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伊莱亚斯驾驶一辆敞篷老爷车,缓慢滑行,紧紧跟着前面的女孩儿。
Wynne很生气,他看得出来, 但他发誓,他们今天的碰面纯属偶然。
马尔科并不知道爱德华将她带来了这里。
他们两人的事业各行其道, 在他看来, 并不冲突。
只看Casanova愿意选择谁, 选择哪个方向罢了。
伊莱亚斯绝不是傲慢到, 可以直接阻止Wynne来到这里的人。
只是Wynne单枪匹马,年纪又小,那么伊莱亚斯客观分析,她成功的概率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阻止她来到这里。
她是那样,满怀期待地来到这里,仿佛自己带着使命。
伊莱亚斯无法以资本家的角度对她宣判,他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来到这里。
但她好像……对他生气了。
伊莱亚斯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资本家追逐利益, 收购Casanova是团队长达三个月详尽分析的商业决策。
除了Casanova以外,他此行还为了其余十余家小型手工坊, 仅仅是Casanova一家,还不足以劳动他的整个团队。
这是一个筹划已久的、系统性的商业行为。
他的团队同时还在评估托斯卡纳地区另外十余家陷入类似困境的小型手工坊(陶瓷、玻璃、纺织品),寻找可能的整合或投资机会。这并非心血来潮的掠夺,而是基于对稀缺性手工资产在未来奢侈品市场中的战略布局。
而Wynne的事业, 他同样不会阻止。
在他眼中,这是两条平行线。
资本是一条无法阻挡的洪流,而她的理想、学术探索是一条溪流。
洪流不会为溪流开道。
就算Wynne是那样的野心勃勃。
父亲亚瑟·凡·德·伯格似乎对他某些时候的不理智感到不满,但伊莱亚斯早就说过, 在理性与冲动、秩序与脱轨中间,他懂得偏向何方。
他看着她拐进森皮奥内公园,那辆勃艮第红的老爷车在入口处缓缓停下。
灰蒙蒙的天空下,天空显得空旷而萧瑟,他望着她挺直而单薄的背影走向正在茂盛喷薄的喷泉。
她的身影在其中愈发显得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倔强。
无数水珠在空气中划出银色轨迹,又哗然落回池中,激起细碎的白沫和连绵不绝的喧嚣水声。
这充满生命力的涌动,引得来人不断驻足。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到他在她身侧后方大约一米半的距离站定。
喷泉的水声很大,几乎要盖过其他一切声响。
“Wynne。”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水声,清晰地递到她耳边。依旧是那种平稳、低沉、带着他特有磁性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
沅宁的耳朵动了动,目光依旧定定地注视着前方不断升起又落下的水柱,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宇宙奥秘。
伊莱亚斯也没有期待她立刻回应。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喷泉。冰蓝色的眼眸在水光的折射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
“今天是马尔科先生提议去门店取一份历史股权文件,我同意了。我并不知道爱德华和你约在那里。”他陈述,表明他与她两人之间是一种公平竞争的关系,本是互不相干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说,在给他冷静的逻辑寻找一种她能接受的表达方式。
“从商业角度,Casanova是我们一早评估……”
“所以,你就那么喜欢一直高高在上地看着我?”沅宁打断他。
她转身,米兰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线笼罩着她。
伊莱亚斯轻轻蹙眉,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陈述:“ Wynne ,如果我是高高在上地看你,那我一开始便会告知你不必过来。”
“有什么区别吗?”沅宁冷笑了一声,“你动用整个团队、筹划三个月的资本围猎,和一个学生凭热情和专业知识做的课题相比,你看着我来回奔忙,不觉得可笑吗?”
“我只是生气,你明明知道我做的是无用功,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呢?看着我那么摸爬滚打,你很得意吗?”
沅宁的声音开始不稳,巨大的情绪涌了上来,正在冲撞她试图维持的冷静外壳。
“Wynne,你无端认为我傲慢,这对我不公平。你的成功率并不是为零,Casanova有几率选择你的方案而不是选择我。”伊莱亚斯仍旧冷静陈述。
沅宁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伊莱亚斯,你不仅仅是高高在上。你是把我,把我的努力,我的焦虑,我熬夜做的方案,我对匠人和艺术的心疼和敬意,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你的天平上,用你资本的尺子去量,用回报率去算,然后得出结论,我的成功概率渺茫,但并不是没有。”
伊莱亚斯一直蹙眉看着她,正努力消化眼前红了眼圈的女孩儿的话语。
以他自幼行成的价值观仍旧很难理解她。
“Wynne,你先冷静一些好吗?”
“伊莱亚斯,你没错。从你的规则、你的世界来看,你每一步都合乎逻辑,无可指摘。”沅宁后退一步,“但我就是不想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伊莱亚斯对她有些失望,显然Wynne现在的生气绝大多数来源于他对她的态度。
她认为他的态度太过理性,如果事先提醒一下她,或是委婉地阻止她,她更好接受。
不过那不是伊莱亚斯的处事方式。
“Wynne,你太过意气用事,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但你如果想用哭泣来结束这件事情的话,我无话可说。”
他带着羊皮手套的手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面方巾递给她,“我祖父用土地创造财富,我父亲用名望巩固财富,而我,我用电信号和概率论。”
“别被这身西装骗了, Wynne ,这仍是一场战争。”
伊莱亚斯用递出手帕的绅士做派,说出这样一句不带感情、极其冰冷的话语。
令沅宁的眼泪瞬间干涸。
他的眼睛里是一股强烈到足以让人迷失的力量。
是啊,别被他的温柔和绅士外表骗了。他依旧姓凡·德·伯格。
他告诉她:“我会向马尔科和爱德华澄清误会,尽量弥补今天因偶然造成的过错,Wynne,在我跟他们真正签订合同之前,你还有机会取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选择你。”
沅宁变得怔怔的,在今天伊莱亚斯出现的一瞬间,她几乎立刻认为自己绝无胜算。
毕竟她的课题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她才会这样愤怒,认为自己被他玩得团团转,而他神情冰冷地俯视。
然而伊莱亚斯从始至终没有将她放在低位,就算她的成功率经他估算为1% ,他仍旧视她为平等的竞争对手。
尽管这样的做法十分残酷、冰冷,只讲算法,不讲人情。
意识到这一点,沅宁的愤怒竟奇迹般地褪去,她接过伊莱亚斯递过来的手帕,擦干眼泪。
在这之前,她试图用眼泪质问他的傲慢,但最终明白,眼泪无法得到他的尊重。
这是沅宁第一次体会到,伊莱亚斯的残酷规则。远不是掐住她的脖子能比的。
晚上,沅宁成功将爱德华约到一家餐馆。
爱德华看见她,对她还是有些隔阂。
“原来你与凡·德·伯格先生同行,我真是没想到,不过你真的不为他做事吗?”
沅宁摇头:“我为他做事,但我只是他的着装顾问,另外,我还是米勒教授的学生,爱德华,我向你保证,我这次过来,绝对与他无关。”
爱德华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是啊,凡·德·伯格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我希望他已经向你们解释清楚了,爱德华,现在你能重新信任我吗?”
侍者呈上炖煮了数小时的肉酱、新鲜罗勒、烤得焦脆的面包皮,还有陈年帕尔玛干酪。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狭窄的运河支流。
冬日夜晚的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光和餐厅暖黄色的光晕。偶尔有风吹过,水波搅碎倒影,又缓缓平复。
“我……”爱德华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能,但,有什么用呢?”
沅宁眼睛带笑:“只要你还愿意信任我,那就什么都好说啊。”
“ Wynne小姐,”他停顿了一下,“可是决定权在我父亲手里,我父亲自从昨天见过了凡·德·伯格先生,胸口的石头就像是总算落地了一样。”
“他说——终于来了个不跟我们谈情怀和传承的买家。他只谈数字,谈效率,谈市场估值。说真的,那笔数目真不小,工坊的几位老人都松口了。”
侍者端来前菜。
两盘简单的烤蔬菜拼盘,茄子、西葫芦和彩椒被烤得边缘微焦,淋着橄榄油和巴萨米克醋。
爱德华用叉子机械地戳着一块茄子,却没有送进嘴里。
“这三个月,我们见过七个潜在合作伙伴了。”
“四个是投资基金,想买下品牌然后授权给某个大集团贴牌生产。两个是所谓的文化保护机构,想要我们把工坊变成博物馆,他们来运营门票和纪念品商店。还有一个是意大利本地的皮具集团,想收购我们然后砍掉所有超过2000欧元的定制线,只保留入门款在机场免税店卖。”
他抬起头,直视沅宁:“然后你来了。米勒教授的学生,二十岁,穿着MaxMara大衣,背着Celine新款包,说你想帮助我们重新走向市场。”
“爱德华,我……”
“让我说完。”爱德华罕见地打断了她,“我当时想,天啊,又来了。又一个觉得传统工艺很浪漫,想写篇漂亮论文,拍些好看照片,然后去《Vogue》或者《名利场》找工作的年轻女孩。”
沅宁感觉喉咙发紧。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但我父亲让我接待你。他说,无论如何,这是米勒教授的好意。”爱德华喝了口酒,这次喝了一大口,“然后我带你参观。你问的问题……不是关于传承或者匠人精神那些空话。你问的是订单量、现金流、门店租金占比、老客户流失率。”
他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你甚至注意到了我们缝线角度的技术。”爱德华放下酒杯,“那时候我想,也许……也许你不一样。也许你真的在思考,而不仅仅是感受。”
沅宁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文件。
“这是我过去一周做的所有研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Casanova过去十年的客户数据分析,意大利本土奢侈皮具市场的竞争格局,全球顶级定制服务的价格带宽和等待时间分布,甚至你们在米兰门店的客流观察记录。”
她把电脑转向爱德华。
“爱德华。我在写一份商业提案。”
爱德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图表、数据、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看了很久。
久到侍者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主菜,被他摆手示意稍等。
最后,他真诚地笑了一声:“Wynne,看得出来你真的做得很认真,不过你做的这些,甚至不如凡·德·伯格先生的团队分析出来的十分之一,我现在真的相信你跟他不是一伙的了。”
爱德华的脸上出现一丝戏谑神情,沅宁嗔了他一眼。
但她很快又切换到工作状态:“好了,我现在来向你介绍,我为你们提供的方案。”
爱德华示意她说出来,他听听看。
“在如今的时代,还真正需要Casanova ,并愿意为它付钱的人,我将他们框定为那些刚刚获得巨大成功,需要一样东西来证明自己抵达了的人。”
“比如那些科技新贵,那些一夜爆红的明星,那些来自新兴市场、需要一件传家宝来奠定家族地位的新富阶层。”
爱德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百年传承。”沅宁继续说,“他们甚至可能分不清植鞣皮和铬鞣皮的区别。但他们懂全球只有三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你是说,让我们变成一种新时代的……社交货币?”爱德华提问。
