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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三郎君的许诺 忌惮


    大齐开国时, 太.祖崇尚节俭,从未大张旗鼓地选妃或替皇子相看过,由臣子举荐,看过画像觉得不错后便下诏书, 彼时也都挑些高门女郎, 几乎只拣着五姓七望挑。及先帝时,选秀倒是渐渐成个规矩了, 从七品以上的官宦人家均能报了名字参选, 人虽多, 却没有太多落选的,高者为后妃,低者也是被指给闲散宗亲。


    圣人本不欲重如先帝那般大肆选妃,但王皇后思及底下一堆皇弟皇侄, 遂劝谏几句。


    她是有私心的。


    寻常的小门小户里尚且讲究长嫂如母, 天家更甚, 身为中宫, 王皇后不仅要善待非她所处的皇子公主, 还需时时刻刻挂念着那些先帝留下的孩子, 到了年纪就与圣人提一提指婚之事,有了子嗣便遣女官出宫赏赐。


    等人没了,治丧、赐物、关怀遗孀, 又是几番麻烦事,日日不得闲。


    不巧先帝子嗣众多, 圣人的儿子都娶亲了, 可仍有几个弟弟尚未及舞勺之年,挨个指婚不知要指到何时,王皇后遂想趁着选秀, 先将纳妃圣旨降下,待到合适的年岁再成婚,省的她生怕错过了谁,有失长嫂之职。


    故而,往年顶多备下二十余个秀女,今年却多达近五十人,大到十七,小至十三,环肥燕瘦,光是认画像,都把掖庭里的一众女官的眼睛看花了。


    尚宫局特意腾出间小屋子,挂满画像,给各局与宫正司每地方两个时辰,命女官领着下面都来认认人,以免秀女入宫后闹出笑话。


    这日不巧,赶上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成婚,王皇后遣段珺去送赏赐,便由沈蕙带头。


    而宫正司之前正巧是尚食局,沈薇遂特意留下等姐姐。


    也是为了多记一记。


    她知道自己不如沈蕙等人聪明,可勤能补拙,多努力就是了。


    “这个我认识,是太后的侄孙女。”沈薇站在画像前瞧了半晌,可算从众多女郎的画像中认出一个。


    沈蕙笑着戳戳她额头:“来了大半天,你只记住这个。”


    “说出来怕姐姐生气。”沈薇双手托腮,略羞涩一笑,“但我确实是实话实说,尚食局又不负责秀女事宜,所以我们是不用怎么认人的,但偏偏只是看个眼熟我也记不住。”


    “我气什么,不认就不认吧,左右你无需你去看管秀女。”沈蕙总是多宠溺她。


    “就是。”黄玉珠附和道。


    “但你必须认,如今元娘不在宫中,宫正司还缺少人手,你就得回来干活。”但沈蕙可不准备放过悠闲吃点心的黄玉珠,扑上去。


    黄玉珠被沈蕙推倒,一下子坐在小榻边,反手要挠她:“你不舍得欺负你妹妹,你就来欺负我,牙尖嘴利的死丫头。”


    “我不仅牙尖嘴利还铁齿铜牙呢,信不信现在便咬你。”沈蕙和她扭打成一团,嬉皮笑脸地闹起小孩子脾气。


    “六儿,你都记住了吗?”如今倒是沈薇这个妹妹更沉稳了,无可奈何拉架,见拉不成,遂叫来六儿,问起正事。


    六儿轻轻颔首:“都记住了,一个不落。”


    “这么厉害呀。”闻言,一只腿压在沈蕙膝上的黄玉珠抬起头。


    而沈蕙则把手从黄玉珠腰间的痒痒肉那移开,指向挂在左面第一个的画像:“这个是谁?”


    “叶氏女郎,出身宁安伯府二房,其父是正五品的闲官,母亲乃金乡县主。”六儿毫不犹豫,张口便道。


    “那这个呢?”黄玉珠也随沈蕙细细考校起来。


    无论两人问谁,六儿均是对答如流:“柳氏女郎,叔祖父乃柳相,父亲外任婺州司马、早逝的祖父曾官至礼部侍郎。”


    再考了几个,也如此。


    “你真得全记下了。”沈蕙面露欢喜,因六儿的聪慧而替她欢欣,喜悦于手下心腹渐渐能独当一面。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黄玉珠亲自给六儿添上一盏茶,“有你是我们宫正司的福气。”


    “可真是福气了,这么多生面孔,莫说那些小丫头,连我也未能完全记住呢。”田尚宫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缓步前来,似笑非笑,“宫正司的好运,着实令人羡慕。”


    沈蕙收敛起散漫,朝她福身行礼:“尚宫娘子谬赞。”


    “在这站了半天,大家想必也是劳累,稍作歇息吧。”田尚宫姿态随和,示意众人无需多礼,“芳华阁在一众殿阁中虽算宽敞,可终究住不下四五十人,我遂向皇后殿下献计,挑出些家世上等的女郎,挪到旁边的荣华阁去。”


    她愈发和颜悦色:“初步定下的有八人,你们若实在记性差,把这八位女郎牢牢记住便是。”


    “是,多谢尚宫体贴下官。”沈蕙扶她坐到上首。


    “但如此,却是苦了主要负责此事的几司,需多分出一份心思,宫正司也必须额外派人巡视荣华阁。”田尚宫说得事无巨细。


    她越摆出温厚的模样,沈蕙越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常应声道:“区区小事,不敢称辛苦。”


    按理说,田尚宫与段珺无非是因利而握手言和。


    如今康尚宫偃旗息鼓了,那么二人之间脆弱的友善自是该消失个无踪影,谁知田尚宫照旧和和气气的,完全不见当初的锋芒毕露。


    其实,连田尚宫也弄不清她自己是想做什么。


    谈不上想通,可论继续当段珺是敌人,又太过了。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维持现状。


    田尚宫总会想起老师女尚书黄娘子离宫前反应与后悔的感叹——


    唉,难得糊涂。


    —


    离了尚宫局后沈蕙却没回宫正司,而是快步离了掖庭,向临近千步廊的小园子里寻去。


    那园子偏远,临水而建了个戏台,本来是先帝时演奏舞乐的地方,圣人登基后裁撤宫中的舞姬乐女,连着这华音园也跟着荒废。


    “见过阿蕙姐姐。”安吉立在水畔栏杆边,手里捏着根鱼竿。


    “如今该唤你一声安内侍了。”沈蕙同他盈盈笑道。


    三郎君给阿喜、小吉师兄弟俩赐了个姓,为安,往后是安喜、安吉了。


    冥冥之中,原故事的剧情仍在上演。


    沈蕙想。


    原书里提过一嘴,安喜安大监是三郎君在内侍省的心腹,连薛瑞都要礼敬三分,而他的师弟安吉则把持着后宫里全部跑腿的小黄门,一高一低,将大半宦官牢牢握在手中。


    “姐姐莫要笑话我,还是照旧叫我小吉好了,我听着开心。”安吉不在沈蕙面前端着,依旧是做足弟弟的样子,“听闻姐姐近来喜欢上钓鱼了,我特意寻出这么个地方,姐姐放心,周围俱是我的人,主子们也不往这临近冷宫的角落里闲逛,您放开了钓就是。”


    沈蕙从善如流,接过鱼竿,坐在小胡床上:“后日诸位女郎便要入宫了,三郎想让我着重关注谁?”


    胡床类似小马扎,是新奇玩意,沈蕙便不问安吉是从哪得来的。


    “叶女郎。”安吉放低声音,附耳说道,“据说是太子妃的人选,其下的两个良娣,一个应是出身柳氏的,一个就是薛家的那位。”


    “三郎恐怕全不喜欢。”沈蕙挂在面上的轻笑慢慢显出些迟钝,随即恢复如初。


    依三郎君的性子,日后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这抹心思,安吉与她心照不宣:“是,所以三郎说,若是叶氏、柳氏是个好的,待入东宫后,就安排得离他近些,若不好,就远远放在那养着,左右东宫里也不会缺谁的吃穿用度。”


    太子是储君,东宫规制自也如帝王,中宫所居的凤仪殿在天子寝宫之后,太子妃的居所便也紧邻太子的住处。


    可三郎君不喜欢。


    “他想改改规矩?”沈蕙的注意力愈发不在钓鱼上。


    “三郎已经与皇后殿下提过了,说给太子妃预备的住处过于狭小且太接近书房,紧邻人来人往的夹道,不方便,想换个地方。”安吉的话里深意无限。


    这事情安吉既然毫无保留地说了,就代表帝后均以同意。


    圣人表面瞧着温润,骨子里却是个果断强硬的,他想当贤君,那么即便小有牺牲,也必要维持住贤名,他想削减外戚与世族,就算和母亲对上,都毫不退步。


    三郎君内里的强硬自我,和圣人一脉相承。


    或许,圣人对这个儿子是欣赏的。


    亦是微微忌惮的。


    故而他放任三郎君随心所欲,如此捧起来。


    “好,我明白了。”沈蕙收起鱼竿,一同收回的还有清浅的假笑。


    沈蕙对三郎君喜欢哪个女子不感兴趣,她是担心谷雨。


    她不可谓不敏锐,早就察觉到谷雨对三郎君宠妾之位的势在必得,可这条路哪里是那么容易走的呢。


    且不论出身博陵崔氏的侯府贵女崔贤妃,便说均有生养皇子的郑氏姐妹,还不是要指着圣人的宠爱而活?


    而且她明明记得原书提到过,三郎君未来的子嗣众多,想必所喜爱的妃妾亦是不少,想在这样的后院里拔得头筹,仅凭美貌与聪慧,怕是远远不足够。


    安吉察觉到她的浅浅蹙眉,欲言又止后,到底是安慰了一句:“谷雨姑娘才貌双全,是难得的十全十美的人物,何况三郎又那般器重她,您不必忧心。”


    “你叫我姐姐,却称她姑娘,你这贼小子,早知道了吧。”沈蕙望向安吉。


    “真是瞒不过姐姐。”安吉连连赔笑,“这样,我给姐姐吃一剂定心丸,三郎已向谷雨姑娘许诺过,待迎娶了太子妃,便请旨册封她为奉仪,赐居瑶芳阁,和其余妃妾一同入东宫。”


    太子妃妾有五等,良娣、良媛、承徽、昭训与奉仪,其下还有没名分的奉寝宫女,谷雨本是罪臣之女,又兼奴婢出身,自然只得先封个最低等的。


    但预备着给谷雨住的瑶芳阁却不同,是离太子寝居第二近的后院殿阁。


    三郎君此举,算是给足了谷雨体面。


    “那就好。”事已至此,沈蕙勉强地向安吉弯弯唇角。


    但愿这份体面能至少维持到谷雨根基稳固——


    作者有话说:三郎君很喜欢谷雨,但他是很典型的封建社会的政治机器,自我、果决、雷厉风行,绝不会为了她守身如玉,不会只和她生孩子,而恰巧谷雨所求的也不是这些


    只能说谷雨和阿蕙想走的路完全相反,但我还挺喜欢这个角色的,不虐她


    —


    最近有点卡文,身体也不是很舒服,但理好大纲了,重新开更[化了][化了][化了]


    第102章 秀女入宫 暗中较量


    或许是看在此次是圣人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 王皇后遂下令开恩,无论中选与否,在宫中居住时所领的衫裙衣裳、钗环首饰与胭脂水粉均可由众秀女自行带回,算是天家的赏赐。


    掖庭早把这些东西备下了, 每位秀女的吃穿用度也俱是相同的, 不显得刻意讨好谁,可背地里, 自有不同。


    芳华阁中是四人同住一间小屋子, 荣华阁里却是单人单间, 前者吃大锅饭,后者却是司膳司单拿小炉子做,吃不得什么食材、喝不惯什么汤羹,都提前问过, 精细得很, 家世门第如沟壑, 一早便把这些女孩子给分了个清清楚楚。


    是日清晨, 天边飘出丝丝缕缕水红色的朝霞, 祥云当空, 好似吉兆。


    沈蕙身着湖蓝色袍服,腰环青玉带,左挂宫牌, 右佩浅碧绸缎所制的驱虫香囊,后面是紧跟她脚步的女史、嬷嬷并一队队秀女。


    走至芳华阁外, 她拍拍手, 示意众人停下。


    “女郎们这边请。”沈蕙语罢,点出家世最好的八个高门女郎,“您几位不与其余人同住, 而是住荣华阁。”


    其余的秀女由嬷嬷们领走,至于这八位女郎,到底尊贵些,沈蕙亲自引她们进了荣华阁。


    “每人一间,自行挑选。”站定后,六儿命小宫女打开厢房门。


    八人中,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叶昭鸾当然是站排首,其下是薛锦宁,再者是柳氏女郎。


    叶昭鸾是众秀女里最先开口的,向沈蕙缓缓行了个半礼:“多谢司正领路。”


    她处处与旁的秀女不同。


    入宫选秀,哪怕是未至大选之日,众人也挑了最艳丽华贵的衣裳,即便不精致,亦是新做的,生怕被谁看轻了去,可她却只穿着半旧的家常衫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可样式未见什么新意,其中仅仅点缀着一朵珠花并两只银钗。


