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五味杂陈 可大可小
听过这般话, 沈蕙的心才仿佛又轻轻跳动起来,自地上艰难地站直,福身谢恩:“谢殿下宽恕。”
王皇后问:“你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沈蕙上前几步, 垂首答道。
“比元娘还小呢, 却这般懂事。”王皇后兀自叹气。
沈蕙不多言,只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而且下官在宫中做事, 不敢不勤谨。”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无论是高门还是寒门, 都有要当的家,但我从没指望过元娘当家,无非是希望她听话。”
“恕下官多嘴,元娘不是一般的女子, 绝对无法容忍丈夫插言家事, 若成婚后有夫婿处处掣肘规劝着, 恐怕会闹个天翻地覆, 必然酿成大祸。”思前想后, 她终是提起胆子替元娘讲出些不该讲的话, “正如晋康长公主,当年倘若没有您及时发现并制止,保下那对母子, 真要闹出人命了。”
晋康长公主之夫好色,偷偷养着不少女人, 事情初次败露时, 公主震怒,领人杀到别院去要将那外室及其子乱棍打死,彼时王皇后还是楚王妃, 苦口婆心劝阻,才没造成杀孽。
“倒是长了一张巧嘴,怪不得元娘喜欢你,你确实会劝人。”王皇后不如之前的神情肃然,缓缓道,“你不怕我罚你?”
沈蕙一面思量一面答着:“殿下不仅贤后也是慈母,下官生母早逝,印象里,关于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可下官觉得真正的慈母就该如殿下您这般,假如您真不在乎把女儿嫁给谁,又怎么拒绝薛家呢。”
“公主都明白,只是公主性子倔,说不出口。”最终,她又将话引回元娘身上。
王皇后复又沉默。
知女莫若母,可如今她也不明白元娘到底想要什么。
她爱惜名声,自然也希望女儿不背负什么恶名,倘若成婚后驸马因纳妾而失德,那元娘寻个面首也情有可原。
但如果又是终身不嫁又想交游蓝颜知已,则成了放荡和不贞,来日史书工笔,必然会把她的女儿写成十恶不赦的妖女。
这会不会波及到她呢?
她不敢赌。
还是少女时王皇后便立下决心,她以后是要名垂千古的,岂能因谁功亏一篑,即便是唯一的孩子,也不行。
闹到现在,她疲惫至极,挥挥手遣沈蕙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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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凤仪殿蛮得再严密,可宫中人多眼杂,元娘的事不胫而走,王皇后干脆以养病为由软禁了女儿。
二娘便在此时递了牌子入宫。
崔贤妃到底位居四妃之一,虽失宠,可延嘉殿华丽依旧,只是撤去了许多旧日里圣人赏的器具,帷幔换作素雅的月白色,上面绣着折纸玉兰花,乃赵贵妃所赠,和王皇后赐的淡淡棠梨香均是雅致的物料,极相配。
女儿进宫陪伴,崔贤妃自是高兴,可两人说过了些话,她又忧心忡忡,悄悄观察着二娘的神色,试探问道:“我听说京中有人传言,薛玉瑾在婚后也不老实,依旧流连秦楼楚馆,还把曾被他父亲宠幸过的云都知接到别院去住?”
“是阿娘专门派人出宫蹲守得来的消息吧。”二娘不和她兜圈子。
“你这死丫头,何必说蹲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崔贤妃也是担心女儿受气,转身握住二娘的手,“但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二娘抽回手,继续气定神闲地立在小榻上的桌案前作画,笔触恣意,气息放松:“这不重要。”
“天杀的薛玉瑾,做了你的驸马还敢养外室。”崔贤妃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一想到女儿那不成器的夫婿,气得眼底泛红,随手将摘下的白玉钗丢回镜台间小匣子里,钗环相碰,登时便是阵清脆的细响,“你就是太好性子,换作你晋康姑母,定将他打个半死,一碗汤药送那不知廉耻的妓子归西。”
怎料二娘却道:“我是知道云都知的,已见过她。”
“薛玉瑾还敢领人来拜见你?”崔贤妃不可置信。
她倏地起身,直视女儿。
可就这样望了片刻后,隐约察觉出些的崔贤妃半是欣慰半是愧疚,心头五味杂陈。
之前她虽也顾及女儿,但因争宠而忽略了不少细微之处,等回过神后,想弥补,却发现二娘已在无助中练得一身本领,根本不需要母亲帮扶了。
“所以说,娘亲无需为外面的风言风语而担心。”二娘心里藏着什么谋算,不言而喻,她自知生母浅薄,无意多透露,只问起旁的事情,“长姐的病如何了?”
提起元娘,崔贤妃倒来了兴趣:“依我看倒不像是病,皇后是无可奈何了,只好以养病作借口暂时软禁元娘,省得她再偷偷跑去紫宸殿,想大闹一场。”
“到底是你姐姐,去看看吧。”她勉强劝道。
崔贤妃已向王皇后服软,否则也不会用她与赵贵妃送的东西,但到底作对多年,如今一和好,实在别扭。
“看来连娘亲也不太知晓其中内幕了。”二娘仔细品味着此事,一挑眉。
“凤仪殿的手段谁能比,紫宸殿那边更是无处探查,谁敢去撬尤顺的嘴呢。”崔贤妃轻轻冷哼。
忽而,小宫女来报:“公主,沈司正来了。”
“你传的?”崔贤妃啧啧称奇,“这小女官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般的机灵人物,不止元娘喜欢,连你也对她另眼相待。”
“沈蕙聪明又待人真诚,可这些不过是平常的长处,最难得的是她极有自知之明。”二娘有意单独见沈蕙,不能继续穿家常衫裙,遂遣鹅黄来服侍自己更衣,出降后便该作妇人打扮,可她仍梳双鬟髻、着胡服,宛如未出阁的女郎。
崔贤妃膝下只一个女儿,怎会不想,看她又要走,不禁落寞,心不在焉地附和:“那确实难得。”
她眼巴巴地瞅着女儿离去。
原先她还笑话薛德妃和三娘被赶去行宫,现今才知道那样的好处,天高皇帝远,上头不过是一群先帝妃嫔,母女俩天天在一处,清闲自在,比闷在后宫里舒心多了。
真是世上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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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二娘。”偏殿中,沈蕙福身见礼。
“免礼。”二娘亲自打开食盒,“我从宫外带了些小菜,你尝尝,若觉得好便让你妹妹学着做,日后进献给贵妃娘子吃。”
金银之物是赐奴婢的,而二娘当沈蕙是自己人,送的东西越寻常,意味越不寻常。
这些小菜的确是民间的样式,有酒肆里卖的甜酒酿,小碟子中装着辣脚子、姜辣萝卜与腌杏,还有一碗素鸡棋子面,面汤清淡却鲜美无比,一问才得知是自佛寺里买的。
小尝过几口后,沈蕙开门见山说:“您今日唤我来,定然不单单是为了吃东西。”
“自然。”二娘就喜欢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元娘依旧在抗婚吗?”
沈蕙面露无奈:“是,皇后殿下将她禁足,她便动不动就绝食甚至是要自残,昨夜还想偷偷翻墙逃跑,见被人抓回,情急之中昏厥了头脑,竟要拿烛火点屋子,幸好被嬷嬷发现,才未闹出人命。”
“陛下作何反应?”二娘问。
“紫宸殿那边来人呵斥过两次,但一听女儿要自焚,陛下立即亲自前来,也不知说了什么,元娘依旧是不肯成婚,情绪却稳定许多了。”沈蕙是愈发摸不清圣人的想法。
纵然已对圣人的打算猜出两三分,可同为皇女,见这般差距,二娘也难免感叹道:“果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皇女成婚可大可小,大是国事,圣人登基后奉行休养生息,推崇礼教,成婚年龄定为“男十五,女十三”,还曾多次下旨允准寡妇二嫁,守孝即可,不必守节,如此自该以身作则,早早把女儿嫁出去,并教导其收敛言行,尊行三从四德。
可往小了讲,不过是家事,民间自也有宠女儿的,替孩子修间道观,送其入道,终身不嫁。
二娘猜,她的好父皇大约是想借元娘为诱饵,看看朝中还有没有借机生事之人。
“对了阿蕙,我曾听你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来着,人大多喜欢折中”但她没过多沉溺于不公中。
沈蕙忙接话道:“是下官无意间从学的俗语,原句已记不住,只记得大意,约莫是说人爱折中,若谁嫌房屋太暗,想开天窗,人们必然不许,可遇上谁提出拆屋子,大家便又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这话说得真不错,元娘毕竟是我长姐,总不好看着她日益消瘦,既然已经帮了她一次,不如帮到底。”二娘心思缜密,今日行这一步,是为来日行那一步,未雨绸缪,“你陪我去北院。”
却是不巧,至北院堂屋中,竟遇见叶昭鸾与薛锦宁、柳良娣,三人身边还有个默默不语的周月清。
床帐垂落,看不清元娘是睡着还是醒着,榻前一地狼藉,药汁倾洒在碎瓷片中,小宫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见众人之间显得有些僵,叶昭鸾赶紧不动声色地走至二娘身旁,笑道:“二姐姐与薛良娣乃表姐妹,自是熟悉,却不曾见过这位妹妹吧,她是殿下的柳良娣。”
“良娣好。”二娘遂望了柳良娣一眼。
“人人都说公主是难得一见的沉稳圆滑,如今一见,确实是名不虚传。”然而,柳良娣似乎是心中憋着股气。
这气不是对二娘,是讽刺元娘的娇纵,她随叶昭鸾来探望一直插不上话,便从周月清手中抢了汤药送去,出出风头,谁知竟被对方一把掀翻。
有道是不知者无罪,柳良娣哪里知元娘是被迫养病,喝的药不过是安神汤,元娘何必怪罪她。
可元娘一见那汤药便火气难消,自然没好脸色。
“你不愿来就滚,我的地方,由不得你阴阳怪气的。”元娘不惯着她,话音刚落,一只软枕被抛出床帐,直直向她砸去,“三郎来了尚且要对我和颜悦色,你算什么东西。”
榻前人多,有陪伴二娘探病的沈蕙,又兼跟着东宫一妃二良娣来的周月清,还围着侍奉的宫女嬷嬷,柳良娣哪里能躲闪得开,繁复的发髻被撞歪:实在是委屈:“您是殿下的长姐,是魏国公主,可妾身亦是受过册封的东宫良娣。”
“柳良娣,您慎言。”不待谁呵斥,周月清先打断还想说些什么的柳良娣。
“这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柳良娣一瞪她,“而且就该你去送药,还是本良娣替你挡了呢。”
宫女将药端进屋时,本是由周月清接过的,谁知被她抢去。
沈蕙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这边,目光扫过周月清温顺沉静的脸,看破不说破。
第112章 得寸进尺 纠结
周月清面上不卑不亢的, 倒是秉公办事,可太过严肃,总归是显了些不恭敬:“今日良娣之言,下官会一字不落地回禀殿下。”
“你威胁我?”柳良娣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 抬手便要掌她的嘴, 被北院的嬷嬷一把抓住,推到旁边去。
出身著族是柳良娣的底气, 柳氏乃河东大姓, 尚看不起行伍发迹的叶昭鸾母家, 何况是小小周月清。
元娘本就是心烦意乱,见柳良娣随地撒泼,更是恼怒:“够了,要吵滚回你们的东宫吵。”
叶昭鸾身为太子妃, 妃妾有错, 是她教导不周, 立即请罪:“姐姐息怒。”
“我的气不是对你, 也不是对三郎。”元娘知她是老好人, 勉强圆一句。
“妾身明白, 是妾身没思虑周全,带了不该带的人来。”如此,她的姿态放得愈发低。
沈蕙无意再看一屋子莺莺燕燕乱闹, 上前走几步,“请”柳良娣退下:“良娣, 公主尚且在病中, 人多不宜养病,还请您退到偏阁,若您嫌没意思, 下官来陪您。”
当着这么多人的,总不好升堂断案,非要去点破周月清的小心思,且柳良娣轻狂,有理也变没理。
柳良娣观惹了众怒,悻悻随沈蕙离开正堂,移去偏阁品茶。
“许久不见姐姐了。”周月清便也跟着退了出来,走在沈蕙之后。
“我听六儿说司衣司里在做新衣服,乃太子奉仪规制,是给你做的吧。”沈蕙皮笑肉不笑地假意寒暄,“原来是好事将近,怪不得你很是光彩照人。”
可周月清待她仍一片真诚,生怕其误会:“姐姐切莫笑话我,殿下愿抬举我,可往后的路绝不是一帆风顺的,恐怕还要仰仗姐姐。”
“总之,你也算熬出头了。”沈蕙不看轻她,却也不为所动。
“阿蕙姐姐,我”她有些急切。
“我理解你,你无依无靠,若想救下家人,只能走这条路。”沈蕙握住周月清的手,眼神复杂,“可东宫后院危机四伏,你好自珍重吧。”
当妾室最不容易,而她明白,周月清绝非任人宰割的弱者,她不想其受害,却也无心投诚对方借此弄权。
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亦是上策。
“还请沈娘子留步。”
但实在巧,今日谁都在找沈蕙,还不待周月清又说什么,竟是不知何时出来的叶昭鸾叫住了沈蕙。
无奈之下,沈蕙与周月清稍稍对视,只得停留脚步,笑吟吟道:“下官怎担得起太子妃您的一声娘子。”
这位太子妃走得这般急,是真巧了,还是见周月清来寻她,有意为之呢?