“我现在来告诉你我的具体执行方案。首先,我会为Casanova打造一个会员体系,邀请全球最顶级的客户,参与工坊之旅,体验被大师服务的专属感。”
“邀请名单只有十二个人。全是三十到四十岁、在各自领域登上顶峰的人物。你们为他们每人做一件独一无二的、融合了传统工艺和极简现代审美的旅行箱或公文包。”
爱德华愣住了,但沅宁继续说道:
“每一件作品完成后,我会邀请《纽约时报》、《金融时报》、《Monocle》的记者来写特稿。这个时候必定会有大量客户涌入,而你们的会员制就体现作用了,它会让你们继续保有完全的手工制度、长工期和高昂价格。”
至于这些后续的资源该怎么获取,沅宁还没有想到那里去,但她知道等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她一定会有办法。
爱德华听得张大了嘴。
“这……这简直太疯狂了。”
他继续说道:“我父亲计算过,将工坊完全变成机械化流水线,再全权交由资本营销,将产生多少经济效益,老实说,那完全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数字。”
沅宁收起电脑:“所以选择什么样的路,就看你们自己了,我的话就说到这里。”
她朝爱德华甜美一笑,爱德华脸红了一些。
“那个……Wynne,我会回去尝试说服我父亲的,不过希望渺茫。”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欧元放在桌上。
“对了,凡·德·伯格先生的最终报价明天下午五点前我们必须回复,所以如果到那个时候你仍然没有收到消息,那就抱歉。”
他低下头,沅宁点头微笑:“我知道,但我已经做好了我该做的。”
*
如他所说,两人各行其道,互不干扰,直到夜晚降临。
“知道我最欣赏你的哪一点吗?Wynne小姐。”
沅宁站在运河边的石桥上,潮湿的风从水面上略过,钻进她大衣的缝隙。
她没有裹紧衣服,只是任由风吹乱发丝,盯着下方漆黑流动的河水。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走上桥,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哪一点?凡·德·伯格先生。”她没有回头。
“你从不等待拯救,而且站起来的速度很快。”
他向前一步,与她并肩站在桥栏边。两人的手臂没有相触,但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沅宁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石栏上,没有接话。
桥下,一艘观光贡多拉无声滑过,船夫的影子在水面拉长、扭曲。船上传出模糊的笑语和手风琴慵懒的音符,旋即又被水流和风声带走。
“米兰的夜晚,和纽城很不一样。”伊莱亚斯再次开口。
“是吗?”沅宁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我以为您会更习惯日内瓦或者伦敦的节奏。”
“我欣赏这里冬季的清晰。一切都缓慢下来,露出原本的轮廓。包括人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融进掠过桥面的风里。
又一阵更强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件带着体温的重量落在她肩上。是他的羊绒大衣。
“人心么?”沅宁喃喃道,她伸手拢住大衣,果然暖和多了。
“Wynne,我父亲对我的教导是十分残酷的。我习惯了那样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像习惯了呼吸空气。”
沅宁没有说话,只是拉紧了肩上的大衣,指尖陷入柔软昂贵的羊绒里。
“他教我将世界简化成一套精确、冰冷、可以不断优化的系统。感情是变量,人与人的联结,包括婚姻在内……本质上是资源与需求的互换。”
沅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总在温情流露的下一秒变得疏离,为什么他的帮助总带着清晰的价码,为什么他即使靠近,也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所以,”伊莱亚斯继续说着,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我对某些事物感到困惑。甚至是不安。”
他侧过头,蓝色眼眸在夜色中映着桥头昏黄的光。
夜色中,他的轮廓依旧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
“当然,我的父亲也教我,对女士的关怀是教养,是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可你,Wynne,你不按任何框架来。”
沅宁看着眼前男人,她听见自己问:“那你现在,大脑里在计算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片刻。
“在计算,”他缓缓开口,“Wynne,我其实在计算亲吻你的风险。”
“那你将这样的风险计算出了几分?还在承受范围吗?”
伊莱亚斯的眼眸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仍有暗流涌动。
“这就是我的困惑之处,Wynne,我无法计算,就已经愿意承担所有风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桥上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声,和桥下河水缓慢流淌的声音。
沅宁看着他。他的脸在阴影和灯光的交界处,一半清晰,一半模糊。那双总是掌控一切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伊莱亚斯,你能告诉我,在你收购Casanova之后,你会对它做什么吗?”
沅宁向他走进一步,仰着脸,在这暧昧的夜色里,嗓音格外温柔。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带有一丝沙哑:“Wynne,如果这就是亲吻你的代价……”
他转过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面向河面,声音恢复冷静:“如果收购成功,柏修斯资本首先会注入一笔资金,解决工坊的债务和现金流问题。同时,迅速开发生产线,使用部分核心工艺但引入半机械化生产,面向更广阔的高净值人群,通过精选渠道销售,快速产生现金流和品牌曝光……”
“之后,品牌会在三年内进行三到四轮规模不等的并购,整合托斯卡纳和威尼托地区类似的手工皮具坊……最终目标,是在五年内,柏修斯的投资回报率预计不低于35%年化。”
他的每一个步骤都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这就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追求效率与回报的最大化。
“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Wynne。情感、道德、理想……这些都很重要,但它们不是通货。”
沅宁再次上前一步,这一次,她快完全贴上他了。
她的手轻轻拉住他的上衣衣摆,她以一种依偎着他的姿态靠近。
女孩儿的甜蜜香气将他全然包裹。
伊莱亚斯无奈回应:“Wynne,我说过了,我可以承担任何风险。”
他温柔地注视她,Wynne的眼睛富有神采。
正如父亲所说,他走向了失控的边缘,他违背了秩序,他放弃了利益,他将走向矛盾的更深处。
他准备亲吻Wynne,然后满足她的心愿。
而Wynne忽然退后,笑着看他:“伊莱亚斯,我还没有输呢。”
伊莱亚斯缓缓睁开眼,眼底映着锐利的笑意,听她说道:“别被女孩儿的亲吻骗了,伊莱亚斯,这仍是一场战争。” ——
作者有话说:猫鼠游戏(×)
棋逢对手(√)
第32章
女孩儿退后, 毫无疑问,伊莱亚斯松了一口气。
沅宁的电话铃声响起,她转过身去,对着黑漆漆的运河,接通电话。
“喂, 爱德华。”
“ Wynne,实在是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我已经将你的方案向我父亲阐述过了,但他并不感兴趣。也许他累了,工坊里的很多人都已经老了,资本接手运营或许才是工坊最好的出路。”
“我知道了,爱德华。”
沅宁挂断电话, 伊莱亚斯再次向她证明了资本逻辑的强大与冰冷。
她一个学生,仅凭一己之力, 如何与他抗衡?
伊莱亚斯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站在石桥边沿的身影。
夜风灌过,她披着他的大衣,肩上的黑发被卷起。
挂断电话时,她的肩膀微微塌陷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但她回头,朝他笑着。
伊莱亚斯有些意外,又觉得理应如此。
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儿,不会因为收到命中注定的消息而哭泣。
“伊莱亚斯,谢谢你。”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
“如果不是你让我见识了这些,我可能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真正长大。”
她同样感谢他,伊莱亚斯不是会直接在商业行为中对女孩儿做出让步的人。如果那样的话,她将永远也看不清世界的真实规则。
毕竟对她这样的女孩儿来说, 时至今日,所得到的东西,都还是太轻易。
夜色已深,托斯卡纳的星空低垂,旷野静谧。
卢卡驾驶的阿尔法·罗密欧滑入庄园的石砌拱门,车轮碾过碎石小道,最终回到o Santo Pietro酒店。
“到了,Wynne小姐。”卢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谢谢你,卢卡。”沅宁的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
沅宁提着电脑包和手袋下车,走向农舍的木门。
庄园的路灯间距很远,光线昏黄,她摸出钥匙,金属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咔哒”声。
门开了,暖黄的光和壁炉松木燃烧的干燥香气涌了出来。
沅宁走进去,在玄关处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温热的赤陶土地板上。她将电脑包和手袋放在门口的矮凳上,动作有些迟缓。
沅宁刚刚得知,伊莱亚斯以及他的团队也住在o Santo Pietro酒店,只是两方人出于某种商业避嫌的原因,并不接触。
她看着房间内被侍者重新布置好的红酒、花束和果篮,心里想着,早把这趟旅程当作度假该多好。
唉,白忙活一场。
明天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等伊莱亚斯与Casanova签订好协议,她就可以搭乘伊莱亚斯的私人飞机一同回去。
此时此刻,壁炉里的火恰到好处,小圆桌上的果篮里葡萄饱满欲滴,旁边那瓶她没喝完的布鲁奈罗红酒在烛光下泛着深邃的宝石红色泽。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小苍兰,清冽的香气与松木烟味微妙地交织。
沅宁走到小圆桌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她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桌沿,慢慢地啜饮。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笔记本电脑上。里面装着她过去一周所有的心血。
她放下酒杯,走过去,打开了电脑。
她点到那个名为“Casanova复兴方案_最终版”的PDF文件上。
鼠标指针移到了右上角的删除键。
一切都该结束了,她可以关掉电脑,喝完那瓶酒,泡个热水澡,明天享受最后一天托斯卡纳的阳光。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微微颤抖。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爆响,几点火星溅出。
等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疲惫淹没的念头,像那点溅出的火星,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
如果……我的方案,不是给Casanova看的呢?
