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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沅宁静静地看着他,她是个聪明女孩儿。


    而伊莱亚斯在短暂地注视她后,收回视线,驾驶跑车缓缓驶离此地。


    沅宁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无论抚摸过多少次,这样柔软的顶级触感都令她感到舒服。


    她深吸了一口气,真好啊,她马上就能解决孟清园带来的危机,圣诞节可以与埃莉诺一起到巴黎去参加高级手工坊发布会,她已经成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她的事业或许即将面临很大跳跃,而明天,伊莱亚斯给她的补偿一定不会令她失望。


    一切都很好,很好很好, Wynne,所以你没必要承认自己利用他的事情,那可能会将关系推到更不妙的地步。


    第二天一早,沅宁公寓的门被敲响, 有人递给她一把钥匙:“孟女士,您的车已经按照要求停放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区。”


    沉甸甸的钥匙入手,中央那匹腾空的跃马徽标,令沅宁怔愣当场。


    是法拉利。


    沅宁穿着毛绒睡衣,压住猛烈跳动的心脏,就算早就知道伊莱亚斯给出的东西从不会让人失望,但她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兴奋。


    她直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我的天哪……”


    红色的法拉利550 Barchetta Pininfarina,这是意大利的狂想曲,全球限量448台, 线条是亚平宁半岛最极致的浪漫与性感。


    它没有顶棚,只有仅作应急的软顶。


    它有一句著名的台词:“我赠你一场举世瞩目的、意大利式的浪漫狂想。但记住,它是限量的,且没有顶棚——你将被所有人注视、嫉妒,且无处躲藏。”


    在公寓楼下停着的那些规整的日系车和低调的德系车中间,她的法拉利就像一位误入凡间的火神,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它有着充满攻击性的、流畅的线条,即便静止不动,也仿佛能听到那台引擎在蠢蠢欲动。


    阳光洒在它完美的车身上,沅宁几乎要发出尖叫。


    她喜欢它!


    沅宁换好衣服,快步下楼,走到车旁。


    更深刻地体会到那隐藏在优雅线条下的狂暴力量。她拉开车门,内饰是顶级的黑色皮革,奢华感一丝不少。


    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同样印有跃马标志的纯黑色文件夹。


    她打开它,里面是一份车辆登记文件,所有权人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花体字,力透纸背,是伊莱亚斯的笔迹:


    【Drive it.】


    (驾驭它。)


    没有落款。


    这两个单词,像一个命令,


    沅宁坐进驾驶位,引擎启动的声浪如同猛兽苏醒后的咆哮,在清晨相对安静的社区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感受着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看着脖颈间那条柔软的、印着他姓氏的围巾,再看向后视镜映出这辆燃烧着烈火的红色猛兽。


    一个将她温柔地禁锢,一个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沅宁缓缓踩下油门,红色的法拉利汇入曼哈顿清晨的车流,如同一道移动的火焰,驶向帕森斯的方向。


    期间,她的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姐姐,我已经办好入学手续了,对了,爸爸应该没告诉你,我读的是建筑设计专业,爸爸需要我毕业以后回家里的地产公司做事。中午一起喝杯咖啡吧,我在Balthazar定了位置,我知道你会去那儿的。 】


    沅宁淡淡瞥了一眼,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校园。


    她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这个妹妹不是善茬,一条短信拐弯抹角透露了多少信息。


    毕竟学建筑设计可以回自家公司帮忙,而时尚管理在孟潜岳嘴里,屁用没有。


    顺便,孟清园不动声色地示威,表明她已经摸清并且进入了她平时的生活场所和社交圈。


    沅宁只好装作没看见消息,将手机一扔,全身心投入到上午的课堂里。


    今天上午米勒教授抛出一个课题,关于一家正在面临老化的顶级皮具手工坊《 casanova 》,手工坊在避免被资本收购、疯狂自救的路上,请求到了米勒教授手上。


    “我需要你们四人一组,为casanova制定一份数字化转型与年轻化重塑战略提案。”


    沅宁的组员正好是艾米丽、大卫和索菲亚。


    四人小组约定晚上到学校图书馆碰面,商讨提案。


    casanova是意大利一家古老的皮具手工坊,或许在两百年前,它是贵族之选,但在科技与时尚日新月异的今天,它的设计已经跟不上潮流,它的工艺被淹没在LVMH和开云集团旗下那些营销凶猛的奢侈品牌的洪流中。


    这个极具挑战性的课题正中沅宁下怀,她擅长在传统与创新、工艺与商业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中午,四人小组照常来到Balthazar餐厅享用午餐。


    紧挨着顶级艺术学府的Balthazar依旧人声鼎沸,水晶灯的奢贵光芒流淌在深红色天鹅绒高椅上。


    沅宁身披鸵鸟毛皮草短外套,里面穿着真丝荡领短裙,依旧露腿加高跟鞋。


    无疑她是极其时髦的,在这样的名流汇集之地,像她这样的东方女孩儿可不多。


    但很快,不远处,另外一位将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东方面孔引起了她的注意。


    沅宁正要落座,将香奈儿手包放向身后,她双手拂裙坐下,在与对方对上视线后,轻轻抬起下巴,脸色变得严肃,称不上好看。


    “沅宁姐姐。”


    一个温柔而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几人回头,只见一个与Wynne长相有些相似的东方女孩儿独自坐在一桌。


    艾米丽转头看向沅宁,双手抱胸,好奇询问:“Wynne,她是?”


    沅宁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实话告知:“我不认识她。”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眉眼有些相似,但比起沅宁那张近乎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脸庞,对方的样貌更加柔和圆钝,也更……普通一些。


    而孟清园已经站起身,她穿着一件香奈儿标志性的粗花呢外套,显然不是从母亲衣橱里继承的vintage ,而是真正的当季新款。下身是一条同样带有迪奥标志性千鸟格图案的半裙。脖子上戴着蒂芙尼的Keys系列吊坠,手腕上是一只卡地亚的Tank Solo手表。


    每一个单品都价值不菲,毫无疑问,她把“我很有钱”写在了身上,只是遗憾,她忘了把“我很有品味”这几个字也写在身上。


    整体看起来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姐姐,爸爸说,我们两姐妹一同在纽城,应该多相互扶持,中午一起吃饭吧,作为刚到之人,我应该请学姐们吃饭。”


    阿曼达的目光在沅宁和孟清园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探究和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斯黛拉微微皱眉,她不喜欢看这样的家庭戏剧。


    艾米丽则毫不掩饰她的好奇,打量着孟清园那一身价值不菲的硬货。


    沅宁保持微笑,直视对方,她在考量对方究竟是不是真的要蹬鼻子上脸,还是说,两姐妹可以互不相识地和平共处。


    艾米丽已经笑着走过去了:“当然可以,谢谢你的好意呀。”


    她亲热地挽住沅宁的胳膊,连同斯黛拉和阿曼达两人,也被她一同叫过去。


    “别站着了,既然是Wynne的妹妹,以后也都是姐妹。”


    待一行人重新落座后,侍者过来为几人点了餐。


    “不过,怎么从来没有听Wynne提起过你呢?”艾米丽点好酸橙汁配银鳕鱼后,这样问道。


    孟清园脸上挂着温婉笑容:“可能是因为……我和姐姐的情况有些特殊吧。”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沅宁,显得有些难以脱口,“我们……不常见面的。”


    斯黛拉皱着的眉头更深了,她不喜欢这种含沙射影的对话方式。


    艾米丽追问:“特殊?怎么特殊了?”


    孟清园拿起水杯,瞥向沅宁的方向,沅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并保持微笑,姿态优雅且高傲。


    “这个嘛……”孟清园在等沅宁向她求饶,但始终没有等到,她放下水杯,垂下眼眸,“对姐姐不好,我还是不说了。”


    午餐后,沅宁在教学楼走廊被孟清园用中文叫住。


    “姐姐,我今天没有把你的身世说出来,你之后能带我一起玩吗?”


    “?”沅宁回头,表示疑惑,“不要再叫我姐姐,我不是你的姐姐。”


    “我知道姐姐还在生家里的气,妈妈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只要姐姐愿意,妈妈也说,无论是私生女,还是婚生女,在孟家都是一视同仁的,姐姐不必感到自卑。”


    一边说着,孟清园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爸爸妈妈给你存的生活费,妈妈特地嘱咐我拿给你。”


    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妹妹给姐姐递银行卡的举动,已经足够让人揣测的了。


    沅宁不明白,那位王女士,要扮演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原配不如扮演到底,在将她打入谷底之后,又每月假惺惺赏她一些生活费是图什么?


    展现她不仅拥有随时收回的权力,还有随意施舍的自由?


    还是说,以为她会选择仰人鼻息的生活?


    可惜了,王女士只是原配,不是那劳什子封建社会的她的嫡母,沅宁满足不了她那施舍者的地位。


    沅宁没有去接那张卡,她甚至没有去看它。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孟清园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怜悯的冷笑。


    “孟清园,”她清晰地叫着她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威严的穿透力,“你给我听好了,你们这一家子要是再舞到我面前来。”


    她微微前倾,靠近孟清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让你在帕森斯,乃至整个纽城,再也待不下去!”


    “还有,”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审视对方,“下次再想扮演姐妹情深,先把自己的品味提升一下吧,我不可能有你这样品味差的妹妹。”


    孟清园脸色变得铁青,从她来到帕森斯,姐姐的处境与她想象中的全都不一样,她原本也没有打算揭穿姐姐的身世,她想象中,姐姐应该过得拮据、落魄,渴望她的施舍。


    只要姐姐愿意跟在她身后,帮助她在这里站稳脚跟,她未尝不能和姐姐友好相处,甚至分给姐姐一些生活费。


    沅宁优雅地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开,无视所有人好奇的目光。


    孟清园捏着那张被拒绝的银行卡,显然,拥有优越家庭地位的女孩儿不甘心遭到私生女这样的无视。


    姐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道谁会先待不下去呢。


    校园里出现了一辆限量版法拉利跑车,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同时,校园里出现了一个新的黄皮肤名媛。


    她是当之无愧的名媛,虽说她才刚刚来到这里,但她周五的晚上打算在自己花园大道的顶层豪宅举办派对,她几乎邀请了校园内所有数得上名号的名媛。


    “Wynne,你的妹妹要举办派对的豪宅地址,我记得……那不是你的吗?说起来,你也好长时间没有在家里办过派对了,还有,你的宝马轿车呢?”


    “抱歉各位,我前段时间换了住址,这样吧,这周五晚上,我的公寓也有派对,这是我公寓的新地址,希望你们都来。”


    疑似姐妹的两位同样肤色的名媛对决正式开始,整个校园里爆发激烈讨论,究竟去参加谁的派对?


    Wynne是老牌校园女王,她的地位毋庸置疑。


    而新来的Chloe Meng ,刚来校园就靠着彰显财力而奠定了她的基本地位。


    沅宁现在很生气,花园大道那间公寓,虽然是她花孟潜岳的钱买的,但里面的所有装饰和家具,全都是她的个人品味! ! !


