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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在此之前, 未曾听闻玛尔塔·冯·赖特女士与任何商业品牌有过合作。


    想从沅宁的脸上看到沮丧吗?可惜,很难。


    如果是以前的沅宁,或许她那高傲自尊心会受挫,或许会因伪装失败而感到无所适从,或许会害怕自己没有被某个人认可而被排挤在外。


    但现在呢?


    拜孟清园所赐,她早就没有伪装的必要;拜那位冷漠残酷的伊莱亚斯所赐,她懂得了世界运转的真相。


    她上前两步:“是的, 冯·赖特女士。我暂时不在您服务的那个阶层里, 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玛尔塔倚在丝绒沙发里,手指抚摸着膝上的波斯猫。


    “合作?女士, 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我从来不跟任何商业品牌合作, 我什至不知道你是从何而来的勇气选择找我,不过小女孩儿的胆子大一些也是正常的, 我相信过不了多久,社会会教你做人。”


    沅宁微笑着回道:“正是因为您从来不与任何商业品牌合作,所以我们才看中您的价值。”


    “价值?我的价值, 就在于我的不合作,一旦我点头, 这价值就消失了。小女孩,你不觉得这是个悖论吗?”


    在来到这里之前,沅宁一直在想要如何说服玛尔塔成为Casanova的第一位会员,堪称代言人的地位, 因此她的工作重心全都放在要如何向对方介绍这个品牌上。


    她有自信证明Casanova是当今少见的皮具艺术,但她目前确信,这说服不了玛尔塔。


    她与之前任何想要说服玛尔塔合作的人都并无分别,她仅凭一腔热血, 仅凭通宵努力,就想获取合作?她算老几?


    沅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或许出现了偏差。


    “出于凡·德·伯格夫人的面子,小女孩,在我这里吃些饼干,喝点热茶,然后就回家吧。”


    多么甜美的一道逐客令。


    圣诞节快到了,玛尔塔端来一叠姜饼人,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给她。


    嗅到饼干的甜香,她不禁在想,自己若真的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到长辈家中拜访只是为了得到一叠饼干,那该多好呀。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姜饼人脸上,它们咧着嘴,手拉着手排列。


    玛尔塔的波斯猫走到她跟前,沅宁伸手摸了摸,见其乖巧亲人,便将它抱到膝上抚摸,猫咪舒服得翻开肚皮,她随后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好的,冯·赖特女士。”


    回家的路上,沅宁一边驾驶法拉利,一边沉思事情的推进方式。


    她带着产品和方案来,以为只要它们足够好,就能说服对方。


    但她犯了一个错误,真正的合作,从来不是基于一方对另一方的说服,而是基于共同的、无法被替代的需求。


    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伊莱亚斯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她。


    在她加入柏修斯资本的Casanova方案之前,她只是用了“说服对方”这一招,看似她给了对方更高利益,实则,伊莱亚斯根本不是为了利益同意她加入的。


    像玛尔塔、伊莱亚斯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差那点利益。


    沅宁不得不承认伊莱亚斯对她的偏爱,但玛尔塔显然不会对她有这样的偏爱。


    那么要想寻求合作,沅宁就得,想办法让对方“偏爱”她。


    说来轻巧,可一个压根就不认识她,并且第一眼就看穿她的人,怎么会偏爱她呢?


    三天后,埃莉诺和贾斯汀告诉她一个她有可能会感兴趣的场合。


    “是他们科技行业的晚会,贾斯汀他们公司是主要赞助商。”埃莉诺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与兴奋,“ Wynne ,你不是一直在拓展人脉吗?相信我,这次你一定要来。”


    沅宁握着手机,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米勒教授发回来的期末点评。


    Casanova的十二人俱乐部需要种子客户,埃莉诺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在短暂的后悔后,沅宁无比庆幸那次与伊莱亚斯的披萨日约会,用以换取了贾斯汀这么大一个人脉。


    披萨万岁!


    “听起来不错,埃莉诺。时间地点?”沅宁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她的目光仍旧落在屏幕上那几行简洁却分量十足的文字上。


    【帕森斯设计学院| 时尚管理系| 期末项目评估】


    学生:Wynne Meng


    项目:Casanova工坊复兴战略与会员制模型构建


    指导教授:米勒


    分数:A+


    沅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精准定位并说服那最初的、具有定义能力的十二人。”这正是她此刻面临的最大瓶颈。


    *


    沅宁选择了一条Jason Wu的黑色单肩绉纱长裙,线条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冗余装饰。


    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耳畔是一对下午在第五大道新买好的蒂芙尼钻石耳钉。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了。


    晚会设在中央公园旁一间双层的高层公寓里,科技感碰撞。


    贾斯汀告诉她:“我们圈子里最近来了一位意大利贵族,哦,又是一位年轻的亿万富翁,并且据说他还拥有一个王子头衔,现在王子头衔虽然空洞,但是拜托,他好歹是个王子!”


    沅宁听得有些心惊,端着酒杯悄悄四处寻找,她还从没见过王子呢。


    “埃斯波西托除了拥有一个空洞的王子头衔外,还有一座每年需要巨额维护费的城堡,但他本人靠自己在矽谷创办的科技媒体公司,在三十岁前就成了亿万富翁。”埃莉诺在一旁用充满崇拜的语气说道。


    王子,城堡,亿万富翁。个个词语都足够令人憧憬。


    沅宁不禁在想,这位埃斯波西托王子,实在是太适合成为她那十二个人选之一了。


    他不仅拥有老钱推崇的贵族头衔,也在科技新贵的圈子里占据一席之地。


    贾斯汀和埃莉诺正被一群相熟的投资人围住,讨论着最近一轮备受瞩目的融资。


    埃斯波西托王子出现得并不十分隆重,现在不是旧社会了。


    他就站在那里,与人打过招呼,独自倚在吧台边,面前还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琢磨代码。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吸烟装,深棕色微卷发,橄榄色皮肤,五官深邃。


    沅宁在《V》杂志实习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时尚认同感的文章。


    所谓顾客与品牌设计师之间有着潜在的认同感。例如会消费tom ford的男士,一定也和tom ford本人一样自恋,否则他们不会去买他那么油腻的西装。


    埃斯波西托身上穿的西装来自Saint Laurent。


    一个穿着ysl吸烟装出席技行业晚宴的男人,他的性格绝非单一面孔,而是多种矛盾特质的精妙混合。


    有文章如此评价ysl的设计:选择它的人,骨子里蔑视陈规,拥有强烈的现代性和反叛意识。


    沅宁确定,这是一个与伊莱亚斯完全相反的人,或者说,是伊莱亚斯的另一面。


    或许换个场景遇见埃斯波西托,他会穿着连帽衫出现,而伊莱亚斯永远不会。


    她端着鸡尾酒,拨了拨刚做好护理的一头丰盈的黑色卷发,来到埃斯波西托面前。


    “嗨。”


    埃斯波西托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看到一张十分吸引眼球的东方面孔,漂亮女孩儿正在朝他微笑。


    “嗨。”他回应,视线从笔记本上的代码和女孩儿之间移动了两下,“额,在你来之前,我正为这几行代码焦头烂额,但是显然,现在不该做这个了。”大家都在社交。


    沅宁放下酒杯:“不,不。比起那些无谓的社交,我觉得研究代码很有意思。要不我帮你看看吧。”


    埃斯波西托闻言,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后仰,做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惊喜开口:“你懂这个?”


    沅宁凑近了他的电脑屏幕,两个人距离拉近,埃斯波西托看到她注视自己的电脑屏幕很久,然后笑着摇头:“哈哈,我不会。我大学学的是时尚管理。”


    埃斯波西托先是一愣,随后也笑起来,两人的距离显然被拉近了许多。


    “你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今晚随便遇到一位女士,也能弄懂这些我琢磨了三天三夜的代码,那就太打击人了。老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参加这种晚会,或许这里真的卧虎藏龙。”


    “之前没听说过你,你刚来纽城不久吗?” 沅宁询问。


    埃斯波西托随即伸出手:“我是一个月前真正从意大利搬来纽城的,我叫费德里科·埃斯波西托。”


    沅宁与他握手:“我叫Wynne。”


    埃斯波西托脸上总有一些显得十分率性的动作:“刚来的时候,我被我母亲,逼着参加了不下五场所谓的欢迎酒会和周末晚宴。你能想象吗?在一座座像博物馆一样安静、挂着祖先肖像、年代至少高达三百年的宅邸里,一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人,用最完美的牛津腔,谈论着一些我祖父的祖父可能才会感兴趣的话题:英格兰某块猎场的松鸡数量,或者法国某个酒庄今年份的降雨量。”


    他端起自己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把沅宁逗得发笑。


    不过她很快想起来,前段时间总是在凡·德·伯格宅邸看不见伊莱亚斯的身影,听多洛塔说,他这段时间是在忙着参加某些欢迎晚宴。


    那么埃斯波西托口中的像他的祖父的祖父一样的人,有可能说的就是伊莱亚斯。


    想到这里,沅宁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天呐,真是想不到,那样一个人之前抱着她亲个不停。


    见她笑得这样开心,埃斯波西托又给她讲了不少趣事,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家里那些古老的旧习惯很有意见。


    女孩儿的笑容纯粹而富有感染力,乌黑的眼眸弯成月牙,里面漾着毫不设防的、生动的光彩。


    而埃斯波西托看着她,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晃动,映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整个晚上你都在听我吐槽那些老古董,我下次一定要带你亲自去见识见识才好,总不能只叫我一个人受折磨。”


    沅宁止住笑,忽然察觉埃斯波西托眼中的神情变了些意味。


    “那好呀。”


    这次过后,纽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埃斯波西托王子对一位东方女孩儿展开了热烈追求。


    接下来的两周,纽城上流社交圈的小报专栏和私人谈话里,离不开埃斯波西托王子和东方美人Wynne。


    而孟清园刚被哥哥孟清行从看守所带出来。


    孟清行是孟潜岳专门派到纽城来处理小女儿被起诉一事的。


    此前,伊莱亚斯的律师团队代表沅宁,花了将近一月功夫收集证据递交法院,指控孟清园诽谤、故意造成精神伤害并提起诉讼。


    晚宴有众多人证,外加贾斯汀提供的录音,证据确凿。


    孟潜岳和王秀琳第一时间聘请纽城顶级华人民事律师,然而还是经过了数周的紧张谈判,最终才达成和解。


    孟家花费了高昂的律师费,达成了如下和解条件:


    200万美元的巨额赔偿金:包括名义补偿(精神损害赔偿、名誉损失)100万美金;惩罚性赔偿80万美金;原告律师费20万美金。


    公开书面道歉:孟清园必须在律师见证下签署道歉信,承认其言论“严重失实、不负责任,对孟沅宁女士的名誉造成重大损害”。


    行为限制令:孟清园被禁止在任何公开或私人场合,以任何形式(言语、文字、暗示)提及、诋毁或干扰孟沅宁及其母亲。违者将面临立刻执行赔偿条款并可能升级为刑事指控。并随孟沅宁本人商业价值的提高,赔偿相应升级。


    真正到达沅宁银行卡里的,完完整整180万美金,伊莱亚斯并没有帮她支付律师费。


    这笔钱对于经营一家中型民营企业,净资产达到数亿人民币的孟潜岳而言,或许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仍然够他头疼,并且丢脸。


    孟清园走出这栋建筑是,纽城午后的眼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上车。”孟清行给她拉开车门,但并没有什么好脾气。


    “两百六十万美金。”他报出一个数字,“包括赔偿金和我们这边律师的费用。这笔钱,会从你未来能从家族信托里支取的部分,以及妈妈打算给你的股份里扣除。”


    孟清园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哥!那是……”


    “那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祸。”孟清行打断她,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妈妈很失望,爸爸气得病了一场。为了捞你出来,我们动用了在这边能找到的最硬的关系,还是只能认栽。对方铁了心要给你一个教训,爸爸妈妈如果不帮你付出代价,你就要去坐牢了孟清园。”


    孟清园捂着脸哭泣:“哥哥,你不知道他们逼着我做什么!我已经受尽了羞辱,明明她才是个私生女,我还要向她道歉,哥哥,你们对我太残忍了。”


    幼妹哭泣,孟清行如何能不恨?