这个念头起初模糊不清,但随着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图表和文字,逐渐变得清晰、尖锐起来。
马尔科累了,工坊的老人想拿上一笔丰厚的补偿安享晚年。
而伊莱亚斯仅仅是为了把Casanova变成一条流水线上的奢侈品牌,赚取35%的年化回报,将工坊变成他庞大商业帝国中的一个赚钱工具。
两方都在获利,的确没人有理由选择沅宁。
沅宁的手指离开了删除键,开始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她重新调出那份方案,开始删改。
思路豁然开朗。
她对Casanova保有情怀,她不愿对方变成流水线上的赚钱工具,但利益才是永恒驱动,她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呢。
沅宁对于数学、财务这些科目上向来不擅长,她是艺术家。
但她准备耗费一整个晚上的时间,重新构建一份财务模型。
如果她能向伊莱亚斯证明,用她的方案可以换取更持久的长期投资回报率,那么他们将变成合作关系,而不是非此即彼的竞争关系。
这不是情怀,这是生意。
“别被这身西装骗了, Wynne 。这仍是一场战争。”
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沅宁起身添了几块柴,让火焰重新升腾起来。
窗外,托斯卡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丘陵的轮廓融入黑暗,只有零星农舍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
渐渐的,深蓝色的天际线开始透出一抹灰白。
沅宁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天快亮了,她保存文档。
然后,她合上电脑,走到床边。
庄园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蓝灰色调中,静谧而富有生机。
沅宁端起桌上那杯静置一夜的红酒,一饮而尽。
她转身走向浴室,需要冲个澡,换身衣服。
早晨七点,金色的光线穿过橄榄树林。
理查德正在安排早上的第一轮晨会,老板还在房间内享用早餐。
酒店提供给柏修斯团队的会议室内已经传出激烈的讨论声,夹杂着咖啡杯碟轻碰的脆响。
毫无疑问,今天又是他们工作十分紧凑忙乱的一天。
沅宁换上一身利落的装扮,手上拿着连夜赶制的方案打印稿,以及存有电子版的U盘。
她抬手,在会议室门口敲了伞下。
随机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出现的是理查德那张总是公事公办的脸。
“哦, Wynne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板安排了卢卡今天载你去米兰市中心购物,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女孩儿不喜欢购物, Wynne小姐,何不快去呢?”
“理查德,我有一份合作想和你们老板谈谈,能帮我预约十分钟的会议时间吗?”
沅宁保持微笑。
理查德面露难色,视线越过她,落在从她身后走来的老板身上。
沅宁转身,伊莱亚斯瞥了她一眼,随后绕过她走进会议室,留下一句:“让她进来,理查德。”
理查德立刻侧身让路。
“请进,孟女士。”
沅宁昂首阔步走进去,长条的橡木会议桌周围坐着六七个人,四位男性,三位女性,清一色的深色西装,面无表情。
伊莱亚斯坐在长条桌的顶端,背对着巨大的拱形窗户,晨光从他身后涌入,让他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他一来,会议室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把目光隐隐落在沅宁身上。
她走进来,将手中的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
这些人都是伊莱亚斯精心挑选的精英,精通数字、市场、法律。他们是资本的触手和大脑。
“凡·德·伯格先生。”沅宁走到长桌的另一端,与他遥遥相对,“我这里有一份关于Casanova的补充商业提案,想向您和您的团队提交。”
桌上几人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今天的工作任务繁重,谁也没有功夫应付这位老板的……着装顾问。
可惜老板似乎格外看重这位着装顾问,据说之前不光允许她在自己的私人休息室里看电影,还动用私人关系为她借出一件古董迪奥。
伊莱亚斯抬眸看向沅宁,女孩儿眼神坚定,着装得体,不知不觉,比他第一次见她时,伪装技术高了很多。
从前她扮演养尊处优的豪门大小姐,现在她又要扮演什么?
伊莱亚斯看向她的目光复杂,他其实不喜欢把私人关系带到工作上来。
他交叠双腿,靠向高背椅,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显得有些焦躁,想从口袋里摸出雪茄,但并没有。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下颌的线条依旧冷峻,只是那双眼睛,又开始审视沅宁。
亦或是一种评估。
沅宁当然感受到在这样的场合,他刻意表现出的疏离。
她几乎确信,如果她今天表演了一场幼稚的行为,伊莱亚斯会蹙着眉头,将她请出去。
她自认他对自己有些好感,但好感度有限,他的耐心更有限。
大抵他会提醒她一句:“Wynne,这不是你该来的场合。”
沅宁当然知道,如果她到了这里还跟他们讲情怀、讲艺术,被请出去是应该的。
“十分钟。”他说,“从现在开始算起。”
他最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的指针。
沅宁点头。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打开了文件袋,将打印好的方案分发给桌边的每一个人。包括理查德。动作干脆利落,像她本就是团队的一员。
“我知道柏修斯对Casanova的规划是:收购后快速工业化,通过半机械生产扩大产量,主打高端大众市场,目标三年内实现35%的年化回报。”她开口,语速平稳,“这是一个非常优秀、风险可控的经典策略。”
她先肯定对方,这是谈判的基本技巧。昨晚刚学的。
“但我想提出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将品牌价值曲线拉长、做厚,而不是追求短期峰值,最终的总体回报可能更高。”
她走到会议室前方,那里有一块白板。没有预先准备PPT,她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 Casanova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她写下第一个词,“手工独特性。这是无法被完全机械替代的,也是它能在众多奢侈品牌中保持差异化的根本。”
“女士,我们只看可预测的现金流。”伊莱亚斯团队中以为带着细框眼镜的女性分析师开口。
沅宁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
第一条先陡峭上升,然后缓慢趋于平缓,这是柏修斯的现有方案。
第二条起点稍低,上升得更平缓,但在达到某个点后,斜率开始改变,持续攀升,最终在时间轴的更远处,远远超过了第一条线。
“这是基于规模经济的逻辑,非常正确。”她话锋一转,“但这条逻辑有一个隐形天花板:品牌稀释。当Casanova的包出现在更多人的肩上,它的独特性就在衰减。随着时间推移,它的溢价能力会下降,被迫陷入与其他奢侈品牌的同质化竞争,最终需要投入更多营销费用来维持定位,这就是为什么这条曲线后期会趋于平缓。”
她指向第二条曲线。
“而我提出的方案,是将Casanova视为一个价值放大器。我们不追求规模扩张,反而要主动收缩供给,提高准入门槛。”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会员制、邀请制、年度配额、工坊沉浸体验。
“具体来说:第一年,我们只开放12个会员名额。不是购买,是邀请。邀请对象不是传统old money ,而是那些刚刚抵达财富新巅峰、急需一件身份象征来宣告自己抵达的人,比如科技新贵。他们有钱,但缺乏能被老钱圈子认可的传承。”
一位男性投资经理挑了挑眉:“听起来像高级定制。”
“比高级定制更极端。”沅宁迅速接话,“因为等待期本身就是产品的一部分。我们告诉这12个人:您将拥有Casanova未来十年里,每年唯一一件由大师本人全程监制的藏品。您将参与皮革选择、设计讨论,您的名字会镌刻在工坊的传承名册上。您购买的不仅是一个包,是一段可传承的故事,一个进入顶级圈层的门票。”
“我重新构建了财务模型。”她走到伊莱亚斯面前,将一份单独的文件递给他,“虽然我的数学不如各位专业,但我请教了帕森斯金融建模课的同学,通宵核对。”
伊莱亚斯翻开文件查看,第一页就是简洁的对比表格,看来女孩儿的目的很明确。
“工业化方案追求的是短期现金回报,而会员制方案构建的是长期品牌垄断力。五年后,当工业化Casanova陷入红海竞争时,会员制Casanova将成为一种社交通货,它的稀缺性会自我强化,它的溢价能力会随时间复利增长。”
“我初步测算过,”沅宁的声音沉稳下来,“如果将时间拉长到十年,考虑到品牌溢价能力的复利效应、极低的客户流失率、以及近乎为零的营销成本,方案B的内部收益率有望超过40% ,高于方案A的35% 。而且,它更安全。
它不依赖市场规模,它依赖的是人性的永恒需求:对独特性、身份认同和传承的渴望。 ”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晨光在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束中舞蹈。
沅宁的心理承受能力但凡差一点,或者对自己的方案没有信心,她或许已经开始浑身颤抖。
终于,伊莱亚斯翻完了最后一页文件。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沅宁。
“你通宵做了这个?”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沅宁坦然承认,“我知道时间紧迫,马尔科先生今天下午就会签署意向书。”
“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要在已经有一个成熟方案的情况下,考虑你这个……更复杂、更麻烦的提议?”坐在伊莱亚斯右手边的一位年长分析师问道,语气犀利,“你要知道,我们手上不只有这一个项目, Casanova只是一个小小的皮具工坊而已。”
“因为柏修斯资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来不只是追求不错的回报。你们寻找的是被市场低估的潜在价值,然后用你们的资本和智慧,将其挖掘、放大。”
她转向伊莱亚斯,目光灼灼。
在这句话之前,伊莱亚斯或许还没有被她触动。
在这句话之后……他开始微笑。
他要挖掘并放大价值的不是Casanova,是Wynne。
沅宁擅长察言观色,她看着伊莱亚斯的蓝色眼睛,微微扬起下巴。
“如果我的提案被证明有价值,那么我希望,由我个人,以合伙人身份,与柏修斯资本共同注资并持有Casanova的半数股权,三方重构合作框架。”
“另外,我需要51%的决策权,确保品牌调性不被资本意志稀释。但利润分配上,柏修斯可以占70%,我只要30%。毕竟,资本承担了前期投入的最大风险,理应获得更高的回报。”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
一个二十岁的女学生,带着一份通宵赶制的方案,闯入资本巨头的晨会,要求成为合伙人。
良久,他抬起手,不是看表,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理查德,”他说,声音平稳无波,“联系马尔科·卡萨诺瓦。告诉他,原定今天下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终于从沅宁脸上移开,转向会议室里的团队。
“现在,所有人,包括孟女士在内,”他特意加上了这个称谓,“我们需要重新测算。”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沅宁身上,那里面没有赞许,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属于投资者的锐利审视。
“你有一个小时,向我证明你值得我们为此调整战略、重算风险、并且可能放弃一个已趋成熟的35%年化回报方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形成一个稳定而充满压迫感的姿态。
“开始吧。”
*
酒店庄园深处,一个被古老橄榄树环绕的露台。
离会议已经结束两个小时。
沅宁独自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来路,望着山谷出神。
伊莱亚斯找到这里时,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了片刻。
Wynne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羊绒衫,显得形单影只。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厚重的文件夹(她的方案,已被他的团队批注得密密麻麻),和一瓶布鲁奈罗红葡萄酒。
“他们还在争执。”
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加低缓、松弛。
沅宁闻声,回头看他:“争执出结果了吗?”
伊莱亚斯走到桌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然后,他放下酒杯,摸出口袋里的雪茄盒,准备取出一支点燃。
他在铁艺椅上坐下,双腿交叠,终于再次看向她,唇角勾出一道浅笑:“恭喜。你的方案被通过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辨别的意味。
她转过身,完全面向他。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绛紫的光映在他金色的发梢和挺直的鼻梁上,而他坐在阴影里,指间夹着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像一位在自家领地上审视战利品,又或者……审视猎物的领主。
“合同呢?什么时候可以落定?”她问。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银质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开茄帽。
“ Wynne ,怎么这么心急?”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簇幽冷的火,“法务部还在完善合同细节。”
“伊莱亚斯,我等不及。”露台的晚风忽然变得滚烫,沅宁深深地呼吸着。
合同一旦落定,她将拥有真正的话语权,她不再只是一个学生、某某的雇员,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资本合伙人。
伊莱亚斯拢掌,点燃一支长支木质火柴。火焰“嗤”地一声窜起,稳定燃烧,橘红的光瞬间照亮他半边脸庞,深邃的眼窝,紧抿的唇线。
他没有急着去点雪茄,而是让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烟草的醇香开始提前弥漫。
他看着她胸膛起伏、双眸明亮的激动模样,忽然笑了两声。
他朝她摊开手,露出两条腿的位置,“Wynne,你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用目光和言语,用尽全力地勾住她的魂魄。
沅宁朝他走了过去,背后是矮墙和虚空的山谷,面前是他筑起的,情, .欲与权力交织的墙。
她的身体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渴望。
她太渴望了,并且渴望了很久很久。
她抬起眼,迎上他滚烫的视线。
“伊莱亚斯,你什么都能给我吗?”