    更未浓妆艳抹。


    那面上的脂粉涂得薄,清透均匀,眉如远山,浓淡得宜,唇脂小小一点,衬出圆润饱满的嘴形,极有福相。


    这位叶家女郎很有自知之明。


    沈蕙想。


    郎君们当然喜欢明艳昳丽的女子,可在长辈眼中,自是端庄沉稳、勤俭持家的人才配当太子妃,叶昭鸾顶多算清秀,争容貌肯定争不过旁人,便扬长避短,另辟蹊径。


    “一点心意,还请司正拿去喝茶。”柳氏紧随其后,但比她更大胆,作派轻狂,手里握着沉甸甸的荷包。


    沈蕙避开叶昭鸾的礼,同时退后两步,直言拒绝那柳氏女郎的示好:“女郎客气,但我不能收。”


    “宫正司的职责是监察女官,自然是要以身作则,怎会随意收旁人的银钱呢?”薛锦宁适时出声,好言相劝,“柳姐姐莫要为难沈司正。”


    经薛锦宁这么一打断,柳氏只得悻悻收回手。


    六儿趁机轻咳几声,示意秀女们选房间,早些安顿。


    “你们先选吧,我住哪里都好,身为小小臣女,能进宫居住已是承沐天恩、不胜荣幸,岂敢挑拣。”叶昭鸾婉拒了旁的秀女请她第一个选厢房。


    薛锦宁见此,一面琢磨着叶昭鸾的脾性,一面向她表露善意,半是赞赏半是试探道:“叶姐姐果真贤德。”


    “妹妹慎言,宫里有皇后殿下在,旁人可不能称贤德。”然而,叶昭鸾却仍保持着端庄沉静的神情,不为所动。


    沈蕙最烦这种场面,又拍拍手:“清晨风凉,女郎们不如把想说的话留到以后,先进厢房吧。”


    “司正提醒得是。”叶昭鸾无意和旁人多言,沈蕙此举,正顺了她心意。


    “女史”大约是想打听些事,柳氏并未安安分分回屋子,而是故意慢了脚步,想同六儿问点什么。


    沈蕙素来是个好说话的,可六儿却把段珺的不苟言笑学上十成十,冷冰冰向柳氏女郎说:“请您快快回房。”


    然而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即便两次被拒,柳氏也没打消那收买人心的念头。


    秀女入宫后便大多是尚仪局的女官去管,沈蕙便不往前凑,躲起来与黄玉珠喝喝茶、写写字、看看杂书,慢悠悠懒散着度日。


    可她不找事,事就要来找她。


    “柳氏女郎又派人给我们送银子了。”一天傍晚,恰逢用膳后的空当,六儿匆匆走进宫正司正堂,反手快速关上屋门,命小宫女看守在外面,“不过姐姐放心,我叮嘱得紧,除了五六个扫洒的小丫头眼皮子浅,偷偷收下,其余的女官皆尽数推辞,都还了回去。”


    “胆子真够大的,尚仪局的人去教习宫规时,柳氏不在吗?”黄玉珠从桌案前抬起头,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面露讶然。


    “在,不过她上交的课业字迹与住在芳华阁某个秀女的字迹相同,或许是那秀女代写。”刚走马上任不久便遇到这样进退两难的事,六儿很是头疼,“而且此事是叶女郎发现、薛家女郎暗中告知。”


    “好生精彩。”沈蕙合上书卷。


    “现在就暗中斗起来了,真不知等入东宫后会是何种景象。”黄玉珠一口饮尽杯盏中的凉茶,再满上,又一饮而尽,方觉得上涌的内火微微平息,“宫正司有得忙了。”


    “东宫后院之事也由宫正司负责吗?”沈蕙问道。


    “那应该要看皇后殿下是否肯将权柄交到太子妃手上。”其实,黄玉珠对此也不甚了解。


    毕竟从开国至今鲜少立储君,便也没有太子妃了,缺乏先例。


    “这未来的太子妃可真是不容易,上面不仅有婆母还有祖母,下面的妾室估计又都不是省油的灯。”六儿忧心忡忡的,“届时万一后宫斗起来了,东宫后院也斗起来了”


    “自有其他高位辅佐皇后殿下来打理这些事,轮不到我们。”六品女官不算小了,某些司里几乎是该司的六品女官一言堂,连上官说话都不管用,沈蕙纵然真心心念念地要做咸鱼,也无法彻底当个甩手掌柜,“但你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待那些女郎入东宫后,务必仔细排查宫正司一遍,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莫要因为那点子蝇头小利,便害了所有人。”


    —


    王皇后本就治下严明,没有薛太后一派的人搅浑水后,后宫干净多了,掖庭里的女官们之间难免没些小打小闹,可再无大事,又恢复往日的宁静肃然,芳华阁中的秀女尽是小门小户的,而荣华阁中的几位女郎大多会察言观色,见宫规森严,谁都不主动生事,纵然有柳氏女郎在四处挑拨,大家也尽力维持表面亲爱。


    日子一点点过去,终于让沈蕙觉得可松快了些,难得有闲心到安吉留给她的偏僻小池子旁钓鱼。


    小园子里的景色愈发陈旧了。


    大树参天,枝芽肆意疯长,蓊郁到几乎越出宫墙,底下的水似一碗素高汤,半池绿油油的藻荇卷着半池落叶,映得围栏上显出碧澄澄的翠色。


    “沈司正。”


    一道修长的人影映在波光熠熠的池面上。


    “郎君今日倒是清闲。”沈蕙早已记下了萧元麟的声音,便懒得寒暄客气,挥挥手,就当是打招呼了,“你来牵住糖糕,我现在可拽不动它,一个不注意,它就想下池子去抓鱼,皮得很。”


    索性这人迹罕至,沈蕙干脆给糖糕套上牵引绳,来带它放放风,可它顽皮,总想玩水,只得时时刻刻牵着。


    萧元麟大沈蕙两岁,正是窜个子的年纪,身形愈发修长,却不显得羸弱,因常随三郎君去跑马打猎,体态倒是矫健,腰肢劲瘦,面庞褪去几分青雉的温润,初现棱角分明:“难得休沐,恰逢光景正好,来园中逛逛,但前面我可不敢去,只能寻个偏僻的角落,也清静,甚好。”


    沈蕙将牵引绳的一端塞进他手里:“这由小吉看着,是清静,而且不远处既是千步廊宫人的住所,许多人都不愿意来,郎君尽管安心赏景色。”


    “怎么没见司正继续戴那新奇的小玩意?”萧元麟的目光落在沈蕙腰间,似乎在寻找猫毛毡。


    “干什么,我可不给你了。”沈蕙警惕道,“上次的帕子你还没还我呢。”


    “是在下失礼了。”她双目瞪得大,显出圆圆的轮廓,古灵精怪如猫眼,萧元麟见此,微微露了些笑意。


    “行了,朋友之间,我不计较。”沈蕙本就非小气的性子,自然没继续纠结。


    “司正不计较,我却不敢轻慢。”萧元麟拿出一直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小木匣,“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沈蕙轻轻打开,里面却是只大胖猫叼大胖鱼的玉雕:“是白玉做的,不便宜吧。”


    “只要司正喜欢,何须在乎这些。”萧元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放下的鱼竿,更添几分亲近,神态悠然,仿若随手送出。


    “太贵重了,我不好意思收。”事到如今,沈蕙也琢磨出些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劲,她又一头雾水,剪不断理还乱,想多了便只觉脑袋疼。


    “不贵重。”萧元麟略显坚持。


    观对方目光澄澈真挚,沈蕙说不出拒绝的话:“好,俗话说礼轻情意重,礼重的话那情意就更重了,谢谢郎君。”


    “元娘大约快回宫了,司正早做准备。”闲聊后,自是谈起正事,萧元麟提及元娘时浅浅皱起眉,“她近来心情不好,应与婚事有关,皇后殿下八成会再次命你去开解她。”


    “陛下真得忍心将女儿嫁进薛家吗?”沈蕙想起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不敢相信。


    人人都说圣人有意把某位公主许给赵国公世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薛世子与其父薛瑞如出一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五毒俱全,寻常门第尚且不想把女儿嫁进去,又怎配求娶公主。


    闻言,萧元麟沉默一瞬,随后淡淡开口,眉宇间依旧是随和清逸的,可神色中总夹杂着些沈蕙看不透的情绪:“薛氏到底是陛下的母家,而且帝王所考量的事,谁又能彻底猜透。”


    第103章 选定 轻视


    三郎君已是太子, 自然是要入主东宫,而原来的北院居所也空着,圣人亲自下令,不容谁改建或借用。


    如今的北院里倒是冷清, 二娘去陪崔贤妃了, 在后宫里小住,暂且不回来, 只剩二郎君一家。


    幸好伴随选秀将近, 圣人有意给次子添个侧妃, 没继续关着他,二郎君便也重新进学读书,偶尔把所作的策文送给父皇批阅。


    课业繁忙,他就一时没精力关注有孕的妻子了。


    二皇子妃有孕将将满月余, 却需常喝保胎药, 侍奉的嬷嬷们曾私下里问过太医, 要不要提前熏艾安胎。


    堂屋里成日药味浓重, 弄得二郎君更不想来, 可二皇子妃亦是无心见他。


    正午日头旺, 各宫早上了冰盆驱暑热,可二皇子妃只敢遣人把冰摆在外间,榻上还是春日里盖着的锦被。


    “奴婢特意去尚食局命人做了些清淡的小菜, 您尝尝。”二皇子妃自有孕后吐得厉害,食不下咽, 她的心腹陪嫁紫竹日日愁眉不展, 温声相劝,“您纵使只吃一口,也比不吃强啊。”


    “行, 我尝尝。”如今,二皇子妃只在面对紫竹时才会面露些轻松。


    紫竹变着法子寻好话哄她:“听几个老嬷嬷说,皇子妃有孕,可请旨求皇后殿下开恩召亲人入宫见上一面。”


    “见什么,即便皇后殿下真同意了,来的也是我嫡母。”二皇子妃淡淡放下碗,对此事并不太期待,“小梨调教得如何,可还乖巧?”


    “自然是乖巧的,田尚宫不重用她,她干娘又被处置了,无依无靠,必然是只能抱住您这根大腿,唯命是从。”紫竹回道。


    “那就好。”二皇子妃的语气中不含一丝起伏,半点看不出要往夫君怀里塞人的酸涩纠结,反而是解脱,“等二郎出宫开府了,安定下来,便将小梨推上去。”


    紫竹扶着她半靠在软枕上:“可怜您才怀孕,就要盘算着把其他女子送到夫君身边。”


    她嘲弄一笑:“都是这样过来的,纵然尊贵如皇后,当初不也提携了陪嫁侍女吗?


    此次选秀,八成会给二郎赐两个侧妃,日后二郎封王开府,亲王侧妃便是有品级的,故而家世不可能太差。


    抬举了小梨,也方便制衡她们一二。”


    原先选的侍妾因那事,早就被二郎君厌弃了,故而二皇子妃必须另择人选。


    黎小梨就这样攀附了上来。


    紫竹讨厌她的心机深沉,觉得对方小小年纪就生得妖妖娆娆,必成大患,但二皇子妃不在乎。


    二皇子妃总会想起自己的嫡母。


    她幼时常常疑惑嫡母为何对妾室都那样和蔼,待庶出的子女们又一视同仁,直到某个姨娘真犯了事情,嫡母边绣着花边就命嬷嬷把那小妾绑走了,轻飘飘三两下剪了头发丢进尼寺里出家,日后是死是活,再没必要过问。


    既然无需依靠宠爱活着,那就抓紧最重要的东西好了。


    “您吩咐奴婢传回崔家的事,奴婢已经传了,据说办得不错,元娘在大长公主府里闹得厉害,不肯踏出屋门半步,口口声声说坚决不相看不成婚。”沉默半晌后,紫竹怕她心里伤怀,又岔开话。


    “以后这种事不必回我,左右我只负责帮贤妃传消息。”二皇子妃微微颔首道。


    嫡母教会她的道理,那位贤妃姑母显然是没参透。


    争宠,尤其是跟地位稳固的正妻争宠、波及对方的子嗣,简直是自寻死路。


    —


    相比选后妃,给三郎君选妃妾更像是走个过场,圣人与王皇后早定好了人选,叶昭鸾自是太子妃,柳氏、薛锦宁为良娣,又有一良媛、两承徽。


    在大殿上点过了人选,便由沈蕙领走这些女郎入偏殿休息,也好空出余下的地方供其余预备着参选后妃的秀女弹弹曲、跳跳舞。


    立在偏殿外,是隐隐约约能望见大殿里的。


    沈蕙却不忍去看。


    明明都是差不多十几岁的年纪,有人当正妻,有人做妾室,有人要感恩戴德地侍奉大自己许多的天子。


    偏殿外静悄悄,偏殿里则热闹。


    “日后大家就是共同侍奉太子殿下的姐妹了,何必这般拘谨,不如先多交谈交谈,彼此间熟悉下。”柳氏环顾身后跟着其他女郎,略骄矜道,“我与叶姐姐和锦宁原先同住在荣华阁里,处得不错,也都相熟了,却没怎么见过其他三位妹妹了。”


    薛锦宁随叶昭鸾入殿,坐在她下首,没与柳氏站在一处,慢条斯理地品茶:“半月后是册封太子妃的典仪,再隔些日子,既是余下的妃妾入东宫,总之大家还有得日子要相处,不急于一时。”


    “你倒是心宽。”柳氏不甘示弱,回望她,“果然,出身国公府的贵女就是不一样,秀女初入宫时哪个不是胆战心惊,惟有锦宁你气定神闲的,不愧是太后的侄孙女,与殿下青梅竹马。”


    “我入宫陪伴太后并无多久,不敢与殿下称青梅竹马。”薛锦宁不想跟柳氏这种人纠缠,语罢,学起叶昭鸾的模样端坐,沉默不语。


    此时,叶昭鸾才站起身问向守在门外的沈蕙:“司正,还会有秀女进来吗?”