    “她是我们三兄妹共同的敌人。清园,这次你太冲动了,妈妈早就说过了,会一点一点从她们手里收回我们的东西,所有事情我们会做,你操什么心呢?”


    孟清园仍然抽噎:“哥哥,你们不在她身边,又怎么能懂。我自从来到这里,每天看着她锦衣华府,出入高档场所,我就总能想到那些事情,我怎么能不恨?”


    “她一个非婚生女,你管她做什么?难道她欺负你了?”孟清行的声音低沉下来。


    孟清园抽噎声一顿,张了张嘴,没吭声。


    孟清行顿了顿,从副驾上拿起一份文件,向后递给她:“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来自某个私人情报机构的文件,详细概述了孟沅宁近期所有社交动态及潜在关联方。


    文件里,出现了几个名字和模糊的照片。


    除了埃斯波西托王子最近对她的频繁邀约以外,还有一个用红色字体标注的名字: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旁边附有一张偷拍的照片:夜色中,曼哈顿某栋顶级公寓楼下,沅宁正从一辆银灰色阿斯顿马丁的副驾驶座下车,驾驶座上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轮廓冷峻的金发男人侧影模糊,但那份迫人的气场几乎要穿透照片。


    “看清楚了吗?”孟清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寒意,“你那个姐姐,还有她那个妈,早就不是在国内时那个需要看爸爸脸色、花点钱就能打发的女人了。”


    孟清园感到茫然,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哥哥,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偏向她呢?”


    他们兄妹三个,遗传了妈妈朴实的长相,容貌比小三的女儿差远了,而在从小到大的生活品质上,四人却并没有什么分别。


    孟清行冷静分析:“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爸爸给她的一切,你觉得她还爬得到这儿来吗?”


    孟清园不明白自己心里的恨从哪儿来,大概,是嫉妒、不甘、还有天生就该有的优越感,全部融合在一起,叫她不得不恨。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爸爸给她的一切,她拿不到这些实习和资源,搭不上这些人脉。”


    “所以归根结底,她还是在抢我的东西,对吗,哥哥。”


    “你成熟一点吧,清园。”孟清行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股属于家族继承人的冷酷现实,“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除了让我们家损失两百六十万美元,让爸妈丢尽脸面,让对手看清我们的鲁莽和弱点之外,有任何实际意义吗?能让她把花掉的钱吐出来?能让她从纽城消失?还是能让爸爸回心转意?”


    孟清园哑口无言。


    “听着,”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恨她,可以。但别让恨意蒙蔽你的脑子。你要记住,她能凭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手指戳向地面,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沅宁穿着新买的毛呢大衣,再次来到玛尔塔·冯·赖特女士的家。


    一天前,埃斯波西托答应成为她的十二个会员之一,她认为自己手上多了一些筹码,或许能够说服玛尔塔成为会员。


    她手中提着一个低调的黑色皮制文件箱,里面不仅装着Casanova工坊更详尽的资料、费德里科·埃斯波西托签署的探索会员意向书,虽然不是正式合同,但足够有分量,还有一份她熬夜修改了数次的、针对玛尔塔·冯·赖特个人品味与收藏偏好量身定制的专属会员方案。


    一天前,王子在电话里爽朗地答应:“为什么不? Wynne ,你的想法很有趣,成为前十二人听起来比买下一家初创公司更有趣。


    把文件发给我的人看看,如果没有法律陷阱,我很乐意在上面签字。 ”


    他补充道,“当然,这完全是因为我相信你的眼光和这个项目本身的价值,与我想追求你这件事,绝对、完全、是两码事。”


    听到这里的时候,沅宁耸了耸肩,傻子才会真的因为相信这句话,就在合同落实之前直接拒绝对方的追求。


    再说了,被王子追求,她未尝不能答应并且体验一番。


    门开了,玛尔塔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吐槽道:“女士,这几天上流社会可没少有你与那位王子的传言。”


    “托您的福,女士,我上个星期还不是这个阶层的人,这个星期就是了。”沅宁将文件袋放在脚边,声音清亮,笑容甜美。


    “进来吧。”玛尔塔让开一道缝隙,沅宁得以进门。


    屋内异常安静,只有一只蓝眼睛的暹罗猫悄无声息地从楼梯上溜下来,审视般地看了她一眼,又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


    玛尔塔·冯·赖特就坐在上次那张丝绒沙发里。


    沅宁笑着开口:“女士,如果您现在考虑加入的话,名字仍然排在品牌前三,这很有吸引力哦。”


    玛尔塔瞥了她一眼:“小女孩儿,我听说你在面料学的课程上取得了满分成绩。”


    沅宁点头:“是的,不只是面料学,我在很多课程上都取得了满分成绩。”


    她顿了顿,随后很有灵性地开口,“您需要我做什么?”


    她心里无比清楚,玛尔塔只要提出需求,那就是对她松口,当然,如果这个需求是个压根无法做到的,那么便又是一种隐晦地拒绝。


    “我最重要的客户,名媛奥利维亚夫人,有一件具有重要纪念意义的礼服被严重污损。礼服主体采用的是1940年法国真丝绉纱,这种面料早已绝产,其染色工艺和纤维强度与现代面料完全不同,常规的化学清洗会直接导致面料溶解或严重褪色。


    奥利维亚夫人此前已经咨询了欧洲所有顶级修复工坊,得到的回复高度一致:无法在不破坏面料和原有手绘的前提下完全清除污渍,建议维持现状。 ”


    玛尔塔说完,端起红茶,将话头落到对方身上。


    如果沅宁连这个也无法解决的话,也不要再提什么合作的事了。


    沅宁想尽量争取玛尔塔,但如果对方就是一个永远也解决不了的硬茬,她也没办法,但她习惯把事情做到尽可能。


    她假定对方不是在婉拒她,而是真心向她求助。


    沅宁微笑回答:“请您把那件礼服的具体信息发给我,我会尽可能想到办法的。”


    玛尔塔回她同样的微笑:“当然,如果你真的能够解决这件让整个欧洲的顶级工坊都束手无策的事情,那么,我相信你会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女士。甚至,我们还会有很多比合作更有趣的事情可以探讨。”


    走出玛尔塔家,沅宁的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来自王子殿下:【答应你的,带你见识下真正的“活化石”。就在明天晚上,那些旧贵族举办的沙龙。着装建议:别穿黑裙子,穿点有颜色的来。嘿, girl ,你不会只让我一个人与众不同的对吧……】


    与此同时,沅宁的手机又收到另一条消息。


    来自理查德:【老板明天晚上出席家族晚宴,着装要求:经典黑或深蓝,正式、庄重,无过多装饰。请您于今日晚上七前,至宅邸完成搭配方案(含备用)并熨烫完成。 】


    第37章


    沅宁大一的时候在纽约服装学院的织物保存实验室做过无偿实习生, 她的工作就是协助整理和归档历史面料样本。


    她亲手触摸和研究过大量二战前后的欧洲古董面料,对它们的成分、特性、以及常见的损毁方式有超越书本的直观认知。


    这也是她为什么敢于接下玛尔塔提出的这个挑战。


    真不是她太过自信,不,也可以这么说,她对自己就是有一种无端的自信。


    玛尔塔用邮件给她发送了几张礼服污渍的照片。


    沅宁“啧”了一声。


    红酒混合了错误的清洗剂, 在古董真丝上形成了类似菌斑和矿物盐结晶的符合污垢, 与纤维及原有的手绘颜料牢牢结合在一起。


    如果用化学溶剂溶解或物理剥离,要么损伤真丝,要么导致原有图案一同剥落,那些匠人说得不错,清除即意味着破坏。


    “这是奥利维亚夫人的结婚礼服,也是她的母亲, 格蕾丝·范德比尔特小姐在1940年出席巴黎沦陷前最后一场盛大舞会时穿过的礼服。”


    玛尔塔的邮件正文里,以冷静克制的笔触, 揭开了这件看似普通的污损真丝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1940年春,巴黎。


    格蕾丝·范德比尔特, 这位以叛逆和绝顶品味著称的美国钢铁大亨之女,拒绝了家人让她返回安全的纽城的请求, 选择留在她热爱的巴黎。


    在风声鹤唳、战争阴云彻底笼罩前的最后一场舞会上,她穿着一件由当时尚未成名、却已显露出惊世才华的年轻设计师卢西安·勒隆亲手缝制的真丝绉纱礼服登场。


    裙身上手绘的紫藤花图案,据说是勒隆在她家族花园里写生而得。那晚之后不久,德军铁蹄踏入巴黎。格蕾丝后来凭借机智侥幸脱身, 这件礼服,便成了她那晚勇气、品味与一个时代终结的唯一物质见证。


    奥利维亚夫人,格蕾丝的女儿,继承了母亲反骨的灵魂和惊人的财富, 却终身未能拥有母亲那般传奇的爱情与自由。这件礼服,是她与母亲之间最深刻、也最矛盾的情感联结。


    沅宁看着照片上那已然氧化发褐、深深嵌入真丝纤维的污渍,仿佛能看到格蕾丝夫人当年裙裾飞扬的烂漫,也深深对这种消逝之美与未竟之情感到不甘。


    玛尔塔告诉她:“我为上层阶级服务,你要明白,这些顶级客户不缺钱,但她们内心深处的情感重量无法用金钱衡量,Wynne,不是所有交易和合作,只靠利益就能完成。”


    “听着,小女孩。欧洲那些工坊的报告我都看过。他们给出的方案本质上是要么用溶剂融掉污渍区域连带周围三厘米的好布料一起换掉,要么把整片前襟拆下来重新绣制。技术上可行,但你知道奥利维亚夫人怎么说的吗?


    她说:那修好的还是我妈妈的裙子吗?


    所以问题很简单,与这些人打交道,你要讲的是感情。 ”


    邮件在这里戛然而止。


    沅宁感到困惑,玛尔塔教她的东西,似乎与伊莱亚斯教她的完全相反。


    但又有些相通。


    伊莱亚斯教她:利益是永恒的驱动力,规则由权力制定,一切皆可计算。


    但当她亮出财务报表和逻辑模型赢得与他的谈判的时候,又明显知道,他图的不是利益。


    沅宁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她原本准备回复一封严谨的邮件,列举她能找到的专家、可能的技术想法和预估的成功率。现在,她删掉了所有草稿,准备从头思考。


    正值期末周,沅宁的课业压力剧增。


    期末项目虽已获A+,但其他课程的期末论文、设计稿、presentation接踵而至。


    大学最后一年了,她是否还能维持全A的神话,这甚至成了校园内一大火热议题。


    同时,到了纽城社交圈的狂欢季,圣诞季,派对邀请激增,作为新晋的“王子绯闻女友”,沅宁收到雪片般的派对邀请。


    为了保持游刃有余,沅宁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猛猛灌下三杯黑咖啡,早上睡觉,夜里赶due,晚上去派对。


    下午沅宁正在图书馆赶论文,王子发来消息:“Wynne,不要忘了晚上的聚会!我已经给我妈说了我要带女伴出席。”


    沅宁从论文中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欢快回复:“收到!王子,你选了什么礼服?”