    她强烈谴责王女士,在收回她的公寓后,应该补偿给她设计费用。


    得益于她的绝佳品味,那毋庸置疑是一间豪宅。


    而王女士显然选择了最膈应她的做法,不是将公寓卖掉,而是把公寓交给了孟清园居住。


    周四,埃莉诺告诉沅宁:“好消息,贾斯珀与凡·德·伯格的谈判成了!”


    正在图书馆为Casanova课题查阅资料的沅宁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埃莉诺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感激。


    “Wynne,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埃莉诺压低声音,亲热地搂住她的肩膀,“贾斯汀说,柏修斯资本的投资条款非常优厚,而且有了凡·德·伯格先生的背书,下一轮融资会顺利得多。贾斯汀说了,这次一定要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沅宁微微一怔,她很确信伊莱亚斯为这件事情生了她的气。


    谈判之所以成功,绝大程度源于贾斯汀自身的能力,伊莱亚斯绝不可能因为沅宁的关系选择投资。


    但埃莉诺又说:“如果不是因为披萨的缘分,凡·德·伯格先生不会同意与贾斯汀的会面。”


    沅宁微微一笑:“感谢披萨。”


    “感谢披萨!”


    “对了,你那个妹妹是怎么回事?我这么不爱八卦的人,都有听到这个消息。”


    沅宁认为埃莉诺现在与她是同盟关系,反正事情早晚不是秘密,便松了口:“埃莉诺,就是这件事情,我必须得告诉你。”


    埃莉诺听完沅宁的讲述,惊讶得张大了嘴:“我的天哪,难怪你前阵子忽然做起了两份实习。”


    沅宁无奈地耸了耸肩:“所以,现在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当然。”埃莉诺就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一样,“ Wynne ,你也太小看我了。”


    周内,沅宁不仅参加了莫伊拉·杨的发布会,并撰稿发在博客上,涨了不多不少一千粉丝,还将自己的头衔加上了【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也许这一千个粉丝是为这个而长的,但无所谓。


    贾斯汀通过埃莉诺告诉她:“周天曼哈顿有个华人商会举行的晚宴,在纽城的影响力还挺大的,贾斯汀的科技公司收到了邀请函,他问你想不想一起去,或许能从中得到不少资源。”


    华人商会在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影响力都不小,沅宁身为华国人,无论她身处哪里,她有着一张华国面孔,任何人看见她、接触她,首先会把她归为那一个群体,这是她无论如何避不开的身份。


    尽管她从事着似乎与那些商业大佬毫不沾边的时尚行业,她仍然不愿被站在纽城最顶端的华人群体排挤在边缘,能融入进去当然是最好的。


    “我当然想去,埃莉诺,帮我谢谢贾斯汀。”


    沅宁收到了伊莱亚斯的周末行程。


    周六的外出行程分别是中午与哈佛商学院教授和美联储官员在私人俱乐部午餐,下午在陪同父亲参加大都会博物馆新开幕的文艺复兴绘画特展,晚上在萨顿广场联排别墅参加正式晚宴。


    周日上午盲溪俱乐部与奥地利大使馆参赞搭档打网球,下午与助理团队确认周一开盘策略,晚上参加家族基金会事务讨论会议。


    行程跨度大,事情多,沅宁需要在着装搭配上下不少功夫。


    周五下午六点,沅宁准时站在他的衣帽间内,空气中弥漫着雪松、皮革和他惯用的Penhaligons Blenheim Bouquet香水的冷冽余韵。


    沅宁花费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好搭配,将这三套搭配方案,连同对应的衣物编码和细节说明,整齐地列在邮件里发送给伊莱亚斯,她附加了一行简短的备注:


    “考虑到行程紧凑,已为您准备好无缝衔接的更换方案,所有衣物将提前送达指定地点。—— Wynne 。”


    几分钟后,伊莱亚斯的回复抵达,只有一个词:


    “ Approved.”


    (批准。)


    他这一个星期都没见她,而沅宁正准备赶着回到自己今晚举办的派对。


    然而,就在沅宁准备离开衣帽间时,她的目光被一个细节吸引——在那套她准备好的用于昨天晚宴的塔士多礼服的翻领上,别着一枚白金钻石马耳他十字胸针。这并非她选择的配饰。


    她立刻查询着装日志,发现他修改了她的方案。


    这很正常,但……她不开心。


    她退出衣帽间,轻轻带上门,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向伊莱亚斯发送了一封派对邀请短信。


    【凡·德·伯格先生,今晚八点,我的公寓有一场小型派对,地址是中央公园西大道[具体地址] 。如果您晚间行程结束得早,欢迎莅临。 —— Wynne Meng 】


    短信发出,石沉大海,很久没有收到回信。


    她驾驶她的法拉利离开,一路呼啸到自己的公寓楼下。


    埃莉诺真不愧是她的好姐妹儿,她跟贾斯汀两个,全权出资帮她举办派对。


    从公寓入口处就布置了圣诞的装饰,甚至还有两名身着黑色西装、带着耳麦的专业安保人员静立两侧。


    一进入这里,空气中弥漫着定制香氛的味道,供应有巴黎之花香槟和Julianas Pizza 。


    公寓内部早就不是她刚搬入时的空荡,埃莉诺和贾斯汀请来了Soho House的策划团队,巨大的白色Ligne Roset Togo沙发组合慵懒地占据客厅一角,金属质感的Prouvé标准椅散落其间,用顶级租赁的家具、艺术品和灯光装置,营造出“ Wynne式”的临时优雅。


    而她与亚历山大·清川在高尔夫俱乐部的合影就在定制相框中静静立着。


    阿曼达和斯黛拉都来了,看到这一幕的她们松了一口气。


    Wynne的品味和实力一如往常,是当之无愧的校园女王,谁会去那个Chloe的派对呢?


    但很快,女孩儿们收到艾米丽发来的短信,她正在Chloe的派对上:“我的天呐!Chloe给到场的人每人发了一瓶Creed正装香水!”


    一向冷静的阿曼达倒吸一口凉气:“她可真是大手笔。”


    艾米丽似乎在社群里大肆宣传这个,不少人想要过去看看热闹。


    沅宁都有些震惊,孟清园倒是真舍得花钱,可她也不想想,派对上来的人再多也不代表着什么。


    就算这次是她赢了,看似她比她的姐姐更受欢迎,可Wynne从不靠恭维活着,她靠的是个人魅力。


    埃莉诺见状,想叫贾斯汀也砸钱,再次加码,被沅宁阻止。


    她轻轻晃着香槟,倚在吧台边轻叹:“别管她们,埃莉诺,今晚我的目的是那个,她还以为我跟她打擂台呢。”


    她的视线轻轻瞥了眼自己与清川合照的方向,埃莉诺看过去,随后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


    派对上有人看到了那张照片,偷偷拍了照,发到社群上去。


    无论是亚历山大·清川,还是Winged Foot Golf club的名号,都能最大程度体现Wynne的人脉和圈层,绝不是那些靠送香水来笼络人心的小女孩儿可以比的。


    一整个晚上,沅宁什么也没做,直到派对快结束的时候,她本身已经引发了很大的惊叹和各种猜测。


    她翻开手机,仍旧没有收到伊莱亚斯的回信,不过也是,伊莱亚斯怎么可能会来她的派对,她发出的邀请函实则像极了一种挑衅。


    “Wynne,楼下那辆法拉利居然是你的?我的天哪,它太拉风了!真不愧是我们的Wynne女王。”


    伊莱亚斯站在公寓门口,听见Wynne高傲地应答:“当然。亲爱的,那可是我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它是我的,他只能是我的。”


    第27章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刚刚结束一场紧张的商业谈判会议, 打开他的私人手机,查收到一则派对邀请。


    很少有人能将邀请函直接发送到他的私人号码,他不认为Wynne Meng是一个完全不了解职场准则的人,她应该知道与雇主相处的正确方式。


    但她仍然,直接将派对邀请发送给他,并且,这个派对显然是女孩儿之间为了攀比或是拉拢人脉而举办,任何人不会敢在这种场合邀请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那么,他不得不再次把她的这种行为视为一种挑衅。


    “当然。亲爱的,那可是我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它是我的, 他只能是我的。”


    挑衅加倍。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就站在公寓门外走廊的壁灯光晕下,身形慵懒而笔直, 派对上的音乐和光影偶尔会打到他脸上来,令他蹙眉。


    内搭的白衬衫一丝不苟系着温莎结,外套未扣,露出同色系的马甲,勾勒出胸膛到腰际的利落线条。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取出装有雪茄的铁盒,一只手摘下纯黑色的羊皮手套,另一只手握着,同时点燃打火机。


    与公寓里面的恭维声、笑声不同,走廊里很安静,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瞥过她的橡木门板, 门上已经安好门牌:【WynneHouse】


    烟雾缭绕中,伊莱亚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听着那些对话,视线无需真正落在她身上,便能看见那个正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东方女孩儿。他能想象她此刻微扬的下巴,闪烁的黑眸,还有那一身一定十分惹眼的打扮。


    他静静站了大约一支雪茄燃去三分之一的时间。然后,毫无预兆地,他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指尖,轻轻碾熄了雪茄。


    随后,他转过身,重新戴上另一只手套,步履沉稳地走向电梯方向。


    公寓内,沅宁正笑着回应关于照片的问题。香槟气泡仍在升腾,音乐依旧流淌,属于她的夜晚,正走向高潮。


    而门外的走廊,只剩下壁灯投下的空荡光晕,以及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正在迅速消散的优质雪茄余韵。


    伊莱亚斯走到楼下,他拉开银灰色阿斯顿马丁V12 Vanquish的车门。这辆性能猛兽安静地蛰伏在夜色中,银灰色的漆面在昏暗路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与不远处那台如火般张扬的红色法拉利550 Barchetta形成鲜明对比。


    他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将他包裹,车内是他惯用的Penhaligons Blenheim Bouquet香水的冷冽木质调,混合着顶级皮革的气息,瞬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这狭小空间是他的绝对领域,秩序、掌控、冷静在此刻重新归位。


    手指还未触及启动按钮,中控台储物格里的私人手机发出一声低沉而克制的嗡鸣。屏幕在昏暗车厢内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伊莱亚斯垂下眼眸,看向手机屏幕。


    “Wynne Meng”的名字正在跳跃。


    他的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情绪——如果方才确有几分异样——此刻已被彻底收敛、冻结、沉入那片深海般的平静之下。


    不是信息提示,是来电。


    震动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嗡嗡地贴着真皮座椅传递,她的来电简直就如同她本人一眼,不容忽视。


    下一秒,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如同离弦之箭,平滑而迅疾地驶离停车区。


    Wynne是天生的焦点,谁若是忽视她,谁就会遭到更大程度的挑衅。


    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第三遍,嗡嗡声像某种细小的昆虫,试图钻入这严密的独属于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私人空间。


    第五声。


    第六声。


    就在震动即将转入第七声,可能转向语音信箱的临界点。


    他的指尖,终于动了。


    不是接听,也不是挂断。


    而是伸出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用食指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下了静音键。


    嗡鸣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名字依旧亮着,显示“未接来电”,但不再跳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寂静重新降临,且比之前更为彻底,更为冰冷。