“你乃六品女官,极为得母后与贵妃娘子器重,你姨母又是侍奉殿下的老人,担得起。”叶昭鸾自然而然地挥退周月清,端得是平易近人,面上一团和气的,“元娘是殿下的长姐,姐姐有病,殿下与我亦是担心,你与其交好,可否告知一二,我也方便搜罗些姐姐喜欢的物件。”
“太子妃当真是贤德。”这般话说出来,沈蕙除了赞赏便必须还是赞赏。
叶昭鸾自谦道:“不敢当。”
而沈蕙不希望她多插手:“可惜元娘犯得是心病。”
“那就难了。”成婚有一段时日了,叶昭鸾大约已发现三郎君不喜她的性子,遂着意从别处争得夫君的赞许,力求尽善尽美、无微不至,“我入宫不久,对许多事生疏得很,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司正告知。”
交浅言深,沈蕙自知不该多嘴,然而她的言语堪称恳切,又是太子妃,岂能糊弄,眼眸一垂,思索片刻后委婉地说:“三郎君许是偏爱有主见的女子,可这种主见并非聪敏也非贤惠,而是合他的心意。”
“心意?”叶昭鸾好似若有所思,但一眼看透沈蕙是敷衍了事,继续反问,想引她多讲讲。
“您与三郎君是夫妻,相敬如宾,心有灵犀,而下官不过是根据三郎君的脾性所猜测,不见得多么准。”多说多错,沈蕙开始装傻,“太子妃不如多同您的夫君倾诉。”
叶昭鸾看她嘴严,不再做无用功,浅笑着轻轻颔首:“司正说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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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的神情不对劲……
临近傍晚,用过晚膳后,沈蕙仍在回忆着白日里叶昭鸾的面色。
那目光,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温柔与端肃,奈何太完美了,一个着急到要向询问别人丈夫的喜恶的妻子,会是如此平和吗?
“太子妃在东宫过得不开心?”小厢房里,沈蕙闭紧门窗,叫来坐在矮榻边练字的六儿。
“应该不会吧,据说太子殿下每月有一半时间都宿在太子妃房中,每日还与其共同用午膳,妾室们入东宫后,薛良娣得宠些,其次是高良媛与穆承徽,柳良娣一般般,可惜张承徽了,最不得宠,至今尚未侍寝。”六儿消息灵通,借着沈蕙与安喜、安寿两人也算交好,现今也已算耳听八方了,“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她低声道:“据说如今东宫里的派系是,太子妃与张承徽一派,柳良娣同穆承徽关系不错,薛良娣不争不抢,高良媛和薛良娣的性子差不多,没有拜入谁门下。”
“很平衡呢。”沈蕙心道不奇怪,这确实是三郎君的手段。
“是,除却太子妃,倒看不出谁最出挑。”六儿显然不只知道这些,“姐姐还想知道什么?”
沈蕙则不多听,十年如一日的谨慎:“没有了,日后若是东宫后院里的人私自来寻我,都不见,包括周月清。”
“嗯,我记下了。”六儿使劲点头。
为陪伴元娘,沈蕙一连多日都宿在她堂屋后的小厢房里,即便尽力静心,也能时不时听到那边传来的争吵声,不由得频频觉得烦闷。
她没叫六儿跟着,想到园子里走走。
圣人较先帝子嗣不算多,北院里稍显冷清,小园的某些角落处芳草葳蕤,绿荫森森,沈蕙将略杂乱些的地方记下,想于第二日告知小宫人们多留心打理,否则被管事的嬷嬷看见了,必要到宫正司去领罚。
“郎君好。”走着走着,沈蕙却是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萧元麟的院门处,幸好此地偏僻,没什么来往的宫人。
“沈司正快坐。”廊下,萧元麟正在以泥炉煮茶,小桌上的策文墨迹尚未干,忙里偷闲,“你要的书我找到了。”
掖庭里的藏书终究有限,某些书还不允许女官随意借阅,比不得萧元麟的私藏,沈蕙想多学学古文,只能向他借。
沈蕙不多推辞,收下书卷:“多谢郎君。”
萧元麟自堂屋内又取出一只茶盏,放到她面前:“不打紧,但那里面有我的批注,不知会不会耽误你。”
“怎么是耽误,分明叫帮助。”她连忙摆手。
“你最近去见元娘时小心些,她不肯养病,上次我派小内侍去药材,她差点打晕了那人换上对方的衣袍偷偷出逃,幸好被嬷嬷们发现。”萧元麟观她眉宇间夹杂着疲惫,先将茶汤添满,从桌案间的木匣内拿来安神的草药填入陶罐里重新烹煮。
齐人饮茶并不讲究只品味清茶,有时甚至放七、八种佐料,似煮汤,但萧元麟不爱喝那样的大杂烩,至多弄些安神或去火的茶饮喝。
“再这样把元娘关下去,她才真要病了。”沈蕙靠在凭栏上,闻着淡淡清苦药香,竟觉得无比安心。
“皇后殿下外柔内刚,除非陛下开口同意元娘终身不婚,否则即便再拖上一年,元娘也要乖乖出嫁。”萧元麟慢条斯理的,一面煮茶一面收起策文,再重新燃起小博山炉中的沉水香,亲力亲为,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二娘有一个法子,她想让元娘以为大齐祈福的借口入道,做了女冠,自然便与尘世种种无缘了。”
可眼睛明亮的沈蕙一语道破其中关键:“但事到如今,元娘的心病已经不是嫁不嫁人的问题了,她是故意在与皇后殿下赌气。”
“所以,我准备请母亲入宫劝元娘。”萧元麟说。
“宜真长公主?”沈蕙有些惊讶。
“也不知能否请动,我已有许久未见她了。”相比几年前提到母亲时还会动容,如今的萧元麟却显得颇为淡然,语气平常地诉说着自己的谋划,“我这里有一封即将遣人送去母亲那的信笺,还请司正帮我看看。”
原来他写的不是策文,而是要送与母亲的书信。
沈蕙下意识拒绝他:“不不不,我不该看。”
他永远是一副君子模样,清俊温润,可总能敏锐地去探知对方的底线,不知不觉间得寸进尺着,久而久之,两人间的生分变作似有若无的亲近,是连沈蕙都察觉不出的自然,“没事,只当替我出些主意,看哪里还需修改。”
“郎君写得自然没问题,但若能把用词换得平实一点,效果应该会更好吧。”沈蕙见他极力要求,就也无所谓了,干干脆脆道。
萧元麟借看信而坐近些,但不过分,中间仍相隔着桌案,可衣袖宽大,蹭到了沈蕙的手背,稍稍收回点,奈何方桌太小,略动一动,指尖会碰到她腕间的青玉镯。
“也是。”萧元麟骤然变得有些不善言辞。
他唯恐一不小心说错话,便直接不说,故作深沉,实则心跳如打鼓,怕沈蕙真守着礼数不帮忙,然而见她只表现地像是在帮朋友,又不免失落。
“而且,你不如写写最近都做了什么事,别太死板嘛。”沈蕙像木头,可木头也有木头的好处,应下什么忙定会帮到底,因答应了萧元麟,遂全心全意地替他出谋划策,忽略了那人眼底的笑意与纠结。
第113章 神秘的耳语 周奉仪
宜真长公主毕竟是圣人与晋康长公主的亲妹妹, 同样生得细眉淡薄、凤眸上挑,不苟言笑时只觉威仪无限,可身上素净的打扮减弱几分凌厉,没选时兴的绫罗而是寻常的青纱制衣, 配同色下裙, 乌发绾作双刀髻,不饰钗环, 满头惟有一对檀木梳篦。
萧元麟的书信倒不甚重要, 圣人下令后她才施施然入了宫。
凤仪殿内, 她极尽礼数,朝王皇后深深一叩:“妾身拜见皇后殿下。”
“妹妹快起来。”王皇后亲自扶住她,“你入道清修多年,不问俗事, 你阿兄从不许我多打扰你, 可如今实在是我有难处。”
“殿下言重了, 而且妾身进宫也是陛下的意思。”而她则不冷不热的。
“你多年不曾进京, 陛下很是想你。”王皇后知晓这位妹妹的性子, 并未多计较, “陛下没有兄弟,一母同胞的不过你与晋康皇姐,母后又病重, 若你愿意,不如留在长安小住些时日, 你的公主府我一直着人留心打理, 未曾见丝毫破败之相。”
“劳殿下费心了。”宜真长公主仍端得淡漠的模样,清修没能磨平她的心性,反而愈发冷傲出尘, “何时去见元娘?”
见此,王皇后轻轻弯眸,干脆说:“既然你不觉得舟车劳顿疲惫,现在便去,如何?”
因担心元娘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王皇后把女儿再次挪到自己殿中,也不留圣人宿下或用膳,摆出全心全意照料孩子的模样。
相比皇嫂的百般和善,宜真长公主显得颇为不耐:“甚好,假如能开解元娘的心结,我算是不负所托,如若不能,我自也该早日打道回府,总没有已开府的公主长住宫中的规矩。”
偏殿宽敞,一张嵌白玉浮雕山水大围屏拦在帷幕前,元娘称病不愿见人,以此隔绝内外。
因王皇后独留姑侄俩讲体己话,众宫人慢慢告退。
“元娘,你要留下她吗?”可及至众人退下,沈蕙也欲离开,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这样问,瞥向躲在围屏后不现身的侄女。
她遂拦下沈蕙,挥退守门的宫人:“那这位女官便无需走,关门吧。”
“姑姑为什么要问这个?”元娘终于开口。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的态度反而软下来:“未出降的公主身边通常是不配女官的,她如此年轻却身居六品,又能在你身边安然端坐,显然是你的亲近之人,我们虽是姑侄,可许久未见,留个亲信在这,不会使你太过拘谨。”
沈蕙一愣。
这位冷冰冰的长公主竟是个心思细腻的。
“您就不想说些别的?”元娘稍稍露出半个脑袋,打量着也曾闹得宫内大乱的姑母。
“你恐怕不爱听,我又何必白费口舌。”宜真长公主自顾自端坐品茶,好不悠闲,“这茶真不错,应是外州进贡的阳羡紫笋。”
元娘问:“姑姑怎么不穿道袍?”