    “ Dior by John Galliano.”


    王子只回复了她这一句话。


    两人隔着手机屏幕,像是会心一笑一般,沅宁已经在想,在加利亚诺执掌下的迪奥,堪称极致的浪漫、戏剧、历史元素混搭、性别模糊,简直是奢华与反叛的混合体,用极其华丽的语言颠覆了经典的优雅定义。


    那么他会在勃艮第红的刺绣西装里面,搭配一件象牙白的丝绸立领花边衬衫吗?


    沅宁回复他:


    “OK,晚上见。”


    她为自己选了一件翡翠绿古董丝绒鱼尾裙,搭配红宝石项链。


    托孟清园的福,她现在比之前在孟家讨生活的时候还有钱——孟潜岳并不会给一个大学生那么多闲钱。


    她现在想要的珠宝首饰,几乎可以说买就买,只要不是太过分的。


    那么她选择的这件翡翠绿丝绒礼服裙,既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出错,也能与王子的穿着相得益彰。


    再说,她如今正处于人生上升期,已经拥有了一定筹码,那么她早已不必再小心翼翼。


    当晚,埃斯波西托开车来学校接她。


    他倚在车边,深棕色的卷发被晚风吹得微乱,他不像伊莱亚斯那般喜欢把头发向后梳拢得一丝不苟。


    他领口和袖口,从勃艮第红丝绒西装边缘露出来的,繁复真丝层层叠叠,簇拥出一种近乎阴柔的华丽。


    像一幅伦勃朗画作中走出的、却误入数据朋克时代的年轻贵族。


    沅宁坐进副驾,她侧头对他惊叹:“王子,你实在是……太漂亮了。但是……有点太反叛了,你确定这样穿不会被他们指指点点吗?”


    费德里科发动引擎。


    “ Wynne ,亲爱的,”他拉长语调,带着意大利人特有的戏剧感,“如果他们不指指点点,我穿这身还有什么意义?”


    车子平稳滑入车流,他继续说,“我敢保证,除了我以外,今晚所有男士都是标准三件套,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想笑。”


    沅宁不知想到什么,果真笑起来。


    她昨天给伊莱亚斯留下的,正是标准三件套,也不知道他今天穿没穿,还是说他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Wynne,在那些人面前,你得做自己,因为谁都能一眼把你洞穿。”


    车子拐入一条静谧的、古树参天的街道,沅宁还没有来过这里,原来他们这些人聚会都选在这样私密的地方。


    远处,一栋灯火通明却气氛沉凝的联排别墅已然在望。


    埃斯波西托停好车,转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个邀请的姿态。


    “准备好了吗?”


    *


    沅宁一直十分好奇,并且憧憬,由伊莱亚斯延伸往上的,那个世界的样貌。


    从她第一次踏足凡·德·伯格宅邸时,便为那种经年沉淀的权威而折服。


    然而她所憧憬的那些东西,在埃斯波西托的口中,显得那样的不值一提,老旧、古董、没意思。


    她起先还有些害怕,但王子直接将她的手挎进他的胳膊。


    她看到了几位只在《Town & Country》或家族肖像画中见过的面孔。


    原来这就是伊莱亚斯世界的上游。


    更古老,更紧密,也更排外。


    它不像新贵圈子那样炫耀财富与活力,这里安静极了。


    “埃斯波西托王子,您终于来了。”


    埃斯波西托向对方致意:“您好,帕默尔夫人。”


    “这位是我的女伴, Wynne小姐。”


    埃斯波西托向对方介绍,沅宁一边微笑,一边看到从另一扇门里走进来的伊莱亚斯。


    而伊莱亚斯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士,金色头发,旁边似乎站着她的母亲,三人正在说话。


    这里的大多数人形成几个稳定的小圈子,说话的声音很低。


    直到佣人上来通知晚餐备好了,一行人才往餐厅内走去。


    沅宁一直和埃斯波西托待在一起。


    长餐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威尼斯水晶杯阵列森严,折射着吊灯温润的光。


    沅宁的确是头一回到达像这样的场合。


    她挽着埃斯波西托的手臂落座,视线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长桌对面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他坐在一位银发老绅士的下首,身边那位金发女士被她的母亲按着挨在伊莱亚斯身边坐下。


    看得出,伊莱亚斯与那位女士之间,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


    “费德里科,我的孩子,不为我们介绍一下你这位可爱的女伴吗?”坐在主位的女士是埃斯波西托的母亲,安娜贝拉·埃斯波西托王妃。


    “当然,母亲。这位是Wynne Meng,是我的好朋友。”


    沅宁站起身微微屈膝,虚提裙摆行了一个得体的礼:“晚上好,王妃殿下。很荣幸受到您的邀请。”


    “请坐吧,孩子,希望今晚的菜肴能合你的口味。”


    落座时,沅宁发现自己的位置恰好与伊莱亚斯斜对。


    他身边那位金发女士十分美貌,举止有着古典型的含蓄优雅。


    晚餐在一种缓慢而精致的节奏中进行。话题从即将到来的圣诞季慈善拍卖,转到萨默塞特郡猎狐季的天气,再转到对某位欧洲远亲新获勋章的祝贺。


    而王子一直在沅宁的耳朵边上给她吐槽一些趣事。


    沅宁一边听,一边偷偷发笑,自己并不曾发觉,自己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伊莱亚斯忽然抬眼。


    冰蓝色的眼眸穿越长长的餐桌、晶莹的水晶、和氤氲的食物热气,落在她身上。


    而这时,王子又对她讲完了一件趣事,沅宁避开伊莱亚斯的目光,转头看向王子,两人都喝下了一些葡萄酒,此时甜味氤氲,彼此的目光在酒意与笑意中轻轻一碰,都有些怔愣。


    在外人看来,两人完全沉浸在私语里,方才那无意的一瞥,只是掠过窗棂的无关风影。


    无人知晓,斜对角的空气,因那被刻意无视的一眼,变得冰冷凝滞。


    伊莱亚斯身边的金发女士,贝莉·温斯罗普,没错,正是贾斯珀·温斯罗普的小姑妈,尚未出嫁。贝莉·温斯罗普正轻声向他询问关于下周赛马会的事宜。


    而另一边,埃斯波西托不知又说了什么,沅宁背过身去,肩膀轻轻颤动,两人凑得近到都快要亲上了。


    王子在追求她。


    一桌子人都在谈论正事,除了那两个……圣诞树。


    贝莉·温斯罗普轻柔的询问还在继续,关于赛马会的着装规范,关于某匹夺冠热门血统的细节。


    伊莱亚斯的回答简洁、准确。


    而Wynne不知从王子那里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抬眼,捂着嘴看着他笑了一下。


    贝莉似乎察觉到他极细微的分神,轻声追问:“那么,你认为北地之星下周的胜算如何?我父亲很看好它。”


    伊莱亚斯收回视线,给出一个基于赔率、赛道状态和骑师历史的综合概率分析。


    餐桌上的话题还在继续,女士们讨论着慈善拍卖的拍品目录,顺便询问伊莱亚斯:“伊莱亚斯,你觉得哪个拍品最具有投资潜力?”


    提问的是坐在王妃右手边的一位年长贵妇,她询问时,目光温和地扫过伊莱亚斯和贝莉。


    伊莱亚斯将手中的餐刀与银叉平行轻放在盘沿,声音不高,理性而克制地回答:“从投资角度,我建议关注那套爱德华时期的红宝石与钻石花卉头冠。”


    贝莉·温斯罗普适时补充:“是的,上次在佳士得,类似工艺的冠冕溢价超过了30%。”


    沅宁坐直了身体,与王子的对话暂告一段落。事实上,在这样的场合,她怎么可能不耳通八方,利用一切往上爬才是她的性格。


    然而环视一圈下来,在座的人里,少有能被她归为对自己有帮助的人。


    在座的宾客,权力和资源主要集中在沅宁现阶段难以撬动或无需撬动的领域。


    他们谈论土地与世袭财富,甚至还在搞土掉牙的联姻策略。老实说,沅宁真的觉得枯燥极了,倒不如像王子所说,就当是来玩儿一天。


    就在沅宁快要被那些枯燥话题淹没时,王妃轻轻放下甜点勺。


    “我想起一件事,”王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的年轻面孔,“上一次我举办传统舞会,还是费德里克的成年礼。那时他还是个莽撞的少年,总踩到女伴的裙摆。”


    埃斯波西托立刻笑着抗议:“母亲!那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王妃感慨道,随即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音乐家们正好都在。晚餐后,何不重续这个传统?”


    这个提议很快引起了年轻人的热情应和,沅宁的眼睛亮起来。


    从前只在电视上看见过西方贵族的舞会,也想象着自己穿上大裙摆站在舞池中央旋转,没想到这次竟能切身体会。


    “Wynne,你得当我的第一个舞伴,我必须弥补当年总踩人裙子的坏名声。”埃斯波西托对她说道。


    沅宁瞥了眼斜对角,答应了埃斯波西托的邀请。


    众人移步蓝色客厅,这里是这栋宅邸中一个比餐厅更宽敞、以18世纪法国蓝为主色调、一侧设有落地镜墙和音乐演奏区的华丽厅堂,专门用于举办小型舞会和音乐会。


    窗外月色正好,王妃也心情愉快。


    女士们带着轻柔的香风和衣裙窸窣声,走向毗邻的休息室稍作整理。


    男士们则三三两两,或低声交谈,或跟随引导,步入那间早已布置妥当的舞厅。


    沅宁走进来时,翡翠绿的丝绒裙摆拂过深色的走廊地毯。当她踏入蓝色客厅,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仍感到一丝屏息——


    高挑的穹顶上垂下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她下意识寻找伊莱亚斯的身影。


    完完全全按照他的着装顾问的搭配,伊莱亚斯今天穿着深蓝色三件套西装,解开了外套最下方的纽扣,正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姿态舒展却依旧笔挺。


    他身边坐了两位老绅士,似乎对舞池中的衣香鬓影毫无兴趣,他们翘着腿,点燃雪茄,看向窗外的方向。


    他们面前的小圆几上,放着三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缓慢旋转。雪茄的淡蓝色烟雾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像一道有形的屏障,将他们与大厅中央那片即将奏响的音乐和旋转的裙摆隔离开来。


    “在看什么?”埃斯波西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沅宁回神:“没看什么。”


    埃斯波西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别管他们,一群老古董对着窗户也能谈一下午的股市。音乐要开始了,我们得抢个好位置。”


    沅宁任由他牵引,第一支华尔兹的旋律,如同月光下的溪流,从乐手们的指尖倾泻而出,盈满了整个蓝色客厅。


    灯光似乎也随着音乐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


    贝莉·温斯罗普在女性长辈的鼓励下,来到伊莱亚斯面前:“您还记得华尔兹的舞步吗?我最近正好复习过。”


    伊莱亚斯抬头,看见那两颗“圣诞树”占了舞池最中间的位置,姿势都摆好了:


    女孩儿提裙微屈膝行礼,王子单腿屈膝,一只手放在腰后,一只手向前伸出,做出邀请的姿势。


    放眼全场,没人比他们两个更华丽的了。


    伊莱亚斯放下威士忌,用手帕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至极。


    “舞蹈是绅士的基本素养之一,温斯罗普小姐。”


    他站起身,躬身向对方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这是礼节。


    贝莉将戴着白色蕾丝长手套的手轻轻放入他摊开的掌心,唇角弯起含蓄而得体的笑意。


    乐手们奏响了《蓝色多瑙河》,沅宁和埃斯波西托以一个旋转开场,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王子舞步热情外放,沅宁的翡翠绿裙摆随之豁然荡开,像夜色中骤然盛放的奇异花朵,红宝石在她胸前跳跃出灼热的光点。他们的舞蹈充满了年轻的活力与毫不掩饰的吸引力。