伊莱亚斯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Wynne ,你想要什么呢?要金钱?名气?权力?地位?”
点燃的雪茄被他随手搁在桌上,像暂时放下了绅士的权杖。
他彻底敞开双手,邀请她。
“伊莱亚斯,我都要,我会自己取得,都给我吧,好不好?”
她站在他敞开的双腿之间,居高临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扶在她纤细的腰侧,宽大手掌几乎将她完全掌握,他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他的拇指开始在她腰侧缓慢地、带着明确意味地摩挲。
他的手臂一用力收紧,沅宁已经坐在他腿上,被他环抱。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像是绅士哄着小女孩儿的口吻,“ Wynne ,想要一切,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的话语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的唇离她的只有毫厘,气息交融,滚烫而潮湿。
沅宁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在身体里奔腾呼啸。
她抬起手,食指指腹停在他的下唇上,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下唇:“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为我铺路。”
伊莱亚斯没有拨开她的手,反而微微张口。这个动作让沅宁脊柱窜过一阵酥麻。
“Wynne,你已经得到柏修斯资本未来五年在奢侈品及传统工艺赛道至少30%的资源倾斜。我的私人律师团队,在合同期内优先为你服务。凡·德·伯格家族在欧洲的部分人脉网络,也会为你适度开放。”
这是权力,对于二十岁女孩来说,赤裸裸的、令人战栗的权力。他正在亲手将权杖递给她。
此刻,被渴望炙烤得太久的野心和被他气息包裹的身体,让她只想攫取,不顾一切。
“还有呢?”她追问,声音染上情动的微哑,手指从他的唇滑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到他滚动的喉结。
第33章
沅宁的呼吸彻底乱了。她不是天真少女。
她清楚地知道伊莱亚斯可以给她什么,欲望和权力的盛大交融,带来的兴奋,足以让她全身颤栗。
晚风变得狂野, 卷起两人的发丝,缠绕不休。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 浑身血液沸腾, 她喘息不已。
伊莱亚斯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将她安抚。
“我的Wynne,你现在就这样兴奋,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才不过得到,那么一点点而已。
清晨七点,托斯卡纳的山谷还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灰色雾气里。
橄榄树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
沅宁站在o Santo Pietro她的小农舍窗前,已经穿戴整齐。
卢卡准时在七点半将车开到门口。坐进阿尔法·罗密欧时,沅宁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黑色丝绒礼盒。
“凡·德·伯格先生吩咐给您的。”卢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沅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万宝龙传承系列红与黑蜘蛛限量款钢笔。
笔身采用红色中国漆与黑色树脂,笔夹设计成精致的蜘蛛形态,蜘蛛网纹路延伸至笔帽。
蜘蛛, 在西方文化中常与耐心、创造力、编织命运相关联。
盒子里还有一张象牙白的卡片,上面是伊莱亚斯标志性的花体字:
「用以签署你的第一个帝国。」
—— EvdB
车子穿过晨雾, 驶向Casanova工坊。
工坊今天显得不同。
门口停着三辆车:伊莱亚斯的宾利,马尔科的旧菲亚特,还有一辆陌生的黑色奔驰。
爱德华在门口等她,脸色比前几天更加苍白, 但眼神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们在里面,会议室。”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沅宁身上,“Wynne, 我真没想到,你会说服他们。”
沅宁微笑,将那支钢笔握在手心。
“爱德华,我想你也不舍得将工坊完全改造成机械化的工业厂房。”
“谢谢。”爱德华说道。
会议室里,长桌一侧坐着伊莱亚斯和他的团队:理查德、那位戴细框眼镜的女分析师,以及两位昨夜未见的、穿着定制西装、气质冷峻的男人,那是柏修斯的法律顾问。
伊莱亚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容貌和体态完美得如同一尊雕塑。
另一侧是马尔科·卡萨诺瓦,他身旁坐着一位意大利本地律师,还有两位工坊最年长的匠人代表,朱塞佩和安东尼奥。
“我们开始吧。”马尔科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严谨到近乎枯燥的法律与商业流程。意英双语的合同文本被逐条宣读、解释、确认。条款复杂得令人眩晕。
当所有条款确认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托斯卡纳的阳光慷慨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伊莱亚斯的律师用平稳的语调说,“我们可以进入签署环节。”
签署仪式本身简短而庄重。
轮到沅宁。
她拿起那支蜘蛛钢笔,拧开笔帽。红色漆面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只黑色的金属蜘蛛仿佛在凝视着她。
她在“首席战略官/合伙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Wynne Meng
最后是伊莱亚斯。他从理查德手中接过自己的笔,笔迹流畅而优雅:
Elias van der Berg
最后一笔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理查德开始整理文件,律师们低声交谈后续的公证与备案流程。
伊莱亚斯团队的工作速度很快,因为在结束Casanova的合同签署后,他们还要赶往下一家。
直到当天六点前结束所有工作。
托斯卡纳的黄昏来得早,下午五点半,天际线已被染成金红与深紫的渐变油画。
柏修斯团队的高效令人咋舌,他们在当天内完成了对另外三家小型工坊的初步评估,并于六点整准时集结在机场。
私人航站楼内,伊莱亚斯正与理查德进行最后的简短交代。
其余团队成员脸上带着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各自整理着电脑和文件。
沅宁提着她的Rimowa登机箱,站在稍远处。
伊莱亚斯结束了与理查德的交谈,目光扫过团队,最后落在她身上。
“Wynne,可以登机了。”
一行人鱼贯登上那架银灰色的湾流G200。
机舱内依旧保持着恒温恒湿的舒适,但与来时不同,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几个年轻的分析师甚至低声开起了关于晚餐的玩笑。
沅宁直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舷窗外的宽阔景象,才恍然发觉,这次也没有好好跟伊莱亚斯约会呢。
她后知后觉,回想起在披萨店那天晚上的事情,意识到许多机会和情绪,转瞬即逝,一去不复返。
与来时相同,她的位置在伊莱亚斯的斜后方。
他坐下后,这次没有投入工作,而是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脸上是掩不住的倦色。
飞机平稳爬升,穿过对流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托斯卡纳的灯火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厚重的云层隔绝。
空乘开始提供晚餐服务。今晚的菜单似乎为了庆祝,比来时丰盛:托斯卡纳蔬菜汤,香煎小牛柳配松露酱,以及一份精致的意式奶冻。
伊莱亚斯只要了一杯水和一份蔬菜汤。他吃得很少,很慢。
沅宁则要了全套。香煎小牛柳肉质鲜嫩,松露的香气浓郁。她大快朵颐。
晚餐后,大部分团队成员开始休息,有人戴上眼罩,有人调暗阅读灯。机舱内陷入一片低低的嗡鸣和均匀的呼吸声。
沅宁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今天会议的笔记和后续待办事项清单。灯光将她专注的侧脸映在舷窗上。
“不休息一会儿?”前方传来伊莱亚斯的声音,不高,略带些沙哑。
看得出这段旅程令他十分疲惫。
沅宁抬头,发现他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
“在想后续的事。”她一分钱不出,平白占股那么多,方案完完全全需要她来推动,并且如果她最终没能达成承诺给伊莱亚斯的利润,柏修斯资本有权要求她赔偿损失和已投入给她的资源,这是律师完善后的合同条款。
伊莱亚斯对此默认,沅宁也并无异议。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忽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过去。
他身旁的座位并没有人。
沅宁愣了一下,随机合上电脑,起身,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距离很近。
“关于会员制的初步候选人名单,你有想法吗?”他问起,语气很低沉,显然他并不想打扰其他人休息。
“有几个方向。”沅宁也压低声音,“我打算向贾斯汀求助。”
伊莱亚斯没有回应,而是抬手找来空乘。
“给我们两杯红酒。”
空乘很快端来两杯Sassicaia,酒液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呈现深宝石红。
伊莱亚斯接过,递了一杯给沅宁。
沅宁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晃动酒杯,然后低头。
一股复杂而深邃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成熟的黑色浆果味。
两人同时啜饮了一小口,入口是饱满丰腴的黑色水果味,但很快,坚实而细腻的单宁就包裹上来,带来一种优雅的收敛感,接着是雪松、烟熏和矿物的复杂余味,悠长而持久。
她发现伊莱亚斯正静静地看着她。
“它很……”她寻找着词汇,“像一个外表冷峻、内心却有复杂故事的绅士。你需要花时间,才能触碰到他真正温暖的核心。”
这个对红酒的比喻脱口而出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伊莱亚斯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那抹石榴红映在她瓷白的指尖,画面对比强烈。
就在沅宁再次向他示意,举起酒杯,然后仰头,浆果香气再次盈满口腔,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仿佛将她整个人都浸润。
伊莱亚斯轻轻托住她的脸颊,亲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预兆,却水到渠成。
当沅宁还沉浸在酒液带来的温暖晕眩中时,伊莱亚斯已经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腹带着薄茧。
他的唇先是贴上了她的,很轻,带着Sassicaia残留的浆果的甜润与雪松的清冽。
沅宁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瞬,随即安静地闭上眼睛。
机舱内是如此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
昏暗的光线成了最好的帷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漂浮在万米高空的小小世界里。
从他的身上看不见什么征服欲,他只是像品尝一杯酒一样,缓慢、深入、充满探索的耐心。
Wynne保持安静和乖巧,感受晕眩。
Sassicaia有一种天鹅绒般的质感,滑入她的口腔时,那是一种细腻的研磨感。
温柔地刮擦过她敏感的颚和舌侧。
红酒的复杂层次在唇齿交融间被彻底打散、重组。
她先是清晰地尝到属于他的那份。更浓郁的黑加仑果酱味,混合着一丝雪茄烟叶的苦香。
随后,她自己的那份。带着女性唇膏的微甜和酒液最初的果香,也融了进来。两种滋味缠绕、渗透,最后分不清彼此,只剩下一种全新的、令人上瘾的、微醺的复合甜涩。
他偶尔会稍稍退开毫厘,让她得以吸入一口带着他气息的微凉空气。
他们彼此对视,沅宁轻轻红了脸颊。
这里十分安静。世界被过滤得只剩最私密的声音。
引擎的低沉嗡鸣成了恒定的背景音,反而衬得近在咫尺的声响无比清晰。
这是一个无比甜美的、带着酒香的温热的吻。
她的鼻腔被他身上的气息完全占据。高级面料的洁净感,皮肤散发出的、被体温烘暖的干燥木质调,像他书房里的雪松木书柜。
这些气息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更浓烈地笼罩着她。
而她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一天的羊绒衫散发出的、被体温浸润过的柔软暖香,以及颈间皮肤透出的、极淡的皂感与体热混合的隐秘气息,似乎也让他沉迷。
他的鼻尖不时蹭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做出深深吸气的动作。
两人在狭小的机舱内,无人打扰地彼此嗅闻。
他喉间偶尔溢出压抑的、满足的轻哼,低沉沙哑,像大提琴最低弦的震颤。