她淡淡答着:“只要心中有道,不拘小节。”
“母后命我见见姑姑,恐怕是想令我明白皇家公主尊贵,即便驸马出事也不会被波及,何必恐惧成婚,倘若再不愿嫁人,自可入道,如果又看上谁,更可以二嫁三嫁。”元娘略微鼓起勇气控诉,言语间无所顾忌,微微戳到了宜真长公主的痛处,“但有这般强势专权的母后在,纵使二嫁三嫁,都由不得我做主吧。”
宜真长公主仍静静品茶,看向元娘的目光感慨而叹息,最后剩下两三分怜悯。
“您无话可说了吗?”元娘见她不语,还以为自己竟略胜一筹。
沈蕙急忙拉回元娘:“长公主到底是您的姑母。”
元娘气鼓鼓地瞪向沈蕙,却没计较什么。
她再刁难也能感受到如今的处境,独木难支,与妹妹们不亲近,又无相交好的宗室贵女,稍微能聊上几句的人,也只剩沈蕙了。
忽然帷幕轻动,人影透来,脚步声渐渐近。
“您干什么?”两人哪里会料到宜真长公主会越过围屏,吓了一跳,沈蕙下意识挡在元娘身前。
宜真长公主似笑非笑,朝元娘招手:“附耳来。”
元娘甚是好奇,她怕宜真长公主向母后告状,又不想失了面子,壮着胆子走到对方身边。
神秘的耳语中,宜真长公主大概仅仅说了几句话,却令元娘仿若傻掉了一般,瞠目结舌。
“我看你院里没有小内侍伺候着,是不是怕你打晕了谁换上衣服逃走,灯烛也看得紧,估计是殿下担心你要以自焚相逼迫。”语罢,宜真长公主又如若无事般坐回去,“和我那时差不多,当年太后甚至把披帛、床帐与帷幔都收起来了,唯恐我偷偷上吊。”
她冰冷的目光里好似带有一丝恨意:“可现在想想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我入道后,并非我不愿见太后,而是太后不敢见我。”
宜真长公主的婚事由薛太后一手促成,当年先帝也觉得镇安侯不错,虽死过一任妻子,但年仅三十几许便封侯,功勋卓著,屡次击退北疆外族,是随他出生入死的保皇派。
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
待庶长子豫王死后,镇安侯削爵,去大将军之职,先帝的愤怒与猜忌遂蔓延到薛太后身上。
薛太后当机立断,送了女儿去入道,永不再相见,划清界限。
“但我母后不是太后那种人。”元娘直摇头。
“皇嫂疼爱你,的确比太后好,可我们的处境却一模一样。”宜真长公主的眼底晦暗不明,言语之间貌似规劝,可沈蕙思及她与元娘方才的耳语,只觉里话里有话,“事在人为,你想不想比我做得更完美?”
她不多费口舌,话音落下,起身便走。
“元娘,长公主和你讲了什么?”沈蕙推推发呆的元娘。
然而元娘抬眸望向她,神情复杂,竟现出无助、思索以及跃跃欲试的兴奋:“你让我静静,我脑子好乱。”
无奈之下,沈蕙只得也随宜真长公主出去,而王皇后竟一直守在门外廊下,唤沈蕙速速来回话。
沈蕙尽力打圆场:“禀殿下,元娘说长公主的劝告不无道理,她要仔细想想,慎重斟酌一番。”
“这孩子也真是,还当着长辈的面装上乖巧了。”王皇后才不信女儿会因只言片语醒悟,“对了,皇妹要去元麟的院中小坐片刻吗?”
她支开宜真长公主,也似刻意让母子俩相见。
“那且容妾身与他说几句话吧。”即便听旁人提及唯一的孩子,宜真长公主也未面露多少愉悦。
北院。
“母亲。”萧元麟闻言来与母亲见礼,动作一丝不苟,完全不见亲近。
宜真长公主稍稍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您要暂时留在长安吗?”但萧元麟照旧身姿端正地立在下首,向她奉茶。
她默默一瞥儿子,没去接,只道:“你叔父那武安侯家都是些不成器的,少见他们,至于你的两三位义兄和你父亲的旧部,有我照拂,用不着你操心。”
圣人登基后追封了镇安侯爵位,可追赠之位无法承袭,仅仅算他开恩,而非翻案,萧父之义子、旧部仍零落四散,不在朝的穷困潦倒,在朝的远在边疆。
好不容易与儿子见上一面,她口中却无关怀,尽是些琐事,言语间不满萧元麟接触萧家人。
“总归是旧日亲族,不可太生分了,而且陛下仁厚,对父亲的事既往不咎,追封爵位,又再三夸赞儿子的策文,并不会因此怪罪的。”他表现得一如平常,仍是北院里沉默寡言的萧郎君、朝堂上温吞木讷的小小九品官。
“那也该小心为上,省得惹出风波来,辜负了陛下和太子殿下对你的期望,还是安心准备制举吧。”宜真长公主遂不再多言。
言多必失,即便是演给别人看,点到为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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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许娘子来了,快请坐。”叶昭鸾素来起得早,小暑将至,她趁清晨时去采了露水与竹叶,想为三郎君烹茶,竹叶茶里再加些荷叶、薄荷,生津止渴、散热解毒,如今喝正合适。
许娘子却不坐,笑道:“太子妃体恤奴婢,奴婢本不应推辞,只是殿下那边事多,离不开人,奴婢传个话便走。”
叶昭鸾听罢,便知是三郎君有事吩咐,忙道:“那娘子快说,我不耽误你。”
“殿下要抬一人为奉仪,住处已选好,在瑶芳阁。”后宅的安排由许娘子这位乳母来传达,而非自己的贴身内侍张福,以三郎君来看,足以显得他对妻子的敬重。
“抬?”叶昭鸾立马意识到许娘子用词的特别之处,“不知是哪里的宫人?”
若新人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郎,当以“封”字来礼待。
“并非宫人,而是司闺女官周月清。”许娘子低垂眼眸,不去直视她。
一则,奴婢不能直视主子;二则,许娘子打心底里觉得三郎君此事做得欠妥当。
纵使只能探听到一丝半点的前朝的风言风语,许娘子也深知圣人的掌控欲堪称强硬,三郎君虽是储君,但在政务上丝毫不敢随意插言,每每从紫宸殿回东宫后,眉宇间尽是疲惫和烦闷。
她不懂得什么大道理,讲不出之乎者也的话,只觉得宜疏不宜堵,若这一处堵得厉害了,必须会在另一处加倍。
前朝的事,三郎君掌控不得,可后院不同,故而变本加厉,毫无忌惮。
当着外人的面,叶昭鸾的端庄贤惠永远滴水不漏,饶是心里一震,也没作半分迟疑,缓缓地温和说道:“周司闺确实是个细心的,辅佐我料理东宫庶务时又尽职尽责,我待其犹如妹妹一般,现今真做了姐妹,才叫有缘分呢。”
第114章 初现离心 掌嘴罚跪
叶昭鸾看起来温柔似水, 内里实际是个逞强的,不仅在当着许娘子的面时装淡然,一直到熬过这一天入了夜,仍心平气和, 照常处理琐事, 叮嘱宫女命东宫膳房做些汤羹送到三郎君那去。
“瑶芳阁布置好了吗?”但等彻底夜深人静了,叶昭鸾翻过几页书, 却只觉有些心烦意乱的, 无奈放下, 唤贴身宫女侍墨到近前。
三郎君特意指了瑶芳阁给新宠住,爱护之意不言而喻,那处殿阁比她所居的宜春堂离储君的寝殿还近,虽小可五脏俱全, 前有养锦鲤的池子后有两三块小花圃, 景色雅致。
她不喜留人守夜, 侍墨素来鲜少宿在内堂, 自门边越过外厅走来:“奴婢请许司闺按照您的吩咐去办了, 床榻、妆台、书案、灯架等器具一应俱全, 均从库房中直接挑选,胭脂水粉和钗环首饰也都不少,还选了两副金头面当您的赏赐, 但太子殿下说衫裙要尚服局做的,早已下过令, 无需东宫绣房赶制。”
“早已经下过令”叶昭鸾闻言不由得坐起身, 神色稍显落寞,“我竟然半点不知,安插在掖庭内的人也似聋子一般, 什么都没上报。”
“几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依奴婢看,您入宫也有段时日了,总要稳固根基、发展势力,那些重要的您不敢碰,便试试清闲的司籍司、司灯司、司宝司之类的地方,重金之下,必能收拢到些可靠的人。”侍墨替她抱不平,“否则,迟早要被谁爬到头顶上了。”
叶昭鸾不理会侍墨的话,微微一冷脸,反问回去:“被谁爬到头顶上?”
“七娘,实在是苦了你了。”侍墨叫起从前她未出阁时的称呼。
“哪里算苦,勋贵之家的郎君房里都会有个三妻四妾的,某些没礼数的人家,还未等求娶正妻,便稀里糊涂地让暖床女使怀孕了,何况是东宫太子。”侍墨到底是叶昭鸾的陪嫁,她也明白对方是为自己好,软下声音,“不近女色如陛下,后宫也纳了十余个妃子,当今正得宠的苏婕妤比殿下还小一岁。”
圣宠无常,起初是郑昭仪独占鳌头,再又是陆昭容,新人入宫后,换作出身平平的小户女苏婕妤、刘美人。
前者还好,后者却不安生,眼见自己能由最末等的采女连升两级到美人,遂慢慢轻狂了,敢乘着轿辇招摇过市,选的衫裙也俱是布料上乘、纹饰繁复,风头比苏婕妤还盛些。
可王皇后并未因此露出半分恼怒。
叶昭鸾时常琢磨着这件事,对婆母的手段深以为然。
她自有骄傲,饶是夫君捧起新宠,都绝不低头:“我虽不是五姓七望出身,但亦是伯府的女郎、县主的女儿,陛下亲自赐给殿下的太子妃,一个周月清而已,不值得我如临大敌似的去费心。”
刘美人能一路盛宠下去吗,不见得。
而这周月清或许便是东宫里的刘美人。
“奴婢目光短浅,谢太子妃教诲。”见她心性坚定,侍墨只得认错。
“你是关心则乱了,也是替我担忧烦恼。”叶昭鸾扶侍墨坐下,短短一句话里饱含深意,“可该因此烦闷的不是我。”
到底是年轻,成婚不久便碰上这样一桩事,她怎会毫无芥蒂,与三郎君不离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躲在后面观望周月清的城府。
侍墨瞬间会意,正色道:“是,奴婢明白,立即差人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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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
纵然是已过立秋,可天气仍暖意融融的,日光热烈,在下面小站片刻就觉得头晕眼花,何况是跑跳,故而赵贵妃遥遥望着要宫人们追他玩的小五郎,实在担忧儿子会中了暑气。
皇子中,二郎君生母早逝、四郎君与六郎君养在行宫,而公主里,元娘和王皇后闹着别扭、二娘已出嫁、三娘亦偏居行宫,纵观这群孩子,又留在宫里又与母亲和和睦睦相处的,也就赵贵妃与她所生的两子一女了。
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为了如此。
“别乱跑,小心把你阿蕙姐姐累坏了,快坐下歇一歇,吃些点心。”赵贵妃观五郎调皮,见他竟想往树上躲藏,吓得高声喊嬷嬷们去追人,“赶紧让五郎回来,不许爬树。”
闲坐吃点心的四娘遂想去捉弟弟。
“四娘,你是公主,成何体统。”她想拉回要跑过去的女儿。
若按虚岁算,四娘已十一岁了,大齐成婚早,她这年岁可不小,也该注意些言行举止。
“女儿是在帮您抓皮猴儿。”但四娘洒脱惯了,飞一般似的冲出去,三两下追上弟弟,将其从树枝间抓住,“让你再跑,信不信我向教你开蒙的师父们揭发你威胁宫人代替你写大字。”“竟然还有这等事。”急匆匆跟来的沈蕙扶着大树直喘气,心道这小五郎跟他哥也太像了,全是熊孩子。
沈蕙发现自己简直是带熊孩子的命。
元娘略安生几日后,沈蕙便回了宫正司,结果偏偏遇上四娘来寻她玩,玩就玩,左右四娘虽活泼,却比其姐姐好糊弄多了,她请沈薇做出几样点心,欢欢喜喜带上吃食和小公主走了,谁知竟碰上五郎这混世魔王。
“阿蕙姐姐别信我姐姐胡说。”五郎怕被沈蕙向生母告状,开口辩解。
但四娘故意要揭他短,滔滔不绝:“我没有胡说,他不仅威胁宫人帮他写大字,还偷偷弄丢师父的书、把师父批注好的文章丢进炭盆、还”
这给五郎急得忙去扯姐姐衣袖:“可这些都是姐姐教我的。”
“我是教你了,谁知道你真敢学啊。”四娘抱起他塞到嬷嬷怀中。
“这么大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恐怕要告诉贵妃娘子了。”沈蕙假装看不见五郎求情的可怜巴巴的眼神。
“不许说!”五郎快急哭了。
“好,那郎君就乖乖去吃点心。”沈蕙见他终于不再嚷嚷着要玩,才应答道,“也让下官松口气,下官在潜邸兽房陪金云玩时都没这般累过。”
五郎不快地鼓起双颊,但终究是妥协了:“好吧,阿娘说过我们要体谅阿蕙姐姐。”
他跳下地自己走,拉着沈蕙到殿内吃点心。
赵贵妃不喜奢靡复杂的吃食,四娘口味偏咸,沈蕙所带的点心多是咸口的。
碧绿清爽的是翡翠烧麦,以当季时蔬做馅料,顶上点缀些火腿碎,还有味道更醇厚些的煎萝卜糕,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软糯的内里中泛着腊肠、瑶柱与萝卜丝的咸鲜油香。
“姐姐吃。”他夹起翡翠烧麦给沈蕙。
沈蕙谢道:“多谢五郎。”
“还是你能管住他们。”赵贵妃摸摸五郎的发顶,不好意思地朝沈蕙温和一笑,“三郎太过少年老成,结果他的妹妹弟弟一个比一个顽皮,也不知随了谁。”
“同龄的小孩太少,四娘与五郎缺乏玩伴,自然是无聊。”沈蕙倒是能理解。
“四娘已十岁,找两三个伴读倒也不算早,元娘外祖母家里就有适龄的女郎,可五郎才五岁,太小了。”赵贵妃忽而问她道,“你表弟今年进了监门卫,对不对?”
