腿:“求求您了,您就——”
话还没说完,王县尉的巴掌便已经落了下来,“你们几个,把他绑起来,等会事情结束,带回去关押起来!”
说完,他又转头盯着马车上的秦惊寒:“你们也是,若还不让开——”
这下轮到他话没说完了,秦惊寒的刀光一闪,前面几人的衣服便从腰部开了几个“缺口”,最后一刀,砸在红轿上,刀气正要批下,从后面一辆马车里飞出一到护障,掠入红轿之中。
电光火石间,轿体炸开,木屑四飞,红布也破碎成好几块。
“你,你……!”
旁边的人都看惊了,王县尉更是怒目圆睁,却又迫于刚才秦惊寒的那几刀,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红轿的前半部分被秦惊寒砍得面目全非,但轿子中间的人却没事,皆因方才伏明夏捏出的护体决,替轿中的人挡住了这些刀光。
灰尘落下,能隐约看见轿中坐着一位红衣新娘,身上血腥味浓厚,像是那一身赤红的喜服,也是人血染红的一般,且那喜服上的血迹深浅不一,像是分好几次染上的。
秦惊寒回头,“明夏,你做什么?这东西一看就是邪门歪道,你还护着它?”
伏明夏和段南愠从车后走来。
段南愠:“她是人。”
李为意:“……什么意思?”
伏明夏解释道,“她身上没什么东西隐匿气息,只有那一身喜服有些怪异,你这一刀砍在她身上,想想逼出藏在她身上的东西,可若她的确是活人,身上也没什么脏东西呢?”
她叹了口气:“下次别这么冲动了,差点就背上一条人命债。”
秦惊寒语塞,而后转头看向众人,“她若是人,那就是这群人在装神弄鬼,强抢民女。”
“怎么办啊王县尉,这人……”
在场的众人虽然打扮怪异,但的确也都只是凡人,见识过刚才秦惊寒的动作,没人还敢往上冲,可这事是大事……
王县尉见状,咬咬牙:“跟我回去,等请来郑大师,一定能降服这妖人!”说完,竟转身第一个先往回跑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怎么,还等着我帮你们也把衣服裁剪一下?”
秦惊寒冷笑着从马车上跳下,手中长刀反出寒光。
众人立刻做鸟兽散,追着王县尉的背影往回跑去了。
一地狼藉,只留下趴在地上的张老汉和轿子里那位不断颤抖,时不时发出啜泣哭声的女子。
李为意上前扶起老汉,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他们穿成这样,要做什么啊?轿子里的是你的女儿?”
张老汉先是道谢,而后捂着肚子,咳嗽几声,才道,“我乃柳县农户,姓张,大家都叫我一声张老汉,这轿里是我唯一的孙女,她父母死的早,有几个兄姐,也都早逝。”
李为意一愣:“怎么死的?”
“唉,命不好,都是得了病,要不然,便是意外……我这孙女,得邻居秀才取了个名,单名一个苓,菱儿从小懂事,和我相依为命。”
张老汉说着,颤抖着过去轿中查看张菱的情况,“怎么样,没,没伤着哪儿吧?”
张菱还是个小女孩,掀开盖头,见到自己的亲人,终于大声哭了起来,眼泪豆子一样往下掉,“爷……爷爷,我害怕……”
“不怕不怕……”
伏明夏在旁问道,“我听你叫方才那人王县尉,那是官家的人,怎么穿成这样?”