    而伊莱亚斯与贝莉的舞步,则是另一个极端。


    标准,精确,无可挑剔。


    两人的身体保持着绝对礼貌的距离。


    贝莉的舞姿娴雅,微微仰头看向舞伴的姿态堪称典范;伊莱亚斯则目光平视前方,下颌线条收得冷硬,引领的手势坚定而节制。


    两支舞伴,在悠扬的华尔兹旋律中,仿佛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镜墙的反射下,于同一时空并行、交错,又泾渭分明。


    沅宁在旋转中,视线不可避免地与伊莱亚斯有过短暂交汇。


    他冰蓝色的眼眸在舞厅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冰冷,像结冰的湖面倒映着不属于它的炽热灯火。


    他是那样的优雅、严谨,贝莉是那样的娴雅、动人,他们在一起,就是一对无可指摘的搭档。而她和费德里克,是一对围着篝火舞蹈的野蛮人。


    音乐进入一段悠扬的过渡篇章。


    他的目光掠过她飞扬的裙摆、她因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她与王子交换的粲然笑意。


    又是一个旋转,两人擦身而过。


    沅宁感觉自己的绿色裙摆从伊莱亚斯的皮鞋上扫过,对方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将脸侧向王子,笑得更明媚了些。她勾住王子的胳膊,故意转了一个极盛大的旋转,裙摆直接“啪嗒”一声,重重地从伊莱亚斯的腿上扫过。


    而后一个滑步优雅错开。


    多么优美的舞姿。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舞池中的人们纷纷停下,彼此致意。


    舞池边缘泛起一阵礼貌的掌声,如同退潮时的细浪。


    大多数宾客已携着舞伴离场,向场边走去,那里有重新奉上的香槟和轻声的交谈。


    沅宁和她的搭档显然意犹未尽。


    埃斯波西托请求再演奏一曲Por Una Cabeza :“这么美好的夜晚,请给我们来点更热情的,探戈!”


    说完这句话,埃斯波西托才想起什么,低头询问他的舞伴:“ Wynne ,你会跳探戈吗?”


    沅宁浅浅地微笑:“我会,王子。”


    两人携手走向中央,直到那如同利刃出鞘似的前奏响起,奏响了蓝色客厅内最华美热烈的一章。


    伊莱亚斯已经回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方才与他共舞的贝莉·温斯罗普正被几位夫人围住,低声说着什么。


    而舞池中央的光圈有些过于明亮,叫人移不开眼。


    肌肤与丝绒之间,擦出灼热的空气。


    沅宁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柔韧与力量。


    她不再是被动旋转的花朵,而是主动缠绕、进逼、又骤然分离的藤蔓。


    她的腿弯缠上他的小腿,每一个顿挫的舞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简直是,最肆无忌惮的征服与炫耀。


    贝莉与那些夫人们谈完话,朝伊莱亚斯走过来,试图邀请他再跳一支。


    “王子与那位东方女孩儿的舞姿真美啊,简直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凡·德·伯格先生,不知您是否还愿意与我再跳一支。”


    伊莱亚斯抬头看她,表情与话语代表的意思截然不同:“女士主动太过,倒显得我缺乏礼节。”


    贝莉微微一愣,但伊莱亚斯说话的声音很小,只让她听见了。


    她明白对方的意思,对方第一次没有拒绝是绅士做派,但第二次仍然不是由绅士主动邀请,那便已经是拒绝的意思。


    她一开始不懂,或者装作不懂对方的拒绝,而现在,拒绝由对方点明。


    女士反复两次主动邀请绅士跳舞,的确太不矜持。


    贝莉·温斯罗普退到一旁,感到有些遗憾,但很快,便有别的绅士前来殷切邀请她,贝莉接受邀请,重新滑入舞池。


    伊莱亚斯独自坐在那里,端着威士忌啜饮。


    他整个人像一座冰封的雕塑,与周遭流淌的衣香鬓影、低语浅笑隔绝开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凛冽的寂静。


    直到,一片翡翠绿的云,带着尚未平息的微热气息,悄然飘至他沙发的边缘。


    沅宁站定在他面前。


    她微微喘息着,乌黑眼眸仍然闪着兴奋的光。


    实不相瞒,伊莱亚斯还是第一次在舞会上这样受到女士欢迎。


    “伊莱亚斯,起来陪我跳舞。”


    伊莱亚斯还在为女孩儿的无礼而感到怔愣,女孩儿已经牵起他的手,声音带着撒娇般的甜美:“快一点啦……” ——


    作者有话说:伊莱亚斯:红配绿,赛狗屁。 [裂开]


    第38章


    舞池中的音乐声再次变得轻缓, 小提琴手缓慢拉动琴弦,气氛变得悠扬舒缓。


    埃斯波西托退到了自己母亲身边,他的父亲, 前一任埃斯波西托王子已经病逝,仅剩母子二人住在空荡的城堡里。


    此时他正躬身邀请母亲:“美丽的女士, 可以与我共舞吗?”


    *


    另一边,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是一位极有自尊的绅士。


    “女士,你邀请我共舞的姿态十分无礼,所以我拒绝。”


    他缓缓后退,直到后背陷入沙发,沅宁拉着他的手,往前了两步,高跟鞋碰到他的皮鞋尖。


    她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扬起笑意:“凡·德·伯格先生, 请问,你可以陪我跳一支舞吗?”


    沅宁十分乐意哄着他一些,毕竟,他是一位长相十分招小女孩儿喜欢的绅士。


    她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羽毛一样, 脸上扬起一种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点娇憨的甜笑。


    “求求你啦,大好人。”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乌黑的瞳仁里盛满了光,专注地只映着他一个人。


    她懂得何时该亮出爪牙,更懂得何时该收起锋芒,露出柔软的肚皮。


    伊莱亚斯缓缓直起上身,凑近了她, 眼里的光变得危险起来。


    Wynne ,你身上这种瞬息万变的特质,这种坦荡的“我想要”,恰恰是最讨人喜欢的一点。


    她的呼吸温热,带着方才跳舞后的微醺甜香,与他不搭。


    沅宁就那么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耐心十足。


    “ Wynne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我如果拒绝你,是不是显得我缺乏风度。”他的眉眼带着极浅的笑意,悠悠荡荡地看向沅宁。


    沅宁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是因为您本来就有最好的风度,凡·德·伯格先生,您可真迷人。”她直视他的眼睛,轻轻眨眼。


    她再次轻轻一拉,他顺着她那微不足道的力道,站了起来。


    又是一支华尔兹舞曲。


    他掌心向上,做出邀请手势,在Wynne将手放到他掌心的瞬间,他合拢掌心,握紧了她。


    界限早已被模糊成了月光下的潮汐。


    他们随着舞步,不断靠近、靠近。


    他揽在她腰后的手,温度就那样透过衣料,钻进来,覆上来。


    这是一支舒缓的舞曲,许多人都重新加入进来,在舞池中央慢悠悠地摇晃、摇晃。


    舞池像一片被柔光浸透的深海。舒缓的三拍子如同潮汐,推动着衣香鬓影缓缓荡漾、旋转。


    他们姿态放松,交谈低柔,形成一片流动的背景。


    伊莱亚斯和沅宁就站在这片慵懒的暖流中心。


    她轻轻靠在他的怀中,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能听到他的心跳,能闻到他的香味。


    咚,咚,咚,一声声。


    呼吸无声交融,氛围私密而甜腻。


    音乐绵长,只剩下最微小的、跟随本能的摇晃。


    沅宁闭上了眼睛。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的静谧拥抱里,她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伊莱亚斯的下颌,轻轻蹭过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询问的话语只钻进她一个人耳朵里:“累了?”


    沅宁没有抬头,只是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了?”


    他的拇指,在她腰侧那被丝绒包裹的曲线上,极轻、极缓慢地抚触。


    “能和你,在这样的地方,跳舞。”


    “ Wynne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今天要来这里?”


    沅宁睫毛轻颤,还未及回答,音乐恰好推进到一个华丽的转折点。


    他揽在她腰后的手掌向上一托,沅宁的身体已然随着他的力道,完成了一个后仰下腰。


    她的后背弯出一道弧线,翡翠绿丝绒裙摆如夜色中骤然绽放的巨大花朵,铺洒在流光溢彩的地板上。


    乌黑的长发挣脱了发髻的些许束缚,瀑布般倾泻而下,发尾几乎触及地面。


    这个姿势,将她从刚才依偎的温暖中,瞬间推向了某种被掌控的极致。


    她的脖颈完全舒展,又很快恢复。


    她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


    舞会结束,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门口,寒暄与道别声低低交织。加长的豪华轿车一辆又一辆地驶来。


    埃斯波西托快步走到沅宁身边,手臂弯出一个自然而殷勤的弧度:“Wynne,上我的车,我送你回家。”


    Wynne由他带过来,自然应该由他送回去,他们是今晚的最佳搭档。


    埃斯波西托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沅宁尚未回答,一道声音已经从她侧后方响起。


    “不必劳烦了,埃斯波西托王子。”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结束了谈话,步履从容地走来。他并未提高音量,但身形站在沅宁身后,已然形成归属姿态。


    她,归属于他。


    沅宁享受绅士为她争夺的戏码,便静静站在两人中间。


    但埃斯波西托开口说道:“Wynne,你发给我的合同我已经看好了,你上我的车,我再确认一下就签字。”


    沅宁的内心的天秤出现了偏向,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伊莱亚斯一眼,王子那边她真没法拒绝。


    伊莱亚斯微扬起下巴,冷静看着沅宁:“随便你, Wynne ,不过投资方和客户,你好好想想自己更应该讨好谁。”


    沅宁闻言又是一愣,客户可以有无数个,而投资方只有一个,伊莱亚斯才是那个执掌她生杀大权的人。


    伊莱亚斯抬手看了眼时间,最后补上一句:“王子殿下,你如果要签字的话,不妨明天带着合同到柏修斯资本来,我这边的律师会提供给你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整套文件。”


    沅宁看了眼王子,又看了眼伊莱亚斯,不由得“啧”了一声。


    她只好向埃斯波西托道声抱歉,不过王子表情随和,他本来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不过在沅宁临上车时,王子忽然叫了她一声:“Wynne,”然后吐了吐舌头,“都说了他是个万恶的……”


    沅宁脸上也闪过促狭的笑意,随后钻进了伊莱亚斯的宾利。


    查尔斯在前面开车,两人坐在后座。


    一时无言。


    尽管沅宁的笑容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伊莱亚斯捕捉到了。


    他深深地蹙起眉头。


    “Wynne。”


    “嗯?”


    沅宁歪着脑袋看他。


    伊莱亚斯喉结滚了滚,随后问道:“你们学校放假了?”


    沅宁点点头:“嗯,圣诞假。”


    “期末成绩怎么样?”伊莱亚斯自然而然地发问。


    沅宁不知又想起什么,忍着没有开口。


    “怎么了?老板。要是我的期末成绩不好,难不成你要因此解雇我?”


    伊莱亚斯一阵错愕,将声线放得柔软:“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问成绩?简直就像家里的那些男性长辈一样,管婚管育管成绩。”


    伊莱亚斯蹙起眉头,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随口问问,并且按理说,像Wynne这样的优等生,应该一向是很乐于被人询问成绩的。


    看着面前的女孩儿,他忽然有些难以开口,对方就像一个,与他有着代沟的,顽劣少女。


    就像处于十六七岁年纪时的自己,与父母一句话也说不通。


    不过他想到哪儿去了,他和Wynne ,并没有什么代沟,他们是同代人。


    沅宁忽然开口,戏谑询问:“你与那位美丽的小姐相亲相得怎么样?我听王子说那是贾斯珀的小姑妈,真不错!”