监门卫是十六卫之一,乃禁军,负责守卫宫城、皇城。
“是。”沈蕙心里一震。
赵贵妃也召见苗谨一两次,略知他的脾性,又因是许娘子之子而多生出几分信任:“那孩子不错,让他来带带五郎,正巧五郎总嚷嚷着要学骑马,该有个细心的人陪着。”
“真好,我喜欢谨哥哥。”五郎一听有人陪他玩,连连称好。
“那下官替姨母与表弟谢过贵妃娘子了。”纵然沈蕙虽担忧福祸相依,可贵妃娘子发话,她只好谢恩。
“谢什么,五郎一贯爱胡闹,我娘亲明明是给阿谨找了个苦差事。”一道微凉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是三郎君气冲冲地走进殿。
“下官领四娘五郎出去玩。”沈蕙极有眼色,见状便要告退。
“没事,你留下。”但三郎君叫住她,“太子妃领人探望元娘时,柳良娣大闹了一通,对不对?”
待其余人退下后,沈蕙才答话道:“那是许久之前的事,她确实无礼,可错不完全在她,而且听说太子妃已遣人训斥过了。”
三郎君面色冰冷,毫不遮掩情绪:“训斥过,可毫无效果,柳氏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是谁出什么事了?”赵贵妃思及近来听到的消息,心头略沉,却明知故问。
作为一个母亲,赵贵妃不可能一个人不往儿子身边放,但她深知三郎君的喜恶,从来不过多展现自己的控制欲与无所不知,凡事只等对方主动来倾诉。
事到如今,三郎君也不继续掩饰,克制的薄怒变作盛怒:“我才得知,柳氏见我近几日总宿在紫宸殿、听从陛下的教导学习朝堂政务,分身乏术,不常回东宫。
竟然偷偷以失窃之名污蔑月清,罚她掌嘴二十、跪在小园子里鹅卵石上一天,得知其晕倒后还收买宫人将浇花的水假装泼在她身上,导致其风寒昏迷,如今已烧得不省人事了。”
周月清被抬作奉仪已快月余,这段时间内东宫后院依旧风平浪静,三郎君还夸赞过叶昭鸾治理有方,谁知竟弄出这么大的一场闹剧。
第115章 为你赐婚 苦肉计
“此举的确太过分了, 万一出了人命,被陛下知晓,肯定会问责你后院不睦。”赵贵妃微微蹙起眉头,“你二哥的妻妾之间现今可正是姐妹情深, 听闻有一侍妾怀有身孕, 你二嫂亲自指了人去侍奉她,关怀备至, 还扬言希望她早日为你二哥诞下长子。”
赵贵妃不声不响的, 可如今什么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二皇子妃自生育嫡女福娘后多有分心, 女儿体弱,她自无暇顾及丈夫,二郎君偏宠谁她也懒得管,等回过神后, 才听说后院的侍妾黎小梨已怀有月余身孕。
怒也好、恼也罢, 她总不能动了歪心思出手害人, 何况二郎君心心念念早弟弟们一步育有皇长孙, 急切得很, 那黎小梨便宛若怀着个金元宝般, 被寄予厚望。
在二郎君的小后院中,许多宫女都尊称黎小梨一声“黎夫人”,其盛宠, 可见一斑。
三郎君从不是懂得忍让的人,直言道:“儿子想把柳氏降为良媛。”
赵贵妃不置可否, 一半是规劝, 可那另一边又带有些无所谓:“这处罚却是有些重,柳氏毕竟是柳相的侄孙女,父亲虽政绩平平, 但已升任为一方刺史。”
规劝是面子上必须说得话,可她内心明白,儿子听不进去,说了也白说。
“若不重罚,只怕后院里有不长眼的人会效仿,而且柳氏还素来喜欢拉帮结派,收买了不少昏头昏脑的。”可三郎君心意已决,“主子罚了,奴婢又岂能不罚,将柳氏的两个贴身宫女关入浣衣局,其余参与的宫人罚俸半月,至于那那奉命泼水之人,直接杖责五十、逐出宫去。”
他望向沈蕙,斩钉截铁道:“阿蕙姐姐,把这些都记进你宫正司的簿册里,顺便再告诉太子妃,把柳氏移到凝翠楼,离我远点。”
“是,下官立即去办。”沈蕙领命后快步离殿。
“阿娘不劝劝我?”见再无外人,三郎君冰冷的神色终于略软下些。
“你是已经成婚的人,并非从前依附于我的孩童。”赵贵妃从不左右三郎君的私事,柔柔笑道,“但你该知些分寸,早年陛下宠爱崔氏可不懂得节制,养大了她的野心,闹出不少麻烦,直到最近才学会收敛。你后院里出现个也许会恃宠而骄的女人不打紧,就怕她的争宠波及到你。”
赵贵妃永远也想不到,崔贤妃竟也有穿上她送的衣裙的一天。
自打二娘成婚后,崔贤妃便知万事将成定局,学乖了,偶尔会来与赵贵妃闲聊,所着的衫裙和她更越来越相似,只挑素净的月白、浅青和碧色,纹饰多是常见的宝相花,不用金银线,也不镶珠玉,头上的梳篦换作檀木乌木所造,镯子亦变为淡雅的玉镯。
崔贤妃能学乖,某些人能不能呢?
不过,赵贵妃思及儿子心爱的周月清,却是以观望的态度。
那女子非凡物,只怕是该太子妃等人来学乖了。
“太子妃是个好孩子,你何不放手命她去掌管后院呢。”她的语气里含有些不可觉察的可惜。
可惜了太子妃那贤惠温顺的性子,但三郎自幼是不喜拘束的,注定不会与那样脾性的正妻交心。
果然,三郎君没有应下此事:“太子妃很好,但心性与手段不成熟。”
赵贵妃不反对,尽量挑拣着他能接受的话说:“皇后处事周全,可十几岁那会也只比太子妃好上几分罢了,夫妻一体,你多教教她。”
“儿子会记得阿娘的教诲。”三郎君也知应敬重妻子,颔首道。
“这不是教诲,这只是阿娘的心愿,阿娘不希望你因后院的事情心烦。”赵贵妃面上的笑意愈发轻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郎君对叶昭鸾的不耐,连沈蕙都能看透。
宫道上,沈蕙向六儿长叹口气:“杖责五十可不轻,真实打实地罚下去,不说丢了性命也要落下重伤残疾。”
她这叹气,既是因被责罚的宫女,也因叶昭鸾。
三郎君与叶昭鸾一个随性一个不愿服软,现今有陛下压着,勉强能维持相敬如宾的假象,可日后却不见得了。
某些人是外冷内热、外刚内柔,可她却觉得叶昭鸾这位太子妃是表里如一的心志坚定。
日后有的闹了。
至于周月清受罚一事,沈蕙不多想。
柳氏愚蠢,怎会成功设计对方,八成是反中了人家的苦肉计。
六儿怕她心生怜悯,说:“姐姐,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
沈蕙知晓分寸,便道:“你先回一趟宫正司,命总管此事的宫女留些情面,既然已重罚了,就要那宫人安安生生地出宫,不许克扣她的体己。”
“是,我会叮嘱她们的。”六儿点点头。
东宫。
叶昭鸾的寝殿里永远飘着一丝沉静雅致的香,清馨绵长的味道令人安心,却也不免觉得有些厚重。
这便是另一种不和了。
三郎君素来不太喜焚香,他受生母与养母的影响只喜瓜果的自然,幼时爱把柑子的皮丢到炭盆边,闻那酸涩的淡香。
沈蕙恭敬福身:“下官拜见太子妃。”
叶昭鸾观她神色肃然,便猜测是三郎君因柳氏一事要降下责罚,也端正了姿态问询:“宫正司的人前来东宫,是有什么事吗?”
“下官来传三郎君的命令,将良媛柳氏的贴身宫女没入浣衣局,参与欺凌周奉仪一事的奴婢俱罚俸半月,奉命泼水之人杖责五十、逐出宫廷。”沈蕙走近些,轻声说道。
“殿下降了柳氏的位份?”叶昭鸾将每一条责罚都听在耳中,最令她震惊的自然是柳氏被降位。
她稍扬声了些,微微有点失态,沈蕙垂眸避开不看:“是,而且三郎君还请您把柳良媛移到凝翠楼。”
凝翠楼是后院里距离三郎君寝居最远的一处殿阁,清冷破败,宫室完好,但透着一抹孤寂,青石砖缝里的杂草总难以根除,十分荒芜。
到底自持着太子妃的身份,叶昭鸾又摆出贤惠的模样,满面担忧:“那太远了,况且凝翠楼从高宗的废太子居住过后便再无人住过了,柳氏是犯下大错,可不至于让她到那种地方住,她是河东柳氏女,祖父和柳相是亲兄弟,难免会娇惯了些。
这一条令沈司正能否先别传,待我见过殿下后再说。”
高宗之废太子被囚禁了整整二十年,最终吊死在凝翠楼里,又加之后面的宣宗与先帝两朝没有储君,东宫虚无,那地方简直比冷宫还可怕。
按理说沈蕙不该多嘴,可若这对夫妻俩真起了争执,她恐怕会被夹在中间,遂沉声提醒叶昭鸾道:“三郎君是想杜绝后院中出身高门的妃妾恃强凌弱之事,当然要重罚柳良媛,以儆效尤。”
入宫这么久,沈蕙也能琢磨出一些密辛,王皇后能立于不败之地,并非因贤惠的虚名,而是因夫唱妇随这四个字。
但叶昭鸾尚未参透。
“也罢,我即刻遣人去寻柳氏。”叶昭鸾敬着沈蕙是夫君的心腹,纵容心底不快,也没表现出来,“司正要见见周奉仪吗?”
沈蕙无意多留:“下官还要办事。”
叶昭鸾又扯起滴水不漏的贤惠说辞:“那我改日再替周妹妹请司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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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仲秋,入夜后有些冷清,紫宸殿前宫灯上悬挂的珠玉穗被晚风吹起,御前尤顺担心一颗颗小玉珠会被刮落,命徒弟在明日换上入秋后该用的灯,随后端上甜汤躬身走进殿内。
圣人已批阅过奏章,轻轻放下青玉狼毫笔,手持汤羹,问向侍立一旁的御前内侍尤顺:“宜真入宫多长时间了?”