她自己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鼻息和吞咽声,唇舌交缠时发出的、湿润滑腻的细微水声,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羞耻又煽情。
然而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是他短暂地,用牙齿极轻地叼住她的下唇瓣,磨蹭了一下,那几乎听不见的、唇齿间布料般的微妙摩擦声。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盛满欲,色,昏暗光线里,他浓密的金色睫毛低垂,显得他格外专注。
喉结在她眼前缓慢而克制地上下滚动。她能看到自己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微微侧头,在舷窗模糊的倒影里,是他们紧密交叠的身影,她的头微微后仰,露出脆弱的脖颈曲线,他的身影则完全覆盖了她,形成一个充满庇护与占有意味的轮廓。
这个观察令她感到十分满足,他依旧贴得很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他的手掌在她脸颊上极重地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蓝眸,深深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迷离的她。
当这个吻看似结束的时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他放开她,然后她缓缓后退。
一直退到安全距离为止。
然而,更汹涌的渴望处在无声尖叫的悬停状态。
通过偶然触及的对视,体温和呼吸一阵汹涌过后,又急速挪开视线。
二十年来,沅宁品尝过无数顶级的美食、美酒、华服珠宝带来的愉悦,但那些感官刺激与刚才发生的一切相比,瞬间褪色成苍白。
身体深处有种陌生的、滚烫的潮汐在不安地涌动。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漉漉的渴望会将她彻底出卖。
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垂下眼帘,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襟,指尖却在不自觉地轻颤。
伊莱亚斯简直性感到令人窒息。
他的世界,他整个人,天生就对沅宁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性感从不在于肌肉或情话,而在于权力本身。
只要他对她说上一句:“ Wynne ,我为你铺路,我会一直看着你往上走。”
沅宁就会尖叫。
这种“我想成为你,又想拥有你,更想证明我足以与你并肩甚至超越你”的复杂欲望,混合成了最高浓度的吸引力。
沅宁觉得伊莱亚斯像一台运行着宇宙最优雅代码的超级计算机,却偏偏拥有古希腊神祇的雕塑身材和让你腿软的低沉嗓音。
你想跪下来研究他的算法,同时又想把他按在墙上吻到他那些完美的代码全部乱码。他让你觉得,智慧和权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最令人上瘾的春, .药。
沅宁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出于理性、还是感性,她对他欲罢不能。
他们刚刚甜蜜的亲吻彼此,一种巨大的晕眩包裹着她。
可她好像,恰好品尝到了比世上任何奢侈品都更令人上瘾的东西,而且,她想要更多。
他看着她侧过去的、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指在身侧无声地收紧,他需要重新控制,控制场面,控制自己……你尝过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而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诚实地记住了那滋味,并且……贪得无厌。
于是,在这万米高空的静谧里,两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僵持。
理智在耳边敲着警钟,而本能在血液里纵火。
他们没有再看对方,甚至刻意拉开了一点身体距离。
直到空乘提醒飞机开始下降,沅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所有人都逐渐苏醒过来。
八小时的飞行过得很快,落地时间,纽城晚上八点。
飞机平稳降落在泰特波罗机场。舱门打开,纽城冬夜凛冽而干燥的空气瞬间涌入。
将机舱内密闭的、狭小的温热气泡“啪”地一声戳破。
现实回归。
沅宁重新裹紧MaxMara大衣,将那一身被亲吻过的肌肤和仍在微微发烫的嘴唇严严实实地藏好。
她提起登机箱,跟在队伍末尾,走下舷梯。冷风刮过脸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体深处那股被唤醒的、陌生的潮汐,更加汹涌。
伊莱亚斯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柏修斯资本掌控者的模样,侧脸线条在机场灯光下显得冷峻而遥远。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简洁地向理查德交代着什么。
两辆黑色的宾利轿车已经等候在旁。团队成员自然地分成两组,走向各自的车门。
而伊莱亚斯跟理查德分开,独自走向自己的阿斯顿马丁。
他转身,朝正不知往何处去的沅宁招手。
“Wynne,过来。”
沅宁的心跳,只因为这一句话,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伊莱亚斯不打算安排人送她回去,他让她上他的车,只有他们两人。
她抬眼,拖着行李朝他走去。
伊莱亚斯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他侧身看着她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单手将她的行李箱提起,装进后备箱。
沅宁系好安全带,手指在金属扣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引擎低鸣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回驾驶位,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轰鸣,随即被刻意压抑成平稳的怠速声,像一头被缰绳勒住的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着闷雷。
车内空间比宾利更加狭小、私密,顶级皮革和伊莱亚斯身上那清冽木质香调的气息几乎瞬间就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他挂挡,轻踩油门,阿斯顿马丁平滑地滑出停车位,融入机场路的车流。加速的推背感温和却持续,彰显着这台机械猛兽压抑着的澎湃动力。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纽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车内却异常安静。
沅宁心想,终于还是回来了呢。
伊莱亚斯开车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下方,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中央扶手箱上。
沉默在持续。
沅宁看到他正在开往她家的方向。
沉默里充满未尽的言语。
不知开了多久,当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安静、通往曼哈顿的隧道时,伊莱亚斯忽然开口,声线温柔:
“Wynne,今晚还有别的事吗?”
沅宁轻轻摇头:“没有了。”
伊莱亚斯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在前方岔路精确地转向她公寓的方向。
又一段沉默。
直到车子驶出隧道,重新沐浴在曼哈顿璀璨的夜景下,伊莱亚斯放在扶手箱上的那只手,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专注在前方路况上,手指却极其自然地向旁边移动了几寸,然后,停下。
两人的手背,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碰到一起。
沅宁的身体微微僵住。
她垂眼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
她轻轻往旁挪动了几分,手背相碰,伊莱亚斯翻开掌心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握着。
阿斯顿马丁在车流中平稳穿行,朝着她公寓的方向。
在最终抵达她的公寓楼下时,伊莱亚斯松开了手。
阿斯顿马丁滑入临时停车位,引擎在一声极低的叹息后归于沉寂。
他的手重新放回方向盘,显得冷静而克制。
沅宁感到喉咙发干。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
最后应该说些什么呢?
一个礼貌的“晚安”?关于明天工作的交代?还是……
“到了,Wynne。”
“嗯。”沅宁应了一声。
她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轻响,束缚解除。
她最后侧身,面向他,想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谢谢”或者“路上小心”。
可以一到他那张冷静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痒得难受,空落落的。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摸到门把手,准备推门下车。
他的右臂猛地伸出,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从副驾驶座上凌空端了起来!
沅宁回过神时,人已被他稳稳地、牢牢地放置在了腿上,后背抵着方向盘。
第34章
他的动作似乎称不上温柔。
沅宁尚未反应过来, 人已稳稳落下。
过程中只有腰部受到钳制,但一瞬即逝。
她本以为他只会冷静地看着她从他的车上下去,然后回到自己的家去。
毕竟他从来都是那样一个冷静到极致的人。
沅宁觉得自己浑身像火在烧, 她的不甘心和欲望,似乎只属于她自己, 并不属于伊莱亚斯。
可是当她再次抬头,察觉到他的钳制与温柔,他眼里的一切都变质了。
伊莱亚斯松开她的腰,转而将手放上她的头,他的目光变得温柔,同时带有攻击性。
沅宁一愣,听到他富有磁性的嗓音:“乖Wynne, 是不是不想回家,嗯?”
他搂住她的肩和腰,往怀里再兜了兜,就像抱着一个小Baby 。
一瞬间,沅宁那些抓心挠肝的不甘心和空落落, 都无处可藏,在被他洞悉一切后, 又被他稳稳地托住。
他的手掌很大,一只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则放在她脑后,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披散的黑发,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耐心,像是在安抚,但更像是一种……撩拨。
沅宁被迫完全倚靠在他胸前, 鼻尖碰到他衬衫的第一粒纽扣。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格外娇小,被他完全笼罩。
他的动作好像以为,就这样便能安抚她,他抚摸她一会儿,她便能舒坦地回家去。
伊莱亚斯太擅长勾住沅宁了。
他不疾不徐,充满耐心。
这比之前更磨人。
沅宁只好承认,反正她的心思也无处可藏。
“嗯,不想回家。”她说,脑袋更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他的手来到她的后颈,沅宁感到他有灼热气息喷洒在她头顶。
她伸手搂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向他明说,她想要接吻。
她就那样望着他,伊莱亚斯似乎极有耐心。
他好像知道自己拥有全部的时间和掌控权。
沅宁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周围全是温暖而致命的松脂,而掌控松脂流动速度和温度的那个“造物主”,正用一双洞悉一切、并乐于欣赏她挣扎的蓝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颤抖着亲吻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伊莱亚斯被她强吻,他们牙齿相撞,随后沅宁撬开他的唇齿,故意在他口腔内肆意横行。
这个动作做得轻而易举,令沅宁感到兴奋。
她想不到自己接吻是这样的风格,这样激烈,闯入、占有、侵吞、享乐。
而不是静静地等待绅士温柔降临。
伊莱亚斯的脖子被她搂得很紧,导致他的头颅弯曲、垂落成一种僵硬姿态。
任何一个第三者看见这个情形,都会以为是这位男士正被强吻。
但这位男士并没有做什么推开对方的尝试,他任由对方争夺领地,在柔软的触感中咬他。
Wynne是个很野蛮的小女孩儿,一直都是。
野蛮人是要吃肉的。
伊莱亚斯被她紧紧箍着脖子,头颅被迫低垂,形成一个近乎献祭的脆弱角度。
他闭合的眼睫安静低垂,温热的舌被她缠斗,甚至后撤,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
沅宁十分放肆,但又隐隐感觉自己在一根即将崩断的钢丝上疯狂跳舞。
在她喘不过气的边缘,她与他微微分开。
两人的唇间拉出一条靡丽的银丝。
她轻轻咂了咂嘴,气喘吁吁,嘴唇红肿发烫。
而他,薄唇被她蹂躏得泛着水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依旧清明、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餍足后的、更深的幽暗。
沅宁的唇有些麻木,口角溢出津液。
他抬手,拇指重重碾过她红肿刺痛的唇瓣,抹去湿痕。动作带着一种事后的、清理所有物的从容。
沅宁盯着他那双更加沉静幽深的眼睛:“伊莱亚斯, youre so hard.”