    “应当是不会了。”沈蕙知她是烦柳氏,恰巧自己同样烦那眼高于顶的小姑娘,便急忙答话道。


    “那便请司正命人关上殿门吧,否则传出什么话到外面,闹得不好听,容易给太子殿下惹麻烦。”叶昭鸾不冷不热的,意有所指。


    “女郎思虑周全。”沈蕙露出几丝浅笑,应声后,便吩咐小宫女,“去,关门。”


    可谁知对起叶昭鸾来,柳氏也绝不退缩:“是啊,叶姐姐是得皇后殿下赞叹过的闺阁典范,母亲又出身宗室,我们都不及姐姐沉稳。”


    明眼人都看得出,柳氏轻视叶昭鸾。


    毕竟叶昭鸾家中无实权,空有勋贵的名头,若非圣人无意为三郎君聘世家女为妻,自然轮不到她当太子妃。


    “叶姐姐被当场指为太子妃,一定是因为陛下与皇后殿下觉得,姐姐是当之无愧的闺阁典范。”一女郎眨眨眼,看看高傲的柳氏,又瞧了瞧隐忍不发的叶昭鸾,帮腔示好。


    “还未至册封典仪,我当不起一声太子妃。”但叶昭鸾却制止了众人的附和,摆出副人淡如菊的沉静谨慎,又看向沈蕙,“让司正见笑了,我有些热,能否去花窗边小坐片刻,吹吹风。”


    “好,女郎请。”沈蕙示意宫人引她进内室,不仅搬了冰盆,还拿过围屏,就此隔开内外,“搬一盆冰过去。”


    “这就巴结上了。”柳氏见状,偷偷低声冷哼。


    “要不要下官命宫女再为女郎添一盏茶?”沈蕙不惯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宫中的习惯是茶水、糕点都随时节而变换,冬春是进补,而夏秋干燥,便多选用薄荷、荷叶、百合、金银花这样败火的食材药材,多饮凉茶,吃清热的点心,去一去心里的燥热,性子也就变得平和了,能够不骄不躁、谨言慎行。”


    柳氏没傻到底,听得懂弦外之音,气得双颊羞红,可自知不占理,未多反驳:“我体寒,不适合吃这样的东西,免了吧。”


    “体寒是大事,柳姐姐可要仔细调理,否则日后如何尽心地侍奉殿下呢?”薛锦宁观沈蕙三言两语就让她吃瘪,心下佩服,暗道掖庭里的这些女官果然都是妙人,立马紧随其后道。


    此话一出,更令柳氏无可辩驳,气哼哼地一扭头,与曾巴结过自己的穆氏女郎说话,不理薛锦宁。


    内室。


    叶昭鸾入了帷幕内小坐,却没想到里面还立着一位女官,容颜姣好,气度端庄,头梳双刀髻,身着窄袖绯红绫衫配鹅黄锦裙,与掖庭女官的打扮不同。


    正是已转为东宫女官的谷雨。


    “娘子是侍奉太子殿下的女官吗?”叶昭鸾仔细分辨了谷雨的袍服后,开口问道。


    谷雨笑盈盈答着:“下官是东宫的司闺女官周氏,不过从六品而已,您不必唤下官娘子。”


    司闺女官之于太子妃,便犹如司宫令之于皇后,人员有二,另一个许司闺也是三郎君亲自提拔的人,并命其认了许娘子当干娘。


    三郎君恨不得将东宫的方方面面都把握在手中。


    “原来是司闺女官。”被蒙在鼓里的叶昭鸾还当她是三郎君派来的帮自己人,愈发和善,“待我入东宫后,还需女官多多帮扶。”


    “女郎客气了。”谷雨不多言,只点头道。


    谷雨也分不清她如何看待叶昭鸾。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只观言行举止,叶昭鸾是个极适合当安稳后宅的正妻的女子,想来会很招长辈疼爱。


    平安顺遂长大的贵女就是和她这种罪臣之女不一样。


    如果说对叶昭鸾是有些嫉妒的,那谷雨更多的是嫉妒对方的富贵命。


    选秀结束后,众秀女归家,谷雨目送叶昭鸾离了偏殿,目光复杂。


    “三郎命你来的?”无人后,沈蕙叫住谷雨。


    无论抱着什么心思,谷雨倒是仍当沈蕙是姐姐,毫不掩饰:“他让我代他看看未来的妻子心性如何。”


    沈蕙怕她犯糊涂,提醒道:“陛下选出的人,总归是好的。”


    谷雨挽住沈蕙的手臂,声音低了些:“姐姐放心,我的眼界还不至于那么浅。”


    “谷雨”交浅言深,沈蕙张张嘴,终究是没过多地劝她。


    她不介意,依旧是笑:“我可以恢复本名了,叫月清,姐姐以后唤我清儿吧。”


    “好,清儿。”沈蕙凝望着眉宇间尽是跃跃欲试的周月清,心思复杂,但到底祝福多于冷眼旁观,“愿你前路顺遂,心想事成。”


    第104章 下定决心 叶昭鸾的志气


    选秀事毕, 圣上没多挑,只点了四个秀女封为才人,下过圣旨,就此册封, 其余的尽数指婚, 先给二郎君那添了两个侧妃,再定下四郎君的正妃, 待过了十五岁就成亲, 而后便是宗室。


    闹腾了大半月, 后宫里终于又重归寂静,可正当沈蕙往宫正司里一躲,吃吃喝喝、撸猫看书没几日后,元娘被王皇后叫回宫了。


    回宫后, 元娘又去北院居住, 中间只到凤仪殿请过一次安, 明显是在与母后置气。


    王皇后遂又派出沈蕙。


    不巧, 沈蕙去时是正午, 往常元娘都爱在饭后玩玩投壶消食, 但今日只见宫人们在静悄悄地收拾廊下的满地碎瓷片。


    宫人观来人是沈蕙,半是欣喜半是忧心,朝门内努努嘴, 轻声叹气。


    沈蕙无奈笑着,不多询问为难她们, 只将系有牵引绳的糖糕递到眼熟的宫女手上, 先命其退下,便大胆推门而入。


    正间里无人,食盒大敞, 饭菜都凉了,朱红色的帷幕垂落,内室阴暗。


    “娘亲可算是找到人来哄我了,每次都是你。”珠帘中,元娘一见是沈蕙,收起面上的薄怒,埋怨道。


    沈蕙不客气,直接坐到她身边,自顾自倒茶喝:“非也,其实我是来偷懒的。”


    “也是,你晋升了六品司正,是段宫正之下的第一人,依你的性子,肯定烦透了要日日料理宫务。”也许是被沈蕙的天生懒散性子所感染,与其独处时,元娘极少端着公主架子,抱着被斜斜倚在软枕边,百无聊赖地把玩触手温凉的玉如意。


    “您神机妙算,所以皇后殿下一派了春桃姐姐寻我,我生怕被玉珠抢走这份差事,连包袱都没收拾,急忙就来了。”沈蕙观元娘对自己态度依旧随和,进而离了月牙凳走向床榻,贴过去。


    元娘侧侧身子,让出位置:“糖糕呢?”


    沈蕙毫不拘谨:“在外面晒太阳。”


    她早摸清了元娘是吃软不吃硬的,而且也不能软到毕恭毕敬,越敬着,越换不来好脸色。


    果然,元娘没在乎沈蕙言语里的僭越,反而要挽上她的手臂,欲语泪先流。


    其实元娘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哭。


    王皇后疼爱女儿,可大约是骨子里对礼制的认同作祟,她极不喜元娘哭,觉得哭多了没福气,也不合规矩,女儿才掉了几颗金豆子,说教就夹杂在疼惜中袭来。


    在王皇后看,她心疼女儿哭泣,可打心底里认为哭是无用之人的无用发泄。


    渐渐的,元娘学会以刁难掩饰脆弱。


    “哭多了伤身,擦擦眼泪吧。”沈蕙并未多劝说,当树洞嘛,必须做个哑巴,便耐心等着元娘哭,见元娘哭得差不多了,才掏出手帕递上前。


    “我娘亲竟然说,权衡利弊下,择选薛玉谨当驸马是上上之策。”元娘满面委屈不解,“我不要,我嫌恶心,薛玉谨和他父亲宠爱过的妓子云氏纠缠不清,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薛家大郎、薛世子?”沈蕙问。


    深宫无外男,沈蕙自也无处得知薛瑞的儿子叫什么。


    元年点点头:“对,阿娘还劝我,若后族之间闹得关系太僵了,陛下也会不高兴,若能结亲,自是两全其美。”


    “但强行将您出降到薛家,恐怕只会结仇。”她讲得真切,可沈蕙心中却总留有一丝怀疑。


    不是沈蕙不信任元娘,可元娘在刺激下难免想法偏颇,言语间的真假难断定,或有没有带着个人情绪讲话,也不得而知。


    “故而,从外祖母、外祖父到我的舅舅舅母表兄妹们,全一一来劝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我识大体。”元娘神色恨恨,“他们举了晋康姑母的例子,说她与驸马不甚恩爱,可身为皇家公主,无需在乎这些,驸马找外室,姑母便养面首,所求的不过是锦上添花,借对方权势互相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但是莫说我不想成婚,即便要出嫁,也是嫁给我所爱之人,且那人决不许和其他女子有瓜葛。我讨厌娘亲,她明明答应过我的。”她一股脑地倾诉。


    “皇后殿下也是怕您步了那些落魄宗室的后尘,前半生有父皇庇护,自是无忧无虑,可一旦龙椅上换了人,变作兄弟、侄子当皇帝,便得不到哪些另外的宽纵了,到时候若有得力的姻亲帮助,也是好的。”沈蕙明白问题似乎出在何处了。


    王皇后也许仅仅是想元娘成婚,寻个依靠,却不知经了谁的口传成想将女儿下嫁薛家,一来二去,闹大了。


    元娘不是不懂道理,认同她的劝说,可仍晃脑袋:“那也不能是薛家。”


    “下官说句不该说的,薛家到底是太后的母家,纵然陛下再宠爱您,您三番两次公开表示对薛家的厌恶,孝字大过天,陛下肯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微微停顿后,沈蕙引出猜测,“当然下官并非是指责您,而是觉得奇怪,为何这种事每回都会闹得人尽皆知。”


    “你是说有人故意害我,惹恼了父皇,说不定真就把我嫁进薛家了。”元娘终于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已被架在火上烤。


    她旋即站起身:“不行,我去找阿娘。”


    “您稍安勿躁。”沈蕙拉住她,“下官能想到的,皇后殿下怎会想不到,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有她的考量,您千万别打草惊蛇。”


    “我早就及笄了,我不是小孩子,阿娘凭什么事事都瞒着我。”她一甩衣袖,甚是不服气。


    沈蕙没接话。


    女儿像母亲,元娘的霸道定然遗传自王皇后,只是王皇后善于伪装,将霸道掩饰在爱护中。


    王皇后当然是爱女儿的,即便放肆如晋康长公主,尚未开府时,也不能说出宫就出宫,更遑论跑到外祖家去一住数日,跟表兄弟们共同骑马射猎。


    可这种爱,是依旧元娘当孩童,要什么玩具就给什么,至于多出其范围的事,自是不会与元娘商量。


    寝殿外。


    二娘听见里面的浅浅说话声,又看到趴在宫女腿上睡大觉的糖糕,便知是沈蕙在劝说长姐。


    这倒是不方便了。


    她决定改日再来与元娘商量那桩交易。


    —


    九九重阳后正是吉日,宜嫁娶。


    东宫。


    行过册封典仪,叶昭鸾被从前殿引入后院的宜春堂。


    “你可有打听到我的住处为何是后院的宜春堂,而非在太子殿下的寝居旁边。”屏退了其余宫人,叶昭鸾虽然神色间稍松缓,却仍姿态端庄,一板一眼,宛若白玉雕琢的仕女像,华贵不已,但失了些活泼的生气。


    一旁,是她自家中带来的陪嫁侍墨:“奴婢问过周司闺,她说殿下觉得书房后的小院子太过拥挤,怕委屈了您,便命人加紧改建宜春堂,正堂西面圈进来一片竹林,观景的凉阁后新扩出地方种花,这样风景雅致,才是十全十美呢。”


    册妃之事盛大,接过诏书,又需拜见帝后,一直到傍晚叶昭鸾才得歇息,滴水未沾,侍墨心疼自家女郎,忙去寻茶盏。


    “宜春堂虽宽敞,可地角远了些。”但她怕茶水晕染唇脂,摆摆手,示意侍墨不必添茶。


    侍墨担心她多想,忙说:“远不要紧,只要殿下心中记挂着您就好。”