    伊莱亚斯收回手,重新握回方向盘。


    沅宁站在窗边,收回第三次接收到忙音的手机,声线已被香槟浸透得格外慵懒:“真是个难搞的男人。”


    雪后初晴的阳光洒下,派对虽然已经停歇,昨晚产生的涟漪正以惊人速度扩散。


    艾米丽疑似改变阵营,退出了四人小组,听说她从Chloe那里得到不少好处,也许是Chloe答应她会从她那里充钱买Givenchy。


    阿曼达一直是保守派,但在社群里转发了Wynne与清川的合影并@了所有人。


    而斯黛拉对两姐妹争斗的兴趣不大,目前她认为,与Wynne相处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稀缺资源,并且Wynne已经获得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的头衔,傻子才会跟她敌对。


    埃莉诺就不必说了,她如今是Wynne的新闻发言人。埃莉诺不知道从她的科技公司男友那里得到了什么软件,网络上有任何一个人发Wynne的恶评,就有无数条反击被同时发出。


    而Chloe当然也集结了属于自己的阵营,那些一直无法融入Wynne核心圈的女孩儿,还有一些从前就喜欢讲Wynne坏话的拉丁裔女孩儿。


    毕竟:“同为有色人种,在帕森斯本就属于边缘群体,Wynne却从来看不上我们,偏爱跟那些白女玩,我早就看不惯她了,她就是个势利眼。”


    洗手间里,孟清园对艾米丽透露:“你真以为她靠自己?她妈妈做了我爸爸二十多年见不得光的情妇,她花的每一分钱,本来都该是我的。”


    沅宁没有去关注那些事情,当她打开WynneWindow,发现自己博客的粉丝数在一夜之间暴涨五千,有公关公司发邮件询问她是否有兴趣为品牌做线上形象顾问,当然,这是有报酬的。


    另外,莫伊拉·杨告诉她,因为她的博文,品牌这次的销售率有大幅提升,他们准备将百分之十的销售额作为佣金给她。


    很快,沅宁的经济危机就有希望得到彻底解除。


    整个周末,沅宁将自己泡在图书馆里,一边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大型展览做深度调研,一边为Casanova的课题做努力。


    课题成果会直接关联学业成绩和教授评价,不容有失。


    贾斯汀·索恩帮她要到了明晚华人商会晚宴的邀请函,沅宁很重视这次晚宴,并决定为它精心挑选一件战袍。


    商会晚宴对她来说是一个更高阶的舞台,那意味着跳出校园,进入真正的成人世界与资本圈层。


    晚宴聚集的是在纽城扎根多年的华裔企业家、银行家、律师、科技新贵等人。他们手握的是真正的资本、产业、人脉网络,远非校园里小打小闹的奢侈品攀比。结识他们,意味着可能获得实习、项目、投资乃至未来职业发展的实质性机会。


    而她同样身为华裔,在这个圈子里生存、获取资源本就比她在纽城单打独斗要容易得多,无论如何,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当天上午与课题小组结束会议以后,沅宁拎起iBook和装着厚重资料的文件袋,马不停蹄赶往第五大道,为自己挑选礼服。


    她虽然很久没有过来这里购物,但她事先从品牌公关寄送给她的杂志页上查看过几家目标品牌的当季礼服。


    她的目光挑剔而迅速,掠过那些过于繁复的、过于少女的、过于保守的设计。今晚需要的,不是炫耀她的时髦,也不是体现讨好,而要一种沉静的权威感,一种能让她在满是资深商界人士的场合中不被轻视、甚至能被认真聆听的礼服。


    这很难,但她为伊莱亚斯服务的这段时间,专业程度恰好有很大提升,她太懂得如何为自己塑造权威感了。


    那么,迪奥或许是一个好选择。


    她没有过高的预算,好在她足够专业,她最终选了一件海军蓝真丝绉纱长礼服,保留了经典的Bar Jacket的收腰结构与柔美肩线,但延伸为长裙,真丝绉纱流淌着微妙光泽,权威感十足,这件几乎是女性权力着装的教科书。


    买好礼服,她看了眼时间,到沙龙做了一个光滑的低髻,街上的霓虹次第亮起,倒映在她漆黑沉静的眼眸里。


    傍晚六点三十分,红色法拉利喧嚣地停在曼哈顿中城一栋历史悠久的私人俱乐部大楼前。这里不挂任何醒目标志,只有门楣上不起眼的石雕徽章和紧闭的深色橡木大门,暗示着其会员制的高门槛。


    车门打开,一只踩着黑色缎面Roger Vivier方扣高跟鞋的脚先探出,鞋跟纤细而稳定地落在红毯边缘。紧接着,是午夜蓝塔夫绸庄重的沙沙声。


    沅宁从车内躬身走出。


    傍晚的天光已然褪去,城市华灯初上。她站定,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盘算下来,这好像是她自己,独立走到离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最近的场合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令她感到兴奋。


    伊莱亚斯的世界由古老家族、资本运作、私人俱乐部、政商学界的关系组成,而此刻她身处的这个华人商会晚宴,同样带有鲜明的族裔色彩,其内核同样由资本、人脉、传承和独有的社交礼仪构成。


    她身上那件迪奥午夜蓝塔夫绸礼服,在俱乐部门口古典壁灯的照射下,终于显现出它真正的颜色——一种深邃如宇宙尽头、幽蓝近黑的色泽。


    贾斯汀只为她提供邀请函,真正的战斗要靠她自己。


    令她有些诧异,却又意料之中的是,孟清园也在这里。


    是孟潜岳为她提供的邀请函,这很合理,孟潜岳在国内商界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弄到一张邀请函,为女儿铺路,轻而易举。


    只是沅宁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过这样的资源。


    她看似被爱,实则呢。


    两种途径,两条道路,在此刻的这个大厅里,狭路相逢。


    门内是另一个宇宙,沅宁没有在国内做房产领域的大佬父亲,但她的名片上印有她的所有头衔,那些就是她的资本。


    孟清园站在大厅左侧,穿着一身香奈儿当季的粉色粗花呢套装裙,粉色衬得她皮肤白皙,全套的卡地亚珠宝。


    而就在沅宁看到她的瞬间,孟清园也恰好转过头来。


    抛开长相,她们其实一点也不像姐妹。


    孟清园有些诧异,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沅宁全身。


    显然,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姐姐为何在被收回所有财产后,仍然过得这么好。


    对方仍然没有一点,输给了自己。


    这凭什么呢?


    私生女凭什么过得比原配的女儿还要好呢?


    孟清园脸上的甜美笑容瞬间僵硬,不禁在想,就算如同艾米丽所说,姐姐现在同时做着两份实习,也绝不可能过成这样,她应该要比自己想象中落魄得多才对。


    那才是私生女应当遭受到的惩罚。


    而她出现在这里,说明她手上也有邀请函。


    孟清园心里一刺,她怀疑,爸爸再次背叛了妈妈。


    孟沅宁穿着最新款礼服,能够举办派对,住在公园大道的贵族公寓,毫无疑问,爸爸一定还在偷偷给她钱,给她们母女钱。


    凭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尖叫,几乎要冲破她精心维持的甜美面具。


    孟清园恨她那偏心的、对婚姻不忠的爸爸,更恨得到所有好处却没有得到惩罚的孟沅宁。


    背叛。又一次被背叛。


    爸爸怎么能让那个女人的女儿爬到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更耀眼的位置。


    孟清园感觉胸口闷得发疼,嫉妒和愤怒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看着沅宁从容地取酒、转身,与旁边一位她认识的、做艺术品投资的叔叔自然地交谈起来,那位叔叔甚至听得颇为专注。


    沅宁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她从始至终,一直在忽视她。


    沅宁拿出名片,她的身份和头衔是最好的说辞,古根海姆特邀研究员的身份很难不引起艺术品投资商的注意。


    “我竟不知我们华人群体里出了你这样一位,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请问你的父亲是?”


    沅宁微微一笑:“成就谈不上,我的父亲是谁也并不重要,您如果看得起我,往后我们有的是合作机会。”


    晚宴进行到酒酣耳热之际,氛围愈加热络。人们三两成群,交谈声浪渐高,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腾。这正是社交网络编织、资源暗中流动的最佳时刻。


    沅宁越发光彩照人,孟清园的表情变得无辜而决绝。


    她走上台,拿起空置的麦克风,毫不犹豫地将音量调到最大。


    “滋————!!!”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交谈戛然而止,酒杯选在半空,数百道目光带着惊愕、疑惑,齐刷刷看向孟清园。


    她目光扫过台下,最终精准地、带着泪光地,锁定了人群中那道优雅而高贵的身影——孟沅宁。


    沅宁也停下了交谈,缓缓转过身,面向舞台。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眸,在舞台强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终于要来了吗,孟清园,你和你的母亲,究竟要我如何才肯罢休。


    她本以为自己早做好了面对任何危机和指控的准备,也以为自己强大到无所畏惧。


    但她仍旧,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儿,仅此而已。


    “各位伯伯、阿姨、叔叔、婶婶,晚上好。” 孟清园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带着一丝强压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很抱歉打扰大家雅兴。但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真情实感地盈满眼眶,俨然是个受害者。


    “今晚,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位我非常熟悉的人。” 她伸手指向沅宁的方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孟沅宁。”


    “姐姐,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你的母亲,乔宜雅女士,能够心安理得地做了我父亲二十多年的情妇?而你,作为一个私生女,又是如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挥霍着原本属于我家的财富!”


    “姐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声泪俱下,控诉直指核心:“二十多年!姐姐和她的母亲,像阴影一样笼罩着我们的家庭!她们挥霍着属于我妈妈和我们兄妹三人的钱!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而我妈妈,为了家庭的完整,为了爸爸的名声,忍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她猛地指向沅宁,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的愤怒:“而她!孟沅宁!这个私生女!她凭什么还能这样光鲜亮丽地站在这里,享受着大家的赞美和机会?她身上的礼服、她开的豪车、她住的豪宅……哪一样不是用我们孟家的钱、用我妈妈的痛苦换来的?!”


    “爸爸糊涂,一次次心软,背着我妈妈接济她们!可她们呢?变本加厉!不知感恩!甚至今晚,还要来到这个属于正派商界人士的场合,试图用光鲜的外表掩盖肮脏的出身,继续攀附,继续吸血!”


    “今天,我就要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撕下她虚伪的面具!一个靠着破坏别人家庭、榨取不义之财才有今天的——私、生、女!”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通过麦克风放大,回荡在大厅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沅宁身上。震惊、鄙夷、同情、好奇、审视……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罩在中心。


    孟清园站在台上,胸膛起伏,脸上泪痕未干,她也并不是胜利者。


    但她只要沅宁输,要她变成过街老鼠。


    “私、生、女。”


    三个字狠狠钉穿了沅宁强大无比的外壳。


    引以为傲的迪奥裹在身上,像她的枷锁,所有的目光带着审判意味,死死聚焦在她身上。


    不出意外的话,从今天起,她会被纽城的整个华人团体排挤在外。


    关于孟清园话中不实的那些,她试图挺直脊背解释,但是,生理反应总是先于意志崩溃,令人不得不责怪自己的脆弱和无用。


    那双总是漂亮平静的乌黑眼眸,水光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然后,肩膀开始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麻痹和刺痛。她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去,留下耳鸣般的嗡嗡声和脸颊褪去血色的苍白。


    沅宁强忍着发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生理反应令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转身向外走去,她无法再站在聚光灯下一刻。


    正在角落处自顾自到处发名片的贾斯汀莫名其妙看了一场大戏,但是听又听不懂,直到身旁带的翻译把大致事由翻译给他,又指了指站在人群中间的沅宁,贾斯汀才惊觉过来。


    “跟Wynne小姐有关?你怎么不早说!”