    伊莱亚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Wynne,我并不是在与她相亲。”


    “那是在做什么呢?”


    伊莱亚斯对她仍保有耐心:“长辈们希望我们互相认识一下。”


    “那你敢说这其中没有让你们联姻的意思?”


    沅宁很快问出口,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颇有些质问的意味。


    直到伊莱亚斯的目光极为深沉地落在她身上,停留了良久。


    沅宁才回过神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Wynne,如果你要宣誓主权……”


    “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你只是玩玩……唔——”


    伊莱亚斯的唇印上来时,沅宁瞪大了眼。


    随后她看见伊莱亚斯脆弱的蓝色眼睛,缓缓合闭,睫毛也微颤着落下,覆在眼睑上,洒下一片阴影。


    他吻得很温柔,但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前按,用很大的力气,一直将她按到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手被迫撑在他的腿上。


    他先是温柔地吮吻,一下一下,狭窄的车厢内溢满了那样黏腻的水声。


    而后他好像并不满足于此,他大臂一托,沅宁便轻轻松松地,整个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被他抱在怀里,他轻轻地亲吻她。


    沅宁觉得自己十分幸福。


    她便也抬手搂住他的脖子,事实上,她早就想这么做了,但舞会上的人太多了,她不敢做出出格举动。


    温柔地亲吻持续了许久,伊莱亚斯缓缓松开她,托住她的后脑勺,撩了撩她的鬓发,轻声询问:


    “Wynne,要不要和我一起到瑞士度过圣诞节,嗯?”


    亲吻的湿意和热度还未完全散去,他问句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带着诱哄的邀请。


    沅宁倒在他的怀里,简直想答应极了。


    瑞士。


    沅宁那因亲吻而晕眩的大脑,因这个词而更加感到晕眩。


    他抚弄着她的脑袋,一边说道:“我们家族每年圣诞季都会到阿尔卑斯山滑雪,如果你想去的话,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沅宁被他抱在腿上,沉溺于他那深海般的温柔与专注。


    “这是给我的圣诞礼物吗?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轻轻摇头:“这个不是。”


    沅宁微微喘息着,手指无意识蜷缩在他后颈的发根处。


    “那,那好呀……额,不对,不行。”


    她忽然想起来,“圣诞节我要和埃莉诺一起去巴黎看秀。”


    伊莱亚斯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温柔地问:“你再想想呢?哪个更想去一点。”


    沅宁的心脏在甜蜜的眩晕和现实之间拉扯。


    巴黎的高级手工坊发布会是她不能错过的事业发展机会,而与伊莱亚斯一起在瑞士度过圣诞节,和他的家人一起在阿尔卑斯山滑雪,这对她同样意义非凡。


    两个目的地,两种圈层,两种未来可能的路径。


    沅宁被他问住了,心脏在胸腔内不安分地鼓噪。


    去巴黎是所有时尚从业者的朝圣,另一边……是未知的,属于他的领地。


    她张了张嘴,发现很难立刻给出答案。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沅宁意料的举动。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他仍然环抱着沅宁。


    屏幕上显示的是他的电子日历,十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六日,标记着“瑞士-格施塔德”,而后他在十二月二十七日,增加了一项标记:“巴黎-丽兹酒店”。


    “发布会是二十七号晚上,对吗?”他问,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沅宁愣愣地点头。


    “私人飞机从苏黎世到巴黎,飞行时间大约一小时十五分钟。”


    他收起电脑。


    “你可以先在格施塔德待到二十六号,和我,以及我的家人,一起度过平安夜和圣诞节。”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然后,我送你去巴黎,赶上你的发布会,和你朋友的约定。”


    “这样,” 他重新将她揽近,嘴唇贴近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下去,“你就不用二选一了。”


    沅宁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颈间皮肤温暖的气息,混合着车厢皮革和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她看着车窗外的纽约夜景,又仿佛看到了阿尔卑斯山皑皑的白雪和巴黎丽兹酒店璀璨的水晶吊灯。


    她轻轻压住心底的兴奋,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小声说:


    “你这样算作弊了,伊莱亚斯。”


    他说过的,他不能帮她的人生作弊。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沅宁被送到公寓楼下。


    两人仍旧难舍难分,伊莱亚斯一直抱着她。


    “伊莱亚斯,我到家了。”


    “我知道,Wynne。我后天来接你,好吗?”


    沅宁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点头:“好。”


    车停了许久,久到司机查尔斯早已熄了火,将自己隐没在前排的阴影里,仿佛不存在。


    深夜的公寓大堂寂静无人,只有暖黄的灯光和他们的脚步声。


    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他牵着她的手,一定要将她送到家门口才肯罢休。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跳动。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再次蔓延。


    “叮”一声,电梯到了。


    他牵着她走出来,一直走到她公寓的门口。


    沅宁摸索着钥匙,指尖有些微颤。他接过,帮她打开门。


    站在门口,光线从屋内流泻出来,在他们脚下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沅宁站在门内看他,沉默半晌,她开口:“要进来坐一下吗?”


    她的嘴唇十分干燥,说话时,上下唇瓣显得有些粘连。


    这恰好性感至极。


    伊莱亚斯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晚安,Wynne。”


    “晚安,伊莱亚斯。”


    沅宁最后看了他一眼,对方往后退了一步。


    “后天见。” 他说。


    “后天见。” 她点头。


    她缓缓关上门,对方终于转身,没有再回头。


    沅宁背靠门板,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落在她发顶的吻。


    她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从脚尖到发梢,无处不被浸在温热的蜜糖里。


    她忍不住把脸埋在围巾里蹭了蹭,像只餍足又撒娇的猫。


    寂静的公寓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那些细密的悸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头顶,想象伊莱亚斯抚摸她头顶的感觉。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索性不压了,三两步弹跳上床,两只腿狠狠往上蹬了蹬。


    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的幸福感,像春日融化的雪水,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让她有点想哭,又更想放声大笑。


    沅宁从来没有丢失掉感受幸福的能力。


    她抱着枕头,裹着被子,开始不住地幻想那个男人。


    从见他第一面起的所有点点滴滴,被她一点一点抠出来回想,回想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


    回味够了所有甜得发昏的一切,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思绪像春日原野上的风,不受控制地飘啊,飘啊。


    后天,瑞士,阿尔卑斯山。


    一夜无梦。


    *


    这些天,沅宁几乎查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西方织物修复案例和文献,对于那件礼服的处理方式仍旧没有头绪。


    与伊莱亚斯的假期近在咫尺,她或许应该先把所有工作放一放,好好休息一下,享受假期。


    转机发生在一个疲惫的深夜。


    她刚结束与古根海姆美术馆策展团队关于特展落地方案的最后一次长谈,有一样从华国递上来的展品抓住了她的视线。


    并不是闪烁着金线的唐代织锦,或色彩沉静的宋代缂丝。


    而是《敦煌莫高窟第57窟- 南壁观音经变局部》。


    文件标注着令人心惊的现状:“严重起甲、酥堿、颜料层脱落”。


    画面中菩萨的衣袂与莲座,大片颜料卷曲翘起,看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但吸引沅宁的,并非仅仅是损坏的严重。而是下方附着的、来自国内合作修复机构的一份简短技术说明摘要:


    “针对此类多层叠加、脆弱结合的损坏,传统表面剔除或整体覆盖法不可行。我团队采用微量渗透、分层加固原则,仿照古代绘画三矾九染之反向逻辑,研发植物基复合回贴剂,以极小压强从起甲边缘或微观裂隙注入,令松动颜料层逐步恢复与墙壁基层的附着力,最大限度保留各历史层次信息。”


    沅宁呼吸一滞,几乎是扑到电脑前,将这份技术说明反复阅读。


    结构!是微观结构的相似性!


    壁画上那些即将剥落的、层层叠加的矿物颜料层,与真丝绉纱上那顽固的、由红酒、油脂、错误清洁剂共同形成的复合污垢层,在“异物与脆弱基底顽固而多层结合”这一点上,何其相似!


    一个全新的思路进入脑海,沅宁心跳如擂鼓,此刻疲惫尽扫。


    她开始上网查找关于敦煌的资料,来自敦煌研究院的一位林博士在访谈上举例:“我们不是把剥落的壁画补画成新的,而是用技术让那些千年不变的颜色重新坐回去,告诉人们它经历了什么。这是哲学的不同……”


    沅宁无比感激自己从前走过的每一步路,作为古根海姆美术馆的特邀研究员,她根本不必多么辗转,便通过林博士联系到了那边的一位基层壁画修复师。


    对方名叫高然,获得对方的联系方式以后,沅宁将自己这边的信息发送过去。


    邮件以中英双语写成,格式严谨。


    但礼服毕竟与壁画不同,她的想法只是产生于思维碰撞,极有可能不切实际。


    而高然是扎根于西北的基层壁画修复师,很多重现世间的壁画,都是经由他亲手修复,没有人比他更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了。


    邮件发出第二天,她便收到了回信。


    沅宁十分害怕收到拒绝的消息,毕竟她这个想法堪称异想天开。


    却没想到对方在邮件中首先认可了她。


    “我完全明白您所强调的这件礼服的价值,但仅靠照片,我仍然不能判定,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将礼服带到敦煌来,我亲手帮您修复。”


    当然,在此之前,沅宁承诺了一笔不菲的捐款给研究院,以换取他们的支持与合作。


    对方回复的邮件十分乐观,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回国吗?


    沅宁已经很久没有回国。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她更是再没有想过回国的事。


    老实说,她现在害怕回去。


    更何况,礼服她到现在也只有照片而已,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能否放心让她将那样珍贵的礼服带到千里迢迢的华国去,只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设想?


    怎么想,这件事情都是希望渺茫。


    手机恰好收到伊莱亚斯的消息:【Wynne,行李收拾好了吗?我六点准时来接你。 】


    就在几个小时后,她将与伊莱亚斯一同飞往瑞士,度过他们的假期。


    关于故土和过去的隐痛,不得不被她暂埋心底,不管怎么说,回国起码是明年的事情了。


    明年的她又长大一岁,说不定已经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不管了,先好好度假去吧。


    她掏出手机回信给伊莱亚斯:【万事俱备,只欠伊莱亚斯。小猫等你。 (爱心)】——


    作者有话说:本章技术层面的东西纯属虚构哈~


    第39章


    沅宁强迫自己抛开所有工作,站在衣帽间中央,地上摊开一个Rimowa的经典银色行李箱。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思考着这次旅行应该带些什么。


    除了滑雪装备外,沅宁没有准备太多礼服或是正式着装。


    她选了几件羊绒衫,大多是奶油白或者淡蓝灰, 在雪地里这样穿, 想想就觉得温暖, 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猫。


    但考虑到贴身衣物时, 沅宁罕见地红了耳尖。


    她不能承认自己在想什么,但是她将成套的粉色内衣装进了行李箱。


    真丝、蕾丝、毛茸茸……


    有些念头就像羽毛, 搔刮过心间,指尖自有主张, 勾起了那片柔软的蕾丝肩带。


    Wynne,这只是一件普通行李, 无论和谁待在一起,都需要穿内衣的。


    紧接着,另一套,黑色的。


    她的脸颊感觉像有温火在皮下慢慢烘焙。


    伊莱亚斯会喜欢可爱小猫还是性感小猫呢?她不禁在想。


    “只是以防万一……” 她在心里对自己小声说,“万一呢,我总不能穿着纯棉内裤吧。”