    “也是。”叶昭鸾轻轻颔首,看不出喜怒。


    算了,不必因此纠结,都是小事。


    “而且周司闺还讲,其余妃妾的住所已定下来了,薛良娣住芷兰轩,柳良娣住清乐轩,高良媛、穆承徽、张承徽同住星月楼,都在后院偏北处,在浣花池那边,均是不如宜春堂离前殿近。”侍墨机灵,多打听了一些。


    “这事是谁定的?”叶昭鸾却忽然这般问。


    “殿下命两位司闺女官安排的。”侍墨答道。


    “既然殿下已经这样吩咐了,我不多插言,虽说还不知那些妃妾何时入东宫,但也要尽快将住处安顿得毫无纰漏,待明日一早你就请两位司闺拿上记录屋中器具摆件的簿册来见我,我看看是否还缺什么。”叶昭鸾是新妇,可她处处留心着,仅凭之前选秀时在宫里小住的日子,早将宫中女眷如何说话如何笑学个七成,脸上是融融洽洽的和气,滴水不漏,“不止是簿册,还有侍奉的宫人名册,我都想翻一翻,尽快熟悉这些,才能在为殿下打理后院时做到尽善尽美、事无巨细。”


    “会不会显得您太过心急了?”侍墨略微提醒一句。


    但叶昭鸾自有想法与志气:“急一些,总比事情到了眼前还不明白从何处入手强。”


    论家世与容貌,她都不敢称第一,唯独能拿得出手的,只不过一个“贤”字,但作为太子妃,贤德恰恰是最重要的。


    叶昭鸾立志效仿王皇后,当个宫中人人称赞的贤德之妇。


    这抹独一无二的志气凝在叶昭鸾眼中,显得她的双眸格外炯炯有神。


    三郎君迈进内室时,见了这对明亮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动。


    却不是喜欢。


    “妾身拜见殿下。”叶昭鸾深深拜下,一丝不苟。


    “不必多礼。”三郎君扶起她,“母后说想将妃妾入东宫的日子延后些,也方便你我相处,我觉得不错,就应了。”


    叶昭鸾面露感恩戴德的欣喜,温顺地跪谢道:“谢殿下体恤妾身,妾身定不负殿下所托,对上尽心孝顺父皇、母后、皇祖母与后宫的一众庶母,对下友爱关怀兄弟姐妹和即将进后院的妹妹们。”


    面对滔滔不绝的叶昭鸾,三郎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掩埋在贤良淑德下的强势、力求尽善尽美、滴水不漏……


    这般神态,令他想到了自己的养母王皇后。


    仅仅初见,三郎君就没将叶昭鸾视为妻子,而是一个日后可能因为自身的名声与贤德而劝阻他的敌人。


    但三郎君的沉默只是一瞬间,随后他笑着再扶起叶昭鸾这位太子妃,和颜悦色:“好,孤信任你。”


    第105章 不声不响地争宠 初现不和


    不管是无法明着厌恶圣人选的太子妃, 还是三郎君愿意为大局暂且压制下种种心绪,他至少都做到了与叶昭鸾相敬如宾。


    新婚的几日里,三郎君一直宿在宜春堂,偶尔还会陪妻子练字, 叶昭鸾本就是勋贵门第出身的女郎, 琴棋书画虽称不上技惊四座,但也可打发时间, 练字需静心, 两人相对无言, 一个写字一个看书,貌似岁月静好。


    也许是从未对情爱之事抱过什么幻想,叶昭鸾对此十分满意。


    她是太子殿下的正妻,何必计较, 为半点宠爱去行那荒唐的手段, 以色侍人, 左右殿下总是日日来她这的, 在外给予颜面, 在内又尽显尊重, 该知足了。


    叶昭鸾仍保持着与三郎君初见时的端庄谨慎。


    但即便再对妻子没感情,三郎君也不希望她处处拘谨着,大到言行坐卧, 小到吃什么菜,死板生疏, 瞧得他只觉疲惫。


    早膳时, 见桌上又是东宫膳房送来的寻常菜色,三郎君终于提点叶昭鸾一句:“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却没听说你遣宫女去膳房特意要饭食点心, 你是东宫的太子妃,若有哪些想吃的,尽管吩咐,无人敢怠慢。”


    见微知著,若留心,可自饮食方面察觉出一个人的脾性。


    譬如帝后皆渴求贤名,时常茹素,每餐不超三菜一汤,恶奢悦朴,而他阿娘出身市井,相比价值千金的鲍参翅肚,更爱沈蕙琢磨出的民间小菜。


    而太子妃


    三郎君实在看不透叶昭鸾喜欢什么。


    按规制,东宫膳房每顿会送来三荤三素一汤一点心,做饭的厨娘厨子一半来自司膳司一半来自前朝奉膳局,均知道他爱烤肉爱重口,即使是凉拌笋片,也要放点茱萸油,太子妃跟着他吃,面不改色。


    后来,才听伺候太子妃的侍墨说她家女郎吃不得辣,但换作是清淡的,太子妃也只是神色一般般,夹几筷子。


    这样的难以探知、深藏不露,总令想把东宫上下牢牢握在掌中的三郎君心生烦躁。


    “妾身谢殿下关怀。”叶昭鸾的回答还是那句话,那种毕恭毕敬的语调。


    “这道是沈氏姐妹研究出来的,由沈蕙取名叫生煎包,阿娘也爱吃,你尝尝。”三郎君不与她置气,笑笑,示意宫人去布菜,把生煎包摆到她眼前,“里面汁水充足,要先咬开个小口喝汤,再慢慢吃。”


    “好吃,外皮柔软而底部焦脆,内里的馅料肥而不腻。”这东西新奇,叶昭鸾确实觉得不错,吃了整整两个。


    三郎君便道:“你既然喜欢,明天叫膳房继续做。”


    “是,妾身记下了。”叶昭鸾这才发觉自己有些犯口腹之欲了,一时失态,遂忙停下,嘴上称是,但随后整顿饭没再碰过生煎包半筷子。


    叶昭鸾的一举一动都被三郎君看在眼中。


    这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三郎君在书房里写策文,周月清遂施施然拎着小食盒来了,盒中是两碟点心、一盘小菜并一碗浓稠咸香的鸡丝粥,粥里洒些胡椒,是他偏好的辛辣口味。


    “你觉得太子妃为人如何?”三郎君先夹了块点心,而后望向周月清。


    周月清头也不抬,整理着书案间被三郎君随手摆放的书卷,徐徐回道:“太子妃端庄贤淑,办事有条不紊,果然是勋贵之家养出的女郎。”


    三郎君不置可否,又问她:“太子妃看过东宫的簿册名册后,可做了哪些额外的安排?”


    “不少,太子妃亲自开库房选出几件贵重的摆件命人送进两位良娣的寝居,又换了原定下要侍奉张承徽的内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为何?”三郎君眼中情绪不明。


    “新换上来的内侍与张承徽是同乡,太子妃说张承徽性情怯懦,她初入宫廷,若是能有个同乡在身边,也好适应些。”周月清言辞柔和,似在替叶昭鸾解释。


    可惜,周月清说话只说了半句。


    入秋后天寒,原定下来要伺候张承徽的小内侍病了,自然是不能再留下东宫里,叶昭鸾听闻后,便换了人,因怕待日后张承徽多想,就选出个同乡,以表明非是她安插的眼线。


    省略几个字,此事就变了味道。


    三郎君不疑有他,感叹一声:“真是事无巨细。”


    周月清继续说:“太子妃还讲,待妃妾进东宫时便快入冬了,她的炭火份例多,是远远用不完的,要匀出一些给星月楼那边。”


    这倒是没省略什么。


    可一步步递进后,即便周月清一字不落,三郎君也不想继续听了。


    “好生贤良淑德。”终于,三郎君的神情宛如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微微生了些变化,“太子妃有心,就允了她吧。”


    既然太子妃想当个贤德的正妻,那就希望她能一直贤德下去。


    他握住周月清的手,下意识唤道:“谷雨”


    周月清面色不改:“下官在。”


    三郎君示意她坐下,眉宇间泛出些温柔:“清儿,对不起。”


    “三郎何出此言?”她装傻道。


    “妃妾入东宫的时间延后了,我遂也无法尽快册封你为奉仪。”虽是同榻而坐,可三郎君极其克制,没过分动手动脚,难得体现几分真情,“其实做奉仪太委屈你了,我本想封你当承徽,至少和穆氏、张氏平起平坐。”


    之前选秀,虽说是给他选妻妾,可他插不上半句话,全是帝后来挑,惟有清儿是他自己定的。


    只因为这点,他便不希望清儿受委屈。


    周月清含情脉脉地凝望他,羞涩道:“能以罪女之身侍奉殿下,奴已经很欢喜了。”


    论身形,周月清高挑清瘦,在女子中不矮了,可偏偏她爱略微弯着腰讲话,仿佛永远在仰视三郎君,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


    她的争宠,尽是不声不响的。


    这话讲到了三郎君心坎中。


    “还是你好,最懂事。”三郎君拍拍她的手,无比满意。


    —


    然而对外,三郎君与叶昭鸾这对新婚夫妻却是琴瑟和鸣,一并逛园子,一并奉了薛太后的命令来探望“称病”的元娘。


    因知道沈蕙是夫君的人,又在选秀时有过几面之缘,叶昭鸾待她极为和善,免过礼,轻轻颔首浅笑。


    沈蕙本是以恭谦之姿回敬着叶昭鸾的善意,结果目光触及跟在后面的身影,脚步一顿。


    “你怎么跟来了?”三郎君夫妇进了堂屋后,沈蕙把萧元麟拉到廊下。


    以他的性子,怎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乱窜到元娘这?


    萧元麟甚为无奈,顺势没有再往前走:“太后命我随三郎探望元娘。”


    沈蕙一惊,眼中饱含关心:“不会是”


    她倒是忘了萧郎君和元娘年纪相仿。


    “自然居心不良。”他温润依旧,语气却冷。


    “郎君可要小心些,元娘闹得太大了,寿宁殿那边肯定觉得薛家脸上无光,谁知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沈蕙吩咐小宫女去端茶,引萧元麟坐到院中的石桌边。


    沈蕙相信萧元麟的品行,更熟悉元娘的喜恶,不担心两人真发生什么事,可就怕薛太后的算计。


    经过这么多事,谁不知薛太后是损人不利己的性子,必须提防。


    “在下明白,谢司正关心。”萧元麟自是乐于与她独处,“而且我不日就要闭关读书了,足不出户,就算真有明枪暗箭袭来,也无法波及我。”


    “你不做官了?”沈蕙忙问。


    “我正在准备考制举,若能考过,可越级晋升。”萧元麟语罢,同她细细说这“制举”。


    以沈蕙的理解,大约是更厉害的科举,白身举子考完直接当有实权的官,原来是小小闲官的人考中可接连晋升,不过不常设,全看圣人的意思,何时下诏要设制举何时才考,时间不定。


    “好像听说过这件事,郎君真是志向高远。”沈蕙从袖管中掏出个木头雕的小如意,“我一个妹妹求的,本是想祝我早日升宫正,但我前面还有段宫正呢,哪能那么快,不如送给郎君。”


    脱去奴籍后,许娘子的丈夫苗正忠便买田置地当个寻常富翁,经商之事交由奴仆,可养在苗家的七儿却对此极感兴趣,许娘子拗不过养女日日写信来求,就发话,让丈夫给她个胭脂铺子玩,她遂找到由头,常能出府,算起账来头头是道。


    沈蕙昔日随手种下的一枝小苗,如今已有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兆头。


    萧元麟含笑接过:“每次见你,你身上都要少些东西,长此以往,你会不会害怕我来?”


    沈蕙把如意塞到他手中:“怎么会,快收着。”


    “好。”他从善如流。


    良久,萧元麟又朝沈蕙看去:“读书刻苦,许久不能再出北院,无法见到司正,看着这平安符,也好聊以慰藉。”


    沈蕙心胸坦荡,素来是喜欢直直看着旁人眼睛的,以表真挚诚恳,但不知为何,一遇上萧元麟,特别是遇上他说这种文绉绉的话,她便忍不住垂眸。


    “那挺好的。”她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回答了。


    不然该怎么回答?