    贾斯汀连忙走到一旁,翻开手机,把电话拨给伊莱亚斯的高级助理理查德。


    伊莱亚斯的工作号码,是在投资意向谈判成功后对方留给他的,并告知在紧急事务时可拨通。


    这算紧急事务吗?对贾斯汀来说,太算了!


    伊莱亚斯正在参加家族基金会事务讨论会议,会议由他父亲,亚瑟·凡·德·伯格子爵主导。


    他的工作电话由助理理查德代为接听。


    二十分钟后,贾斯汀收到理查德的回信:“凡·德·伯格先生请您,留在现场尽可能地收集证据和口供,律师需要依据口供将此定义为人身攻击,别的不需要您负责。”


    第28章


    厚重的隔音门并未完全阻隔厅内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


    沅宁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颤抖。


    但无济于事。


    她甚至不知道使自己生理失控的是愤怒还是悲伤。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迅速模糊视线,她讨厌这样。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将抽噎堵住,只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引以为傲的迪奥礼服此时却沉重地堆在脚边,像一团纠缠的午夜梦魇。


    那些话语在她脑中疯狂回旋。


    好像无论她跑得多远、爬得多高,都如影随形,随时准备将她拖回泥沼。


    手机震动了两下, 有信息弹进来。


    沅宁无力地翻开手机查看,来自玛乔丽·温特斯。


    她浑身一震, 预感不妙。


    【 Wynne ,我不关心你的私人事务,也不在意真相。但《 V 》杂志不能沾上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和争议。你下周不必再来杂志社了,相关稿费及未结款项会照常支付。祝你好运。 】


    信息到此为止。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眼。玛乔丽·温特斯的风格, 一如既往的干脆、冷酷、高效。


    事情带来的影响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那么下一步,会不会是伊莱亚斯?


    他是正统的代表,他继承古老的姓氏,贵族教养刻入骨髓, 尤其是他那对秩序和界限近乎偏执的维护,那种建立在血统和清白背景之上的阶级壁垒……


    他对不合时宜的事物本能排斥,他那建立在清晰阶级划分之上的世界观……


    他会怎么想她?


    他是否也认为她的存在本身是一种错误,认为她成为他的着装顾问是对凡·德·伯格高贵地位的亵渎。


    沅宁几乎能想象到他的措辞, 他不会审判她,只会干净利落地解雇她。


    手机没有沉寂多久,很快持续震动起来。


    她拿起手机,是伊莱亚斯打过来的。


    今晚的阵仗果然闹得不小,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按照伊莱亚斯的日程表,他现在应该正在参与家族会议。


    这也能使他很快将电话拨过来,看来“私生女”这三个字,威力不小。


    沅宁冷笑一声,狠狠摁挂了电话。


    他那天一连忽视她三个电话,凭什么他打来的她就要接。


    电话挂断后,铃声又持续地响起,她毫不犹豫挂断一个又一个。


    不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较劲,较这种劲有用吗?该来的迟早会来。


    沅宁不再维持体面外表,她放任自己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和手臂之间,任由泪水浸湿昂贵的塔夫绸面料。


    建筑之外,夜色浓稠。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V12 Vanquish静静停在街角的阴影里。


    贾斯汀告知他,她正独自躲在里面一个小房间里。


    但他并不打算进去寻找,在第十个电话被挂断后,他发送短信。


    手机又震动起来,沅宁都要生气了,伊莱亚斯何故要这样执着!她现在已经够惨的了,根本没有心思应付他!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挂断,屏幕倏地亮起,在冰冷的地面上投射出一小片幽蓝的光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自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信息:


    【我就在外面,你出来。 】


    她顿住,仿佛又过了一个世纪,另一条信息紧随而至:


    【我帮你重新站回去。 】


    伊莱亚斯没有发送更多短信,也没有再次拨打电话,他更不会走进去,他只是坐在车内等待她,如果她出来的话,无论她是什么样子,是失魂落魄,还是像只落汤鸡,他不会让她成为loser 。


    她会出来的。


    伊莱亚斯沉默等待了一刻钟,他抬起手臂,最后看了一眼指针,他从家族会议里出来,没有太多时间陪她浪费。


    Wynne,机会只有一次。


    他当然不会认为Wynne是那种等他献上关怀和安慰的人,他也给不了那些。


    现实世界是残酷的,要认输还是翻盘,她自己站起来决定。


    在他允许自己等待的最后一分钟,Wynne推开建筑侧面的防火门,来到室外。


    冬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劈来,她衣着单薄,差点没有站稳。


    伊莱亚斯闪烁车灯,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就停在最靠近出口的阴影里。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脊背逐渐挺得笔直。


    车窗是单向的玻璃,她看不见里面,但他看得见她。


    车灯打在她的午夜蓝塔夫绸礼服上,他看到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踉跄走近。


    她打了个晃。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动,他看到她重新站直身体,她没有再摇晃。她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深蓝色的裙裾在冷风中翻涌,像夜色里固执燃烧的火焰。


    伊莱亚斯静静地注视。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在Balthazar餐厅,她背对着他,纤细的脖颈挺直,小口吃着菊苣沙拉。


    想起从披萨店出来,她那句轻得像叹息的“下雪了”。


    还有此刻,她正一步一步,从那个充满羞辱和窃语的宴会厅阴影里走出来,走向他,走向他提供的这条……或许通往更深渊,也或许通往真正高处的路。


    脆弱吗?是的,她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


    她的眼睛里还有火。那火被泪水浸透过,被寒风吹打过,甚至可能被她自己怀疑过,但它还在烧。烧得不太旺,却异常顽固,映着车灯的光,亮得惊人。


    几秒钟后,车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弯腰,走了进去。


    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顶级皮革、雪茄尾调,以及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冷冽的Penhaligons Blenheim Bouquet香水味。这是一个绝对属于他的空间。


    伊莱亚斯没有看她,而是抬起手臂再次看了眼时间:“你磨蹭得太久了, Wynne小姐。”


    沅宁沉默着拉下副驾座椅上方的补妆镜,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


    “我需要补妆,伊莱亚斯先生,谢谢你等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伊莱亚斯终于侧过头,目光从她重新涂好的口红,移到她已清理干净的眼妆,以及那双倔强的黑眸,他的唇角缓缓勾起。


    “不用谢,小姐,等待女士是绅士应该做的。”


    沅宁回他微笑。


    他视线回到前方,操纵跑车驶离这里。


    而沅宁不会问他要做什么,她已经坐上了他的车,她就完全信任他。


    “你今天的这件迪奥很美, Wynne ,但它更像一声喧嚣的呐喊。”


    “真正的权力体现,是一件沉默的、1947年的初版,她不需要说话,所有人都会为她低头。”


    二十分钟后,他带她进入某位著名设计师的私人收藏室,让她亲眼见到了那件传奇礼服。


    长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胡桃木门。侍者推开,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沅宁几乎感到窒息,她热泪盈眶。


    最中央的人台上,笼罩在圆柱形玻璃罩内的,正是……


    她开始重新回想,她一路走到这里的意义。


    象牙白的绸缎,颜色温润,没有任何珠绣,没有亮片,没有繁复的蕾丝。只有领口处一圈极细的黑色滚边,和腰间一条黑色的、宽度不超过两指的细腰带。


    可就是这样一件看起来“简单”的衣服,却散发出一种无声的、磅礴的存在感。


    它静立在那里,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伊莱亚斯站定在玻璃罩旁,没有催促沅宁。他但手插在西裤口袋中,微微侧身,冰蓝色的眼眸落在礼服上,又缓缓移向她。


    “ 1947年2月12日,巴黎蒙田大道30号,”他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低沉地响起,带着一种讲述历史般的平缓,“克里斯汀·迪奥先生的第一个高级定制系列新风貌在这里发布。这场秀改变了二战后的女性着装,也重新定义了奢华。”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件礼服。


    “这件,”他顿了顿,“是那场传奇秀上,开场模特穿着的初版样衣之一。不是后来任何复刻或改良的版本。它上面的每一针,都来自迪奥先生最初的工作室。”


    他看向沅宁,下颌微抬,示意那件象牙白礼服,“它不需要呐喊。她出现的地方,就是中心。她沉默,所有人必须聆听。”


    沅宁久久没有说话。


    她向前走了两步,指腹轻轻贴上玻璃罩。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更强烈的渴望,席卷了她。


    权力着装不是价格的堆砌,不是潮流的迎合,是开天辟地的创造,是定义时代的自信,是历经岁月冲刷后依旧屹立不倒的、沉静的力量。


    “谢谢你带我看这个,伊莱亚斯,我明白我要什么了。”


    伊莱亚斯踱步到一旁,从侍者手中取到一杯香槟。


    “Wynne。”


    他温柔地叫她。


    沅宁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不只是带你来看它,穿上它,Wynne,穿上它回到那个地方去。”


    伊莱亚斯再次查看时间,“留给你扳回一局的时间不多了。”


    沅宁的呼吸窒住了,她甚至怀疑他是否在开玩笑。


    “Wynne,钱、身份、渠道和特权,我无一不有。”


    她轻轻后退,恍然大悟。


    半小时后,沅宁穿着它重新回到那座正在举办商会晚宴的建筑前。


    伊莱亚斯将车停下,侧头看着她:“去吧,记得让记者拍下你最美的样子。”


    她双臂戴着长长的白色绸缎手套,她低声询问:“如果……我还是搞砸了呢?”


    “如果我穿着它,却依然像个不知所措的小丑?如果我根本无法驾驭它所承载的重量呢?”


    “风险与回报从来成正比,Wynne。这是资本市场的铁律。”


    沅宁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如果她还是输掉,她就再也站不回去,这是伊莱亚斯的意思。


    “好的,伊莱亚斯,你可以陪我吗?”


    她一只手已经放到了车门上。


    伊莱亚斯缓缓摇头:“Wynne,我已经给了你筹码,如果我再陪你,那就太作弊了。”


    Wynne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挑战。


    “那你看着我,好吗?就像上次在高尔夫俱乐部一样。”


    “好。”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上光洁的大理石台阶,每一步都踏得稳而清晰。


    她的礼服不一定能让别人转变对她的看法,但却能成为她的铠甲。


    她的着装是她的风格,是她个人意志的体现,沅宁切身证实“风格的无言密语”,她会重新拿回话语权。


    门口的安保认出她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显然,没人能想到她会卷土重来。


    大门被拉开,温暖的气流和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晚宴不会因一个小插曲而中断,沅宁站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两秒。


    有人注意到她了,紧接着,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好奇的,惊讶的,审视的,鄙夷的,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孟清园正被几个同龄女孩儿围着,她的眼眶还红着。


    显然放出过那样的情绪,对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儿来说,冲击性也太大,并不能很快平息。


    甚至情绪越放越大,越想越恨,越是气不过,再加上周围人一哄劝,委屈的泪水也一滴接着一滴地掉。


    但沅宁回来了。


    她身上的绸缎沙沙轻响,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她目光平时前方,越过攒动的人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孟清园自认为受害者,加害者再次昂首挺胸回来,这瞬间令她收回眼泪,只剩下愤怒。


    “孟沅宁!你怎么还敢回来?”