尤顺答道:“回陛下,约有快两三个月了。”
“她中间见了阿麟几次?”圣人理理袖口,起身后一招手,命尤顺随他到殿后走走。
“能有十次,但每次长公主都不曾与萧郎君闲聊多少时辰,只得三四句话而已。”尤顺提来宫灯,紧跟在他身边。
“唉皇妹想来是看开了。”圣人年将不惑,本是正值壮年,奈何大约是思虑过重,眉宇之间总凝着一股深沉,使年岁看上去多了几许,不苟言笑时,阴冷冷的,但若召见外人,便又是那贤德仁厚的明君了,“就是可惜阿麟这孩子,远不如异父的弟弟得母亲疼爱。”
宜真长公主在道观收养的几个孩子中,有一个是她亲生的孩子,其父应也是入道之人或是曾受过她召见的某位文人隐士。
究竟是谁,连圣人也从得知。
尤顺不接那旁的话,只说:“萧郎君自幼养在您膝下,被您视若亲子,是外人求不来的福气。”
“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圆滑。”圣人笑骂他一句,随后道,“去库房挑些东西送到北院,再到兽园那调一匹胡地进贡的汗血马,就说是我这个当舅父心疼他考制举劳累,给他个小玩意玩。再去皇妹那传道口谕,说我明日宣她与阿麟一起来紫宸殿用膳。”
该见见了,也好看一看皇妹究竟是看开了,还是仍心存抱怨。
圣人默默立在那,任由凉风将衣袍卷起,面色稍沉。
只盼望皇妹不似二郎那般傻,与李朗搅在一起。
他想。
关于圣人的心思,宜真长公主尚不得知,纵容猜出些,也不表现,照旧宽慰元娘,她的院落离去后,经奴仆提了那么一嘴,方想起来也该顺道见一面亲子。
“母亲又去探望元娘了。”宜真长公主没让人通传,待其入了堂屋,萧元麟才发觉,忙从书案间抬头,上前拱手见礼。
“听说和元娘交好的那个小女官正忙着呢,没人陪元娘说话,她遂来缠着我。”宜真长公主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他,想说的话极少“也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
“读书可累?”宜真长公主不冷不热地问。
萧元麟答:“不累。”
宜真长公主“嗯”了一声:“制举将近,我也不求你有多出彩,只盼不要让你舅父失望。”
“儿子明白。”她问什么,萧元麟便答什么,不多话,也仿佛没有太多能与母亲说的。
“这小玩意倒是有趣,惟妙惟肖的,是什么东西所做?”正欲出门时,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半开的小木匣里的猫毛毡挂坠间。
“猫毛。”萧元麟一把关上木匣。
有趣
这孩子不能碰猫,却还留着那小物件,可见是亲近之人所赠。
不知为何,宜真长公主竟又坐下了,她捧起白玉盏淡淡抿了口其中酸酸甜甜的乌梅饮子:“和元娘交好的那女官,叫叫”
“沈蕙。”萧元麟心头一紧。
宜真长公主笑道:“对,是沈蕙,据说是个不错的小姑娘,掖庭的几位娘子们倒也信任她,制举这么大的事都允许她参与。”
阿麟所能接触的女子能有谁,不过公主、女官与宫女,宫女不得养宠,只剩女官,还是可以常出入北院的女官。
萧元麟随口附和:“她心性坚定,人也聪敏,之前还操办了二娘的婚事。”
“说来,你已快及冠,这岁数不小了,我当年出嫁时比你如今还年轻一岁。”又静坐半晌后,宜真长公主却忽然说,“要我向你舅父说清,为你赐婚吗?”
她缓缓道来,好似早有人选:“五姓七望里的名门贵女,我不敢肖想,但我记得你们秘书省的杜理杜少监家有一位女郎待字闺中,杜氏是书香门第,杜少监夫妇对你又多加关照,何乐而不为,往后若有合心意的,纳妾即可。”
杜理颇有才名,若非厌恶官场习气,也不会屈居秘书省少监之位,算萧元麟的半个老师。
“母亲,我尚未想过成婚。”闻言,鲜少表露真情实感的萧元麟一凛神色,温润平淡的声音下是不可动摇的坚定,“何况,若真心喜爱某位女子,自当以正妻之位相待。”
第116章 多疑 发呆
萧元麟淡漠垂首, 背脊却挺得笔直:“不怕母亲笑话,但儿子认为若是真心相爱,彼此间定是容不下旁人的,我愿待日后的妻子一生一世双人, 不纳其余女人, 有她足矣。”
其实,杜少监不是没有提过与他结亲, 他家小女儿是被娇养长大的, 及至二九年华才开始相看, 过于年长了,对外只说是因病才拖到现在。
可他已婉言拒绝。
“没想到你竟会这般认为。”凝望他片刻后,宜真长公主轻声一笑,“难道真有在意之人了?”
萧元麟不肯轻易答话。
不说便罢, 说了对阿蕙应当是负担。
宜真长公主并未继续因此强求, 收回审视的目光, 眼底竟还有些欣慰:“既然是真心的, 就不要辜负了人家。”
这孩子像他父亲。
驸马年长她许多, 发妻是其表妹, 早逝后,一直未再娶,她最后妥协下嫁, 也不过是看重这点。
谁知后来,驸马竟说那位表妹无意嫁人才求他假意成婚, 再又假死脱身, 跑到胡地去经商了,他长到这般大,她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放在心上的女子。
她原当这些是哄骗她的, 谁知驸马说到做到,姐姐的丈夫好色,小妾庶子一大堆,他只守着她一人,莫说外室,连花街柳巷都不踏足。
姐姐笑她真痴情了,她却明白驸马自有驸马的好。
当时只道寻常。
但宜真长公主思念归思念,她却是个不拘小节的,往事自该随风,念着驸马的好的同时,也没去守节,甚至生了个幼子还明目张胆地养在身边。
她猜到圣人应当是知晓了,却不惧。
贤名是双刃剑,被陛下拿去束缚臣子的,也不知不觉地束缚着他自己。她的幼子在名义上是战士遗孤,陛下哪怕再恨她形骸放浪以私生之子侮辱皇家声名,可又不能动那孩子分毫,还要为优待遗孤的善举而夸赞她。
与刚硬的母亲、跋扈的姐姐、伪善的兄长相处多年,宜真长公主早已把那些手段耳濡目染,此举恰巧处在一个界限边缘。
旦日。
虽说是召皇妹与外甥用膳,但圣人不摆宴,菜色也是普通,只仿佛是亲人间一同吃顿家常便饭。
“皇妹近来可还安好?”紫宸殿上首,圣人和善问道,“听说你在道观里收养了许多战士遗孤,实乃善举,甚是不错。”
宜真长公主举杯敬兄长:“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可怜那些人家中无力抚养孩童,多给予些帮助而已,称不上是收养的善举,妾身都认不全他们,惟有能记住两三个时常养在身边的,那些孩子已算是拜入我观里的弟子,不沾染俗世,倒也清静。”
“清静虽好,可过于清静却显得太孤寂。”圣人饮下半口越州进贡的佳酿“蓬莱春”,提及萧元麟,很是苦口婆心,“阿麟也渐大了,我是他的舅父,不拘着他有那么多的规矩,若你想念儿子,唤他隔三差五地去京郊看你,养子再孝顺,也不比亲子。”
“陛下所言极是,妾身记下了。”宜真长公主毕恭毕敬,却总少了点亲近。
“我只愿你们母子和睦,莫要因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而伤了心,元娘骄纵,和她阿娘闹了那么多次,如今却是有服软的迹象了,母女之间没有隔夜仇,母子之间亦是。”圣人不在意她的冷淡,“阿麟是自幼长于我膝下,可他毕竟是你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
“妾身明白。”宜真长公主福身一拜,随后命萧元麟谢恩,“陛下关心你,还不快谢过陛下。”
“多谢舅父。”萧元麟将酒盏放在几案中,忙起身道。
听他这般唤圣人,宜真长公主一皱眉:“无礼。”
“孩子愿意这般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圣人摆摆手,“元娘三郎他们也是随心所欲地叫我阿父或耶耶,阿麟称呼我为舅父,没有不妥之处。”
宜真长公主素来是严母,谈及儿子,冷冰冰的:“妾身只怕陛下惯坏了他。”
她不是不爱与萧元麟亲近,是不敢。
镇安侯虽死,余威犹在,不少旧部仍对其忠心耿耿并对当年的罪名存有不满,纵使四散零落,要么辞官归隐要么苦守边疆,也不容忽视。
何况如今朝中缺武将。
圣人命萧元麟重新入座,不经意般地闲话家常:“阿麟,武安侯近来身体抱恙,已称病在家许多时日,你可曾去看过了,那到底是你叔父。”
“未曾。”萧元麟又装起那副死木头的沉闷模样,老老实实说,“不怕舅父笑话,臣担心制举不过,除却去秘书省当值,便一直静心待在北院读书,”
“是了,还有我记得你一向不喜去那边。”圣人一叹。
萧元麟好似想到某些事,忍无可忍,说:“武安侯家的小世子和薛驸马走得近。”
“薛家那小子随他父亲,武安侯世子竟和他交好,难怪你不喜欢他。”圣人甚为满意,“近墨者黑,况且君子慎独,你很有自己的考量。”
武安侯远不如镇安侯,若非当年有随其兄长救驾之功,在先帝平定凉州叛军时挡过箭,岂能封侯。
可不该小觑。
北胡蠢蠢欲动,上上之策,的确是重新启用萧家,但……
圣人眼底的阴沉愈发深邃。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哪怕萧家上下全从胸膛里刨出一双赤胆忠心,也无法打消圣人的多疑。
他担忧有谁得知当年往事,蓄意翻案复仇。
身为帝王,他自是高枕无忧,哪怕真出了事,可由母后与薛氏背黑锅,但一个贤君岂能容下分毫污点?
“都是舅父教导得好。”萧元麟拱手说。
“小妹可是累了?”圣人注意到兴致缺缺的宜真长公主。
宜真长公主抚着额角:“昨晚与元娘玩了几局双陆,确实累。”
“那妹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圣人允她先行退下,随后唤萧元麟随他到偏殿,“来,阿麟,我领你去找三郎,柳相等几个尚书还有高怀也在。”
御史高怀位卑而权重,现今是简在帝心的近臣,弹劾过郑家后愈发得圣人看重,前不久命萧元麟去跟随他学习。
闻言,萧元麟木讷应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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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将近,平常此时都忙,但今日却闲散,圣人把制举之日定在九月九,不用张罗重阳赏菊宴本应是轻松,可在麟德殿中办制举亦需女官们出力,这可比节宴还麻烦。
掖庭众人无不日日紧绷着,田尚宫见这样不行,见都差不多了,放大家半日假,松松弦。
沈蕙虽带上黄玉珠与六儿去寻沈薇,大家围在司膳司廊下玩双陆。
她与黄玉珠先对弈一局,奈何不知是何事烦扰,频频出错,偶尔还神游天外。
“姐姐,该你下了。”沈薇轻声说。
黄玉珠拨弄着双陆棋子,看向发呆的沈蕙:“怎么魂不守舍的,是在担心制举吗?”