张老汉咳嗽几声,张菱替他拍了拍背,老汉才说,“这柳城怪得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总有男子死在家中,皮肉贴骨,如同干尸,死状骇人!我们这种家境贫寒,地租也在这附近的,若是走了,也只能饿死在路上,柳城知县怕人走光了,这里成了空城,他收不上赋税,交不了差,便下令任何人不许离开柳城,更不许更改户籍……”
几人听了半天,也算了解究竟是什么回事。
在家都能莫名其妙横死,柳城人人自危,五年前柳城来了一姓郑的大师,说是此地有妖鬼作祟,且实力强大,即便是柳城人全部搬离,那妖鬼也会挨家挨户索命。
有人不信,找了关系将户籍改出柳城,还未动身便全家暴毙,尸体臭了多日才被人发现。
而那郑大师的法子倒是简单,每两年选一位阴时阴刻出生的女子,作为祭品献给城外的妖鬼,必能保护一方平安。
被选中的女子需做新婚女子装扮,乘坐血轿,前往献祭林,那是一片柳树林,从这条路往后走一里,岔路进山便是。
所谓献祭,也不是将人送到便结束了,那新娘身上的血衣,都是前几位“祭品”的血染红的,血气越重,阴气越重,越能压住那妖鬼。
等新娘的血三日三夜后流干了,他们在去柳树林,将血衣收回,留给下一位新娘。
这方法还真有效,果然那之后便不再死人,今年张菱被选中之后,张老汉也试着带她逃跑,可自从张菱被选为今年的祭品之后,知县一直派人盯着,他们不仅逃不出去,张老汉还被打的半死,为了救爷爷的命,张菱只好同意。
“那妖鬼不都杀的是男子吗?”
秦惊寒收回长刀,“这大师又怎么知道这种邪门歪道的镇压法,能让那妖鬼停手?”
“或许这位大师,的确也有点手段。”
伏明夏思索道,“阵眼就在这附近,阵眼所在的地方,都是妖魔气息浓郁之地,阵眼松动,封印也不如从前,这些气息溢出,能催生出妖鬼并不稀奇。”
秦惊寒直接道:“那还等什么,直接去那柳树林,将它除了,日后也不必送人白白去死。”
段南愠在一旁淡淡开口:“没那么简单。”
秦惊寒呵呵一声:“怎么,剑仙又有高见了?”
“既然知道是高见,你便听着,”
段南愠还真会顺着话往上爬,“即便是你除了那妖鬼又如何,这里的人把你看做妖修,要找郑大师来降你,说明他们只听那个姓郑的,只要姓郑的一句话,照样还是会有人被送来当祭品。”
“我懂了!”
藤藤从秦惊寒身后冒出来,“先去看看这大师究竟是什么来头,再去对付那黑心凶残的妖鬼,是不是?”
秦惊寒把她的头摁了回去,“你还说别人黑心凶残?”
伏明夏扫了一眼头冒虚汗,浑身是伤的张老汉:“先送他们回去吧,总不能带着他们去柳树林,顺路正好,也可以去会会这位大师。”
第50章 广陵府3 我施法也要力气的!
“郑大师!出大事了!”
王县尉推开大门就喊了起来:“您老人家快来啊, 郑大师!”
“肃静!”
一个身穿宽松道袍,胡须细长,脸颊消瘦的男子端坐在蒲团之上, 双目紧闭, 手中不断翻着地上书籍书页,旁侧还有一童子点香扇风。
闭目读书,才能显出大师的神童。
王县尉跑的是上气不接下气:“您快想想办法吧,出大事了, 轿子, 新娘……”
“不急, 慢慢说。”
郑大师说着,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依然背对着王县尉, 看起来沉稳又可靠。
“来了一伙妖人, 把轿子砸了, 实在嚣张,今年若是不能把人送到, 届时城中又要生灵涂炭,明日朱知县便上任了,若是再出事, 我这位子可就不保了。那群妖人嚣张无礼, 郑大师, 您可一定要出手将其降服啊!”
“不急, 当我去会会你说的妖人。”
郑大师缓缓起身,手中浮尘一扫,转了过来,刚睁开眼, 便瞧见一道刀光朝着自己劈来,他来不及躲闪,整个人被冲到身后的屏风上,屏风碎了一地。
王县尉震惊回头,正见到黑衣少年提刀而来,身后跟着那群劫轿的”妖人”。
伏明夏跟在少年身后,见状摇头叹气:“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伤人。”
秦惊寒嗤笑一声:“不是说大师吗?连我一道没用什么力道的刀气都接不出?”
郑大师从墙上爬下来,已经是满口吐血,双手颤抖:“这,这,这叫没用力气?”