    然后是睡裙。


    她选了一条淡山茱萸粉色的真丝细吊带长裙。颜色温柔得近乎羞涩,长度及踝,面料是那种会贴着皮肤动作的。


    它被仔细叠放在一个单独的丝绸袋子里,像一封未拆封的、写给夜晚的情书。


    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目光掠过窗外暮色中的城市,思绪却已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


    关于香氛,沅宁抛弃了从前所有喜好的香型,那些或清冷、或花果香的甜美气息,此刻似乎都差点意思。


    她记得从前跟艾米丽她们在帕森斯的更衣室里,一边试穿新到的样衣,一边漫无边际地讨论过关于“香气狩猎”的都市传说。


    话题从品牌轶事跳到约会秘诀,不知谁先嗤笑着说:“先不说什么高级的场合适配论,如果真要勾男人,听我的,闭眼选奶香就对了。不是婴儿那种,是……嗯,像刚出炉的杏仁奶酥,或者温热的香草奶油,让人想靠近,想埋进去深吸一口气的那种。”


    让人想靠近,想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沅宁没有去翻找那些昂贵的沙龙香,而是走到浴室,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支早就买好的小众香水。


    瓶身上简单的标签写着:【 Lait de Rêve 】


    法语直译为“梦之乳”。


    它喷在身上不像香水,更像肌肤本身透出的一层暖甜,暧昧地模糊了香水与体香的界限。


    沅宁轻轻嗅了嗅,它悄无声息地将人包裹,散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暖的吸引力。


    它会萦绕在围巾的纤维里,会停留在与她拥抱过后的西装面料上。


    她才不是要勾引呢。沅宁心想,她只是……想让自己闻起来温暖一点,柔软一点,更适合雪山夜晚壁炉旁的气氛。仅此而已。


    她想香水瓶郑重放进洗漱包最里层,紧挨着脱毛工具。


    扣上行李箱时,沅宁站起身,环顾她的衣帽间。


    这里装着她的审慎、她的渴望、她的伪装,还有她的天真和烂漫,她的少女心事和浪漫幻想。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声,震动在安静的衣帽间里发出嗡鸣。


    是伊莱亚斯。


    信息简短,一如他的风格:


    “我到了。下楼。”


    沅宁已经兴奋到,仅仅因为这样简单的几个单词,就足够心潮澎湃。


    一个不容置疑的祈使句,带着他特有的、冷静的掌控感。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因为收拾行李而脸颊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唇色也比平时更鲜活。


    她抓了一件挂在门口的,厚实的白色羊绒披肩裹在身上,拉着行李箱,推开了公寓的门。


    电梯下行时,她的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公寓大堂温暖明亮,透过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夜色中那辆沉静的黑色宾利。


    后座一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伊莱亚斯就坐在那里,神情温和地看着她。


    查尔斯已经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从她手中接过了行李箱。


    “晚上好,Wynne小姐。”


    “晚上好,查尔斯。”


    查尔斯单手为她拉开车门,沅宁坐了上去。


    伊莱亚斯的味道笼罩上来,沅宁心跳得轻快,但她并没有看向对方。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随着她坐定,而缓缓扫过她的脸颊和耳朵。


    她装作不知道,腼腆地坐着。


    多奇怪啊,一向以捉弄男孩子为乐的Wynne ,竟然能从她脸上看到腼腆。


    查尔斯驾驶汽车滑行出去,伊莱亚斯朝她伸出手。


    沅宁有些紧张,伊莱亚斯难道这就要牵她的手吗?


    一会儿会在私人飞机上见到他的家人,他难道会一直牵着她的手登上飞机吗


    少女心事繁杂而脱离实际,伊莱亚斯并不知道,他不是去握她的手,他只是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手背。


    “手这么冰?”


    他只碰了一下,便离开她,随后将她那一侧的空调出风口调高,拨向她。


    从她的公寓到机场的这一整段路程,伊莱亚斯没有同她说更多的话,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但是沅宁一直被车上的暖风吹啊吹,暖风始终均匀地笼罩着她。


    她偷偷用余光瞥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窗外光影流动,车内寂静无声,反而被这循环往复的暖流和彼此气息无声的交融,填充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所有未言说的期待,所有羞于启齿的幻想,仿佛都在这段沉默的、被暖风包裹的旅程中,得到了最妥帖的安置和最温柔的默许。


    沅宁彻底放松下来,既然是度假,那么,就不要再给自己任何压力,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假期。


    直到车辆平稳地滑入私人航站楼的专用通道,他睁开眼看向她,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暖和了吗?”


    沅宁点点头。


    她跟着他下车,冬夜清冷的空气袭来,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带着他体温的呢子外套,重重落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见她怔愣,他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大掌和臂膀有力地将她包裹,带着她一同踏上舷梯。


    机场平台上的风呼啸着,卷起她的长发,她差点没能踩稳,但伊莱亚斯紧紧地揽住她,两人在狂风中融为一体,最终进入机舱。


    登机后,沅宁看到了早已坐在位置上的多洛塔,多洛塔朝她一笑:“您好呀,Wynne小姐。”


    凡·德·伯格宅邸的另外两位面熟的女佣也向她打招呼:“很高兴见到您,Wynne小姐。”


    沅宁身上还披着伊莱亚斯的大衣,她第一次感到腼腆,笑着向大家打招呼:“你们好呀,真高兴你们也一起来。”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甜美。


    但她环视一圈,飞机上并没有其他人了。


    查尔斯告诉她:“夫人和子爵的飞机稍晚一点起飞,我们先行一步。”


    沅宁有些惊讶,一家人出行,竟然还分成两架飞机。


    伊莱亚斯引她落座,他们两个的位置这次是挨在一起的。


    他向她解释:“他们有他们的二人世界要过。Wynne,喝一杯热巧克力,然后睡一觉吧。”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沅宁再次望向窗外纽城璀璨的灯火渐渐后退、缩小,最终被黑暗与跑道灯取代。巨大的推背感传来,飞机昂首冲入夜空。


    失重感令她着迷,就在这一刻,他的手终于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攥紧的手背上。


    这趟从纽城直飞瑞士日内瓦的私人航程,将在七小时十五分钟后,降落在阿尔卑斯山麓的晨光里。这意味着,当他们抵达时,当地时间将是清晨六点左右。


    漫长的飞行时光,如同一颗被抽离出现实的琥珀。


    前路是雪山与未知的一切,身后是未竟的烦恼。


    而此刻,悬停在黑暗与寂静中的机舱,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漂浮的孤岛。


    她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翻过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而后缓缓睡去。


    飞机抵达日内瓦时,机舱内灯光被轻柔地调亮。


    沅宁起初感到手指发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她与伊莱亚斯十指相扣了整整一夜,随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无边无际的、棉花糖般蓬松洁白的云海,以及云海尽头,阿尔卑斯山脉锯齿状的雪峰之巅被第一缕晨曦染上的金粉色光芒。


    “到了吗?”她刚醒,声音软糯糯的。


    伊莱亚斯为她整理滑落的毯子,并告诉她:“飞机在下降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看见她睡眼惺忪、脸颊压出淡淡红痕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他忍不住伸出手,拇指指腹不动声色擦过她的眼角,沅宁并不知道,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眼屎。


    他问她:“睡得好吗?”


    “嗯。”沅宁点点头,因为刚醒,也因为他亲昵的动作,心里像化开了一小团蜂蜜,甜丝丝,暖洋洋的。


    还有一睁开眼就看见的,壮阔的美景。


    空乘送来温热湿润的毛巾和两杯提神的柠檬温水。


    沅宁简单擦洗过脸后,被伊莱亚斯牵着走下飞机。


    接下来他们会乘坐直升飞机直达庄园。


    老实说,沅宁的心里开始忐忑了。


    她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到达这里,加入伊莱亚斯的家庭节日当中。


    只不过因为她是很有勇气的女孩儿,便坦然接受了伊莱亚斯的邀请。


    但……


    直升机的轰鸣在耳边持续,脚下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雪山与森林。


    忐忑与勇气并不矛盾,害怕的情绪与她感受到的幸福并不相悖。


    但这是凡·德·伯格家族的圣诞节,“家庭”二字,重于千钧。


    它意味着最私密的血缘联结,不是社交场上的泛泛之交,是最日常、平淡,也最亲密的相处。


    当飞机真正降落,当童话般的雪山庄园近在眼前,她握紧了伊莱亚斯的手。


    他的手稳定、干燥,传递着力量。


    这份忐忑,并不会抵消她的幸福和期待,反而让那份幸福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踏入一个可能并不完全属于她的,甚至会被排挤的领地。


    好吧,她想,她本来就是个冒险家。


    风雪稍歇,阳光乍现。


    直升机降落庄园平台。伊莱亚斯亲手为她围上围巾,低声说:“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Wynne。”


    西奥多拉告诉他们,她下午会在阳光玻璃花房主持茶会,所有家庭成员都会抵达。


    沅宁先是被多洛塔带到自己的房间安置。


    房间位于庄园东翼,视野极佳,正对着连绵的雪峰和一片静谧的松林。


    多洛塔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让雪后清澈的阳光洒满房间,微笑道:“ Wynne小姐,请您先休息片刻,熟悉一下环境。如果需要任何东西,请随时按铃。”


    “谢谢你,多洛塔。这个房间可真漂亮。”


    多洛塔每年都会随雇主家到庄园度假,所以她十分了解,便对沅宁说道:“当然,这几乎是庄园里最好的房间了,除了子爵他们住的那间。”


    沅宁有些错愕,不禁问道:“这是伊莱亚斯的安排吗?”


    多洛塔却摇头:“是西奥多拉夫人的安排,Wynne小姐。”


    多洛塔走后,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衣物。


    在这个温暖、美丽的角落,她的忐忑心情被缓解了一些。


    整理完毕,她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小起居室。沙发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礼盒,还有欢迎果篮。


    【欢迎Wynne加入凡·德·伯格家的圣诞节】


    卡片上的字迹并不是伊莱亚斯的,而是更为圆润、优雅的斜体,沅宁猜,这又是西奥多拉的安排。


    礼盒中则放着一面真丝眼罩,香槟色,绣有她的名字,称得上是一份极其符合女孩儿心意的伴手礼,无声传递了女主人的周到与品味。


    沅宁拿起眼罩,贴在脸颊上轻轻摩挲,丝滑的触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无论西奥多拉是出于礼节,还是真的对她的喜爱,她想,她已经被对方的处世智慧润泽心灵了。


    下午三点,伊莱亚斯到房间接她去茶会。


    她询问对方:“伊莱亚斯,你的房间在哪儿?”


    “在主翼。走廊尽头,楼梯上去,左边第一间。”


    沅宁已经打扮妥当。看起来温暖、得体。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前走去。


    一路上,伊莱亚斯缓缓向她说明:“茶会除了我父母,还有我弟弟,埃尔斯佩思姑妈,以及她的丈夫汉斯姑父,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奥利弗和克拉拉。”


    “弟弟?”沅宁认真记下,“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弟弟?”