    孟清园还试图引发众人对她的讨伐。


    沅宁感到很无奈,她这个妹妹,什么时候才懂得,让自己站在视觉中心的最佳方式,是靠个人能力,而不是靠引发丑闻。


    “孟清园。”她第一次直视她,孟清园被她的直视噎了一下。


    “将私人家庭的恩怨,带到这样一个以商业、专业和未来发展为主题的公共场合,用扩音器公之于众,试图用道德审判代替事实辨析,用出身论否定个人努力,你觉得合适吗?这真的符合今晚这个场合,以及各位前辈聚集于此所追求的正派与体面吗?”


    沅宁没有反驳私生女的标签,也没有为自己的母亲辩护。


    她靠个人魅力和自身价值说话,在场都是资本家,谁也不是傻的,只会为了道德单一为某个人站台。


    “我的出身,我无法选择。但我的人生道路,由我自己决定。我是孟沅宁,也是Wynne Meng 。今晚站在这里,我仅代表我自己,与各位前辈交流学习,探讨合作的可能。如果各位看得起我的价值,我很高兴认识各位。”她举起香槟,优雅地环视一圈。


    有几位投资商最先从短暂的错愕中恢复过来,二十岁的女孩面容平静,姿态挺拔,比起声嘶力竭的呐喊,更经得起审视。


    毕竟谁家没点丑事,都是台面上的撕扯,台面下的交易。


    事情对沅宁最大的伤害,也不过就是流言蜚语。


    反倒是将事情在这种场合扯出来说,啧,实在少了些教养。


    孟清园脸上泪痕未干,一阵错愕,还欲开口再闹,好在身边几个女性长辈还算理性,连忙拉住她:“有什么事情下来再说。”


    而得知沅宁现任古根海姆美术馆特邀研究员,有几位艺术品投资商主动上前认识她。


    毕竟如果能经由她手,将某个特定展品送上展览,这其中有不少利益可谈。


    沅宁只是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现在的研究方向,思考在展览上做出什么样的东西方对话体现,话语围绕着纺织美学研究和文化商业结合点,只需与她对话几句,便能知道她的态度是专业而认真的。


    无需让人再想起那些丑闻,她值得被人用平等的、商业的视角看待。


    这场晚宴最终回归它本来的意义,华人投资商、创业者之间互相完成资源交换,实现共赢。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二楼一间中式装修的会议室。


    “凡·德·伯格先生,真是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我这小小的华人商会。”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室内陈设极致考究。


    明式黄花梨桌椅,墙上一幅意境清远的宋人山水残卷,案头宣德炉中青烟袅袅。


    宴会的主办方,横跨大西洋的私募基金青云资本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纽城华人商会名誉主席沉聿修亲自执壶,动作行云流水,烫杯、高冲、低斟,将一盏琥珀色的茶汤推到伊莱亚斯面前。


    他身形瘦削,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中式立领西装,气质既混合了学者的儒雅,又带了一丝银行家的精明。


    “先生过谦,楼底下这些人加起来,足够牵动不小的资本市场。”


    伊莱亚斯从来没有跟华国人打过交道,除了Wynne。


    但他今天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自然逃不过商会主席沉聿修的眼,因而被邀请至此。


    “这是武夷山大红袍,去年的秋茶。凡·德·伯格先生应该没有品尝过。”


    伊莱亚斯端起薄胎白瓷杯,并未急于饮用。他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直视沉聿修:“沉先生,你们华人商会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简直就像一盘散沙,瞧瞧今天闹出了多大的笑话。”


    沉聿修脸色一僵,今日晚宴每一张邀请函都是经过严格审核后发出,晚宴的规格和阶级属性绝对不容置疑。


    出现这样一种偏差,也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沉聿修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锐利光芒,随后变得平静如古潭。


    他执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凡·德·伯格先生指的是?”


    伊莱亚斯没有点出他特指的“孟家姐妹纠纷”一事,他如果直接说出来,这代表着太明显的偏向,也不符合格局。


    但沉聿修是个人精,伊莱亚斯只点这么一句,双方不必戳破,他已经知晓对方拥护的是姐妹之中的哪一位了。


    “哈哈。”沉聿修后背往后一靠,“我明白了,凡·德·伯格先生,如果以后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还希望您不要拒绝。”


    晚宴结束,伊莱亚斯坐在车上等Wynne出来。


    但Wynne有自己的车,她可以自己开车回家。


    沅宁从宴会出来,一眼也没有瞥向伊莱亚斯的方向,伊莱亚斯手掌方向盘,狠狠蹙眉。


    夜风吹动她礼服的裙摆和披散在肩头的黑发。


    有她今晚新认识的男士,贴心为她披上大衣:“孟小姐,晚上风大,还是披着点吧。”


    沅宁道了声谢,裹紧大衣往自己的法拉利走去,她今晚喝了很多香槟,当然,也取得了很多人的喜爱。


    香槟使她的脚步变得虚浮,她欣喜地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伊莱亚斯就在她身后,他摁响喇叭,可惜女士置若罔闻。


    直到那辆红色法拉利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从停车位侧身开出来,伊莱亚斯拉下车窗,朝前喊道:“Wynne,快停车!”


    前车显然已经放上了摇滚乐,顺着敞篷的车顶飘出来。


    法拉利如同一尾红色的游鱼,滑入纽城夜晚的光河。


    伊莱亚斯眼眸沉了沉,踩油门追了上去。


    香槟、摇滚乐、敞篷跑车,这简直是造成事故的完美条件。


    伊莱亚斯再次加速,阿斯顿马丁在直道上优势明显,她还没有驶出多远,他强行别停了她。


    沅宁感到愤怒,抬眼一看,伊莱亚斯已经拉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朝她走来。


    他看着她的眼神,凶极了。


    “伊莱亚斯,你为什么别我?”


    Wynne正瞪着他,因为酒精,语气都变得粘稠。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旁,俯身,手臂越过她,干脆利落地拔掉了车钥匙,摇滚乐戛然而止。


    然后,他一手撑在车门框上,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审视她通红的脸颊和略显涣散的眼神。


    “Wynne,你心情好些了吗?”


    沅宁抬起下巴:“我好多了!”


    “那么女士,酒后驾驶会面临吊销驾照以及一千美元的罚款,你准备好了吗?”


    他再次俯身,手臂环过她的腰,帮她摘下安全带,随后站直身体,俯视她:“我送你回家。”


    沅宁先是一愣,随后怔怔看着他。


    沅宁仰着脸,因为酒精而氤氲着水汽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里映着码头边昏黄的光和他近在咫尺的、英俊得过分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蓝的色泽,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看起来很柔软。


    “是,先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后的迷糊和一种近乎天真的顺从。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夜色里点燃的小火苗。


    伊莱亚斯满足于她这般温顺的应答,下一瞬,脖子已经被她勾住。


    接着,她用力向下一拉,同时自己仰起脸,温软微凉的唇瓣,精准地印上。


    Wynne实在是太甜了,她的手指和嘴唇都软软的,她印上他的唇,发出娇憨的“唔——”的声音。


    就好像,与他接吻,她幸福得无与伦比。


    伊莱亚斯浑身一僵,他感受到她的甜,比她的挑衅更多。


    她好像真的喜欢他。


    嗯,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轻轻托起她的脑袋,good girl。


    第29章


    沅宁当然喜欢伊莱亚斯啊。


    如果说,从前她喜欢伊莱亚斯的金钱、权力、外表,那么现在……


    夜风涌动,吹动她的发丝, 拂过她的脸颊。


    远处河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风吹过旧码头铁索的呜咽声。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唇齿间温热汹涌的触感。


    伊莱亚斯的理智和秩序会尖叫:


    “越界!失控!推开她!”


    e on, Wynne这么可爱,她的唇又那么软,干嘛要推开她。


    夜风变得温柔, 远处河面的波光成了摇曳的梦境背景。


    Wynne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嘴唇被亲吻得嫣红微肿,她还沉浸在某种晕眩里,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嘴角挂着餍足的微笑。


    “伊莱亚斯……”她小声叫他的名字,尾音拖得长长的。


    再没有人比Wynne更可爱了。


    “嗯。”他低声回应。


    “你刚才亲我了。”她有些得意。


    “是你先开始的。”他提醒她,拇指拭去她唇上的水痕。


    沉聿修询问助理:“名单是怎么审核的?今天为什么会让一个刚上大学的女的进来?”


    “刚上大学”是好听的说法, 不好听的说法是“上不了台面”。


    “沉总,我下去查了, 她拿的是湖市孟家的邀请函。”


    “孟家?哪个孟家?”


    “孟氏地产,沉总。”


    “孟氏地产……”沉聿修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仍旧冷静地揣度。


    “孟潜岳……我有点印象,在南城起家, 靠旧城改造和几个新区项目做得风生水起。”


    他语气平淡,点评道,


    “他手腕活络,胆子也大, 原本我们合作的那几个小项目也都还做得不错。不过,”


    沉聿修话锋一转,“能让凡·德·伯格先生特地到我这儿来点一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叫商会秘书给他发个函,就说合作暂停,他既然家务事繁琐,难以处置,就等他先把家务事处理好了,我们再谈接下来的合作。”


    “对了,给我们在湖市那几个老朋友……就是和孟氏地产在市政规划、银行贷款、甚至拿地方面有交集的那些人,递个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提一句,孟总最近家事繁忙,有可能会影响生意,先别跟他合作了。”


    助理立刻领悟:“是,沉总。”


    沅宁将自己在晚宴上的照片发到博客上,并写了一篇博文。


    开篇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她身上穿的,毫无疑问是那件象牙白的1947年迪奥初版礼服,她独自站在宴会厅巨大的拱形窗前,窗外是纽城的璀璨夜景。


    礼服简洁至极的线条与她挺直的脊背、微扬的下颌构成一幅沉默的剪影。背影意味着疏离、审视,也意味着“故事正在发生,而我面向未来”。


    博客的标题是:《 What We Wear , What We Are , and What We Be 》(我们所穿,我们所在,我们将成为)


    而正文如下:


    昨晚,在某个灯光璀璨、衣香鬓影的场合,发生了一件颇为狗血的事:一位年轻女士用扩音器,试图用她的家庭叙事方式,为我的人生钉上一枚名为“出身”的钉子,将我的整个人生盖棺定论。


    她的声音很大,眼泪很真。


    有一瞬间,那声音确实击垮了我,让我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的确是个错误。


    我走出了那扇门。在冬夜的冷风里,我确实感到寒冷,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但更重要的是,我意识到:他们想定义的,是过去的、附属的、作为“某人之女”的我。而站在这里的,是Wynne。