李为意吐槽道:“他的确说的没错,如果真的用了力,你人已经没了。”
王县尉哆哆嗦嗦后撤几步,生怕自己也被砍了,转身便躲在柱子后:“你们到底要如何?!”
“是我们问你要如何,你不是说这位是想要降妖除魔的大师吗?”
秦惊寒上前几步,手中宝刀反射出寒光,“就这点本事?”
郑大师哪有刚才的云淡风云,见状后退几步:“你你你,你别过来,有话好好说。”
“那我就要问了,”
秦惊寒声音冷了下来:“你为了要出那些邪魔歪道的主意,要杀这城中的少女?”
“什么邪魔歪道,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郑大师一擦嘴角的血,“我我,我有些事情要办,王县尉,你先——”
他抬脚就要开溜,却被藤藤手中的藤蔓缠住。
伏明夏:“这人交给你们两审了,我要个答案。”
她看向外面的天色:“若是入夜,可就不好办了。”
**
王县尉自然也逃不掉,不过片刻,秦惊寒便从里间走了出来,藤藤则跟在身后,手中藤蔓依旧绑着两人。
秦惊寒:“问明白了,这郑大师不过是一个坑蒙拐骗的骗子,无意中捡到过一本邪修的残卷,只看得懂其中这个对付妖邪的法子,原本想来骗一骗,没想到真有用。”
郑大师在身后听的面红耳赤。
王县尉更是不敢抬头,像是觉得没脸见人。”这段时间妖气复苏,各地都有妖魔作乱,柳城的这妖怪却是早几年就出现了,应当和阵法封印松了有关,而妖气复苏,又让这妖变得更强大嗜血,才导致城中男子惨死。”
伏明夏思索道:“既然碰到了,我们伏羲山不能坐视不理。”
“伏羲山,你们是伏羲山来的仙人?!”
郑大师连忙拱手行礼,口中不停热情道:“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
秦惊寒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谁和你是一家人。”
李为意:“该不会又是你们扫地出门的某个品行恶劣的外门弟子吧?”
“嘿嘿,我当初云游四方,有幸听闻过几大仙门的名号……”
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甚至没去过伏羲山,只是听说过名号而已!
郑大师立刻朝着王县尉使了使眼色:“快,还不谢谢仙人帮忙除妖!”
王县尉还没反应过来:“仙,仙人?!”
“这是真有本事的仙人,能御剑飞行,能上天入地,小小柳树妖,根本不在话下!”
郑大师还要继续拍马屁,被伏明夏打断:“没你说的那么厉害,不过,要我们出手也可以,先让张农户和她的孙女回家,时间不多,我们先动身去柳树林。”
她看向旁侧一言不发的段南愠:“如何?”
段南愠打了个呵欠:“秦惊寒一刀必能将树妖斩成两半,用不着那么多人,我先去客栈,给你们留房。”
“”
柳树林不大,却迷雾重重,加上天阴云厚,如入妖地。
秦惊寒扫了一眼四周,冷哼道:“段南愠那小子,就知道偷懒。”
伏明夏:“小心点,此地不对劲。”
她微微蹙眉:“妖气和鬼气都这么浓。”
藤藤和李为意跟在身后,她更觉得怪异:“第一次觉得妖气这么不舒服,完了,我该不会被彻底净化了吧?”
秦惊寒大步往前而去,目光注视前方,口中答道:“你修的法是伏羲山针对妖修所设之法,第一步就是要净化妖气,自然不会和你以前一样,闻到这般妖鬼气,便和狗见了肉一般喜欢。”
藤藤脸都绿了:“喂,会不会比喻啊!”
“那郑大师不是说,这里作乱的是柳树妖吗?”
李为意努力推理了一下:“妖气浓郁也是正常。”
藤藤:“那鬼气呢?我瞧这儿鬼气也不弱。”
秦惊寒眯了眯眼,抬手便挥出几道刀光,破开迷雾:“怕是之前死在这儿的新娘,受了妖气熏陶,成了厉鬼,阴魂不散,才有如此鬼气。”
李为意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别,别吓我啊……”
伏明夏突然停了下来,她看向身侧的方向,那里有一个苗条的影子,如柳树一般在迷雾中摆动。
伏明夏转头,正要提醒其他人,却发现迷雾越来越浓,早已无法分辨三四米外的景象,只余她自己孤身一人。
“秦惊寒?”