    她不明白,只觉心比脑子还乱,怦怦跳。


    第106章 姐妹交易 小梨承宠


    入冬时天寒, 需多吃些温补的汤羹,奉膳局偶尔会送黄芪炖羊肉之类的药膳到北院,元娘却不爱吃,说这样的菜一看便是王皇后吩咐做的, 瞧着就嘴里发苦, 只命婢女盛出点汤稍喝几口,余下的全赏赐给宫人。


    经沈蕙开解过后, 元娘虽能微微明白母亲庇护自己的苦心, 可到底是心生叛逆, 处处与王皇后对着干,大到婚事,小到吃穿,必然是凤仪殿那说东她往西。


    在北院是清闲, 元娘还分出两个小宫女侍奉沈蕙, 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 奈何她被迫夹在这对母女间, 需绞尽脑汁为其周旋。


    见午膳时元娘又没胃口, 沈蕙只好遣人到司膳司点菜,沈薇知道姐姐不容易,立即领了差事, 做出两三样甜汤并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


    其中,有沈蕙特意吩咐的赤豆元宵, 红豆细细磨成豆沙, 醇香绵密,糯米做的小圆子软糯弹牙,淋上点桂花蜜, 清甜可口。


    元娘到底是年纪不大,偏爱甜食,奈何王皇后讲究事事克制,又怕女儿吃坏了牙,不准她由着性子吃东西。


    也许真合胃口,又或是一心同母亲作对,元娘吃下满满两碗赤豆元宵,把沈蕙的那份都解决个干干净净。


    “甜食吃太多容易腻,我让人去煮点荷叶茶吧。”堂屋珠帘内,沈蕙与元娘坐在一处窄榻上,她收拾过碗碟装进食盒,唤小宫女上前。


    但元娘摇头:“不,要红枣茶,就你上次做的那种,甜滋滋的。”


    这显然是仍在闹脾气。


    沈蕙无奈,不好多劝,但她素来擅长委婉行事,瞧宫人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到时候将解腻的荷叶茶与红枣茶都端上来,看元娘到底真想喝哪个。


    自从她又来北院长住后,总是同元娘单独共处一室,将王皇后赐下的嬷嬷姑姑们全支出去了,元娘之下她最大,倒无人敢反驳什么。


    半晌,茶上来了,红枣茶中不止是拿蔗浆泡过的大枣,又有桂圆、干玫瑰、各式蜜饯果子与蜂蜜,几乎相当于甜汤,元娘尝过一口后,还是乖乖饮上半盏清淡微苦的荷叶茶。


    喝了茶,她继续发呆。


    无需沈蕙用心去揣摩,便看透元娘是有心事,但对方不言,她就不问,自顾自品茶看闲书,如此消磨时光,岁月静好。


    “阿蕙,你觉得二娘为人如何?”终于,元娘难忍这份寂静,坐直身子,开口发问。


    “二娘沉稳谨慎、聪敏温柔,最难得的是,她是个好妹妹。”沈蕙如常回答。


    “我是说”因其张扬浅薄的生母崔贤妃,元娘对二娘自幼抱有偏见,可日久见人心,相处后,她亦是能感觉到这个妹妹隐藏在平淡神色下的和善,论迹不论心,既然对方从未害过自己,便也没必要去纠结太多,“二娘,值得信任吗?”


    “二娘想与您做交易?”沈蕙捕捉到元娘眼底的心虚。


    元娘思索良久,略坦白道:“对,但此事牵连甚广,假如不成,肯定会惹阿娘不快。”


    “那公主还是别轻易与下官说了。”沈蕙道。


    “不,我相信你。”元娘握住她的手,“而且在这件事上,你是为数不多懂我的人。”


    看来,与婚事相关。


    沈蕙笑笑,目光真挚:“那就请您随心所欲地讲,下官洗耳恭听。”


    “好。”元娘坚定地点点头,“二娘她想代替我出降薛家,她说父皇总要在乎母家的颜面,我和薛家交恶的事闹得太大,大家都下不来台,必须有个结果,才能使太后满意,否则真让其借此生事,难以收场。”


    归根结底,薛家是圣人的母族,寻常人家尚且忌讳家丑不得外扬,何况是外戚,元娘三番五次落薛家的面子,早令薛太后怀恨在心,一个孝字大过天,纵然尊贵如天子,也不能做得太过绝情。


    何况,圣人亦有他的打算。


    公主出降是天大的尊荣,嫁过去个女儿,日后薛太后再想借孝道为亲族求些什么,便可用此事堵住对方的嘴,一劳永逸。


    大约是歹竹出好笋,崔贤妃虽满眼情情爱爱,可所生的二娘却天生敏锐,这份敏锐不仅仅在后宫,更在朝堂。


    二娘悟出公主出降薛家之事的关键后,立刻思索好对策,来与元娘说出这桩交易。


    她愿以心悦薛瑞长子薛玉谨的名义主动出降,作为交换,元娘需请王皇后说动王氏,在崔家遭遇不测时庇护一二。


    “我不懂二娘为什么要这样讲,西平伯崔家是百年氏族,前朝初年时便已发迹,在我朝出过两位皇后,嫁入宗室的女子数不过来,何必担忧。”元娘浅浅蹙眉。


    博陵崔氏是与太原王氏齐名的高门著族,元娘的看法,亦是朝中大多人的看法。


    人们往往会被一叶障目,郑家的衰败并未能起到警示作用,反而令五姓七望中为首的氏族幸灾乐祸、沾沾自喜,只觉得郑家到底不如自家显赫,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


    可二娘目光长远。


    薛瑞浪荡无能,可为何圣人要一直护着他,只因他是诱饵,用来钓心怀不轨的氏族上钩,那些大家族不过金玉其外,名声广而实权少,想亲近外戚攀附权势又不好意思明着巴结,遂派出旁支子弟跟随他做点隐秘的脏事。


    高门人多,推出旁支当弃子,无伤大雅,但时日渐久,总会有嫡支的人破戒,盘根错杂的大族就此从内部慢慢溃烂。


    圣人的手段是杀人不见血的。


    唇亡齿寒,郑家倒了,崔家又能耀武扬威多久,哪个著族不背着些人命官司,怎经得起查?


    二娘费尽心思讨好王皇后母女,苦口婆心地劝伯父选个崔氏女嫁给赵贵妃的弟弟赵佑当继室,均是未雨绸缪。


    这些事,沈蕙多多少少在三郎君那听过一点,她惊叹于二娘的聪慧,也为其惋惜,二娘再聪慧,可公主的聪慧永远也落不到圣人眼中、融不进朝臣眼里。


    反观二郎君,他只要在妻子生产时做做样子,就能换来个改过自身的名声了。


    沈蕙不当元娘是孩子,细细和她解释,当然,不该说的自是省略。


    “原来如此”元娘轻轻颔首,半是庆幸半是伤心,“阿父有时是太过铁面无私了,郑家本不至于被那般重罚,难怪二娘会害怕。”


    她庆幸王氏是后族,只要不沾染谋逆的大罪,便可永保荣华,也因圣人的毫不留情而伤心。


    元娘觉得她的阿父越来越不像阿父了,是父皇是圣人是陛下,就是不像女人们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她想不通,更不愿意想通。


    “既然二妹妹已经做好打算了,我应该答应她。”元娘虽是犹豫,可双眸中划过坚定,已然下定决心。


    女儿肖母,即便元娘处处讨厌王皇后的脾性,却在潜移默化中继承了母亲的性子,十成十的执拗,如王皇后般,只要是认定的事,成千上百的人去劝,都劝不动。


    沈蕙遂不多劝:“二娘思虑周全,她敢与您表明意图,便代表早就布置好余下的计划,无需您操心该用什么人办什么事,这倒是方便了。”


    “谢谢你,阿蕙。”元娘凝望着她,“从未有人这样支持过我。”


    丰富的物质无法滋养元娘的精神,甚至让她的内心愈发空旷贫瘠。


    “您言重了,二娘不就也很支持您吗,而且换作是玉珠,恐怕会自告奋勇替您去办。”荷叶茶一直在小炉子上温着,沈蕙又倒上一盏,端给元娘。


    元娘慢慢喝下,心里的忐忑与躁动逐渐平静,凝滞许久的郁闷烟消云散。


    幸好,还有与她同样想法的人。


    —


    同是北院,元娘这里岁月静好,二郎君那却是愁云惨淡。


    腊月初,二皇子妃因孕中体弱而早产,诞下个哭声似猫叫的小姑娘,虽是女孩,可到底是孙辈中的第一人,圣人很喜欢,赐名仙保,二郎君便顺势起了个乳名,曰福娘。


    崔贤妃本是想抱养福娘,奈何小孙女三天两头生病,要乳母喝下药化成乳汁喂进去,不一定能否平安长大,就打消念头,仍由二皇子妃养。


    因在妻子生产当夜亲自去传过太医,又照看了女儿两三次,二郎君被圣人赞叹是有仁善之心,旧日过错一笔勾销。


    二郎君年将及冠,圣人遂提前允他入朝,虽无法上朝堂听政,但也可自由出入前朝等六部衙门。


    如此风光,本不该愁的,可人心不足蛇吞象,王皇后定下明年一月中迎太子妃妾入东宫,掖庭皆在为此事张罗,难免疏忽,惹得二郎君愤愤不平。


    他坐在围屏外的桌案前,饮过一杯又一杯,借酒消愁。


    “您少喝些吧。”屏风后是入寝的内堂,二皇子妃产后体虚,闻不得酒味,容易头晕恶心,微微皱眉,“年节将近,诸事繁忙,掖庭那忙不过来也是有的。”


    二郎君想求个体虚妻子的贤名,故而常来探望二皇子妃,可惜二人同床异梦,实在是闲聊不出什么话,相对无言,空余尴尬。


    “无非是见风使舵罢了。”二郎君将杯盏重重放在桌上,“什么太子,不过是子凭母贵,换作我是皇后养子,我也能位主东宫。”


    一袭厚重的杏子红蝴蝶穿花绫被下,是二皇子妃轻飘飘的消瘦身体,产女耗尽她大半精血,已无心多嘴,连面子上的讨好都懒得装:“妾身倦了,难以侍奉您,您回房吧。”


    “嘭——”


    二郎君大踏步离开,赌气似的一踹屋门,刺耳的巨响随之生出,寒风卷起帘栊钻进内室,激得二皇子妃直发颤。


    她身心俱疲,躲进被里,闭上双眼。


    二郎君分得的住处小,自后院正房到他的寝居中间不过隔了个小园子,园子中仅建有一方锦鲤池,精巧袖珍。


    因园子小,中间不设灯,本是昏暗一片,今日却泛出些盈盈光亮。


    池边有个小宫女身穿斗篷、手提灯笼,仿佛在等二郎君。


    “你是谁?”二郎君问。


    “奴婢黎小梨,是皇子妃派来的。”她只作清丽打扮,唇脂涂得薄,艳红而不妖,娇俏温顺。


    二郎君了然,略略自得。


    再清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向他低头服软,派人来伺候么。


    “走吧,随我回去。”他招了下手。


    黎小梨柔柔地称了声是。


    一夜后,二郎君倒是满意,命人领她去后院,抬为侍妾。


    第107章 姐妹同心 拉拢三娘


    寿宁殿。


    “姑母。”因薛太后传唤, 薛瑞忙不迭入宫,在姑母面前,他一向乖觉。


    “我问你,二娘与你家大郎是怎么一回事。”薛太后将宫人所传报的纸条丢给他, 冷冷道, “你可别告诉我说,大郎风流倜傥, 真引得二娘不管不顾了偏要出降。”


    那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将二娘是如何向薛家大郎、世子薛玉瑾表达倾慕、两人是如何通信互诉衷肠记得清清楚楚。


    薛瑞看过纸条, 没当回事:“侄儿也不知,不过孟子有云:‘知好色,而慕少艾’,二娘与玉瑾郎才女貌, 一个是贤妃娘子所出的公主, 一个是皇帝表弟家的世子, 亲上加亲, 而且崔贤妃又素来敬重姑母, 二娘也端庄沉稳, 不像凤仪殿那位的女儿,蛮横无理,哪里有金枝玉叶的样子。”


    “你真当二娘是个好的?”薛太后仍是面色冰凉, “小心她出降薛家后,将你们算计个连骨头都不剩。”


    “一个小丫头罢了, 何必惹得您如此忌惮?”薛瑞对二娘不甚了解。


    “不忌惮不行, 我总感觉二娘这孩子不像是贤妃生的,像是贵妃生的,和三郎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眼底阴沉沉的,小小年纪便显出老谋深算的模样。”但薛太后斜斜一瞥他,语气又重上几分,“而且你那府里也没个懂事的人,算上女眷、小辈,俱是些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你且等着二娘在你们面前摆威风吧。”


    他不以为然:“那换作是元娘,岂不是更吓人?”


    元娘的性子像晋康长公主,那位长公主泼辣狠厉,动不动就鞭打驸马、庶子,若真让他家大郎尚了元娘,三天不到就得被打死。


    “元娘才是真正的小丫头,她能吓到谁,也就吓吓你这傻子。”因手下无可用之人,薛太后思索半晌,竟是什么招数也再想不出,“薛家与柳氏同样是靠着当天子母族方能走到世族前头来,可你但凡有柳氏子弟的一半聪慧,我也不至于百般安排,险些与皇帝离了心。”


    “都怪王氏那贱人。”她只得恨恨一叹。


    薛太后终归是圣人的母亲,在母亲看来,儿子永远不会错,错的自然是教唆儿子的儿媳。


    她只恨当初听了湖阳大长公主的鬼话,真信王皇后是个端庄贤惠的,本以为能将其握在手中当傀儡,谁知竟被其除掉大部分眼线心腹,几乎成了聋子瞎子。


    “姑母不如把姐姐和三娘召回宫来。”薛瑞眼珠乱转,想出个歪招。


    薛太后稍稍拂袖,面露嫌弃:“叫她们做什么,不中用。”


    “侍疾。”薛瑞献上苦肉计,“陛下是孝子,您一病,病榻之前的话,陛下自然听从。”


    当然,薛瑞也是借此谋好处。


    薛家娶不到元娘二娘,有三娘出降亦不错,三娘是他的亲外甥女、大郎的亲表妹,性情又温软,定能一心扶持他赵国公府。


    于是薛太后很快就病了,连年宴都没能露面,圣人亲自前往寿宁殿侍奉汤药,并依了母后的话,薛德妃、三娘母女回宫。


    三娘并不愿回宫。


    行宫里的许多太妃膝下无子,本该出家或守陵,但王皇后开恩荣养庶母们,故而免去这些旧日的规矩。


    薛德妃胆小,被打发到行宫后终日吃斋念佛、惶惶度日,三娘便由太妃们教养。


    诸位太妃很喜欢三娘,真心拿她当孙辈,这个昭仪教她琴棋书画,那个婕妤教她骑马,余下的美人才人偶尔会用自己的份例匀出来给她做衣服,她乐不思蜀。


    而宫里


    寿宁殿外,三娘面无表情地走出廊下,脑中全是方才生母薛德妃不断乞求薛太后的狼狈怯懦,又恨又愧。


    恨生母立不起来,连带着她也被薛太后视作弃子;愧疚她容貌、资质均平平无奇,嘴还笨,不讨父皇喜爱,无法帮助生母逃离苦海。


    她没让宫人们跟从,神思恍惚,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间。


    “下官见过三公主。”这条宫道虽窄,但四通八达,三娘走过半刻钟后想沿小路往小园子里去,却迎面碰上沈蕙。


    “沈司正免礼。”三娘忙拿巾帕擦擦眼角,状若无事,“你这是要去哪?”