她一直与他紧紧贴着,她可以察觉他身体的所有反应。
尽管他一动不动。
伊莱亚斯呼吸压得更低,保持沉默。
方才她那样热切地亲吻他,坐在他的腿上,他有所反应是正常的。
只是作为绅士,伊莱亚斯可以将那些生理反应排除在大脑以外,他仍保持清醒。
女孩儿既然点破了,那么他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可以再哄一哄她,但今晚的事情,必须要到此为止了。
但接下来的事情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沅宁的手从他脖颈后挪移到前面来,沿着他的胸膛往下。
伊莱亚斯是一位十分慷慨的绅士,他有着精心雕琢而成的肌肉线条,但身材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他捉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
“这个不行,Wynne。”
伊莱亚斯的所有衣裤皆为高级定制,每一件都完美贴合他的身形,不需要靠皮带一类的工具收束腰身。
她身上是一件象牙白类似刺绣连衣裙。
从托斯卡纳归来时,仿佛连灵魂都沾染了一丝南欧的阳光与浪漫。
上衣部分是精致繁复的钩花蕾丝,微微透出底下肌肤柔腻的光泽,带着少女般的纯真感;下半身是层叠的、质地上乘的薄纱裙摆,蓬松如云朵,又像初绽的栀子花瓣。裙长及膝,露出她纤细笔直的小腿。
或许是考虑到今天要乘坐长时间的飞机,沅宁没有选择继续保持光腿,而是套了一双淡粉色的天鹅绒丝袜。
脚上是一双缎面穆勒鞋,纤细的脚踝处系着蝴蝶结。
她甚至在发间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母贝的发卡。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位慵懒少女,纯真,柔软,毫无攻击性。
她显然明白什么场合该做什么穿搭,今天的沅宁,便与昨天的沅宁大不相同。然而她此刻手指的动作,却与这身装扮完全不符。
她的面容仍然天真而憨厚,他挣脱最后一层高档面料束缚,毫无阻隔地打在她层叠的象牙白纱裙摆上。
而后她天真的黑眸注视他,温热的手覆上去。他的情绪再也无所遁形。
她整个人笼罩在象牙白与淡粉的光晕里,繁复的蕾丝勾勒出少女的轮廓,蓬松的纱裙如同云朵筑起的圣坛。就连她指尖那枚小小的珍珠,都闪着温润虔诚的光。
伊莱亚斯陷入了一阵恍惚,他几乎觉得这双手应该捧着圣经或者百合花,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径直捧住人性之最原始、最炽热、最不洁。
Wynne身上没有妩媚,没有技巧,甚至没有任何风韵。
无知,因而无畏;天真,因而残忍。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代表秩序、规则,然而其身体却成了混乱、本能、僭越最诚实的载体。
这一刻,车厢不再是车厢,而是一座颠倒的圣殿。她坐在圣坛上,而他最隐秘的欲望,成了圣坛上唯一燃烧的、真实不虚的火焰。她正用最天真无辜的神情,亲手触摸这火焰,并好奇它为何如此灼热,为何……只为她而如此炽烈地燃烧。
“伊莱亚斯,这是怎么了?”
她自然是知道的,但她还不能将之与伊莱亚斯那张冷静而神圣的脸联系起来。
“伊莱亚斯,为何会这样?”
然而他就在她的手里,切切实实的,烫着她的掌心,可惜她实在不能将之与他联系,他是那样冷静,甚至连呼吸也未曾错乱几分。
他失控了,但失控的部分十分有限。
她关注着他的神情,自以为掌控着从他身上分裂而出的动物性,而对自己的掌控程度一无所知。
他的呼吸依旧维持着艰难的平稳,胸膛的起伏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
脖颈上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纯然无辜的黑色湖泊,湖底却倒映着他此刻最不堪、也最真实的欲的形态。
他没有回答她天真的问题。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而其中隐含着足够摧毁一切的力量,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腹有些用力地擦过她细嫩的脸颊肌肤,然后停留在她柔软的耳垂,重重捻动。
他的触碰,与她的动作,形成了两个极端。
她无知者无畏,而他最终自持地触碰。
他的拇指压上她饱满的下唇,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嘴。他的目光锁住她微微开启的、泛着水光的唇瓣。
“你问我什么? Wynne 。”
沅宁的目光向下瞟了一眼,毫无疑问她看到了什么,然后她抬头,看着他,问他她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拇指揉搓她的下嘴唇,直到她吃痛脱手。
“够了,Wynne。”
车窗上,渐渐蒙起了一层温热的、潮湿的雾气,将车内这片颠倒混乱、却又无比真实的圣殿,与外面冰冷规整的纽城夜晚,彻底隔绝。
他看清她的情态,头发凌乱,嘴唇殷红地肿起,眼睛里似乎也泛起水汽,逐渐沉迷。
他决定收手,适可而止。
Wynne的胆子没有那么大,在他再次指出:“ Wynne ,你该下车了。”的时候,翻身回到副驾驶的座位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下了车。
原谅伊莱亚斯的一动不动,他沉默着往下看了一眼,他还需要处理直立的家伙。
车门被轻轻关上,冷空气涌入了一瞬,冲散了车厢内浓郁的、混合着情, .欲与昂贵香气的闷热。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最终他抬起手,缓慢而费力地,将西裤的纽扣重新系好。顶级面料将之重新包裹住,引擎低沉地启动,阿斯顿马丁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驶离那栋公寓楼。
沅宁刚刚回到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埃莉诺发来的消息,问她意大利之行如何,并兴奋地提到了贾斯汀下周有个私人派对。
现实世界带着它琐碎的社交、未完成的工作、和亟待推进的计划,粗暴地挤了进来。
沅宁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眼神逐渐聚焦。
【一切顺利,埃莉诺,先不跟你多说了,明天见。 】
她发送完,将手机丢在沙发上,赤脚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沅宁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身体。
伊莱亚斯的手掌贴在她后腰的触感,他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的温热,他最后那句话低沉沙哑的声线——所有这些细节在水流声中反而愈发清晰。
从浴室出来时,手机又亮了几下。
她以为是埃莉诺回复她了,打开手机,却收到一条意想不到的来信。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沅宁盯着那条新信息看了足足十秒钟,才辨认出发信人。
屏幕上简短几行字,像冰冷的针一样刺进她的瞳孔。
【妮妮,爸爸给你转了点钱,不多,你先用着。对了,听说清园来了以后,你跟她相处得不太好。妹妹年纪比你小,爸爸已经教训过她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两姐妹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
后面跟着的是一条银行转账短信: 5000美元,备注“生活费”。
沅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沅宁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细看。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赤脚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重新从头顶浇下,这次她调得有些烫。皮肤微微发红,疼痛感让她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她闭上眼睛,水珠顺着睫毛滴落。
她心里在思考Casanova的项目。
Casanova项目虽然拿到了合伙权,但她的30%股份并非无偿,合同里明确写着她需要在一定期限内完成特定业绩指标,否则股份会被稀释。
水渐渐变凉。沅宁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身体。镜面被雾气覆盖,她伸手抹开一片清晰,看着里面的自己: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冷静。
她走出浴室,没有去看手机,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对着公寓的绝佳夜景通宵工作。
周一,在结束一整个上午的课堂后,沅宁敲响了米勒教授的办公室门。
“请进。”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文档进入,身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羊绒衫。
米勒教授已经从马尔科那里提前得知了Casanova项目的最终走向。
沅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向对方重新汇报项目进展,并提交了一份作为期末作业的项目计划书,她还指望靠这个拿到本学期的奖学金。
“Wynne,你的概念很有意思。不过传承和手工是每个品牌都会讲的故事,在你集结那十二名会员之前,你如何证明Casanova的传承是最顶级的?你去他们意大利的手工坊看了看,你就能证明?你说他们的手工顶级,但你只是一个学生,我担心上流社会并不会买你的账。”
沅宁点点头:“是的,教授,这正是我目前面临的问题。”
米勒教授建议她可以翻阅《罗博报告》以及《Town&Country》,这两本刊物堪称上流社会圣经,而它们的读者恰恰就是她要寻找的那“十二个人”的画像。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沅宁都在图书馆翻阅《罗博报告》和《 Town&Country 》,她想搜寻谁能定义顶级品味,让这个人成为Casanova的第一位会员,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发现了一个反复被顶尖阶层提及、却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名字——玛尔塔·冯·赖特。
她从不与商业品牌合作,她的拒绝本身就是一种信誉保证。
而沅宁如果能让对方跟自己合作,效果不言而喻。
晚上,大概七点的样子,沅宁来到凡·德·伯格宅邸。
她今天稍稍来迟了一会儿,多洛塔为她开了门,请她进去,并告诉她:“今天凡·德·伯格家的人都在。”
包括西奥多拉夫人和亚瑟子爵。伊莱亚斯陪同他们待在客厅。
多洛塔引着沅宁往衣帽间走的时候,路过客厅,多洛塔垂下头。
两人站在拱门下,宽阔的拱门内,暖黄色的灯光如水般铺开,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与深色丝绒沙发上。
壁炉里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
西奥多拉侧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皮质封皮书,亚瑟·凡·德·伯格子爵则站在她旁边。
伊莱亚斯坐在另一侧的长沙发上,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微微侧首,倾听母亲低声的言语。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成一体的世界,壁垒森严,气息交融,不容轻易打破。
多洛塔的脚步在拱门外几尺处便极其自然地放轻、缓下。
她没有停步,却在这一小段路途中,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浸润到骨子里的恭顺姿态,微微垂下了头。
沅宁跟在多洛塔身后半步,在对方的指示下,将脚步放得轻缓下来,以免打扰到主人家的私密家庭时刻。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片暖光融融的景象,她能感受到那空间中无形的重量,也能感受到多洛塔那份沉默举止下所隐含的、深植于这座宅邸每一块砖石中的森严秩序。
她们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过拱门投下的光影边界,步入通往衣帽间的昏暗走廊,无人注意。
沅宁的目光最后落在伊莱亚斯身上的一瞬,伊莱亚斯眸子淡漠地抬起,极其短暂地落在沅宁的身上。
沅宁回头,已经走向阴影处。
只是一眼,沅宁心潮澎湃,她难以想象,那个男人双腿之间圈着的东西,不久前还被她握在手上,蓬勃跳动。
多洛塔引着她,就如同两尾沉入深水的鱼,仿佛她们从未经过。
又过了二十分钟,西奥多拉似乎看累了,她揉了揉额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要回房休息。
亚瑟子爵微微颔首,只简短地应了一声。
西奥多拉将书合上,递给侍立在角落的另一名女佣,又朝伊莱亚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看得太晚,伊莱亚斯。”
“好的,母亲。”伊莱亚斯抬起头,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
随后亚瑟子爵目光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为某个皮具工坊改了事先商定好的投资方案?”