    然后,我得到了一份礼物。


    不是原谅,不是安慰,而是一件衣服。


    一件1947年的迪奥“New Look”初版样衣。它的设计师在二战后的废墟上,用丰盈的裙摆和收紧的腰线,重新定义了女性的优雅与力量。


    它不诉苦,不呐喊,它只是存在。


    历经五十余年,却让每一个见到它的人不由自主地屏息、低头。


    我穿上了它。


    不是我选择了它,在那个时刻,是它选择了我。它覆盖我的皮肤,包裹我的骨骼,它的剪裁支撑起我的脊梁。


    当我重新走回那片喧嚣,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怜悯的、审视的、鄙夷的目光,渐渐变成了惊讶的、好奇的、最终是尊重的。


    他们不再仅仅看到一个故事,他们开始看到一种姿态。


    这让我想起我们常说的“人靠衣装”。但我们都理解错了。顶级衣物不是盔甲,不是伪装。它是放大器,是翻译器,是你内在自我的外显与宣言。


    当你内心摇摆,再贵的华服也穿不出底气。


    当你内核稳定,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也能让你熠熠生辉。


    昨晚那件礼服对我低语:“你的价值,不由谁来赐予,不由往事定义。它由你的学识、你的品味、你的韧性、你在废墟上重建自我的每一分努力编织而成。”


    时尚最残酷也最公平的一点在于:它最终会褪去所有标签。 Logo会过季,潮流会轮回,八卦会被遗忘。能留下来的,是一个人的风格内核。


    所以,谢谢昨晚的插曲。它像一面镜子,让我更清晰地看到:我是谁,我不是谁,以及,我将成为谁。


    至于那些试图用旧剧本为我定格的人?


    抱歉,我的故事,我才刚写到第一章。


    Wynne


    (于曼哈顿的清晨,穿着睡袍,敲下这些字。窗外,城市正在苏醒,一切皆有可能。)


    沅宁在社群里正在大肆传播她的私生女身份的时候,发出了这篇博文。


    在这之前,她没有打开过手机一次。


    她的手机毫无疑问,一直在嗡嗡作响。


    那些人究竟是来询问她真相,打算嘲讽一番,还是来假惺惺地安慰,她并不在意。


    周一上午,沅宁顶着周围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上完了三节大课。


    临走前,米勒教授叫住了她。


    沅宁有些心理准备。


    “教授,如果您也因为我的某些名声问题而对我产生看法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米勒教授连忙摆手:“不不不, Wynne Meng ,我只是想问问你, Casanova的课题进展怎么样了?”


    沅宁一愣,随后缓缓摇头:“抱歉,教授,上个星期我们小组人一直凑不太齐,课题暂时还没有什么进展。”


    米勒教授告诉她:“ Wynne ,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我偷偷告诉你, Casanova这个课题绝不是拿来给你们开玩笑的,如果你能将它做好,给他们带来实际的经济效益, Wynne ,你一定会得到很多,我保证。”


    沅宁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之前总以为,能拿来给他们学生当作业的项目,大抵都是闹着玩儿的,他们只需要做一个看起来优美完整的方案提交上去,就能获得不错的分数,没有人会认真想自己做的方案能不能真的帮企业赚到钱。


    但米勒教授显然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沅宁正色起来,认真点头:“谢谢您,教授,我一定好好完成这个课题。”


    下课后,沅宁提前给组内每个人发了短信,要求他们下午务必到图书馆,一同商讨课题。


    午间休息时,沅宁走到平常与朋友们汇合的地方,遗憾的是,艾米丽她们三人碰头后,瞟了她一眼后远远地走开了。


    沅宁站在一家挂着复古招牌的果汁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决定买一份沙拉带到校园内的长椅上吃。


    她的朋友和社交圈,不是在争吵之后决裂的,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从她身边蒸发。


    她想起不久前,她们还挤在这家果汁店窄小的吧台边,分享一支口红,吐槽某位教授苛刻的评分,兴奋地计划周末去SoHo淘货。艾米丽会夸张地惊呼她新做的美甲,阿曼达总是抱怨控制碳水有多痛苦,斯黛拉则用她那种冷静又带点讽刺的语调总结一切。


    那些真实的、琐碎的、带着女孩间特有亲密感的瞬间,此刻被对比得如同另一个平行世界发生的幻影。


    原来剥离了“富有、光鲜、无忧无虑”的共性之后,所谓的友谊竟如此轻薄,抵不过一句“私生女”带来的社交风险。


    沅宁没有试图追上去,也没有发信息质问。她甚至没有让脸上的表情出现任何裂痕。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迎着阳光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走向与她们相反的方向。


    公园长椅有些旧了,油漆斑驳。她坐下,打开沙拉纸袋。蔬菜看起来依旧新鲜翠绿,烤鸡胸肉分量十足。她慢慢吃着,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味道很好,健康,清爽,是她一贯的选择。


    只是一个人吃,再好的食物也难免带上一点孤独的涩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通知,来自“Wynnes Window”后台:【您的新博文《What We Wear…》收到一条来自认证用户“Alexander Kiyokawa”的评论。 】


    沅宁点开。


    亚历山大·清川用英文写道:“动人的坦诚与力量。时尚的本质在于创造自我,而非继承标签。期待你的第二章。” 后面附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她放下叉子,回复了一个简单的“Thank you. The honor is mine.(谢谢,荣幸之至。)” 并回关了他。


    凡·德·伯格宅邸,橡木书房。


    厚重的门在伊莱亚斯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走廊远处隐约的乐声,西奥多拉正在某个房间播放歌剧。


    空气里弥漫着上好的古巴雪茄醇厚而微呛的余韵,这里是属于亚瑟·凡·德·伯格子爵的领域。


    亚瑟并未坐在那张象征主位的十九世纪桃花心木书桌后。他站在巨大的拱形窗前,背对着门口,俯瞰着夜幕下布鲁克林高地花园里精心修剪却已显萧索的景观。


    伊莱亚斯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终于,亚瑟缓缓转过身。他穿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吸烟夹克,衬得银灰色的头发格外考究。脸上没有明显的怒容,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但那双与伊莱亚斯如出一辙、却更加深沉、历经更多岁月与权谋淬炼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落在儿子身上。


    “理查德告诉我,是一项紧急的私人事务。”亚瑟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派贵族特有的、将每个元音都发得清晰圆润的腔调,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一项紧急到,让你在格兰瑟姆勋爵(家族基金会的重要理事)话说到一半时,离席而去的私人事务。”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伊莱亚斯,没有询问,只是在陈述,并在陈述中施加越来越重的压力。


    “我很抱歉,父亲。”伊莱亚斯开口,声音平稳,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亚瑟靠回椅背,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失望的神色,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审视取代。


    “我记得我们讨论过阿波罗。”亚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沉,“失控的忠诚,危险的隐患。情感是波动的潮水,理性和秩序才是基石。”


    他注视着儿子:“你现在所表现的,伊莱亚斯,你在让一个……存在,干扰你的判断,打乱你的节奏,甚至让你做出不符合你身份和责任的优先级选择。”


    “她很有才华,父亲。”伊莱亚斯试图辩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她的品味、她的韧性、她在绝境中重建自我的能力,都证明她是一个极具价值的……”


    “——投资标的?”亚瑟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如果是投资,伊莱亚斯,你应该先冷静地评估风险。她的背景争议,就是巨大的、不可控的风险因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回投资回报?”


    亚瑟站起身,踱步到壁炉边,用银质拨火棒轻轻调整了一下木柴,火星簌簌飘起。


    “凡·德·伯格家族能传承至今,伊莱亚斯,不是因为我们在每个时代都最富有或最有权势,而是因为我们永远清醒,永远懂得什么是核心,什么只是风景,甚至什么是需要被修剪的枝丫。”


    “处理好它,伊莱亚斯。” 亚瑟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却比任何命令都更具分量,“用你擅长的方式。”


    伊莱亚斯站在理性与冲动、秩序与脱轨中间。


    他微微颔首,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偏向。


    沅宁花了大力气,总算让四个组员聚集到一起。


    艾米丽提议为Casanova做新兴的社交媒体营销,最好是与当红潮牌做联名,引爆社媒,但被沅宁否定。


    “Casanova的客户群体甚至还在通过写手写信相互交流,做社交媒体营销只会拉低品牌调性。”


    Casanova一直是十分低调的顶级皮具工坊,与第五大道上售卖的那些奢侈品牌有一个根本的分别。


    有的富人穿戴奢侈品是专门叫人看见,而有的富人,以被人看穿自己穿的是什么为耻。


    沅宁想尽可能让Casanova继续保持它的神秘、高级,同时赚到能维持工坊正常运转的钱。


    艾米丽的提议被沅宁干脆利落地否决,她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将眉毛挑起来,变得不悦。


    “拉低品牌调性?”艾米丽的语调抬高,“ Wynne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连香奈儿都开始疯狂运营博客。年轻人谁知道Casanova是什么?它只会变成博物馆里的老古董!“


    她认为Wynne在故意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懂的品味而标新立异。


    沅宁没有立刻反驳艾米丽的激动。她将面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小组成员,上面是她周末熬夜整理的资料和分析图。


    “艾米丽,你说的对,曝光很重要。但曝光的方式和对象,决定了品牌是重生,还是自杀式消费。” 她的声音平稳,指向屏幕上的数据,“我查了过去十年Casanova的客户记录和有限的市场反馈。他们的核心客群,平均年龄四十岁以上,资产净值极高,购买行为极度私密,且超过70%是家族传承的客户——祖父买过,父亲买过,现在轮到他们。”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而潮牌联名、社交媒体大爆炸吸引来的,是平均年龄25岁以下、追求即时潮流、忠诚度极低、对历史价值和工艺传承感知模糊的群体。这两个群体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用现代元素覆盖Casanova赖以生存的、需要数十年沉淀才能欣赏的沉默的奢华,短期看或许能制造一波热搜,卖出一些爆款。但长期呢?” 沅宁的目光扫过三人,“核心客群会感到被背叛和侮辱,认为品牌堕落了,从此转身离开。而新吸引来的潮牌粉丝,在下一季潮流过后,也会迅速抛弃它。最终, Casanova会失去它的灵魂,也抓不住流量,两头落空。”


    艾米丽冷笑了一声:“Wynne,这只是一个小组作业而已,你不必做得这样认真,我想你还是应该把你更多的心思放在那些私生女丑闻上。”


    她拿起手包,“好了,Wynne,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要先离开了,今晚有派对。哦我差点忘了,你没有被邀请,我不该告诉你的。”


    沅宁神情冰冷,看着艾米丽高傲地转身离开。


    沅宁将目光落在原本负责做数据分析和财务模型搭建的大卫和负责竞争对手案例研究的索菲亚身上。


    “你们两个还要继续吗?”