    “去给元娘送甜汤与小点心。”沈蕙也似寻常般问道,“怎么不见侍奉您的人?”


    三娘温声慢慢同她解释:“我在寿宁殿为皇祖母侍疾,有些累了,便让嬷嬷们帮我看着,我出来走走,吹吹风,司正别将她们记过,我马上便回去,不碍事的。”


    她谦顺一笑,人畜无害:“您言重了,我们宫正司确实需要秉公严明,却还不至于不通人情。”


    “食盒里装着的是什么?”三娘往她身后望去,目光落在宫女提着的食盒上。


    “有杏仁茶、百合秋梨羹、细磨红豆沙、桂花酒酿圆子、黑芝麻炖奶和糖果子。”公主们的口味都差不多,三娘亦爱甜食,沈蕙顺势一一讲解,“这黑芝麻炖奶有些类似糖蒸酥酪,不过是底下为黑芝麻磨成的面糊,上面是牛乳,而糖果子是在鲜果外裹上层糖浆,糖浆冷后,晶莹薄脆,宛如琥珀,味道酸甜适中。”


    行宫的人不敢怠慢三娘,但膳食到底不如宫中,三娘许久未吃到新奇小巧的甜羹点心,一时难免多聊了两三句:“在饮食上,沈司正与令妹永远能想出这么多花样。”


    “司膳司那边做得多,您不如一去,元娘也想您了。”沈蕙遂请她去北院,“您和元娘是亲姐妹,您到姐姐那里小坐片刻,何必思虑太多。”


    “说来也是。”正巧,三娘无心继续回寿宁殿,“你唤我三娘吧,切莫多礼。”


    沈蕙从善如流:“那三娘唤下官阿蕙便是。”


    因薛太后“病重”,寿宁殿中没多做年节装扮,任由树枝光秃秃的,可北院中景色秀丽,蜡梅怒放,其余的树枝上被绑满红绳,上挂琉璃宫灯,火树琪花,入眼红彤彤。


    “长姐、二姐姐。”堂屋中,三娘未料到二娘也在,微微错愕。


    “是你啊,坐吧,一起尝尝。”元娘随手一指,请她入座,“行宫好玩吗,听说有很多太妃在那。”


    “行宫里的殿阁虽宽敞,却不如宫中精致,不过景色好,太妃们也和善,母妃得太妃指点,将四弟弟、六弟弟照顾得很好。”在三娘的印象中,长姐仍是与二姐不和的刁蛮性子,故而小心回答。


    “那就好。”元娘把二娘喜欢的百合秋梨羹放到她面前,又示意三娘去尝尝杏仁茶,“只可惜我们现在未出阁,不好随意走动,待嫁人开府后,大家随时聚聚。”


    三娘好奇道:“长姐您的婚事定下了?”


    “还没,你也知道,我才不想嫁入薛家。”元娘故意口无遮拦。


    “姐姐们与我皆是公主,不想嫁就不嫁呗。”三娘垂下眼眸,无比心虚,不敢去看她。


    “薛家是陛下的母族,陛下到底待你舅父不同。”她撇撇嘴,“即便三弟弟贵为太子,不还是要给你锦宁表姐在东宫里留下一席之地吗?”


    二娘小口品着甜汤,只是闲聊:“听说东宫现在极热闹,太子妃是正妻,三弟自是敬重她,但对锦宁也不错,外加有个姓周的新宠,倒是把出身高门的柳良娣冷落了,几个妾室互相看不顺眼,明争暗斗。”


    三娘就此打趣:“太子殿下好福气,贤妻美妾,左拥右抱。”


    余下的话也不沉重,二娘言语风趣,无非说些东宫后院的私密之事,或是长安中的新奇传闻,撬动着三娘的警惕。


    突然,当三娘松了口气时,元娘话锋一转:“要我说,有些事只能是自己去争,永远不吭不响地想躲在别人后面,等着倒霉吧。”


    “三妹妹,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她直视三娘,眼神锐利,“太后就是吃准了你听话,假如婚后,她以督促你们夫妻和睦为由,让薛玉瑾长久地住在你的公主府里,你该如何?”


    “长姐,我”三娘被唬住,一时语塞。


    三娘久不在宫中,还以为圣人向宠爱的元娘透出口风,有意将她许给薛家,解了元娘的难处。


    她是胆小,可当火烧到自己身上时,再胆子小的人,都想搏一搏了。


    沈蕙端来一盏清茶,缓缓道:“据下官所知,也不是谁都能如晋康长公主那般潇洒,养面首、卖私盐,高兴了打驸马和小妾生的孩子、不高兴了就打驸马,宜真长公主虽丧夫静修,但至少活得清静自在。


    反观先帝的六妹妹新兴公主,因生母宠爱平平,只是个婕妤,婚事便不如其他姐妹体面,性子又懦弱,驸马好赌,她就自掏嫁妆去还赌债,跟兄长侄子的关系都一般,再没被加封过长公主、大长公主,儿孙也没出息,唯一当官的小儿子还因贪污饷银被陛下流放了,家中如今已到变卖宅子田庄度日的地步,那么多人全住进她小小的公主府,拥挤不堪。


    可怜她年过半百,连个舒心的养老地方都没有。”


    “前些日子,新兴公主的驸马死在秦楼楚馆,死状极不体面,新兴公主急火攻心,气得昏过去,儿媳均不顶事,府里乱作一团,最后还是皇后殿下心慈,念在公主是陛下的姑母、她的姨母,派下田尚宫去为驸马料理后事,并赏了千两白银助公主府渡过难关。”她一面观者三娘的脸色,一面用冷如凛冬坚冰的话语刺痛对方内心。


    “别说了。”三娘愈发慌乱,一拍桌案,打断沈蕙,“其实我都明白,可可我母妃是薛家的女儿,她畏惧太后,我又能怎样?”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只要您有心,不怕事情办不成。”沈蕙循循善诱,引她上钩。


    元娘见三娘略显动摇,软下声音:“三妹妹,我们虽说是公主,但独木难支,想保住日后的荣华富贵,不还是要靠兄弟的心软、姐妹的帮扶,若无我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的求情,新兴公主的事怎会传到宫里呢?”


    默默无言良久后,三娘终于抬起头,开口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揭露太后的苦肉计。”主导一切、运筹帷幄的二娘盯紧她的双眼,“三妹妹,你是公主,你与薛德妃的倚靠永远不是薛家,而是陛下。”


    第108章 二娘出降 醉酒的俊俏郎君


    薛德妃与三娘这对母女又被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了。


    略略改变的是,这回三娘是自己选择离开,圣人瞒得紧,没人知道为何薛太后好端端地一病不起, 也没人知道为何宫中要给二娘与赵国公世子薛玉瑾赐婚。


    唯一能探知一二的, 是三娘忽然得了圣人欢欣,从不受宠的女儿摇身一变成掌上明珠, 被破例赐了封号。


    元娘乃嫡长女, 去年生辰时, 圣人一高兴,将其从郡公主晋为陈国公主,二娘即将出降,获封曹国公主, 而三娘虽只是成了清河公主, 但足以令人侧目。


    换作平常, 时时刻刻盼着后宫不安生的崔贤妃定要借此生事, 可如今, 她已分不出心思去挑拨离间。


    淑景殿。


    “是不是你做的?”崔贤妃几近崩溃, 厉声质问着端坐在一旁的女儿,“你疯了吗,难道你真倾慕到薛家大郎到昏了头脑的地步?”


    她拉住二娘的衣袖, 双目赤红:“走,跟娘亲去求陛下, 求他收回圣旨。”


    但二娘神色淡淡, 摇摇头:“天子岂可朝令夕改,母亲歇了这心思吧。”


    “你到底要干什么?”崔贤妃凝望着眼前这个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只觉无比陌生, 从未真猜透过对方的心思。


    “昨天我去见了皇后殿下,与她达成交易,我帮她摆平出降一事,嫁入薛家后,可里应外合,慢慢瓦解太后、赵国公手中势力,为王家所用。”二娘缓缓道出一切,“而作为交换,皇后需在日后保住您和西平伯府。”


    “你真是大了,你竟敢瞒着我做下这种事”听到女儿与她最痛恨的人做交易,崔贤妃极想直接扇过去一巴掌,但手悬在空中,终是放下。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女儿不得不未雨绸缪。”二娘扶她坐到窄榻间,亲手捧上清热宁神的茶汤。


    “你可还当我是你的生母?”崔贤妃却没接,她默然半晌,定定瞧向女儿,“从小到大,你巴结凤仪殿那边素来殷勤,元娘厌恶你,你却不顾颜面地贴上去,二郎是我的养子,你理应和他亲近,结果竟跟皇后的养子三郎扮姐弟情深,大事小事,你永远不与我一条心你干脆去认王氏那贱妇当亲娘吧。”


    二娘不可查觉地叹口气:“您为了我,我也为了您。”


    “为了我?”崔贤妃反问。


    “您做事岂能不留尾巴?”二娘耐着性子同她解释,“三弟已是太子,毫无疑问会继承大统,您若继续执迷不悟顺从太后之意扶持二哥,来日必然下场凄惨,不光是您,连崔氏也会去步郑家的后尘。我知道您怨恨皇后与贵妃,觉得是因为她们而失宠,可这么多年了,您还看不清吗。”


    “陛下从没真心爱过您。”相比沉溺于情爱多年无法清醒的崔贤妃,二娘明显冷静得多,甚至冷静到冰冷,她提起父皇,不过好似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待二娘继续劝,崔贤妃便打断她:“这种事,不容你随意置喙!”


    崔贤妃都清楚。


    只是她不想醒过来。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后宫里的恩宠何尝不是,她嫉妒许久的陆氏已从修仪变昭容,可陆昭容不再值得她视为敌人,她们同样失了君心,一个月也见不到陛下一面,看着新入宫且正得宠的几个小美人小才人,仿佛枯树的残枝遥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殿阁中安静到孤冷,她惟有闹一闹,才好似能在宫中留下些痕迹,证明她依旧活着。


    二娘观生母神情寂寥,轻轻移开话题,只道:“反正女儿出降薛家木已成舟,等过几年变局来临,您会发觉我的选择有多明智。”


    到底是爱女心切,虽气极了,可崔贤妃仍未和二娘过于疾言厉色,无声地张了张嘴,眸色哀婉,落下泪来:“二娘可我怎么忍心让你选薛玉瑾当驸马,女儿家的婚事何其重要,我希望你不像我这般哀怨,要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要”


    “阿娘,婚事不重要,有没有心爱之人更不重要。”二娘也不由得软下目光,拿起巾帕擦拭着生母面上的泪珠,“我要是的命、权势与富贵,还有你的晚年平安。”


    “您放心,我不会让赵国公父子烦扰我太久的。”她语气坚定,锋芒毕露。


    二娘想起来领着三娘去见了圣人后,她的父皇如何对她和颜悦色地说——


    “你聪明,外柔内刚,是个果敢果断的,有些事,在女儿中,只有你能为阿父分忧。”


    —


    初夏时节,是为吉日,二娘出降。


    公主出降自是不同于寻常人家嫁女,出宫城后,长街两旁有金吾卫手举纱幕为行障,女官、宫女骑马在仪仗前引路,圣人又点出太子、二郎君并十余个皇亲贵胄出身的郎君为女儿送嫁。


    虽说大齐尚武,每逢年节,帝后与众妃会观看宫人打马球取乐,可内宫里精通骑术的女子到底稀少,跟随元娘学过一段时间骑马的沈蕙,自然而然地被云尚仪做主,拉进送嫁队伍中。


    掖庭里奉行好用就往死里用,因是司正,沈蕙送嫁二娘入公主府后,还恰好能带着手下的六儿、黄玉珠并宫女们检视巡查。


    于是,也不知是田尚宫、云尚仪还是段珺有意历练、帮沈蕙揽功劳,她倒成了送嫁女官中官职最高之人。


    公主府后院小凉亭处,沈蕙坐其中,周围宫人往来不绝,步履匆匆,传报了消息又领过她的命告退,半天不得闲,腹中无一物,已开始唱空城计。


    结果却是心有灵犀。


    开宴后不久,竟见萧元麟拎着一食盒寻来。


    “没想到你已经学会骑马了。”因是送亲,萧元麟难得换下素淡的深青衣衫,换上绯红罗袍,竟将他淡然平静的沉稳神色衬出一抹不羁,流露出些难得的少年气,更衬眉目俊朗,“我到前院去帮你拿的点心,先吃一些。”


    “宴席已开,郎君不去吗?”看见萧元麟作这般打扮,沈蕙也才想起来,平素沉默寡言的他尚未及冠,放到后世,只是刚成年。


    小凉亭附近专门用于随侍女官、宫人休息之地,周围俱是沈蕙心腹,萧元麟便略少了些拘谨,同她并肩而行:“三郎回宫了,二郎在与乐平郡王说话,薛玉瑾身边都是些纨绔子弟,我只能同崔、王两家的世族郎君一处饮酒,但我不胜酒力,寻个由头躲一躲。”


    “原来如此,那郎君尽管偷懒,我帮你望风。”沈蕙请他入凉亭小坐,“郎君书读得如何?”