“藤藤?”
无人应答。
她回过头,在看向先前人影所在的地方,那人影还在,伏明夏捏了个法决护体,抬脚便朝着诡谲人影而去。
**
柳城客栈。
段南愠订了房便出来,独自走在街上,路旁行人皆是侧目,只能怪他气质太引人注目。
可他却状若无睹,三两下绕进了一条小巷中。
此处没了人,跟在他身后的人便明显暴露了出来,那是一个衣着打扮和路人没分别的“普通男子”。
段南愠停了下来:“跟了我们一路,就你们三个,难道还想做点什么别的?”
男子停了下来,抬头看向他,露出困惑表情:“你在和我说话?”
段南愠微微侧头,束发垂过肩膀,眼眸微抬,纵月剑毫无征兆便朝着男子射去!
男子脸色微变,也顾不上“演戏”,折扇从袖口而出,一股金丹力量直冲纵月而去。
然而,那折扇还未到段南愠面前,便被纵月剑砍为两半。
男子这次终于变了脸色:“你,你不是还未结成金丹吗?怎么……”
“怎么,你们对我很了解?说说,派你们来的人是谁——”
段南愠向前一步,修长的手指微微绕圈,纵月便如同得了令,一分为三,一道剑光朝着男子而去,另外两道直上两侧屋檐!
“你怎么发现的……!”
“若你们能活着回去,可以告诉背后的人,”
段南愠脸上只有冷意,“区区金丹,想杀我,未免太看轻我了些,可惜——”
月白剑光,能夺人生死后,滴血不沾,
依旧保持它的皎洁与清白。
“可惜,你们没有活着回去的机会了。”
**
“这迷雾有迷惑人神智的效果,你们小——”
秦惊寒话还没说完,便看见李为意留着口水,嘿嘿朝着自己扑来:“女神,女神……”
秦惊寒一脚把他踹飞,看向藤藤。
藤藤后退几步,警惕地捂着口鼻:“我可没有疯,你不许踹我!”
秦惊寒:“明夏人呢?”
藤藤环视四周,只看见被踹飞撞到树上昏迷过去的李为意,没瞧见别人:“刚才不还在这儿……”
秦惊寒朝着远处数刀并出,虽然能斩开迷雾,但雾气如水,很快又汇聚成一处,遮挡视野,雾中柳树影影绰绰,如同人影,柳枝飘动,更似魑魅。
秦惊寒:“往前走!”
藤藤一喜:“你找到出口了?”
秦惊寒:“没有。”
“?那你这么自信?”
“也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秦惊寒补了一句:“用你的藤条拖着那小子,别让他被妖鬼吃了。”
藤藤:“你怎么不拖?我施法也要力气的!”
“我拖可以,一会碰到妖鬼,你上去打?”
“那还是我来拖吧,其实我蛮喜欢拖人的。”
**
伏明夏走到那人影处,却什么也没瞧见,只见到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柳树。
这样的柳树,林子里有不少。
她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浓郁的妖鬼之气,难以辨认哪一处和柳妖有关。
这样的地方,极其容易迷失方向,入夜之后更是凶险万分。
若是不能及早降服它,恐怕柳城这几日又要死不少人。
若是段南愠在此处,必能一剑破开妖障。
伏明夏清了清嗓:“今夜不会有新娘送来,若是你想吃人,男子与女子对你来说,并无不同,我身怀道法,你若是怕了,就放我出林,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你若是不怕,大可以现身将我杀死,不必等到午夜阴时。”
话音刚落,一股阴风便成她身后吹来,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仔细一听,似乎又只是风声穿过林子发出的响动。
伏明夏转身,便看见一处破旧的庙宇,于那雾气深处显露出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之后会逐渐慢慢恢复更新,不过并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