沈蕙忙回神,使劲点脑袋,掩盖一丝心虚:“对,那将是我第一次到御前办事。”
“你竟然还会害怕。”黄玉珠啧啧称奇,随后宽慰她说,“放心,我虽然也没参与过制举,但我们一起张罗过年宴呀,年宴时的场景不比制举大多了,考试时殿中除去陛下便只剩举子,但每年的年宴上全长安的王公贵族都会去,还有外邦使臣呢。”
“而且也不需姐姐进殿,只要随段宫正在殿外等候,待正午时搜身送茶点的宫女。”沈薇握住她的手。
制举规格远高于常举,常举每年一设,考试时举子们不面圣,制举却是在宫城内的麟德殿举行,圣人亲临,还赐茶点,便是所谓的“天子下帘亲考试,宫人手里过茶汤”。
沈蕙闷闷地“嗯”了几声。
“为什么我感觉你还有其他心事?”黄玉珠绕过棋盘坐到沈蕙身后,紧紧搂住她的腰,盯着对方的神情,“你坦白交代,你不会是看上了谁,担心人家能不能考过制举吧。”
此话一语中的,沈蕙急得推开她,下意识否认:“你愈发口无遮拦了,我才多大,我能看上谁啊。”
第117章 从未有过的苦恼 清高自傲
“你十七了, 可不小哦。”黄玉珠一手挽住沈蕙,一手去拨弄双陆棋子,言语间颇带烦躁,最后将棋子随意一丢, “那个姓方的只大你几岁, 便已经要准备出宫嫁人了。”
她口中的姓方的便是原先的方女史,方女史名锦湘, 已从九品升任八品司赞司掌赞, 现今二十岁, 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沈蕙倚着她道:“阿湘本就无心升任,想早些嫁人,也可以理解。”
“还阿湘,你倒是会当好人, 叫得还亲热。”她不耐地噘起嘴, “所以你真愿意卖云尚仪一个面子, 允了那人转到宫正司来当典正。”
云尚仪一贯疼爱底下人, 见留不住方锦湘, 又看宫正司缺个七品的位置, 遂求段珺、沈蕙师徒俩通融一番。
“现今已快九月,过了九月既是年关将近,届时云尚仪会上报阿湘因病离宫, 当不了多长时间的七品女官。”沈蕙笑盈盈转过身,好言相劝, “我不会让她挡了你晋升。”
“我没想过要晋升, 省得我家里人贼心不死。”她摆摆手,勉强应下,“好了好了, 不聊了,我回宫正司抄簿册。”
黄玉珠本性非那等爱斤斤计较的,从前曾和方锦湘交好过,自是没办法冷硬到底,不再提这事,连带着也忘了要审问沈蕙究竟有没有少女怀春。
沈蕙这才稍松了口气。
“我有些累,也想回宫正司,要小憩片刻,你们俩玩吧。”心烦意乱多时,沈蕙没了耐性下棋,想跟黄玉珠一同离开。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苦恼,担心萧元麟不第,又怕对方真官运亨达却走上原剧情里的老路,变作人人厌恶的酷吏。
沈薇一向是随姐姐,便说:“我也不玩了,皇后殿下说姐姐之前弄的那个翡翠烧麦不错,陛下吃过后也觉得好,吩咐了尚食局,要在制举时当作午膳,赏赐一众考生,几道膳食虽都定下了,但还需勤加练习改善。”
“好,不要太累。”沈蕙摸摸妹妹的发顶,转而望向仍想“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六儿,善解人意道,“不用跟我走,想歇着便多歇息一会儿。”
六儿一翘唇角:“那我去帮阿薇。”
各安排后,沈蕙同黄玉珠相携走出尚食局,掖庭中小路曲折交错,倒不如从外面绕,谁知刚迈出角门进了夹道,竟迎面碰上两只轿辇,一见便知是哪位主子。
沈蕙瞧出跟随的奴婢是二皇子妃身边的,却是纳罕。
掖庭旁的夹道多是来来往往的宫人,主子们的轿辇均很少走这边。
“沈司正、黄掌正,真是许久未见了。”为首的轿辇停下,二皇子妃怀抱着女儿缓缓下辇,姿态言语平易近人。
沈蕙向她与二郎君的长女福娘见礼:“见过皇子妃、见过小娘子。”
“忘告知司正了,那后面坐的是二郎的妾室黎氏,我领她到延嘉殿拜见贤妃娘子。”福娘体弱,小衣和襁褓厚实,二皇子妃又乘的暖轿,她下了辇后将福娘交给嬷嬷,既是与沈蕙闲聊,也是带女儿透透气,“黎氏怀孕不满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我遂赐她轿辇,二郎也是知道的,无奈之举,不犯了宫规吧。”
皇子侍妾无品级,虽不由得谁随意训斥,但也受不了女官们的礼,黎小梨便留在软轿中没露面,不愿自讨没趣。
道理全被她说了,沈蕙又哪里能反对:“自然无伤大雅,和小皇孙相比,这些规矩都是虚的。”
二皇子妃仿佛甚为满意沈蕙的话语里的“小皇孙”三字,轻轻颔首:“那就借司正吉言了。”
福娘是早产生下来的,纵然小脸被襁褓闷得泛红,嬷嬷们也不敢多给她吹凉风,二皇子妃见差不多了,抱着女儿又登上轿辇施施然离去。
夹道上人多眼杂,她这般卖弄一翻,正巧显得为人宽厚、体恤妾室。
“黎氏是掖庭里出去的宫女,原在田尚宫身边伺候。”黄玉珠遥望最后的小轿辇,眼里饱含不屑。
黄家有的是门路把她捧到皇子跟前,可黄玉珠自有傲骨,避之不及。
沈蕙一叹:“原来是她,她同样出自王府,是家生的奴婢,能走到这一步,算她的福气和造化。”
“可惜却是福祸相依。”但黄玉珠则摇摇头,又道,“今早东宫那又派人来了,太子妃说你旧日与周奉仪交好,她如今大病未愈,闭门修养身子,颇为无趣,请你若得了空,不要拘谨,常去瑶芳阁探望她。”
“贤惠之名真是个好东西,人人追捧。”听罢,极少多言的沈蕙也不免感慨一句。
“你去吗?”黄玉珠问。
“不去,两三次后,太子妃便不会遣人来了。”沈蕙无意再插手东宫后院之事,好话已说尽,全看那位太子妃如何抉择了,“准备制举重要,我们再见一见要送午膳的宫女吧,言行举止,必须要调教得完美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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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宜春堂。
“太子妃,宫正司那边又推拒了。”侍墨听过小宫女的传报,走进堂屋说道。
一张檀木小几案边,叶昭鸾正斜倚着蜀锦软枕缝要送给三郎君的里衣,针脚细密,可见其用心:“是沈蕙亲口推辞的?”
侍墨的眸子划过不忿:“近来掖庭里事务繁忙,宫人没见到沈司正,是黄掌正命人请我们的人莫要再去,耽误了她们配合尚仪局教导宫女。”
叶昭鸾放下里衣,看向临窗摆着的几盆青翠文竹舒缓眼睛:“这位黄掌正平日里处事圆滑,可冷硬起来比段宫正还果决。”
“毕竟是黄夫人的侄女,她父亲也随着妹婿的地位水涨船高了,也不枉从前县主设宴时总不落下他们的女眷。”侍墨端上茶盏,请她歇一歇。
叶昭鸾之母金乡县主生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原先的黄家小门小户,哪里能进了县主的眼,但彼时黄娘子仍是得宫中各位主子看重的女尚书,她念在这点,待其嫂嫂弟媳亲近些,果不其然,确有回报。
黄娘子的侄女黄十一娘做女官出宫后嫁给柳相的儿子当继妻,转眼便成了尚书夫人,老夫少妻的,柳尚书疼爱夫人多些,黄夫人吹吹枕头风,帮金乡县主使了不少便宜,县主可算把她的长子给塞进了户部。
“和那些人相比,黄掌正倒是有傲气的。”叶昭鸾暂且小做停歇,自几案边起身,到窄榻上坐着,双膝盖上一块绣满宝相花纹的水红色方锦布,自顾自用木槌捶腿,“确实是块硬骨头。”
她的面色中难掩疲倦,可思索起事情来依旧精神奕奕:“算了,别再将目光放在宫正司上了,看看尚仪局、尚寝局那边有没有值得拉拢的人。还有,挑选补药一事让刘司闺去办。”
“万一殿下那里过问”侍墨不禁犹豫。
叶昭鸾却听不进去:“殿下既然同意我任命刘司闺,我为何不能用她,何况挑选几样补身子的药材赐给周奉仪罢了,不必劳烦许司闺。”
东宫里的司闺女官有二,周月清原占了一个,另一个是三郎君亲命的许司闺,而今叶昭鸾却提携上了个刘氏。
侍墨知道她是故意在与三郎君置气:“为了一个周月清,不值当。”
“我不是因为殿下偏宠周氏,也不是因为周氏的小手段,我只是不想被轻视、被当成空有个贤惠名声的木偶泥胎。”叶昭鸾再沉稳也不过十几岁,入东宫后,夫君的敬重却不亲密、信任而不重用狠狠打碎了她自负贤名与才情的高傲,如何能甘心,“我自五岁开蒙后,不管是祁王妃、祖母、娘亲还是教导过我的女师,无一不夸赞我性聪敏、志坚定,凡是我想做的事,均会被做到十全十美。”
“幼时能做成的,如今也肯定会做到,事在人为。”她微微昂起脖颈,宁静平淡的掩饰下是清高自傲。
叶昭鸾设想得的确不错,宫中女人间的争斗亦是权斗,你强旁人就弱,旁人强,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可惜,她太过冒进,一切小动作被埋伏在暗处的立夏尽数得知。
从小黄门那听过两三句话,立夏匆匆走回瑶芳阁,凑到周月清耳边。
“奉仪,宋笙命人禀报,她打听到”周月清被封作奉仪后,三郎君怕其无人可用,亲自指了尚服局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来服侍,立夏也曾是他的眼线,与安喜、安寿、掖庭尚功局的掌计女官宋笙联络得勤,办事尽心。
“不要管,左右我在养病,只当不知道。”大病一场,周月清更添清瘦,但这抹憔悴没有削减她的容颜,反而使其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假如三郎问起,你也别说,我会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亲自讲。”
她故意深深瞥了立夏一眼:“你现在是我的人。”
“奴婢明白。”立夏即刻表忠心,“只要奉仪的计谋不伤及殿下,奴婢永远对您言听计从。”
周月清观她聪明,旋即一软面色,谈起其余事:“我姐姐跟阿娘还好吗,银子够不够用?”
三郎君知周月清孤苦无依,甫一收她入后院,便立即助其长姐和离,又从尼寺里接回其生母,把两人一同安置在京中别院。
立夏答道:“够的,不止殿下赏了银钱,薛良娣、沈司正、许娘子都送了东西过去。”
沈蕙的为人处世素来体面,虽总觉得与周月清不是同路人,奈何心软,记得对方身世可怜,从安喜那得知三郎君安置了她的家人,隔日便数出五十两银子托人送出宫。
“阿蕙姐姐她素来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闻言,周月清一怔,天衣无缝的伪装假面略破碎了点点缝隙,流露出真切的动容。
第118章 逼迫进补 看淡
秋日里, 叶子渐渐飘零了,被扫洒宫人们堆到墙边,草木萧瑟。
但掖庭中仍然热闹,制举毕, 大事了, 沈蕙又恢复成闲人一个,近来想吃饺子, 遂到尚食局找妹妹, 黄玉珠得知后, 也寻到这边。
“来,我们一起包牢丸,就是饺子。”沈蕙叫着在门外犹豫着要不要入内的方锦湘,“这一小部分是素馅的, 我想让妹妹试着做香蕈饺子, 是种素斋, 我幼时在宫外从僧人口中得知, 这个少包点, 只是尝尝味道, 芹菜猪肉的才是要留下当午膳的。”
方锦湘已转入宫正司,和黄玉珠不远不近地处着,想融入众人, 还怕尴尬。
黄玉珠不情不愿地命小宫女倒水让她洗手,并递上工具:“你用这双筷子。”
“谢谢。”方锦湘小声道。
“嘁”黄玉珠却是冷哼, 换了个位置, “阿薇,我去你旁边坐着。”
她虽面色不善,其实早消气了, 沈蕙遂浅笑道:“阿湘你别理她,她就是这样的性子,面冷心热,尚宫局那边刚下了要把你调往宫正司的令后,她嘴上说不在意,却又是派人张罗你的睡房又是遣宫女去给你取袍服,还专门为你多要来一套笔墨纸砚,好不细致。”
闻言,方锦湘又直直凝望她,郑重道谢:“多谢玉珠妹妹。”
“谢什么,我可不是专门为你,你如今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若怠慢了你,传出去,叫人看笑话。”黄玉珠低头不看对方,恼羞成怒地拿手肘去怼沈蕙,“平常怎么没见你这般话多,你别包了,去吃点心吧,堵上你的嘴。”
沈蕙嬉笑着用胳膊怼回去:“那可不行,显得我偷懒,我哪里是等着吃白食的人。”
“对,毕竟只要和吃沾边的事情,姐姐都特别勤快。”沈薇甚少多言,埋头干活,见状也打趣姐姐一句,又向六儿说,“全包了吧,胡尚食还请了田尚宫、云尚仪、卢尚功和段宫正一同来吃。”
几人一愣:“田尚宫也来?”
大家同属一派,怎会不知田尚宫和段珺有旧仇。
“她毕竟是段宫正的师姐,两人估计和好了吧。”早察觉了些的沈蕙猜测道。
黄玉珠点点头,感慨非常:“也是,一味地内斗下去只会让旁人捞到好处,况且争来争去又有什么用呢,你瞧康氏当初多威风,还敢明着与皇后殿下对着干,结果却是魂归乱葬岗的下场。
常言说无欲则刚,现在才知道有多难做到。”
薛太后最是心冷的,康尚宫无能,便不会再被重用,苦熬了些时日突生急病,送到偏僻的小院子里后还没等半日,一命呜呼。
“你才多大,何必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如此豪爽,定是不拘小节的老好人胡尚食。
众小姑娘们忙站起来相迎:“各位娘子怎么到这边来了。”
“都是女官,自是不好只让你们动手,左右制举已结束,如今正是清闲的时候,我们也来帮忙。”随后走入灶房内的云尚仪摆摆手免礼,身旁是和其交好的卢尚功,往日水火不容的田尚宫与段珺反倒是相携在最后,“你们卢娘子平日里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手艺不比胡尚食差,包的饺子小巧好看,花边捏得仔细。”
沈薇听罢,眼前一亮:“还请卢娘子赐教。”
卢尚功有才气却不清高,利落地洗净手挽起衣袖。
“可算让我看到你这位大忙人了。”另一边,许久不见的段珺坐到沈蕙身旁,佯装不快。
“我是没办法嘛,前段时间才稍微歇了几日便被叫到元娘那,从那处回掖庭后又偏偏赶上了制举。”惟有在她跟许娘子面前,沈蕙才稍露些小女儿的姿态,连连撒娇,“姑姑您生我气啦,可别气。”
段珺素来不喜和人过度亲密,但沈蕙总爱腻歪,她不得不习惯:“就当是历练了,做女官的谁还遇不上些突然的事呢。”
沈蕙使劲附和:“姑姑说得是,感觉经过这一番忙碌,我整个人成长不少。”
“那就好,再累也值得。”段珺哪里下过几次厨房,包得饺子软塌塌的,还要沈蕙来教她,也不恼,虚心学着。
包完后,先做香蕈饺子,炸制而成,金黄酥脆且皮薄馅大,似小元宝,末了倒入素高汤,“哗啦”一声响,由荠菜和香干做的馅冲淡了外皮的油香,又不会太过寡淡,相得益彰。
卢尚功出身世族,口味与王皇后差不多,对这香蕈饺子赞不绝口:“确实不错,凤仪殿定会喜欢,陛下估计也会爱吃。”
“清清淡淡的,挺好,等晚膳时就做给皇后殿下。”胡尚食一笑,“但我是俗人,咱们还是吃那猪肉饺子吧,素菜不顶饿,吃到肚子里和没吃似的,都煮了,也赏给小丫头们。”
沈蕙吃饭最积极,干活便也勤快,忙前忙后,也帮沈薇顺便弄了些配菜,切开咸鸭蛋摆入小碟里,捞出腌好的酱瓜和嫩姜,前者咸鲜清爽,后者酸辣开胃,不分餐了,众人围着灶房里的大木桌吃,其乐融融,烟火气十足。
田尚宫饭量小,以少食多餐来养身体,仅仅吃过六个饺子便作罢,得空说话后,望向开怀大吃特吃的沈蕙:“近来掖庭内无大事,哪一局哪一司都不繁忙,你记得常跟着珺妹妹来尚宫局喝茶,多听多看,长长见识。”
“是,下官会的。”沈蕙赶紧把嘴里多汁的芹菜猪肉水饺咽下去,应声道。
段珺怕她多心,便低声说:“我与师姐从前多有误会,不过已和好如初。”
“那便好。”沈蕙眨眨眼,虽好奇过程,但还是不敢问。
观她的狡黠小动作,田尚宫不计较,主动解释:“是我自己看淡了,也是珺妹妹宽宏大量。”
事到如今,怎能不看淡呢?