    “已差不多。”萧元麟素来谦虚,总不将话说满。


    沈蕙实在是饿,忙着吃点心,一时顾不上说话,凉亭中渐渐陷入寂静。


    “读书时总感觉事半功倍,想来是司正送的木雕小如意起了作用。”终于,欲言又止数次后,萧元麟一面状若无事地垂眸,一面讲出这样一句话,清润的声音中含着微不可查的艰涩,格外紧张。


    好怪。


    沈蕙想。


    但她不觉讨厌。


    幸好嘴里全是花糕,沈蕙不用立刻答话,低着头去摸桌上的茶盏,借喝水的动作去瞥了萧元麟一眼。


    只这一眼,就差点让沈蕙笑得噎着。


    他不解,心下忐忑,还以为是惹了沈蕙厌恶:“司正为何发笑?”


    沈蕙捂着嘴,双眸弯弯:“我是笑郎君明显不适应说这种话,偏偏又想说,磕磕绊绊,僵着一张脸,奇怪得很。”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一拱手,连忙认错。


    “没事,你记得我的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沈蕙实在不忍心再逗他了,赶紧表示无伤大雅。


    “司正自然很好。”萧元麟担心此话被误会,遂仿佛神情随意地补充道,“是难得的朋友。”


    见他紧张,不知为何,沈蕙也心生奇怪的感觉,轻咳一下,偏过头去:“你觉得好就行。”


    “最近糖糕瘦了一点,不过它的孩子们竟都长成胖嘟嘟的模样了,一家子肥球,可惜我不擅画,否则定要画下来给你看。”因为怕萧元麟继续纠结此事,又讲那“好不好”的话,担忧对方陷入尴尬中,沈蕙忙搬出糖糕救场。


    萧元麟知道沈蕙是为他解围,便顺着讲:“无妨,司正描述得绘声绘色,它们憨态可掬的样子仿佛在眼前。”


    “站住,岂可随意乱跑。”


    乱哄哄的嘈杂并呵斥声突然袭来。


    “外面怎么了?”沈蕙唤来六儿。


    六儿记下了乱跑的宫人的名字,才缓步走来答话道:“司正,薛家为庆公主出降,在公主、驸马的府宅外命奴仆随手送出小金豆子。”


    沈蕙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吩咐六儿多留意几分:“薛家也是好心,既然他们有意散财,你们不要阻拦,只多派些人看着点,别出乱子。”


    “是。”六儿垂首应声。


    “玉珠,你亲自去。”不过,思及赵国公府里没一个可靠的,沈蕙遂点出黄玉珠。


    “宫里的低位妃嫔尚且不舍得用金豆子赏人。”见无人后,沈蕙方和萧元麟感叹一句。


    萧元麟理了理衣袖,言语里听不出喜恶:“薛家本是外戚,又得公主出降,鲜花着锦,自是富贵。”


    只是今夜注定热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过两刻钟,侍奉萧元麟的嬷嬷寻来:“郎君,谢郎君喝醉了,他的仆从问您在哪,想扶他来您这醒醒酒。”


    “谢郎君是我的同僚,外祖母为宗女,与我算远房表兄弟,可信。”萧元麟闻言眉头一紧,但终究是没有袖手旁观,忙与沈蕙说道。


    “那便扶了谢家郎君到这里来吧,但你们不要动,我找两个小宦官过去。”沈蕙自是信他,便遣小宫女到膳房走一趟,“来人,去问问膳房管事,醒酒的汤、茶可好了,早早备下,方便宾客去要,若是已备好,拿两份来。”


    “谢九,你还能认人吗?”萧元麟扶谢子谦坐到凉亭中。


    谢子谦亦是个俊俏郎君,他行九,乃家中嫡幼子,身形同萧元麟差不多高,可面容青稚,浮着一层郁色:“我我知道,你是萧表兄。”


    萧元麟端来醒酒汤,命仆从侍奉他饮下:“那还好,快喝醒酒汤,否则叫人看见,小心参你在公主婚宴上烂醉如泥,言行失态。”


    “表兄,我是失态了,我有错。”一碗醒酒汤下肚,又喝了杯冷茶,谢子谦总算清醒些,面露羞惭,转了转发直的眼眸,望向萧元麟旁边的沈蕙,耳廓瞬间通红,“怎么有女眷。”


    萧元麟默默把沈蕙挡在身后,“这位是宫中的司正女官,太子殿下的心腹,与我交情匪浅,若没有人家派宫人单独去为你拿醒酒汤,你的胡闹行径,早被人发现了。”


    “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谢子谦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脱口而出问,“那司正娘子和二娘关系如何,是否知道……”


    “谢九,慎言!”显然得知些内情的萧元麟一斥。


    沈蕙望望谢子谦,眯眯眼睛,笑了。


    二娘真是不简单呐——


    作者有话说:沈蕙:疯狂吃瓜ing[竖耳兔头]


    第109章 元娘又抗婚 互相吃瓜


    “九郎君可叫奴婢好找。”一婢女找来。


    待其走近, 能看清了,沈蕙定睛一瞧,竟是二娘的贴身宫女雪青。


    “雪青姑娘。”谢子谦眼巴巴望着雪青,眼含期盼。


    “萧郎君、司正, 公主听闻有宾客醉倒, 担心出事,特命奴婢带其去偏僻的厢房中醒酒, 不碍事吧。”雪青的一字一句皆有理有据。


    沈蕙只当没看出来谢子谦的异样:“自然不碍事。”


    “什么情况?”她拽拽萧元麟的袖口, “那人和二娘”


    “你我同与二娘交好, 没什么可瞒着你的。”萧元麟本想不动声色地收回衣袖,却又转了心意,任由沈蕙拽着。


    “那谢九是?”沈蕙把想问的隐去。


    萧元麟轻轻颔首,不言而喻。


    沈蕙瞪大双眼:“真是!”


    左右二娘交代过没必要瞒沈蕙, 萧元麟遂全说了:“应当还有个暗卫, 曾是三郎的人, 几月前被二娘要走。”


    “也是?”沈蕙越吃瓜越兴奋, 难免失态, 手指微微用力, 几乎扯偏萧元麟的衣襟,两人也愈发靠得近。


    靠近后,萧元麟发现他反而看不见、听不清沈蕙的面容声音了, 非是身体有疾,是犹如患上心疾。


    但鼻子依旧好用。


    先闻到的是一股苦涩悠长的清香, 女官们好焚香, 平日里多用次等的檀香、沉香,偶尔是梅蕊香,但沈蕙嫌这样的香味太甜腻, 只选用艾草与薄荷薰衣服,久而久之,周身萦绕着的香味变成舒心的青草气。


    这抹青草的味道直飘入萧元麟心底,留下两个字,天然。


    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香,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沈蕙便好似是原野上天生地养的劲草,任凭磨难千万,火光冲天,等来年春风拂过,又冒出片一望无际的青葱绿色。


    不过,在某些方面,沈蕙这颗野草天然过了头,萧元麟的耳背已烫得吓人,她却仍沉浸在吃瓜中,手里力气不变,慢慢回味。


    她连连感叹:“二娘可真厉害。”


    萧元麟低低“嗯”了一声。


    他是该提醒些,可不知是私欲作祟还是那几杯薄酒引出了终日掩埋心底的情意,就这样压低嗓音,怕高声后惊得沈蕙松手。


    如此,两人静静对坐。


    那头雪青命人扶着谢子谦去歇息,见他入睡后,忙回到正房复命。


    新婚夜,可堂屋里丝毫不见半点喜气,二娘拿本书随意翻着,百无聊赖。


    “阿谦还好吗?”虽嘴上不在意,但二娘到底是嫌弃这身嫁衣刺眼,反正她没想过要与薛玉瑾洞房,便早早换下,新婚夜,只穿平日里素净的家常衣裳。


    雪青回道:“已喝下醒酒汤,只是昏睡前吵着要见您。”


    “麻烦,也该冷冷他了。”二娘微微蹙眉。


    一旁,另一个贴身宫女鹅黄连连附和:“是,论听话,还得是十七。”


    二娘接过鹅黄递来的甜汤,小尝两三口,随意评着她的两个男人:“十七是听话,可惜性子太冷。”


    大齐公主素来行事彪悍,有晋康长公主的先例在,二娘对物色面首这种事简直无师自通。


    无非六个字,忠诚、俊俏与干净。


    当然,必是要好用的。


    “人无完人,对您而言,忠心听话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十七应当比谢郎君身体康健。”鹅黄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遂如此讲道。


    毕竟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听得如此暗示,二娘的面容间染上绯红色,浅浅瞪了眼偷笑的鹅黄。


    死丫头,什么话都敢说。


    二娘羞得只是在心里悄悄骂。


    “雪青,你在想什么?”鹅黄嘻嘻哈哈地笑,拉来发呆的雪青。


    “刚刚我在园中不止遇见了沈司正,还有萧郎君。”雪青仔细回忆,语气迟疑。


    “三郎有事要表兄吩咐阿蕙?”二娘本以为是三郎君想命沈蕙去做事,但观着雪青的神色,眼底升起惊讶,可细细琢磨后,又觉不是没可能,在吃瓜面前,哪怕是平素沉稳的她也难免显出些活泼与好奇,赶紧命雪青坐到自己身边,“你快讲讲。”


    今夜倒是平静,对互相吃瓜的沈蕙与二娘来说,算是圆满,唯一不觉圆满的,大概是被十七灌了迷药丢到妓子云都知床上的新郎官薛玉瑾。


    他愿也怕二娘怪罪,可见府里无人来抓他时,便又心安理得地沉迷在温柔乡中。


    —


    二娘的婚事有了着落,这下,身为长姐的元娘再无办法推拒成婚,不待她借此闹上几场,圣人便下了为公主择婿之令,王皇后也令宫人们将女儿死死看住,省得其惹出祸端。


    但元娘岂会心甘情愿被关在北院中。


    “元娘呢?”是日,沈蕙提着食盒入内,便见堂屋中一片乱糟糟,平日里侍候的嬷嬷们不知去向,只余大宫女神色焦急地立在门边,欲言又止。


    贴身伺候元娘的大宫女看见沈蕙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忙走上前:“司正,公主不见了。”


    “可有上报皇后殿下?”沈蕙闻言后心头虽一震,但经历过这么多事后已能做到强撑起表面的淡然,声音紧张,可未见半分慌神。


    “嬷嬷们已经去了,我也有派人到太液池附近去寻。”宫女道。


    “依我看,元娘应该不是偷偷跑到了园子里散心。”沈蕙细细分析,“她初次听见凤仪殿那边传来陛下要为她择选驸马的消息时,是什么反应?”


    大宫女一事不差地同她回忆着:“如往常那般摔了些茶盏杯盏,闹过一两天便作罢了,我曾禀告皇后殿下,殿下传公主去问话,但公主表现得并不十分狂躁,似是妥协。”


    “你真信元娘能妥协?”她反问。


    “陛下此时应该在哪里?”随后,沈蕙脑中闪现过一个猜想,急得扯住那宫女的衣袖。


    元娘恐怕是想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在紫宸殿处理政务。”宫女下意识回道,也忽觉不妙,“您是说”


    宫女拉上沈蕙冲出院门:“您快随我来。”


    紫宸殿。


    “沈蕙。”


    及至殿后,游廊处匆匆出现一道着青色官服的身影,叫住沈蕙。


    是萧元麟。


    他拱手与宫卫问好,示意其先别上前,带着沈蕙与宫女退到一边:“紫宸殿重地,你们怎么来了?”