    伊莱亚斯解释道:“他小我很多,一直在英国读书,今年刚满二十岁。对家族生意没什么兴趣,心思都在艺术和哲学上。”他语气平淡,听起来两兄弟应当不太亲密,“他叫莱纳斯。他性格……比较安静。”


    “二十岁,那他跟我一样大。”


    沅宁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伊莱亚斯沉默了许久。


    他最后道:“嗯,你们或许能聊得来。”


    谈话间,他们已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双开门敞开着,门内便是西奥多拉所说的阳光玻璃花房。


    这是一个由钢铁和玻璃构筑的梦幻空间,高高的穹顶让冬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温暖如春。巨大的蕨类植物、盛放的冬季兰花、悬挂的藤蔓与室外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又和谐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花香和红茶的馥郁香气。


    花房中央摆放着舒适的藤编座椅和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小圆桌,桌上精致的瓷器和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西奥多拉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淡紫色的羊绒裙,珍珠项链温润生辉,正微笑着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年轻人说话。


    那应该就是莱纳斯。


    他有着和伊莱亚斯相似的金发,但更柔软微卷,戴着细边眼镜,气质确实更为沉静书卷。


    亚瑟子爵站在一株高大的琴叶榕旁,背对着门口,正与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士(汉斯姑父)交谈,手里拿着雪茄,但并未点燃。


    埃尔斯佩思姑妈则正忙着将一盘刚出炉的司康饼递给两个看起来十几岁、穿着得体的少年少女,奥利弗和克拉拉。


    所有人的目光,在伊莱亚斯和沅宁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如同有默契般,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沅宁心跳不自觉加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西奥多拉率先站起身,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真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伊莱亚斯轻轻揽了一下沅宁的后腰,一个细微却表示支撑的动作,使她踏入了这片区域。


    “我也很高兴能在这里,西奥多拉。谢谢您的邀请。”沅宁语气真诚。


    西奥多拉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事先提到的会与我们一起度过圣诞节的新朋友,Wynne。”


    沅宁甜美地打招呼:“你们好。”


    西奥多拉引导大家落座。茶会正式开始。


    沅宁被安排在伊莱亚斯和莱纳斯中间的位置。


    埃尔斯佩思姑妈放了一叠糕点在她面前:“听伊莱亚斯说你喜欢吃这个。”


    沅宁感到受宠若惊,抬头看向伊莱亚斯。


    那是一碟小巧精致的柠檬挞。


    伊莱亚斯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谢谢您,埃尔斯佩思姑妈,这看起来太棒了。” 沅宁由衷地道谢,拿起一枚柠檬挞,咬了一小口。酸甜平衡,酥脆细腻,“味道真好,比我在纽城吃到的还要甜一些。”


    莱纳斯在她旁边小声接话:“其实柑橘类水果在寒冷气候下的糖分积累机制很有趣,阳光和温差是关键……”


    埃尔斯佩思姑妈打趣道:“看,我们家的小教授又开始了。”


    沅宁看了莱纳斯一眼,然后朝他笑了一下。她偷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伊莱亚斯的手背。


    他反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腿上。


    当下午的阳光开始染上淡淡的金色,茶会接近尾声,众人商讨了明天上午进山谷滑雪的行程,便各自散去。


    沅宁回到房间,在面朝雪景的落地窗前泡了个澡。


    随后手机收到伊莱亚斯的短信。


    【我带你下山去格施塔德镇上转转?圣诞季的夜晚,主街很热闹。 】


    沅宁握着手机,心头窃喜。


    她回复:


    【小猫知道了。 】


    她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泡,裹上柔软厚实的浴袍,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乳香气,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一路小跑着冲向衣帽间。


    约会!


    又一次的,伊莱亚斯邀请她约会!


    她这次可不能傻乎乎地叫人带她去吃披萨了。


    第一步:选战袍。


    指尖飞快地掠过衣架。要暗戳戳地勾引男人,沅宁最终选了一件柔软贴身的米白色羊绒高领连衣裙,长度及膝,剪裁简洁却能完美勾勒身形,外面套上那件雾霾蓝色的羊绒披肩,再配上一双麂皮短靴。


    第二步:妆容与香气。


    坐在梳妆台前,她放弃了白天清淡的妆容。眼影用了更暖的玫瑰金细闪,唇膏选了最近很流行的冻伤玫瑰色。


    然后,她拿起了那瓶 【 Lait de Rêve 】。在耳后、颈侧、锁骨,甚至撩起头发在发根处也轻轻点了一下。让那层暖甜的、仿若体香的气息,将她从头到脚淡淡地包裹。这是她无声的邀请。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夜色已浓,远处山脚下格施塔德的灯火像洒落的钻石,隐约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微弱的音乐声。


    伊莱亚斯再次发送短信:


    【我到你门口了。 】


    沅宁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今晚,她只是一个被绅士邀请去逛圣诞市场的,内心充满甜蜜的女孩儿。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副柔软的羊绒手套,仔细戴上。


    沅宁轻轻拉开房门,伊莱亚斯就站在门口。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的鼻翼似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那缕萦绕在她周身、甜暖如杏仁奶酥的香气,显然已经侵入了他的感知领域。


    他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被这精心调制的气息悄然点燃,闪过一丝幽暗而专注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很快恢复如常。


    然后,他微微侧身,声线被刻意压低了:“很准时,小猫。”——


    作者有话说:[害羞][害羞][害羞]


    第40章


    *


    伊莱亚斯驾驶一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越野车,沿着蜿蜒的山路下行,不过二十分钟,便抵达了闻名遐迩的格施塔德小镇。


    这里与山顶庄园的遗世独立截然不同。虽然依旧保持着阿尔卑斯山特有的精致与昂贵气质,但圣诞季赋予了它童话般的喧闹与温暖。


    布置了千万盏暖黄色小灯的古老街道蜿蜒而上,两旁的精品店橱窗闪耀着节日的奢华。


    但最吸引人的,是中央广场上传统的木质摊位组成的圣诞市场。空气中弥漫着热红酒、烤杏仁、融化奶酪和新鲜烤香肠的浓郁香气。


    当地人、滑雪客、来自世界各地的度假者摩肩接踵, 欢声笑语与圣诞音乐交织。


    沅宁从没有想过伊莱亚斯会带她来到这样的地方。


    她沉迷于他的矜贵气质和绅士风度, 当然, 她想象中的所有场景,都是他坐在神圣高大的书房内, 或是壁炉前。


    空气里应该弥漫着冷杉木壁炉的淡烟、古董羊皮纸与油墨的陈旧气息、雪茄室里残留的高级烟草醇香,以及一丝他个人用的、如同冰川溪流般的冷调香水。


    就是那种……无生命体的高贵。


    在沅宁的认知里, 伊莱亚斯是一尊活在由财富、血统与绝对理性铸就的神殿中的当代神祇。


    他的“人性”与“情感”,如果有, 也必然被层层包裹在那些冰冷的秩序与昂贵的符号之下。


    因此,当他驾车带她来到这里,带她走入人群, 穿梭在充满烤肠油烟的拥挤市集时,这种反差本身, 应当就是他能够给出的,最直白不过的情感表达。


    他正在自愿走下神坛,踏入鲜活、嘈杂、不可控的人间烟火。


    这个行为本身,比起任何神圣告白, 都更让沅宁感到心惊与沉溺。


    她感到更加幸福。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市集,人群渐渐多起来。


    他伸手揽住她,为她避开拥挤的人流。


    沅宁被各种手工木雕、精致蜡烛、羊毛制品吸引, 不时驻足。


    伊莱亚斯的手始终稳稳地环在她身侧,将外界的拥挤隔绝开来。


    他们停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摊位前,买了两杯烫手的热红酒。


    “上次来到这里,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沅宁结果他递来的热红酒,抿了一口,辛辣的肉桂和橙皮香气散开。


    “我和莱纳斯起初会央求母亲带我们来,她拗不过我们,尽管她十分不喜这里的嘈杂,但还是会带我们来逛一圈,买些东西。”


    沅宁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小口啜饮。甜润的葡萄酒混合着香料滚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轻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长大,渐渐也不觉得这个市集有什么意思了。”


    沅宁抬眼看向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从前更加温软:“那你现在觉得有意思些了吗?”


    她带着笑意,也带着明确的期待。


    他看着她:“当然, Wynne 。”


    伊莱亚斯的话语总是那样简洁,但是却那样动听。


    像最上乘的丝绒,裹着滚烫的真心,熨帖地裹住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沅宁感觉自己的脸颊比杯中酒更烫,她慌忙垂下眼。


    “对了,从前怎么从没听说过莱纳斯的存在?”


    他们喝完热红酒,放回杯子,又继续往前走。


    伊莱亚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莱纳斯比我小六岁。他出生时,我已经开始接受继承人教育。我们的成长环境和路径,完全不同。”


    “看起来你们并不亲近。”沅宁说出观察。


    他们正路过一个现场制作巨大椒盐卷饼的摊位,烘焙的焦香浓郁扑鼻。


    “亲近?凡·德·伯格家族不崇尚过度亲密的兄弟关系。我们有各自的职责与道路。”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条定律。


    他们没有在喧闹的市场解决晚餐。伊莱亚斯带她乘坐了通往附近另一处山顶的夜间观光缆车。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是逐渐缩小、化作一片璀璨星海的格施塔德灯火,头顶是清澈无云、繁星点点的深蓝夜空。寂静、壮丽,仿佛漂浮在尘世之上。


    缆车终点是一家需要提前预订的全景玻璃餐厅。客人寥寥,环境私密至极。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阿尔卑斯山脊沉默的剪影与脚下遥远的人间星河,窗内则流淌着低回优雅的钢琴曲。


    桌子不大,他们相对而坐,膝盖相抵。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向前倾身,如情人窃窃私语。


    “所以,”她轻轻切开面前煎得恰到好处的鲑鱼,“你走在自己喜欢的职责与道路上吗?伊莱亚斯。”


    沅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他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嗯,我喜欢。”他说。


    他的声音低沉,在私密的距离里带着共鸣:“从出生起,这就是我的位置, Wynne 。就像这阿尔卑斯山的位置,也无从选择喜欢与否。我的任务是理解它,适应它,并尽我所能,做到最优。”


    最优。又是这个属于他的冰冷词汇。


    他说得如此理智,如此正确。可沅宁却觉得心口微微发闷。


    她想起自己,那或许混乱、低效,却充满了人的欲望的行为。


    “那柏修斯资本呢?”她换了一个角度询问,“那算不算,你为自己选择的事业。”


    “柏修斯,”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创造者的温度,“它是一个实验。证明古老的准则,在新的游戏规则下,依然可以建立秩序,制定规则。”


    他缓缓后退,端起酒杯,唇角带着一丝浅笑:“ Wynne ,它是为了守护并增强凡·德·伯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历史在前进,有些古老贵族会逐渐退出市场,而凡·德·伯格不会。就像埃斯波西托王子,他的科技公司如果没有大获成功,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头衔,为了承担他那祖传城堡每年的高额税费,他可能会把城堡变成一个景点,靠着收门票和售卖王子合影来赚钱。”


    沅宁听得怔愣,但她忽然明白了。


    当他坚定的说出“凡·德·伯格不会”。


    他不是没有“自我”,只是他的“自我”,早已与家族的责任血肉交融,难以分割。他的反叛与野心,都以最极致理性、最符合家族利益的方式呈现。


    这认知让她心情复杂。


    既为他的强大与清醒感到震撼,又为自己感到一丝遗憾。


    像他这样的人,他今晚带她来到这里,真的是一种走下神坛的温情吗?