    索菲亚缓缓站起身,动作还有些犹豫:“ Wynne ,艾米丽说得对,这只是一个小组作业,最好的方式就是将艾米丽的想法做成ppt交上去,如果你想做更多的工作,也是无用功。”


    大卫也如此说。


    沅宁两手一摊:“那好,我会告诉教授,我的课题只会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们三个只需要把艾米丽的想法做成ppt就好。”


    ……


    良久,沅宁回过神来,身边空无一人,她合上电脑,视线飘向虚无。


    如果她没有判断失误的话,她应该,正在,经历一场校园霸凌。


    剩下的时间,她拎着手提包走在校园里,处处有人抱团,然后对她窃窃私语。


    她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孟清园,孟清园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小团体,毕竟她出手大方,而她此时俨然一副受害者姿态,一看见沅宁,自己反倒背过身去,假装撇着眼泪哭泣。


    身边的女孩儿都围过去安慰她。


    沅宁想起中学刚来纽城时,因为口音和亚洲面孔,也隐约感受过类似气氛。


    那时的她跟孟清园一样,用父亲的金钱,砸开了那个圈子,甚至成为焦点。


    现在她没有金钱,她也不打算效仿原来的招数。


    那样的来得东西,瞧瞧,离开得多么轻易。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随后被人紧紧抱住,沅宁扭头一看,是埃莉诺。


    “亲爱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埃莉诺遵守承诺,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沅宁最好的朋友。


    “我准备去吃饭,一起吧。”


    周一晚上,沅宁收到理查德发来的,伊莱亚斯接下来一周的日程安排。


    她有注意到,伊莱亚斯周四周五两天会前往意大利,进行商业会面。


    沅宁正好想到意大利,Casanova的总部看看,以便更好地完成课题。


    她有想过,自己这样认真对待这个课题的必要性,但她最近恰好,丢失了杂志社的实习,大把时间空出来,伊莱亚斯那边的工作,她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再加上一周七天,有五天她都不会在凡·德·伯格宅邸碰到他。


    每个人的工作都十分繁忙,那么沅宁也没必要让自己闲下来,既然米勒教授特地提醒过她,她想用尽全力做好这个课题,她有预感,真的能收到很大回报。


    如果不能……反正人生也已经这样了。


    晚上,她发送邮件到伊莱亚斯的私人邮箱,央求他前往意大利的时候带上自己。


    沅宁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的钱独自前往欧洲,她迄今为止赚取的所有薪资,仅够她维持住房、穿着和吃喝。


    养一台法拉利也要花掉不小的开销,杂志社的实习丢失带给她最大的影响是,她不能在靠借衣服来装点门面,她每月必须自己花钱购买衣服鞋包。


    而穿得不好,上流阶级仍会将她排除在外。


    好在她的博客得到了亚历山大·清川的评论,她能在社交媒体上接到的商业合作变多了。


    夜晚九点,沅宁收到伊莱亚斯的回信,对方询问她为什么要去意大利,并告知他过去是为了一场商业谈判,并没有时间照顾她。


    伊莱亚斯的用词公事公办,严格按照邮件格式,隐藏的意思是:“我没有时间管你。”


    沅宁回复:


    “尊敬的凡·德·伯格先生:


    感谢您百忙之中回复。


    关于意大利之行的必要性,基于对您时间的尊重,我谨陈述如下理由:


    1.我目前负责教授给出的核心课题,研究对象为意大利传统皮具工坊Casanova,仅凭公开资料与远程访谈无法获取关键信息,我需亲赴工坊所在地,进行为期2-3日的实地观察与深度访谈,是获取上述不可替代信息、从而制定出切实可行而非纸上谈兵方案的唯一有效途径。


    2.您前往意大利进行商业谈判的行程,恰好与我所需的研究目的地高度重合。若能搭乘您的飞机同行,将极大节省我单独安排国际旅行所耗费的时间(约24小时往返航程+中转)与金钱成本(经济舱机票、当地交通、安全住宿等预计最低开销2500美元)。这笔开销目前超出我的个人课题预算。


    3.我完全理解并尊重您此行商务行程的紧凑与重要性。在此郑重承诺绝对独立行动,不会在任何环节占用您或您团队的时间与资源。


    4.最后,如您所知,我们之间存在某些私人关系,所以我向您提出请求完全合理。


    所以伊莱亚斯你能不能带上我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


    此致,


    Wynne Meng


    ——


    第30章


    壁炉里的火焰已经燃得将熄未熄,在精心堆砌的雪松木块间隙幽幽地闪烁,吞吐着最后一点温吞的热意与松脂香。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在厚重的橡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而清晰的光晕。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陷在扶手椅里,身着舒适的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肌线条,下半身是同色的休闲长裤。


    他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正逐字逐句阅读Wynne发来的邮件。


    半刻钟后,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犹豫片刻,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


    他应该直接打电话告诉她:“Wynne,我建议你不要碰Casanova的项目。”


    但他最终没有拨通, 而是敲击键盘,重新发出邮件。


    “同意同行, 女士。”


    沅宁向米勒教授告知了课题进展情况,米勒教授同意她独自开展,并给了她Casanova方的联系方式, 并嘱咐她注意安全。


    周三晚上十点,沅宁带着她的小型行李箱,抵达泰特波罗机场的私人航站楼。


    这里没有肯尼迪机场的喧嚣与排队人潮,只有低调的玻璃幕墙建筑、专属的安检通道,以及停机坪上几架线条优美的私人飞机在黑透的天光下默默蛰伏。


    沅宁手中的小型行李箱是最近刚流行起来的Rimowa Classic Flight 银色铝镁合金登机箱,上身一件MaxMara 的经典驼羊绒双排扣大衣, 内搭一件Jil Sander 的象牙白色高领羊绒衫,一条Helmut Lang 的黑色修身直筒牛仔裤。


    顺便说一句,Helmut Lang是如今纽城时髦人士的首选,沅宁专门为这个品牌的牛仔裤撰稿, 称其以出色的剪裁和略带冷峻的都市感著称,既能完美勾勒腿部线条,又足够利落。


    她脖子上松松地系着一条Begg & Co.的浅灰色羊绒围巾,苏格兰老牌,质感蓬松柔软。


    手提一只Celine 的“Boogie” 手袋,是今年的春夏系列,方正挺括的包型,光滑的小牛皮,配上品牌经典的“马车扣”锁扣,容量大且非常职业性,能轻松装下她的苹果iBook电脑和厚厚的文件。


    这些单品当中,大约有五条是品牌方找她做的广告。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Vogue》内业走出来的都市女郎,顺便在机场完成了品牌方要求的拍摄,并发布至博客。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抵达。在空荡而安静的贵宾休息室入口处,遇到了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首席助理,理查德。


    “晚上好,Wynne小姐。”理查德一丝不苟地打招呼。


    “晚上好,理查德。”


    在他后面,大约六、七位身穿黑色西装的助理跟在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身后,朝这边走过来。


    那架银灰色的湾流G200静静停在停机坪上,舷梯已经放下。


    理查德朝老板示意可以登机,一行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廊桥。


    伊莱亚斯一路上都在与身旁助理交流工作,一刻也不停,沅宁向他打了声招呼,他看了她一眼后,只微微颔首,很快视线重新回到文件上。


    沅宁深吸一口气,自己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这一趟是蹭来的,保持乖巧就好。


    好在泰特波罗机场登机服务很好,沅宁的行李箱被空乘接过去,她被引至自己的座位。


    她坐在伊莱亚斯的斜后方,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她昨天亲手搭配并熨烫的那一套),膝上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洋甘菊茶。


    他身边围满了助理,似乎正在为落地后的商业谈判做最后准备。


    那似乎是个机密,沅宁未曾从他们的话语中获取任何信息。


    飞机开始滑行,所有人做回自己的座位,伊莱亚斯的目光终于平静地看向她。


    “晚上好,Wynne。”


    “晚上好,老板。”


    伊莱亚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向她交代得很充分:“飞行时间大约有八小时。你可以休息,或者处理你的工作。抵达米兰后,我的车会送你去预定好的酒店。之后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明白。再次感谢您为我提供便利。”沅宁点头,姿态同样做得无懈可击。


    起飞时的推背感传来,沅宁侧头看向窗外。


    纽城夜晚璀璨的轮廓逐渐缩小、远去。


    仿佛那些流言、孤立,也留在了地面。


    飞机爬升,冲破云层,进入平稳的平流层。


    前面那些人重新恢复到工作状态,沅宁也没有选择休息,她打开笔记本和Casanova的资料,专心回到工作上,两个小时后,她沉沉入睡。


    直到天光透过舷窗洒满机舱,目之所及一片明亮。


    沅宁发现前面那些人一整晚没有休息过。


    伊莱亚斯与团队协商好谈判流程,总算得到片刻空闲。


    他眼角余光瞥了眼Wynne的方向,她的黑发被随意拢在耳后,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偶尔敲击几个键。阳光在她瓷白的脸颊和浓密的睫毛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沉静而充满力量。


    他收回视线,脸色并不好看。


    飞机朝着亚平宁半岛的方向,平稳地航行在万米高空之上。而机舱内,两人之间那不足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玻璃墙,安静,清晰,界限分明。


    早上四点,也就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飞机落地,旅程开始。


    沅宁深刻贯彻自己写在邮件中的准则,此行为伊莱亚斯的公务出行,她需要做好自己,不给对方添麻烦,两人各行其道。


    伊莱亚斯如他所说,专门为沅宁安排了一辆车。


    他与他的团队看起来与她不同方向。


    一下飞机,南欧的阳光带着特有的明媚与暖意,与纽城的寒冷截然不同。


    私人航站楼的流程高效而安静,伊莱亚斯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与他的团队先行一步。


    沅宁叹了声气,专心工作的伊莱亚斯虽然极有魅力,但外表看起来太过不近人情。


    一位穿着制服,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司机为沅宁拉开了一辆深蓝色阿尔法·罗密欧156轿车的车门。


    “孟女士,早上好。我是卢卡·法布里,凡·德·伯格先生聘请我为您的司机。您在意大利期间的行程,将由我为您协调安排。”


    伊莱亚斯并没有苛刻她的待遇,他只要答应她可以同行,至少这一路的住、行,全都不必她操心。


    “法布里先生,早上好。麻烦您了。”沅宁坐进车内。阿尔法罗密欧,典型的意大利选择。


    她高中时修过意大利语,现在还会说一些简单对话,除此之外,她的法语也学得很不错。


    卢卡递给她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这里面是您的酒店信息、一张本地应急联系电话号码清单。”


    沅宁接过文件夹,为自己第一次在国外感受到这样的便利而震撼。


    伊莱亚斯给她预订的是o Santo Pietro 的一间独立农舍。它位于锡耶纳郊外的基安蒂山区,环境幽静,去往圣吉米尼亚诺(Casanova工坊所在地)车程约40分钟,酒店本身也是一处修复精美的古老庄园。


    o Santo Pietro !沅宁即便对意大利酒店业不十分熟悉,也隐约知道这是托斯卡纳地区顶尖的奢华精品酒店之一。这绝不是她预算内甚至敢想象的住处。


    说话间,车子并未驶向米兰城区,而是直接开上了通往南方的A1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伦巴第平原的工整,变为托斯卡纳地区标志性的、起伏绵延的丘陵。