康尚宫虽可恨,但同为女官,见其没得不明不明的,田尚宫难免心生兔死狐悲之感。
—
北院。
一灯如豆,二皇子妃哄睡福娘后轻轻放下隔在小床外的帷幔,穿过珠帘移了几步,坐在临近花窗的妆台边,卸去素净的钗环:“二郎今日又要宿在宫外?”
贴身的陪嫁紫竹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是,郎君说乐平郡王留他到郊外别庄里游玩,明天还是休沐,正巧多留一晚。”
二郎君与三郎君不过是表面的兄友弟恭,但和乐平郡王李朗却是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好,既然他和堂兄投缘,我没必要拘着。”铜镜里倒映的面容上,二皇子妃眸色淡然,无悲无喜,仿佛在谈论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而后示意侯在一边等着回禀的小内侍上前,“黎氏那边如何,仍是在害喜吗,可有请太医?”
小宫女恭敬回道:“已经请了,太医说黎夫人是忧思过重导致怀胎不顺,且前三个月是害喜严重的时候,难免会不适,但”
“皇子妃面前,你怎敢把话说一半。”紫竹一斥他。
“是太医讲得吓人,他建议再加一遍安胎药,并提前熏艾。”她将头深深低下,躬身时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妃也是生育过的人,自然品味出不对劲:“黎氏的身体不算差,怎么至于还不满三月就要熏艾呢?”
听她询问,小宫女忙不迭说:“奴婢问过那边侍奉的人了,黎夫人是怕进补过头使胎儿太大而不利于生产,且她似乎在暗中打听缠腹的办法,不希望身形臃肿,每餐时还会偷偷将补汤倒掉,加之吃得少,才会令脾胃虚弱,时常害喜。”
紫竹神色一凛,脸上闪过怒意:“皇子妃,那黎氏为了宠爱而罔顾小皇孙的安危,实在该罚。”
黎小梨本不是轻狂人,但二郎君偏宠她多日,又怀有身孕,难免恃宠而骄,虽没明着不敬二皇子妃,可今日要几匹外州进贡的蝉翼纱做下裙,明日又要许多那不易得的名贵毛皮缝斗篷,甚是不知足。
“她还年轻,偶尔想岔了也正常。”嫁入皇室的这几年里,经过那些旁人不得见的风浪,二皇子妃的心性和手段都已大涨,平淡和气地说着隐藏了一丝丝狠厉的话,“紫竹,你找个沉稳的嬷嬷来,日后命她们看着黎氏用膳吃药,吐了不打紧,再重做一份膳食汤药,喂下去便是。”
“是,奴婢这就去办。”紫竹立刻应道。
翌日,清芬阁。
二郎君宠爱黎小梨,便给她的寝居赐了名,听说她喜茉莉花,故而以“清芬”二字为名,又赏过好些带有茉莉香的脂粉油膏,阁中终日泛着一股子馨香馥郁。
“夫人请吃。”膳桌前,被紫竹派来的申嬷嬷一动不动地立黎小梨身边,不苟言笑,只顾尽职尽责地办着二皇子妃交代的事。
被二郎君抬为侍妾后,黎小梨可谓独宠,除了敬重二皇子妃之外,待其余妾室与下面的人却是跋扈,她哪里能把这老奴当回事,冷冷一瞥:“我吃不下了。”
“这些补汤都是皇子妃的一片心意,您吃不下就说吃不下,为何要倒掉?”但自恃是受了二皇子妃的命令,申嬷嬷可不给她面子,“郎君勤俭,若是让他得知您平白无故浪费吃食,恐怕会降罪于您。”
黎小梨花容失色,先是震惊她房里的事为何会外泄,而后恼怒于对方冷硬的神态:“放肆,我一吃多了便会吐,难道你们想逼迫我吃吗?”
“夫人请再用一些。”申嬷嬷面无表情地捧起汤碗到黎小梨唇边,随其来的两宫女也走近几步,大有她若不听话便要强灌的架势。
第119章 入道 制举高中
沈蕙其实很喜欢秋天, 长安多炎夏,热到发闷,雨落后也不见清凉,反而似蒸笼中的水汽, 暖而湿漉漉, 炫目的大太阳直直照下,映得草木绿得吓人, 仿佛要凝结出碧色的油。
至入秋时节, 一切都干爽了, 连枯叶掉在地上的声音都那般脆。
禁宫中无秘密,二郎君院里的大小事自然难逃众宫人的耳朵,传来传去,沈蕙也得知, 她坐在烧得正旺的小泥炉前, 不禁连连感叹。
秋日燥热, 尚食局有入秋后便开始做膏方的习惯, 其中有一味滋阴润肺的梨膏, 上到圣人下到才人采女, 无人不喜,沈薇特意为姐姐留下些梨子,给她做烤秋梨吃, 去核后加银耳炖煮,然后移到陶罐里与生姜、桂花、玫瑰与大枣一同放在炉子上烤, 清香的味道漾出来, 甜丝丝的。
沈薇要忙,沈蕙六儿守在泥炉边,她等着闷在陶罐里的烤梨, 想得却是二郎君后院的那个小梨。
“二皇子妃的所作所为不算出格,但只怕做出更过分的事。”六儿亦是唏嘘。
谁人看不出二郎君心系小皇孙,奈何怀璧其罪,黎小梨一个宫女出身的侍妾,诞不下个男胎,至多失宠,若真诞下了,恐怕会引来纷争,难以保全自身。
沈蕙用火钳轻轻拨弄碳火,小声道:“如今二皇子妃最在乎的定是名声,明面上应当不会做出什么,可私下里谁又说得准,北院里的大部分事宜虽和掖庭无关,但真出了事,万一连累到这边,就是桩大麻烦。”
归根结底,二皇子妃是正妻,黎小梨却是妾,且还怀着身子,哪里能任由她又是节食又是缠腹,申嬷嬷严厉,她不吃便硬喂,手段虽残酷,可叫外人听去,听过就算了,连王皇后、崔贤妃都懒得多问。
“是啊,前几日苏婕妤不过是不知吃坏了哪样东西稍微腹痛,咱们就紧锣密鼓地排查审问许久,最后因她不愿闹大,不了了之。”六儿并非一个犹如沈蕙的咸鱼,可她最厌烦掺和在争斗中,这种事,无非是因宠爱我害你而你又害我,那些有子嗣的妃嫔尚且是心系晚年荣华与权力,新宠们却尽是争风吃醋了,“我听人说,苏婕妤请太医请得愈发频繁,说不定是怀有身孕,只盼她别像原来的鸳鸾殿那位,让大家忙得团团转。”
新宠里,仍是苏婕妤与刘美人分庭抗礼。
恩宠迷人眼,苏婕妤见圣人不仅不斥责刘美人的轻狂,反而愈发宠爱,遂也渐渐变了性子,借无端腹痛截走本要召幸旁的嫔御的圣人后,屡试不爽,倒令宫正司受苦,跟在后面查得紧,生怕是有谁想不开害人。
“但愿吧。”沈蕙淡淡勾起唇角,微含嘲弄,心道此事必要闹得两败俱伤才会有终结。
人无完人,大选当日她尚且为这帮要侍奉圣人的小姑娘们叹息,可真见她们的争斗波及自身的利益,那点同情立即消失殆尽,化为冰冷的审视。
身处宫中已久,饶是沈蕙再天真诚挚,在某些时刻,也免不了脱俗,可若总保持满腔热忱,早化作尘土了,她只愿保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算对得起良心。
“姐姐你看看,应该快好了。”沈薇从另一边的灶房里走过来,在尚食局当差总比旁的地方劳累些,可并未消磨坏她的身体,反而更加康健,长到十五岁后慢慢开始抽条,饭量渐长,腰肢坚实、臂膀有力,虽依旧显得劲瘦,却再不是从前风一吹就倒的小豆芽,“要不要带回去给玉珠姐姐尝尝,她现在还住在宫正司吗?”