    不过她从来不会在复杂的问题上纠结太久,做自己的事业,享受能享受的爱情,就够了。


    她的世界由欲望、生机、激情驱动,尽管她也精于算计,但内核在于自我实现和情感满足。


    她举起酒杯,朝伊莱亚斯轻轻碰了一下:“伊莱亚斯,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让我越来越期待接下来的圣诞假期了。”


    “我的荣幸。”伊莱亚斯与她碰杯,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与星辉下,映着她明艳的笑容。


    他饮下酒液,喉结滚动。


    沅宁不再追问那些问题,转而兴致勃勃地品尝每一道菜品,点评窗外不同角度变幻的夜景。


    气氛心照不宣。


    她用勺子尖轻轻舀了点伊莱亚斯从来不碰的甜品,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伊莱亚斯依言尝了一口,过分的甜腻让他微微蹙眉,却并未拒绝,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奶油的唇角。


    他拿起餐巾,倾身过去,轻轻为她擦拭。


    沅宁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的动作,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眼,里面闪烁着狡黠与享受的光芒。


    伊莱亚斯擦干净了,却没有立刻退回。他的指尖停顿在她下颌的边缘,拇指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了她的唇瓣。


    回程的缆车上,两人并肩而坐,此刻的沉默里,充盈着一种发酵般的、甜而微醺的东西。他们的手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沅宁甚至将头轻轻靠在了伊莱亚斯的肩上。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越野车驶回庄园时,夜色已深。


    庄园主楼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门厅和几条主要走廊还亮着温和的夜灯。


    查尔斯依旧在门厅等候,神色恭谨如常。


    “夫人已经休息了。子爵还在书房。”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他送沅宁到她房间门口。


    沅宁站在门内,手放在门把手上。


    “进去吧,早点休息。”他说。


    沅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她最终轻声说:“晚安,伊莱亚斯。”


    心跳不知为何又加快了。


    伊莱亚斯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沅宁想要他吻她,睫毛颤抖得厉害。


    然而,他最终只是在她额头上落下一枚吻。


    沅宁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充满色彩的想法,被这枚吻所传递出的温暖、珍重给覆盖住了。


    他的手掌在她脸上大约停留了两秒,然后直起身,收回手。


    “做个好梦,小猫。”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主翼的方向走去。


    沅宁靠在门板上,额头被亲吻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滚烫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抬手捂住脸,掌心下皮肤的热度惊人。


    没人知道她里面穿着成套的粉色内衣。


    *


    清晨,天气晴朗,是滑雪的理想日子。


    凡·德·伯格家族一行人,还有他们尊贵又美丽的客人Wynne小姐,一同前往格施塔德附近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


    沅宁抱着雪板,乘坐缆车进山谷的路上,她与伊莱亚斯、莱纳斯和西奥多拉坐在一起。


    莱纳斯主动与她交谈,指着远处一片覆盖着粉雪、林线优美的背坡说:“那里的雪质像糖粉,风景也更原始。不过标记的蓝道需要绕远路才能下来。如果你的滑雪技术不错,可以去试试。”


    沅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背坡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银光,与主雪道熙攘的人流截然不同,宛如一个静谧的秘境。


    “听起来很诱人。”沅宁笑着回应。


    西奥多拉优雅地整理着围巾,闻言微笑着看了莱纳斯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亲爱的,安全第一,我想我们今天还是沿着标记清晰的主道滑行比较好。”


    缆车抵达山顶平台,寒风凛冽,视野豁然开朗。


    亚瑟子爵和姑妈一家已经等在那里,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众人穿戴好装备,准备出发。


    沅宁站在边上捣鼓雪镜,伊莱亚斯看见后,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的滑雪技术怎样,Wynne,如果不是很熟练的话,就跟紧我。”


    沅宁朝他眨眨眼:“我技术可是很高超的,老板。”


    其余家人已经陆续滑下去,剩下的伊莱亚斯、沅宁、莱纳斯三人留在最后。


    莱纳斯率先出发,沅宁随后,伊莱亚斯紧紧跟在她身后。


    起初一切顺利。


    他们穿梭在洁白的雪坡与墨绿的松林之间,西奥多拉和亚瑟选择了一条更平缓的路线,姑妈一家带着孩子去了专门的区域,莱纳斯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山区的天气像孩子的脸。原本湛蓝的天空边缘,不知何时涌来了厚重的、灰白色的云层。


    “起雾了。”伊莱亚斯停下,抬头观察天色,眉头微蹙,“我们得加快速度,沿着主道滑。”


    沅宁还没回答,已经瞥见了不远处的那道指示牌,正是莱纳斯指过那条蓝道分支入口。


    此刻,那指向幽深林间的箭头,在弥漫的薄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莫名地散发着吸引力。


    就在这时,莱纳斯忽然转变方向往那条道上滑去,回头对沅宁喊了一声:“Wynne,来这边试试!”


    同龄人之间的邀请和分享往往具有极大吸引,这也是一群小孩儿聚在一起容易闯祸的原因。


    它瞬间激起了沅宁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渴望探索的冒险欲。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雪杖轻点,重心微调,便朝着莱纳斯的方向跟了过去。


    “Wynne!”身后是伊莱亚斯严厉地警告,“不许往那边去!”


    但惯性已经形成。


    沅宁的滑雪板已经切入了那条分支小道的边缘。


    这条道果然如莱纳斯所说,雪质异常松软细腻,如同在巨大的糖霜上滑行,与主道上被无数人压实的雪面感觉截然不同。


    但难度看起来并不高,沅宁兴奋地回头大喊:“伊莱亚斯,我没事,你要不要过来。”


    事实上,伊莱亚斯已经跟上来了。


    严厉的警告无效后,他迅速切换方向,拉进与她的距离。


    前方的莱纳斯似乎对这条道很熟悉,身影在雾气和树影间灵活地穿梭,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移动小点。


    沅宁刚开始还能享受这种新奇感,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条小道并非一马平川,它蜿蜒向下,坡度逐渐增加,且弯道越来越急,需要更精确的控制。脚下的糖粉雪固然顺滑,却也掩盖了雪下的地形,偶尔会有隐蔽的雪包或小落差,让她颠簸,差点跌倒。


    更糟糕的是,山间的雾气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浓稠。仿佛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四周的能见度就骤降到不足二十米。


    松林变成了一片片朦朦胧胧的灰绿色剪影,莱纳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


    一种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略带恐慌的孤寂感悄然袭来。沅宁不得不放慢速度,努力辨认着模糊的雪道痕迹。


    “跟紧我,别乱看。”伊莱亚斯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莱纳斯……不见了。”沅宁有些不安。


    “他知道路,会自己滑下去。”伊莱亚斯简短地回答,注意力全在路径选择上。


    但现在的能见度太低了,这样的坡度滑起来速度又快,万一遇到什么障碍物不一定能避开。


    他当机立断,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拐弯处停下,示意沅宁也停下。


    “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气温在降。我们不能继续盲目往下滑。”


    “那怎么办?”沅宁裹紧了衣领,寒意开始透过厚重的滑雪服渗入。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间护林员小屋,我们可以先进去取暖。”


    大约走了十分钟,伊莱亚斯带到来到一间原木搭建的小屋。


    伊莱亚斯上前检查了一下锁,从随身的小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多功能工具,三两下就弄开了那把并不复杂的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但窗户透进的天光足以让人看清陈设: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旁边堆着一些干燥的引火物和劈好的木柴,一张简陋的木床铺着干草垫,一张小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铁皮箱子。


    沅宁脱下滑雪板,靠在门边,看着伊莱亚斯半跪在壁炉前生活。


    炉火渐渐旺了起来,橘色的光芒充满了小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晃动着,交织着。


    伊莱亚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拿起一条羊毛毯,转身递给沅宁。


    “把湿外套脱了,裹上这个。”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沅宁接过来,羊毛粗糙的触感让她感到踏实。她脱下有些潮气的外层滑雪服,裹上毯子,立刻被一股暖意包围。她走到壁炉边的木床上坐下,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伊莱亚斯也脱下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羊绒衫。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拿出水壶,将里面仅剩的一点水倒进一个铁皮杯子里,放在壁炉边温着。


    一时无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沅宁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从跳动的火焰,移到伊莱亚斯沉静的侧脸上。火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她轻声问。


    伊莱亚斯转过头看她:“预防意外是我从小就会的技能。”


    “比如我?”沅宁歪了歪头。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点头:“比如你。”


    屋内暖意融融,炉火噼啪,与世隔绝。而他坐在几步之外,用那种深邃的目光看着她。


    沅宁为他的坦然承认而感到一种比滑雪冒险更刺激、更隐秘的悸动。


    “所以,”她将下巴搁回膝盖,“我是你的计划之外吗?需要被处理掉吗?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沉稳的坐姿,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Wynne,你从来不是能被简单处理的。”


    沅宁仰头看着他,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坦诚比任何情话都更致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Wynne,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却奇异地让感官更加敏锐。


    “我无法解释,”他终于转过头,“为什么现在,在这里,我只想知道……”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惊住,又像是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一直被他理性死死压制的、蛮荒的念头。


    沅宁的呼吸彻底屏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臂。


    她缓缓移过去,坐在他的腿上,手指插到他脑后一丝不苟的金发中,将它们揉乱。


    她亲眼目睹伊莱亚斯的目光变得逐渐深沉、深沉,沉到再也看不清理智。


    氧气变得稀薄,理智燃烧殆尽。


    世界里只剩下紊乱交织的呼吸。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这里大概原本是个桑拿房。


    吞吐的火舌将两人的影子在木墙上扭曲、放大、紧紧缠绕。


    热。难以忍受的热。


    沅宁微微向后仰头,就着骑坐的姿势,将贴身的羊绒衫从头顶脱了下来。


    动作有些笨拙,衣物被随意丢在脚边的干草垫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温暖的、跳跃的火光瞬间毫无阻碍地拥抱了她裸露的上半身。


    细腻的肌肤被镀上一层晃动的、蜂蜜般的暖金色,起伏的曲线在光影中投下阴影。


    那件精心挑选的、带着蕾丝边的粉色内衣,此刻不再是秘密,泛着珍珠般柔和又脆弱的光泽。


    她的食指轻轻勾住他的领口,在他露出的胸肌边缘游走。


    伊莱亚斯手掌搂住她裸露的腰,将她抱得很紧,他挺直的鼻梁先是轻轻嗅闻,而后狠吸了一口气,喉间发出喟叹。


    她捧起他的脸,他不得不抬起头,眼神显得有些迷离,眼睫毛被缓缓的眨动。


    “不脱衣服吗?伊莱亚斯。”她轻声询问,声音是那样的柔软。


    而后她看见他宽阔的肩膀,线条清晰的锁骨,紧实的胸膛,还有那些平日里被严谨西装完美遮盖的、属于男性的力量感与优美的肌肉轮廓,此刻暴露在温暖而原始的光线下。


    皮肤是冷调的白,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随着他并不平静的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对坐,坦诚相待。


    她微微俯身,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彻底交融,不分彼此。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汗水、木材燃烧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滚烫的味道。


    “伊莱亚斯……”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好像……真的把你弄乱了。”


    不仅是指他的头发,还有……他的所有。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凌乱。


    与他平常穿着西装的严谨样子,不像是一个人了。


    他缓缓眨眼,按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住她的唇。


    世界仿佛只剩下唇齿间湿滑的触感、紊乱交织的低喘。


    壁炉里的火焰疯狂跳跃,将木墙上纠缠的影子晃成一片模糊的、滚烫的混沌。


    沅宁感觉自己像一片雪花,坠入了他这座终于爆发的火山口,瞬间汽化,却又在极致的灼热中获得了新的、战栗的生命形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是一个世纪,伊莱亚斯才艰难地、一点点地松开了她的唇。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她同样灼热潮湿的皮肤上。


    他一直在亲吻她,那些吻湿乎乎的,带着热气和低喘,他一直在叫她“ baby” ,沅宁的确感受到了很大的被爱感,她很幸福,很满足。


    那双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眼眸里,风暴未歇,他确认了这种失控的、摧毁性的力量,确实源于她。


    沅宁累了,她被他托起两条腿抱起,他身上好似褪去了所有“凡·德·伯格”光环,只剩下最原始男性特质。


    她感受到撑在她头旁边的惊人臂力,他在颤抖。


    他忽然低低地、沙哑地笑起来,笑声里似乎夹杂着无奈,他亲吻她的鼻尖:“ Wynne , you got 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