    冬日里,葡萄藤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一排排柏树像墨绿色的箭矢矗立在丘顶,阳光在橄榄树林银灰色的叶片上跳跃,远处可见古老的石头农舍和城堡遗迹。


    风景如画,但沅宁无心过多欣赏。


    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后,车子离开高速,拐入蜿蜒的乡间小路,最终通过一道不起眼的古老石拱门,驶入一片静谧而庞大的庄园。


    o Santo Pietro 如同世外桃源般展现在眼前:精心打理的花园即使在冬季也颇具韵味、波光粼粼的湖泊、散落在山坡上的石砌建筑群,主楼是一座庄严的修道院改造而成,气氛宁静奢华,时间仿佛在此慢了下来。


    沅宁不禁在想,如果她只是来此地度假该多好,这个地方多么适合无忧无虑地放空自己,再有英俊男子同自己接吻就更好了。


    她的“农舍”实际上是一栋独立的、带私人小花园的石头小屋,内部是典型的托斯卡纳风格与现代舒适设施的完美融合:裸露的原始木梁、赤陶土地板、巨大的壁炉,但配备了大理石浴室、先进的灯光调控系统和一张极其宽大舒适的床。


    桌上摆放着欢迎水果、一瓶当地产的布鲁奈罗红葡萄酒,以及手写的欢迎卡片。一切都无可挑剔。


    同行的时候,伊莱亚斯没有对她多说一句话,却用行动为她提供了过于优越的条件。


    他像是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支持,让沅宁的事业心陡然升起,更坚定自己这次要好好干。


    她必须在这样的支持下,拿出配得上这份“投资”的成果。


    她放下行李,甚至来不及换衣服,立刻拨通了米勒教授留给她的,Casanova工坊联系人的号码。


    她事先发送过邮件,声明今天会来拜访,对方回邮同意了她于今天下午四点的会面。


    此刻是午后,阳光正好。


    工坊主的小儿子爱德华约她在工坊会面,挂断电话,沅宁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丘陵间蜿蜒的小路。


    此时的她,视自己为传统工艺的守护者,手工坊的拯救者,充满了热情与使命感。


    下午四点,卢卡开车将她带到Casanova工坊大门前,爱德华站在工坊门口等她。


    那是一个长相清瘦、气质忧郁的男子,看起来跟她年龄差不多大。


    沅宁有些失望,她原先以为对方会派来一个更资深的成员前来对接。


    这位男子……显然看起来不挑大梁。


    沅宁下车,看到工坊红墙上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石刻徽章,那是一只环绕着橄榄枝的灵缇犬。


    “叫我爱德华就好。”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一触即分,显得有些拘谨,甚至闪避。


    “请进吧,抱歉,我父亲正在里面完成一件紧要的工作,他让我先带你参观。”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一股复杂的气息瞬间将沅宁包裹。


    这里并非她想象中那样陈旧荒凉,反而更像一个仍在呼吸的、略显杂乱的古老作坊与时光停滞的博物馆的混合体。


    看得出来工坊如今经营得并不红火。


    “ Wynne小姐,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米勒教授打过招呼了,我们愿意配合你完成课题。”


    沅宁更正道:“不是你们帮助我完成课题,而是我帮助你们重新走向市场。”


    爱德华一愣,看到她认真的神情,苦笑道:“也许吧。”


    他继续往前,阳光从高而窄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皮革深沉醇厚的鞣制气味、蜂蜡和稀有油脂的温润香。


    “这边请。”


    在工作区,两三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伏案工作,戴着老花镜,手持特制的细针和浸过蜡的亚麻线,进行着几乎肉眼难辨的细微缝纫。


    靠墙的架子上,一卷卷颜色、纹理、厚度各异的皮革像书籍般被妥善码放,从常见的box calf到极其珍稀的湾鳄腹皮、鸵鸟脚皮、甚至某种沅宁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皮。另一个区域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些完成度极高的半成品或修复中的古董包袋,每一个都堪称艺术品。


    沅宁不禁发出惊叹:“我的天哪,爱德华,你家的工坊,绝对是博物馆一般的存在,它应该被全世界看到。”


    “如你所愿,Wynne小姐。”爱德华耸了耸肩,说道。


    爱德华的讲解非常生涩,几乎像在背诵条目。他指着工具说“这是削边器”,指着皮革说“这是托斯卡纳植鞣牛皮”,像在完成任务一样。


    “我注意到你们的缝线角度非常特别,几乎是隐形的。这是Casanova传承的独有针法吗?它有没有名字?”她俯身仔细观察一个正在缝合的包角。


    爱德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的问题如此深入工艺细节。


    他迟疑地看向一位老匠人,得到对方点头后,才转向沅宁,语气稍稍有了点傲气:“这当然是我们Casanova独有的,需要先用特制的工具进行长达数周的、极其轻柔的敲打和延展,让纤维松弛但不能破坏表皮。然后……用我们自己调配的油脂混合物进行渗透养护……”


    沅宁一边浏览,一边惊叹。


    “这实在是太妙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


    深刻体会过工艺细节,她更想得知的是另外的事。


    爱德华带她离开工作间,来到工坊内的露天花园里,找了一处挨着葡萄架的石桌坐下。


    沅宁翻开电脑,打开资料,问道:


    “爱德华,我想知道工坊的订单量现在具体下滑到什么程度?现金流还能支撑多久?”


    这关系到她将如何为Casanova制定营销策略。


    爱德华犹豫了下,但想到这些数据马上就无关紧要了,就算被对方写进论文里也不算什么,便一一告知。


    “工坊内部的分歧在哪儿?是坚守纯手工与极小产量,还是说可以引入部分机械辅助提高效率?是完全拒绝外部资本,还是说可以有条件地接受?”


    爱德华叹气:“这些选项已经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了,Wynne小姐,资本就是一切,科技才是现代社会的主宰。”


    沅宁一愣,察觉到爱德华十分悲观的态度。


    “爱德华,我会帮你们,请你相信我。”


    爱德华反过来安慰她:“Wynne小姐,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你会帮你完成课题,就会帮你到底,你还想参观哪里,我带你过去。”


    沅宁紧紧蹙起眉头,对方的态度太悲观了,并且压根没有把她当回事。


    米勒教授前几天还说, Casanova把向他的求助当做最后的机会,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这么快, Casanova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机会,对她不抱任何希望。


    剩下的时间,爱德华安排沅宁在工坊的小展厅里,翻阅一些历史档案和过去的客户记录。


    这些泛黄的羊皮纸订单和手写的赞美信,记录着半个世纪前的辉煌——来自欧洲王室、好莱坞传奇、工业巨子的定制请求,工期以年计,价格栏空着,意味着不计成本。


    傍晚,卢卡准时来接她。


    “在工坊的参观暂时够了,”沅宁合上电脑,目光直视爱德华,“明天可以带我去你们在米兰的门店看看吗?”


    爱德华答应得爽快:“当然可以,那么我们明天上午九点见,好吗?”


    “好。”


    回程的路上,托斯卡纳的夕阳美得惊心动魄,但沅宁无心欣赏。她反复思考着爱德华的态度和那句“资本就是一切”。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伊莱亚斯的名字上悬停良久。


    最终,她给他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已顺利抵达并初步访问Casanova工坊。工艺令人震撼,但处境似乎比想象中更复杂。希望你的谈判也一切顺利。 ——Wynne】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直到她回到o Santo Pietro 的农舍,在壁炉边吃完简单的晚餐,也没有收到回复。这种沉默,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第二天,米兰。


    卢卡驱车将沅宁送到与爱德华约定的地点,蒙特拿破仑大街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这里是米兰黄金四角区,顶级品牌云集,寸土寸金。


    爱德华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在米兰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更加苍白。他指了指街道深处一栋古老建筑的一层:“就是那里。”


    与周围那些客流不断、霓虹闪烁、橱窗内恨不得塞满所有当季新款的门店相比, Casanova的门店安静得像个异类。没有导购在门口迎客,透过玻璃,只能看到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老店员,正坐在柜台后安静地看书。整整十分钟,没有一个客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它还在营业,”爱德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就像你说的,生意……杯水车薪。这里的租金,是工坊最大的支出之一,也是最大的负担。每个月,它都在吸食工坊本就不多的血液。”


    爱德华拿出钥匙,却不是打开店门,而是示意沅宁跟上,绕到了店铺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员工入口。 “从正门进去,会打扰到阿尔贝托先生,那位老店员。我们直接去后面的小会客室。”


    穿过一条狭窄的、堆着些库存皮料的走廊,他们来到一个光线柔和的小房间。


    “坐吧,Wynne小姐。” 爱德华为她拉开椅子,“这里是我们真正接待那些……理解我们价值的客人的地方。门店前面,更像一个展示窗口,或者说,一个必须维持的门面。”


    沅宁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照片吸引。那是几十年前,一位戴着白手套的店员,正在向一位气质高雅的女士展示一件箱包。背景就是现在这家门店的橱窗,但那时街上行人穿着考究,橱窗前似乎还有驻足观赏的身影。


    “很不一样,对吗?” 爱德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时候,人们愿意为了一件东西等上两年。现在……”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打开一本样品册,里面是各种皮革的小样和可定制的款式草图,工艺细节标注得极其详尽。


    “这是我们目前还能提供的定制服务目录。但去年,通过这家门店达成的全新定制订单,只有……三份。”


    沅宁深刻地察觉到Casanova的核心价值,她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致的营销方案雏形,她有信心拯救他们!


    “爱德华,你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


    沅宁还没来得及开口,爱德华站起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口的脚步声传进来,随后,爱德华的父亲, Casanova如今的工坊主马尔科走了进来。


    爱德华恭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沅宁看到紧跟着马尔科走进来的人,伊莱亚斯。


    他穿着她为他搭配的那套午夜蓝精纺羊毛西装,他金色的头发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依旧一丝不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表情,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在了沅宁身上。


    他很平静。


    沅宁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被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浪潮席卷。


    “伊莱亚斯?”


    从走进来开始,马尔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凡·德·伯格先生,如你所见,你还有什么压价的手段,尽管拿出来!”


    爱德华意识到Wynne与凡·德·伯格先生互相认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Wynne小姐,你竟然用这种方式从我这里套取信息,你,你真的……”


    爱德华的脸上十分受伤,他后退了两步,他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眼神,让沅宁很不舒服。


    “爱德华,请你务必要听我解释,我没有那么卑鄙。”


    说到“卑鄙”两个字时,沅宁几乎是咬着牙,将目光落回伊莱亚斯身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为什么而来,她在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爱德华的表情真的伤害了沅宁。


    “够了。”马尔科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德·伯格先生,反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你不必再使出你任何……“马尔科的视线从沅宁身上过了一圈,”——商业手段,就按照我们昨天谈好的价格,如何?”


    *


    沅宁绝对不会原谅伊莱亚斯,绝对!


    他一早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课题奔走、央求,用他那高傲的眉眼。


    米兰午后湿冷的空气像一记耳光,狠狠拍在她脸颊上。


    她沿着极具南欧风情的后巷快步走着,仿佛要踩碎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愤怒。


    身后有极其低沉的引擎声,平稳,克制,如影随形。 ——


    作者有话说:本章15个红包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