    “元娘丢了东西,命我来这边找找。”沈蕙不敢明着泄漏消息,却使劲眨眨眼。


    或许真是心有灵一点通,萧元麟观她神色遮掩,立即会意


    不会是元娘丢了吧。


    “我去帮你找尤顺。”


    他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疾步快走,衣角被风吹得肆意,不多时,引着御前内侍尤顺前来。


    “尤大监。”沈蕙福身道。


    尤顺不与她拘着虚礼,一面人先请宫卫站远些,一面低声道,有条不紊:“都这时候了司正就别客气了,快告诉我公主是何时不见的,她若是私自出了北院,必定不敢走长街大道,只会寻小路小门,假如时机合适,能在角门处截住公主。”


    宫女回着:“快两刻钟了。”


    “那拐来拐去的话,应当才刚到紫宸殿附近。”尤顺语罢,命徒弟们即刻去办事,又叮嘱几人,“这事你们千万不要声张,目前有皇后殿下知道就够了,陛下正心烦呢。”


    这位嫡公主可真会找麻烦。


    尤顺自幼服侍圣人,看着众皇子皇女长大,谁人心性如何,他已看得一清二楚。


    早在择婿之令初传到北院时,他便提点过紫宸殿附近看守的小内侍们,假如发现元娘来拜见,必先来传报他,不得心存侥幸。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宦官,无意插手,只是元娘若真惹怒了陛下,大闹一场,御前的宫人们定会被降罪,奴婢的命也是命,他虽自可冷眼旁观,但总不好任谁去送命。


    他乃御前内侍,对紫宸殿这边再熟悉不过了,有其出面,沈蕙终于能松口气:“是,多谢尤大监提醒。”


    在殿前人多眼杂,尤顺遂领了三人到茶房暂且候着。


    小茶房中俱是尤顺的徒子徒孙,关起门来,哪怕是负责守卫内宫的府卫也管不到这里,小内侍捧来清茶与点心,又在泥炉上煨着甜汤,侍候得周全。


    沈蕙本是心宽的,但大事当前,自然连口茶也喝不下,坐立难安。


    “不着急,慢慢等。”倒是巧,圣人此时正与重臣们在商议朝政,是不留宫人们在近处的,尤顺倒无需紧着回去,他端坐在小榻边品茶,面上是平和的浅笑,真真好涵养,不仅不怒,反而还温声劝沈蕙,“此事非司正之错,你切莫害怕,正所谓‘养儿一百岁,忧心九十九’,只要没在大庭广众下弄得人尽皆知,便是陛下的家事,谁家还没些吵闹呢,陛下乃贤君,即便日后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


    沈蕙身为六品司正,虽是后宫里赫赫有名的少年女官,可名声尚且传不到御前,尤顺对她的印象也无非是许娘子的外甥女,很得贵妃娘子与公主们欢心。


    如今一见,尤顺只觉她也算有勇有谋,敢寻到御前,高看几分。


    “谢大监宽慰。”见了尤顺,沈蕙才体会到什么叫滴水不漏的情绪。


    “错了,是我要谢你,若没有你壮着胆子先来了紫宸殿,当急先锋,这事指不定就难以安宁收场了。”尤顺笑容和蔼,仿佛真把她当作自家小辈。


    家丑不可外扬,元娘再刁蛮,于后宫里闹闹,陛下顶多是斥责一两句,哪里舍得只因为这些就处罚女儿,可若是真被她跑到紫宸殿来嚷嚷着抗婚,被众多位高权重的相公、刚正不阿的御史看在眼中,就成大事了。


    贪官要钱,清官就是要名,名声当头,可比钱财还诱人,假如叫御史盯上,从陛下、皇后殿下到元娘,再不想纳谏也要纳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想把配角写细一点,可能字数会比原定的多,元娘也有感情戏,但不会成婚,她主要是成长,当然我们女主也在成长呢,不过她的成长之路会相对来说顺遂一些,主要是心理上的,物质上不会受太多苦[竖耳兔头]


    第110章 晕倒 看在眼中


    所幸尤顺算得不错, 不过又一约两刻钟后,小内侍们便堵到人了。


    “大监,已寻到公主,恰巧遇上了凤仪殿的春桃姑姑, 我帮她们将公主送上软轿, 因是在角门外,无人注意。”尤顺的徒弟匆匆来禀报, “春桃姑姑还说, 请沈司正去凤仪殿。”


    “那司正就快去吧。”尤顺侧过身, 请沈蕙离去。


    沈蕙便道:“晚辈告退了。”


    可随后,尤顺却叫住萧元麟:“郎君莫走,陛下听闻您志向高远,有意考制举, 欣喜得很, 要传您问问呢。”


    “是, 那我这便去拜见陛下。”今日来紫宸殿正是因这事, 萧元麟心中早有说辞与准备, 神色温吞, 颔首应声。


    凤仪殿。


    “放开我,你们这帮目无尊上的奴婢,凭什么抓我, 放开!”刚一进院门,元娘立即从软轿中冲出来, 和宫人们推搡间衣袖凌乱, 发髻歪斜,斜插的珠钗摇摇欲坠,簪着的绢花早落到地上, 沾染一地尘灰,“今日谁来劝也不管用,我就是不想成婚不想找一个不喜欢的人当驸马,谁敢拦我,我就”


    沈蕙有意去扶,然元娘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认,独自立在一处。


    王皇后行至廊下,冷眼瞧着女儿的失态,面色愈发冰冷:“就怎么样?”


    元娘直接发出狠话,瞪着母亲:“我就干脆剪了头发出家。”


    “好,好啊。”闻言,王皇后一时竟是怒极反笑,走近几步,鲜少如此激动,眼眶通红,又气又恨,“本宫赐给你剪刀,你现在便去剃度吧,我也去向陛下请罪,我无能管教好女儿,令她言行无状,使皇室颜面尽失,我愿自请废后。”


    “母后息怒。”元娘自知将话说得重了,但依旧挺直背脊,扬起脖颈倔强地直视她。


    “如今连娘亲都不叫了?”身为中宫,王皇后即便火冒三丈也不得不维持仪态,在春桃与众贴身宫女的苦苦相劝下,深吸口气,每吐出一个字,心中的憋闷便重上一分,好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然而,元娘就是要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儿臣要说的已经说过一万遍了,可无论心平气和地和您说多少遍,您都无法理解,那么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必再讲,只能以亲身力行来证明儿臣抗婚的决心。”


    “我又没有命你嫁入薛家,你何必跑到紫宸殿去。”王皇后伤心,可伤心之余是恼怒、后怕。


    紫宸殿是前朝重地,在那,任何一丁点巴掌大的过错都可能被御史按上个言行无状的罪名,元娘担不起,王皇后更不愿担责。


    王皇后疼爱元娘,但名声与大局自然高过女儿的婚事。


    “只要是与不喜欢的人成婚,结果都一样,没有幸福更没有欢愉,连像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也不行。”因母亲在不理解下的指责,元娘无比委屈,“假如您真逼迫儿臣妥协,婚后,儿臣只会比晋康姑母还变本加厉。”


    她语气坚定,带有种言出必行的决绝:“到时候就不是成亲了,而是成仇。”


    可惜,王皇后永远拿女儿当小孩子看待,还当她畏惧成婚,担忧寻不到合心意的驸马:“皇室里不乏和驸马浓情蜜意的公主,你何必只跟你晋康姑母比。”


    “是,但又有哪一位驸马和公主一生一世双人?”可元娘只轻蔑一笑,“儿臣说的不是不纳妾,而是无通房无外室且没与烟花柳巷之地的女子一夜风流过,自己的人岂容旁人染指,即便是驸马只曾有个教导他人事的丫鬟,儿臣也嫌恶心,不要。”


    “你堂堂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难道要选一寒门子为夫吗?”王皇后大惊。


    凡是出身高门的郎君,谁家不为子嗣着想,便是不纳妾,房内也要置个女使,若想真求个一生一世一双人,惟有去寻那没钱蓄奴的寒门。


    可大齐开国至今,公主择婿素来不是在五姓七望里挑,便是从外戚之家中选,皇女嫁人虽是出降,但再降都不会降到田舍奴家里。


    王皇后乃太原王氏贵女,母又为公主,于她眼中,连薛家也是新贵,更遑论是把女儿嫁入寒门。


    听罢元娘此言,她简直要以为女儿疯了。


    “都无所谓,儿臣只会选喜欢的人当驸马,且儿臣也只会喜欢上干净的男人。”而在元娘看来,她的坚持绝非刁蛮无礼。


    “胡言乱语!”可王皇后却一叱。


    但元娘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这不是胡言乱语,是肺腑之言。”


    闹过这么久,王皇后实在身心俱疲,定定瞧着女儿,越看越觉得陌生,不明白幼时那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小孩,如何长成这样的冥顽不灵,一闭眼,狠心下令:“来人,押公主去廊下跪着。”


    “不用去廊下,儿臣在院里跪着便是。”元娘就此重重跪下。


    她自要争气,哪怕半个时辰过去,骤然起急雨,也一声不吭的。


    春桃观那雨绵密,乌云浓浓,恐怕是要下大:“殿下,这天色”


    “谁也不许求情。”凤仪殿宫门大开,王皇后端坐正中,远远望着宁愿伤自己身体也要和她置气的元娘,不再留情。


    话虽如此,但春桃侍奉王皇后已久,怎会猜不透她的心思,悄悄向沈蕙望去。


    王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案边:“春桃,你若再敢使眼色,一并去罚跪。”


    “殿下息怒。”春桃忙求她恕罪,可仍拿眼神偷偷暗示沈蕙。


    沈蕙会意,试探地向外挪了几步。


    殿中上首,王皇后只当没看见。


    如此,沈蕙忙小跑到元娘身边,举起宫女递来的伞,用巾帕擦去她发丝上的雨珠:“元娘,快起来吧,再过片刻雨就要下大了。”


    “我不。”元娘推开她的手。


    元娘眼下湿濡,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沁凉的雨水:“你看二妹妹成婚那晚,她可曾露出过一丝笑意?”


    “二娘不在乎这些事。”沈蕙本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奈何元娘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我在乎,规劝三娘时,你提到了新兴公主,她也是陛下的姑姑,但和外祖母想比,简直天差地别。”元娘自顾自道,“自己过得不好就算了,却还要应付驸马的小妾庶子孙子,若我沦落到那般境地,真会忍不住一把火将他们全烧死。”


    沈蕙只能劝道:“新兴公主的生母不过是个失宠的婕妤,她的食邑也没您丰厚。”


    “可我的食邑再丰厚,比之兄弟们又如何呢?”元娘不通朝政,也没什么政治嗅觉,但不代表她内心空空,一切变故,她都看在眼中,却苦于无人教导无人倾诉,只能自寻出路,“而且我再去外祖母家小住时,家中氛围已不如在先帝时轻松了,吃穿用度亦是俭省了些。”


    元娘的外祖母湖阳大长公主性情刚强、颇具远见,自知没有万年的恩宠,扶了女儿做王妃、皇后,又命夫婿和儿子只闷头当官做清臣,在外是人尽皆知的保皇党,在内约束子孙,可偌大的府中已四世同堂,再操心,也难以尽善尽美。


    于外祖母家小住时,元娘对这些已心知肚明,愈明白,愈害怕。


    聪慧如外祖母都要苦苦支撑,那她呢?


    “元娘,雨下大了,快起来。”沈蕙见她已轻轻颤抖,怕跪出事。


    “我就不。”元娘上了脾气,任十头牛也拉不回。


    “你跪在这,你的宫人们也必须陪着罚跪,那些嬷嬷已年迈,淋过这场雨,能否留住一条性命?”虽是以此相劝,可沈蕙亦是真心疼无辜被牵连的人。


    主子有主子的难事,奴婢自也有奴婢的难事。


    公主受罚,一众宫人谁又敢站着,她是女官,虽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王皇后正在暗处打量着一切,稍有不慎,饶是元娘亲自开口,也保不住她。


    “去传我的令,让她们全起来,谁不起来就立刻杖毙。”元娘大喊道,勒令陪着罚跪的宫人们起身,“若想我认错,除非母后去求陛下,让他允许我终身不嫁。”


    “大齐从未有过终身不嫁的公主。”原本,沈蕙以为元娘不过是如从前那般闹闹小性子,可观她眼中神色,才知是心意已决。


    元娘一抹脸上泪水,毫不退缩:“那就由我来当第一个好了。”


    那大齐还从未有过生母是宫女出身的太子呢,凭什么三弟弟就能做那个例外?


    “您是不是来癸水了?”沈蕙眼尖,发现衣裙间渗出的点点殷红。


    “没有。”元娘早就因小腹胀痛而发颤,可愣是硬生生忍住。


    “公主,得罪了,恕下官犯上。”面对这般坚决的元娘,沈蕙只得从小荷包里倒出迷药,眼疾手快一洒,行此下策。


    自经历过韩氏谋害她的事后,沈蕙遂常在荷包中备迷药,以防不测。


    她焦急地去唤宫女:“快来人,公主晕过去了。”


    这下,春桃终于能赶紧命宫女去抬人,一边支使小丫头去传太医,一边遣淋了雨的嬷嬷们到偏阁换衣裳。


    “元娘是怎么晕倒的?”起雨后,王皇后虽回了帷幕后的内室,但也悄悄地在窗棂缝隙间瞧着这边,自是知道沈蕙使了手段。


    “下官请皇后殿下治罪。”沈蕙如实交代,交出荷包。


    王皇后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这是迷药?”


    沈蕙俯首道:“是,自从被暗害后,下官谨慎非常,以此求自保。”


    “你胆子真大,敢在宫里私藏这种东西。”王皇后的言语中不乏严厉之色,可目光里并无半分苛责的意思。


    “下官有错,请殿下重罚。”沈蕙不辩解。


    “念你是初犯,禁足三月,以儆效尤。”悠悠晾着她半晌,连春桃都要沉不住气求情了,王皇后却突然道,“但你毕竟是司正,事务繁忙,便先记着,日后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