“是的,父亲。”伊莱亚斯收起文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经过计算,新的方案会给柏修斯带来更高的回报。”
亚瑟子爵冷哼了一声:“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坊而已,伊莱亚斯,用不着你这么花费心思。”
伊莱亚斯淡淡回道:“父亲,柏修斯是我一手创立,与您无关,您还是少过问较好。”
亚瑟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强硬地一句话来。
“与我无关?”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缓,“伊莱亚斯,在你穿着格罗顿的校服,学习第一个经济模型之前,凡·德·伯格的姓氏,就已经为你在任何一张谈判桌上预留了席位。柏修斯资本能畅通无阻的每一个门槛,你以为靠的是你那些精妙的算法,还是靠这个姓氏背后三百年的信用?”
“你可以拥有你引以为傲的柏修斯,可以操作你的数字,玩弄你的市场。” 亚瑟的目光锐利,刮过伊莱亚斯平静的脸,“但你血管里流着的血,你此刻站立的这座宅邸,甚至你用来思考、用来计算更高回报的大脑所接受的精英教育,这一切都来自于我,以及我继承给你的姓氏。”
伊莱亚斯依旧坐着,姿态未变,微笑了一下:“父亲,我没有否认这些。”
亚瑟的神情和缓了一些:“好孩子,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伊莱亚斯始终保持微笑,直到看着父亲离开这里。
客厅里仅剩下他一人,他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睛。
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纱裙下,属于年轻生命的、蓬勃而隐秘的跃动。
壁炉的火光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颤动的光影,如同他体内某种正在苏醒的、不受控的脉动。
父亲的话语,那些关于姓氏、传承的重压,并未如往常般沉入他理智的深潭。
亚瑟是对的,每一寸他拥有的优势,都烙着凡·德·伯格的印记。
但这认知此刻带来的,并非惯常的、冷静的责任感,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反叛。
他的指尖在真皮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蜷缩,又缓缓舒展开。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种触感。
又过去半个小时,他给自己冷静地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他推开衣帽间厚重的木门,无声步入。
恒温恒湿的空间里,是他熟悉且掌控自如的气息。
沅宁背对门口,正踮着脚尖,试图将一件刚刚熨烫好的白色府绸衬衫挂回高处衣架。
她似乎有些吃力,手臂伸得笔直,绷紧的黑色丝绒吊带裙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蝴蝶骨形状,腰线深陷,裙摆下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
伊莱亚斯站在门口,并没有上前帮忙。
他没想到她还在这里,按照常规,她半个小时内就能够完成搭配和熨烫,然后离开。
此刻的她,浑身都透露着精心设计的狡黠。
他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处。
沅宁似乎终于挂好了衬衫,轻轻松了口气,放下脚跟。她转身,打算去拿另一件配饰。
转身的瞬间,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伊莱亚斯。
“啊!”
伊莱亚斯没有给她转身的机会,他抵上去,从背后掐住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控制她的脖颈,衔咬住她的唇。
第35章
沅宁有些小心思,但她仍没想到,伊莱亚斯这么容易上钩。
但他力气有点大,他几乎将她压在橡木柜上,她的腰部传来清晰压迫感,而他另一只手掌覆上她的前颈,五指张开,拇指抵在她跳动的颈动脉旁。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意味,致使她将咽喉完全暴露。
然后是他的唇。
带着雪茄余韵和威士忌醇香的滚烫气息骤然笼罩下来,狠狠衔咬住她微张的、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唇瓣。
他方才与家人一起品尝了威士忌,她尝出冰凉、苦涩的味道。
伊莱亚斯吻技逐渐变得娴熟,沅宁一开始想占据主导,但渐渐的,被他淹没了所有感官。
她不禁在想,是他察觉她的心机了吗?
她正在垫脚取柜子上的一条领带, 此时那条领带被她拿在手里。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耳朵里只剩下湿腻声响,莹白的小腿在空中徒劳地向后蹬了一下。
他放开她的脖颈, 使她得以喘气,但身体被他更紧密地嵌入怀中。
她一边喘息, 一边说道:“伊莱亚斯,你太粗鲁了。”
冰蓝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她,沅宁装作无辜,避开他的视线。
“ Wynne, 小女孩总要学会承担后果。”
伊莱亚斯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他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就着她避开的姿态,俯身将滚烫的呼吸烙在她耳廓。
沅宁敏感地一颤,下意识想缩脖子, 却被他的手掌稳稳固住后颈。
他一边用齿尖轻轻碾磨她柔软的耳垂,另一只手顺着她紧绷的腰线缓缓下滑,最终停在那条刚被她取出来的酒红色真丝领带上。
他没有去抽走领带,而是就着她的手,连同领带一起,用力握紧。
沅宁预感到他要做什么,正要反抗。
冰凉的酒红色真丝,如同有了生命的蛇,灵活而迅疾地缠绕上她两只纤细的手腕。
一圈,两圈……丝绸滑过肌肤的触感细腻却冰冷,与他指尖和呼吸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他缠绕的手法十分温柔,却让人无法反抗。
确保领带结紧实而牢固地束缚住她的双腕,在她背后形成一个无法轻易挣脱的结。
双手被反剪束缚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暴露感席卷了沅宁。
她失去了一部分平衡,更失去了一项重要的防御,或者说,进攻手段。
“伊莱亚斯……你!”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但她只能将身体更多的重量倚向他。
看起来就像小女孩儿依偎绅士,毫无矛盾感。
“嘘。”他的唇从她耳畔移开,他更想安静欣赏Wynne的漂亮。
“Wynne,乖一点。在成年人的游戏里,挑衅需要付出代价。”
他空出的那只手,方才顺着她腰线滑下的那只,之间沿着她被丝绒裙束缚的曲线,缓慢地向上游移,直到触及最上方的拉链开端。
沅宁浑身一僵,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
“ Wynne ,”伊莱亚斯凝视着她骤然睁大的、映着他身影的黑眸,拇指指腹按在拉链金属头上,“ baby.”
“不,别这样……伊莱亚斯。”沅宁终于感到了害怕,不是害怕他这个人,而是害怕这种在绝对力量悬殊下被剥开审视的境地。
衣帽间是他的圣殿,在这里,一切规则由他定义。
细微而清晰的拉链滑动声开始响起,丝绒布料向两侧分开,灼热气息瞬间贴上她骤然暴露的大片背脊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沅宁既无法反抗,又隐含期待。
双手被束缚,她无法站稳,便只能全然依靠伊莱亚斯的身体。
但伊莱亚斯恰好,令她十分信任。
与他相处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伊莱亚斯都让她知道,他永远会托住她。
他的一切行为都有内在逻辑和边界,伊莱亚斯即便施压或惩罚,也始终维持着一种绅士的残忍。
父亲的宠爱建立在谎言之上,一触即溃。
母亲反而是需要被照顾的一方。
从小到大的朋友关系全都建立在金钱和地位之上,脆弱不堪。
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依附强者是最优生存策略。
伊莱亚斯展现出掌控力、资源和社会权力,恰恰是沅宁最迫切需要的。
在这个地方,她知道他是主宰者,规则由他定。这种明确的权力结构,反而比外界虚伪的平等更让她感到安定,至少她知道游戏规则是什么。
如果她这个人本身必定要寻求一个能够全然托付的人,除了伊莱亚斯,这世间再无人能满足沅宁。
而她原本的原本,就一无所有,从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然而,预想中的彻底暴露并未立刻到来。
拉链只下滑到刚好露出她整个背部、却堪堪卡在腰臀交界处的微妙位置。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光洁的脊背,贯通她整个背部的弯曲脊骨,蝴蝶骨因紧张而微微凸起,腰窝深陷,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脆弱的光泽。
她感受到他的手指沿着她敞开的边缘,带着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地刮过她敏感的脊椎骨节。
每一节脊椎,都随着他的指腹刮过而凸起。
沅宁咬住下唇,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嘤咛。
羞辱、刺激、无法掌控的颤栗,混合成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冲击着她的理智。
“ Wynne baby ,把头抬起来。”
沅宁闻言抬头,面前正是一张全身镜,可以清晰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镜面冰冷而清晰地映出一切。
沅宁的视线被迫聚焦在镜中。她看到自己被伊莱亚斯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像是被钉在琥珀里的蝶。
黑色的丝绒吊带裙从肩头滑落大半,仅靠手臂和腰际残存的束缚勉强悬挂,暴露出从颈后到腰窝的大片肌肤,在暖黄灯光下白得晃眼,与深色丝绒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年轻女孩儿第一次接收到这样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比起在车厢里所看到的直白突兀,是另一种画面。
此时此刻的画面具有美感,美到极致。
但在车厢内的画面,是一种割裂、突兀,它是那样莽撞地闯入女孩儿的视线。
伊莱亚斯站在她身后,衣着依旧严整。
炭灰色的西装马甲勾勒出宽阔肩线,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精致的黑玛瑙袖扣。
镜中的画面充满了扭曲的张力:一方是几乎被剥开、无力反抗的柔白,一方是衣冠楚楚、掌控一切的深灰。
极致的脆弱与绝对的权力,在这一方镜框内被凝固、放大。
沅宁看到自己脸颊绯红,眼眸湿润,嘴唇被咬得嫣红微肿,散乱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她看到伊莱亚斯缓缓低下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俯身落在她后颈处。
镜中的沅宁,瞳孔微微放大。
她看到他张开牙齿,也看到自己眼中翻滚的兴奋、羞耻。
伊莱亚斯被西装包裹的躯体堪称一具猛兽,可惜她还未曾见过全貌,只是管中窥豹。
他以滚烫的唇,衔咬在她后颈。带着惩戒与标记的意味。
齿尖陷入柔嫩皮肉,疼痛尖锐而清晰,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摧毁理智的酥麻,顺着脊柱一路炸开,直冲头顶。
她被迫仰起头,她看见镜中那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蹙起的眉,失焦的瞳孔,唇间溢出的湿热气息。
伊莱亚斯缓缓松开了牙齿,转为用舌尖舔舐那圈清晰的齿痕。湿热的触感带来截然不同的刺激,让她又是一阵战栗。
“害怕吗?”他问,唇依旧贴着她的肌肤,气息灼人。
沅宁恍然抬头,他的声音就贴在她的耳后响起。
她看清楚了,看得清清楚楚是谁在掌控她。
她缓缓摇头:“不害怕,伊莱亚斯,因为是你,所以不害怕。”
“很好。”他哑声说,终于放开了对她后颈的钳制。
他没有立刻退开,手掌依然覆在她裸露的、微微起伏的背脊上,温柔地、流连地抚过。
她说,因为是他,所以不怕。
这种信任,比任何顺从或恐惧都更具冲击力。
他从她毫不设防的交付里,汲取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养分。
他被她主动赋予了某种特权,甚至承载了她部分脆弱与依赖。
这种认知与他体内原本奔涌的、更具侵略性的欲望暗流交织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厘清的满足感,悄然滋长。
沅宁几乎站立不稳,方才被压制时的紧绷与此刻骤然松开的空茫感交织,让她双腿发软,只能更加倚靠身后坚实的橡木柜和身前滚烫的躯体。
伊莱亚斯的手臂适时地环住了她的腰,没有让她滑落。
西奥多拉派多洛塔过来询问:“已经快十一点了,Wynne小姐,您的工作是否结束了?”
多洛塔站在门口,并未进来。
沅宁靠在伊莱亚斯的胸膛上,伊莱亚斯替她回答:“还没有。”
多洛塔便道:“夫人说,Wynne小姐如果十一点还没有结束工作,就不要再走了,留下来住一晚,我这就去收拾客房。”
多洛塔的脚步声在厚重地毯上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有人询问沅宁今日的工作为何结束得这么晚。
沅宁依旧靠在伊莱亚斯胸前,脸颊紧贴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面料,能清晰感受他心脏的跳动。
他的手臂稳稳箍在她腰间,力道适中,但仍然不容挣脱。
激烈的潮水退去,留下满滩湿漉漉的痕迹。
她后背敞露的微凉,颈后齿痕的刺痛,唇瓣的肿胀,以及四肢百骸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她不敢看他,但她忽然想起了正事。
“伊莱亚斯,你认识玛尔塔·冯·赖特吗?”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托她站稳。
那条酒红色真丝领带已经被他取下来,挂在一旁。
瞧瞧这个女孩儿。
无论她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思考能够从他这里换取什么价值。
伊莱亚斯绝不是对此感到不满,更不会自嘲,他对Wynne很满意。
这正是他看重Wynne的特质。
“玛尔塔·冯·赖特。”他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海中搜寻,“苏黎世艺术基金会主席,赖特家族在当代艺术圈的代言人,以激进的赞助策略和挑剔的眼光闻名。东海岸的那些古老家族很信任她,她三十岁就在纽城为富人服务。”
沅宁眼睛一亮:“伊莱亚斯,你是说,她现在就在纽城?”
“是。”他应道,同时转向衣帽间另一侧的配饰柜,“Wynne,你问起她来,是否与Casanova有关?”
他从柜中取出一个天鹅绒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对袖扣。铂金的、黄金的、镶嵌着宝石或珐琅的。
沅宁上前一步:“是,所以伊莱亚斯,这件事情你应该帮我。”
伊莱亚斯指尖在一对对袖扣上缓慢滑过,最终停在一对设计极其简约铂金袖扣上。
他将其拿起,与领带搭配。
“Wynne,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所能做的只是为你提供资金。”
他转过身看向她,“你得知道,我手上的项目不只Casanova一个。”
换句话说,就算Casanova在Wynne手里完全变成了一项负资产,他也只需要,亏上一点钱罢了。
只是可惜对Wynne宝贝来说,就需要承担倾家荡产且背负债务的后果了。
他将袖扣轻轻放回托盘中央,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沅宁绕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扯住他脖子上的领带:“伊莱亚斯,出于某些私人交情,我认为你应该给我提供更多信息。”
伊莱亚斯被迫靠近,也并不生气,可惜他的语气并不宠溺:“Wynne,可是我不能帮你的人生作弊。”
这算是一种好听的说法,换句话说,他动动手指,Wynne所有的努力都不再被需要了。
那么她真的想要那样的人生吗?
这时西奥多拉站在门口敲门:“我想你们二位今晚在衣帽间耽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伊莱亚斯,我相信你并不是一个苛刻的雇主,对吗?是时候放Wynne小姐出来了。”
伊莱亚斯站直身体,瞥了沅宁一眼,伸手向她指向门口的方向,意思是:“女士,你可以结束工作了。”
沅宁对上伊莱亚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说得对,伊莱亚斯,我不是在你给我开设的游乐场里玩一场游戏,我是要取代你,我的游乐场主。”
她往前走,西奥多拉看见她,对她微笑:“说来也巧,Wynne小姐上次留宿的时候,我们一起品尝了一瓶酒,今天酒窖里正好又开了一瓶,何不一起尝尝?”
西奥多拉的笑容温和有礼,沅宁颔首:“荣幸之至,西奥多拉。”
西奥多拉朝她身后看去:“伊莱亚斯,你也来。”
脚下的波斯地毯吞噬了脚步声。
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空气里弥漫着阴凉湿润的土壤气息,混合着陈年木桶和酒液缓慢氧化的醇厚芬芳。凡·德·伯格家族的私人酒窖。
伊莱亚斯故意放缓了脚步,低声告诉沅宁:“我母亲就是玛尔塔的客户之一,Wynne。”
西奥多拉在一排酒架前停下,亲自从架上取下一瓶酒。
“这一瓶,来自家族在勃艮第最古老的一块独占园, 1945年。那一年,战争结束,葡萄格外甜美,但产量……少得可怜。”
听她这样介绍,沅宁感到惶恐:“真是不敢当,这样珍贵的酒……”
她的确疑惑西奥多拉为什么会拿出这样的酒来招待她,或许是因为西奥多拉的傲慢。
西奥多拉拿起开瓶器,动作熟练而优雅,螺旋钻精准地旋入软木塞。
“砰”的一声轻响,木塞被拔出,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香气瞬间逸散开来。
并非单纯果香,而是潮湿的森林地表、凋谢的玫瑰、陈年皮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和野性动物的气息。
她将深石榴红的酒液注入三只水晶杯,自己拿起一杯,示意两人自取。
“珍贵与否,在于品鉴者的眼光。”西奥多拉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在沅宁脸上停留片刻,“难道你会觉得自己不配?”
“不,当然不会。”沅宁睁大了眼。
她只是对酒的珍贵性保持尊重。
“请。”西奥多拉微微抬手示意。
沅宁小心地啜饮了一小口。
首先感受到的,是恢弘而坚实的结构。
经过近六十年的时光打磨,已变得如天鹅绒般细密柔滑。
紧接着,是层层叠叠的复杂风味,支撑起这庞大的风味骨架。
吞咽下去,余味极其悠长。
它不像是在被品尝,更像是在被阅读。
它仿佛在诉说着1945年那个特殊年份的风土、战争后的希冀,以及漫长岁月赋予的耐心与沉淀。
战后伤害对于全世界的人来说都是永恒的共识。
沅宁缓缓睁开眼睛:“它不是在取悦味蕾,西奥多拉。它更像……一道命令,或者一场洗礼。”
“它要求品鉴者必须全神贯注,必须付出尊重,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才能直面它的力量。”
西奥多拉脸上浮现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紧接着问道:“如果这瓶酒代表某种命令或洗礼,你从中听到了什么?或者说,它要求你付出怎样的勇气?”
问题抛了回来,尖锐而直接。
沅宁现在恰好有求于西奥多拉,她务必要将对方搞定。
余光里,伊莱亚斯已经端着酒杯坐到了一旁的绿丝绒沙发上去,他从口袋掏出雪茄盒,但似乎又考虑到酒窖内部并不通风的环境,他只是将雪茄夹在手指间,并没有点燃。
沅宁目光落回杯中那深沉的宝石红。
“ 1945年。”沅宁重复这个年份,语气变得沉静而专注,“战争结束,但葡萄园里还留着弹坑的痕迹。酿酒的人,或许刚刚埋葬了邻居,或许失去了亲人。可他们还是回到园子里,把葡萄藤扶起来,用沾着泥和血的手,去摘那些格外甜美的葡萄。”
“这瓶酒要求我的勇气,不是去征服什么,西奥多拉。它要求我有勇气相信,相信在废墟上重建的甜美同样是真实的。”
“我以前不懂,以为穿着香奈儿坐进Balthazar就是世界给我的应得。直到律师敲开我的门,我才看见价签。”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它要我付出的勇气……是承认自己从出生起就站在废墟上。它要我承认自己不纯粹,不正统,甚至带着原罪。但正因如此,我才更懂得甜美有多贵,而我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像它一样沉淀六十年,来抵达最终的甜美。”
沅宁不知道这番话是否触动西奥多拉,但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酒窖内恒温系统的嗡鸣变得格外清晰。
西奥多拉最终笑起来:“小女孩儿,你不用沉淀六十年,它只是一瓶酒而已,而你,你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儿。”
沅宁没有因为西奥多拉这句轻描淡写的“只是一瓶酒”而动摇,她反而更清晰地看见了那条缝隙。
“您说得对,西奥多拉。”她跟着笑,随后轻轻放下酒杯,“我不需要六十年,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女孩儿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西奥多拉很难不察觉对方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西奥多拉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她放下酒杯:“你需要什么机会?”
“玛尔塔·冯·赖特女士。”她终于说出这个名字。
伊莱亚斯依然坐在绿丝绒沙发上,那支未点燃的雪茄不知何时已被他收回了口袋。
他交叠着双腿,姿态看似放松。
*
周三下午,沅宁驾驶法拉利来到柳树街,根据西奥多拉提供给她的住址,玛尔塔·冯·赖特就住在这条街区。
西奥多拉事先帮她发送过拜访邮件,出于西奥多拉的关系,对方答应见面。
同样是一座褐砂石豪宅,外墙爬满了常青藤,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茂盛的绿意,黄铜门环被擦拭得锃亮,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
门在她按响门铃后几乎立刻打开。
玛尔塔是位独居女士,屋内异常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蜂蜡、旧书和极淡的白花香。墙上挂着几幅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沅宁认出其中一幅是德·库宁早期的作品。
她的豪宅里堆满了布料、时装杂志和……猫毛。
她养了三只高傲的波斯猫,它们可以在她最昂贵的面料上睡觉。
沅宁一踏入这里,对方一眼看透她华丽伪装下的恐慌与饥饿。
“poor girl,我只为一个阶层服务,你不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一切努力被人一句话钉穿的感受[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