沈蕙原还要替黄玉珠留一留七品官的位置,谁知人家摇身一变四品女学士,要随元娘出宫在圣人下令改建后金仙女冠观入道,仍保留原封号与食邑,道观边既是她的陈国公主府,与二娘的曹国公主府亦离得近。
那日,元娘得知宜真长公主竟偷偷在清修时诞育私生子后异常震惊,平静几许,惊吓蜕变成惊喜,而经过她以死相逼的疯狂后,王皇后再无力劝说,见女儿松口,无奈之下,只得求圣人恩准,允了她出家。
宫外虽自由却也陌生,元娘自知带不走沈蕙,便要了黄玉珠去陪她,且有一女官在身边,也好堵住她阿娘王皇后的嘴,别再塞人来束缚她言行。
“元娘定在十月十五下元节后出宫,还有些日子,玉珠就没立刻搬到北院去,她嫌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是懒得遇见二皇子妃。”沈蕙笑笑,如今连黄玉珠也学会如她一般躲懒装傻,左右二皇子妃无权惩治女官,任由对方那边的言语再刺人,自充耳不闻,永远拿她没办法。
提起二皇子妃,沈薇感同身受:“莫说玉珠姐姐不想见,我亦是不想见,皇子妃身边侍奉的紫竹私下里来过尚食局几回,逢人就寻我要食谱,说黎侍妾孕期食欲不振,她家主子十分忧心。
可我哪里敢随便给,黎侍妾怀着小皇孙呢,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想受牵连。
而紫竹虽是私自来寻人,却回回不避着大家,弄得我进退两难,同意的话容易连累整个尚食局,屡次不同意,又好像是我不敬重二皇子妃。”
“她想展示贤惠无可厚非,没有宠爱的正妻,便只剩一个贤字了,可不该踩着别人。”六儿一面小心翼翼地移开装梨汤的小陶罐,一面愤愤不平道。
“谁说不是呢。”沈薇颦蹙起眉头。
沈蕙见状,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抚平:“这不是难事,紫竹无非是吃准你好脾气、脸皮薄,否则为何不来找我。日后,若紫竹再来刁难你,你就说自己不过小小八品官,难当大任,直接作势要派人去寻胡尚食。
为了一个小小侍妾便动用平常为帝后、贵妃、皇子公主供膳的尚食娘子,这样的贤德名声传出去,我看二皇子妃敢不敢认。”
“姐姐,还是你厉害。”沈薇捧起陶罐把梨汤倒入小瓷碗中,递给沈蕙,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崇敬。
解决过妹妹的事,沈蕙专心致志喝甜汤,但喝着喝着却把目光落在宫人新制好的梨膏上:“这些东西是不是要分送到各宫各院去,我闲来无事,正巧帮你一道送了吧。”
沈薇一愣:“我的活怎能劳烦姐姐”
“没关系,而且我记得你最害怕到各位娘子住的殿阁去了。”沈蕙有些心虚,没敢去直视妹妹单纯的眼神。
她是想寻个借口见见萧元麟。
北院在前朝,她不好常去,即便是听闻萧元麟制举高中、右迁监察御史后也忍着没瞎走动。
而素来心性纯善的沈薇哪里能猜到沈蕙的心思,脆生生应了,命宫人拿上梨膏放进食盒,随姐姐离了尚食局。
帝后与太后那最要紧,尚食局的几味膏方做出后,由胡尚食亲自去送,如今这一批已是第二批了,沈蕙携宫女们走过东宫,又进赵贵妃的昭阳殿、崔贤妃的延嘉殿,再到宜真长公主那转了一圈,最后到北院见元娘、二皇子妃与萧元麟。
及至入萧元麟的院门前,她便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们先回去,留了六儿在廊下。
堂屋中甚静,萧元麟一向不爱留人侍奉,门推开后“吱呀”一声,凉爽的秋风吹动尚未卸下的竹帘,上首檀木桌间随意叠放的策文随风纷飞,氤氲几点墨香。
见策文飘落一地,帷幕后走出个修长清俊的身影来整理。
萧元麟还以为是不懂事的小内侍,未见怒意,不过有些苦恼:“这般笨手笨脚的,若是出了北院冲撞了谁,宫正司必定重罚。”
“原来在萧郎君心里,我们宫正司这么凶神恶煞呀。”沈蕙放下食盒,蹲下来与他一起捡,笑盈盈道。
“怎么是沈司正。”萧元麟诧异地抬眸,离得太近,不过一掌宽的距离,甚至能闻到沈蕙衣襟处皂角与香豆残留的清苦芬芳,“司正快起来,我自己捡便是。”
沈蕙麻利地帮他把策文叠好:“是我不小心弄得,哪里好意思只郎君你动手。”
站定后,她一拜。
“司正这是做什么?”虽是好友,可也要顾及男女大防,萧元麟一拂衣袖,以袖口相隔肌肤,虚扶了下沈蕙的手,极其克制。
她笑盈盈道:“我恭贺郎君高中又升官呀。”
大约是前世的习惯,沈蕙真心笑起时眉眼弯弯,短暂而不拖延,干干脆脆,没有宫中人人都会的融融恰恰的笑那般浮于表面,有些笑意永远能挂在脸上,却太假,她的轻笑只那一瞬,但令萧元麟觉得无比可贵。
自懂事起,他便知道面对何人何时该怎样说话,孤身一人周旋于圣人、王皇后、三郎君等人间,游刃有余,可现在,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烂熟于心的妥帖周全的字词太虚伪,配不上如此真诚笑,随意几言又轻浮。
萧元麟负手而立,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掌心渗出浅浅的汗,神情仍旧淡然清朗若苍松翠竹,可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苍白地吐出四个匮乏的字:“多谢司正。”
第120章 隐瞒有孕 宫正
道谢后, 萧元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温声客套:“入秋了,那食盒里装得是梨膏吧,多谢司正代尚食局送来, 日后这样的事让宫人来做便是, 且我在北院的住所偏僻,劳烦你走这么远的路。”
“不劳烦。”大约是心里从未有过其余想法, 沈蕙表现得极洒脱, 挥挥手, “你我是好友,你高中升官,我当然是要专程道喜,不过北院人多眼杂, 我不好直接过来, 只好借送梨膏当借口。”
她拱手一拜:“以后该唤郎君一声萧御史了。”
“不敢当, 我还未上任。”萧元麟避开, 没有受这个礼。
“未上任也是御史, 听说这个官职非常紧要, 位卑而权重,真厉害。”沈蕙素来是大大方方方,貌似并未在意他因过于客气而生出的异样, 坦然坐下,两人离得愈发近, “但御史要弹劾人, 恐怕会树敌吧,郎君要小心。”
然而她实则很在意。
她明白自己不该随便跑来北院,奈何实在挂心, 见萧元麟前担忧他嫌她多事,早做好了说几句话就走的准备,但见对方丝毫不厌烦反而暗藏欣喜,竟又心情复杂。
见其如此,萧元麟也不好再作何推辞:“又是郎君又是御史,司正不必这般谨慎,你既然当我是好友,不如唤我的字,母亲见我快及冠了,已为我取字。”
“叫什么?”沈蕙问。
萧元麟道:“长仁,《公羊传》中言‘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母亲希望我效仿麒麟的仁义信厚,不要辜负陛下的栽培。”
“好听的呀,很符合你的气质。”沈蕙双手托腮,听得认真,“那长仁要记得私下里叫我阿蕙。”
但说其字,她却忽然抬眼直视萧元麟,唇角翘起,笑靥如花:“要不你也帮我取个字吧。”
“那令馨,如何?”萧元麟沉思半晌后说。
闻言,沈蕙连连颔首:“这个我知道,我的名字是‘蕙’,乃一种香草,段姑姑教过我,叫‘馨,香之远闻者也’,有个词就是兰馨惠香。”
“对,而且馨也可表示赞美品德。”于萧元麟看来,这一意思倒是更契合沈蕙。
“长仁。”
“令馨。”
两人互相唤着。
而后,相对无言,平常都藏有千般心思的萧元麟与沈蕙都呆愣愣的。
“我不方便久留,先走了。”长坐不妥,沈蕙寻个借口起身,匆匆迈开步子。
“司令馨女郎慢走。”
难以捉摸的心事总是矛盾的,萧元麟希望沈蕙快些走,毕竟人多眼杂,怕惹闲话,对她不利,却也默默期盼她再多与自己闲聊几句,凝望那抹鸟雀般活泼的背影渐渐消失后,虽略松了口气,可牵念和遗憾悄然涌来。
“姐姐不多坐一会吗,你名正言顺送东西,没人敢说什么。”小院的茶房里,六儿喝茶吃点心享受得不亦乐乎,“来尝尝这点心,好香,似乎放了桂花清露。”
她是宫正司的人,侍奉萧元麟的宫人不好让其干等着,遂把她请到茶房中,摆上清茶并一碟桂花酥、一碟火腿卷。
萧元麟不喜吃点心,小内侍们便领了偷偷留下。
沈蕙拉起六儿:“快走吧,你就知道吃。”
“可是好吃哎。”六儿年幼,哪里通晓情爱之事,观沈蕙双颊微红,还当她是走急了。
“入秋后要少吃酥皮的甜点心,小心上火,等回了宫正司我们烹些竹叶清心茶喝,去一去燥热。”沈蕙观六儿的目光落在她面容间,不由得心虚,轻轻捂住脸走向夹道间。
六儿不疑有他:“也是,姐姐是容易上火的人,你近来起得都早,是因此睡不好吗?”
沈蕙垂下眼睑,回答的声音不如以往那般干脆,闷闷的:“对,就是因为秋燥。”
但待至寒冬腊月,沈蕙依旧在“秋燥”,心底的火无端蔓延,任她再是块死木头,也要冒烟了。
腊月寒凉,雪一下,鹅毛般纷飞,田尚宫给了掖庭各司半日假,命小宫人们也早些休息,待翌日起来扫雪。
不用理事,段珺领上沈蕙、六儿去寻云尚仪,却碰巧偶遇胡尚食与卢尚功,见此,又叫了沈薇来,六人遂凑在一处吃锅子。
尚食局不缺鸡汤和备好的食材,以加了野蕈炖煮的鸡汤为底,下些菜与豆腐,切点薄羊肉片,既能烫火锅,又能喝汤。
吃着吃着,云尚仪微不可查地叹了气。
“缘何叹气?”段珺拿起公筷,挑着铜锅里清爽鲜嫩的菘菜,夹到云尚仪碗中,又为胡尚食盛了一小碗汤。
云尚仪谢过她后道:“是想起了阿湘的的书信。”
“那孩子出宫这么久了,婚事可有着落?”胡尚食是老好人的性子,不多言,只关心,“她虽是受家中拖累一心要离宫,不过福祸相依,二郎君后院的黎侍妾有孕后二皇子妃担心无人侍奉夫君,近来总在物色新人,求过皇后殿下后,召见了好几个小女官,若她仍在宫中,只怕是不好拒绝。”
小半月前,方锦湘因病离宫,有云尚仪掩护,倒是无人深究。
“谁说不是,所幸阿湘走得早,一出宫后她家中便托人请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封君出面说媒,还真挑到了个不错的,乃秘书省少监杜理家的次子杜忱,此次制举高中,升任从八品下的万年县尉。”云尚仪暗道声万幸。
“既是如此官职家世,为何一直没成婚?”和众娘子相处久了,沈薇也大胆些,直接插话问道。
“杜少监虽出身大族却是旁支,幼时家贫,养成个刚正清高的性子,听闻从前当御史时得罪过薛家,被迁到秘书省,任凭再有才名,也止步于少监之位,杜忱肖父,脾气冷硬,发誓考中制举前绝不定亲,家中也只能由着他来。”云尚仪慢慢同她解释。
“杜理为人还是不错的,有清臣风范,被薛家排挤实属冤屈,嫁到如此人家,也算方锦湘有造化。”卢尚功出身大族,对朝堂之事比众人清楚,但话锋一转,半是惋惜半是不屑,“但她若肯一直留在宫中,何愁没有更大的造化,嫁作人妇,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
她又一叹:“而且,京兆府尹梁仲颖可是薛瑞的姐夫。”
段珺有些蹙眉:“那倒是难了,据说新任的万年县令娶了上官的女儿,他夫人不会姓梁吧。”
“真是可惜。”听过这么多,哪怕全然不太记得方锦湘,田尚宫也感慨道,而后环视说,“要我讲,这些小孩里除去阿蕙,还是玉珠最有福气。”
沈蕙“嗯嗯”应着,敷衍地发笑,显然是没在意众人刚才的话,听田尚宫点到自己名字了,才反应过来。
“你们看她又发呆。”云尚仪一点沈蕙额角,“阿珺,你家乖徒儿快变成傻徒儿了。”
“在长辈面前,岂能分心?”段珺望向大梦初醒般的沈蕙。
“我是在思索怎样拒绝刘婕妤的求助,她在见红后总担心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要我领宫正司的人时常到她的殿阁边巡查、保卫皇嗣。”沈蕙掩盖心事的功夫到家,连段珺都骗了过去,拧起眉头,仿佛真在因此事烦心,“要不,我再试试装病?”
刘婕妤便是从前的刘美人,是不折不扣的新宠,有孕近二月后晋了位份,正逢着春风得意的时候。
身居宫中多年,除胡尚食外,众高位女官们皆以六、七分饱上,田尚宫不过小吃过几口菜喝了一碗汤便停筷,捧起茶盏漱口,气定神闲地安慰沈蕙,好似听说了某些消息:“怕刘婕妤作甚,你先拖一拖,过几日后,她自不敢再提了。”
此事本就是沈蕙的借口,见田尚宫这样说,她便眉心舒展,没继续多言。
幸好敷衍过去了
但是,她为何要因萧元麟而频频思索入神呢?
沈蕙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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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瑶芳阁。
立夏亲自接过小宫女送来的食盒,待其告退后,移开上边的鸡汤餺饦,其下竟有夹层,里面是一碗安胎药,小心翼翼地端给周月清:“您这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来报恩的,从未折腾过您,必定是一位健壮的小皇孙,不像二郎君那边的那位,吃什么吐什么,白白浪费了皇后殿下赐的补品。”
周月清爱焚香,三郎君宠她,时常赏赐,名贵如鹅梨帐中香、雪中春信香、仙萸香样式繁多,无所不有。
但因三郎君不喜这些,她甚少拿出来用,可如今手边的博山炉却青烟袅袅,馨香芬芳,以其掩盖药味。
“我却希望是个女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诞下的若是三郎的长子,八成要引起些风波,介时反而要成我与旁人相争,谁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了。”周月清把汤药一饮而尽,她早已习惯这样浓郁厚重的苦涩,无需蜜饯,也不饮些茶水润嗓子,抱有一种势必要将苦味记住的执拗,“但是女儿却不同,我与三郎求求情,定能准我亲自抚养。”
自知有孕后,她便封锁消息暗中瞒下,准备待月份稳定后再禀报。
当然,三郎君已知晓。
“是呢,实在不行,您再请许娘子与沈宫正帮忙说几句好话。”孕期不易,因要瞒着,周月清的晨昏定省从不曾惫懒,时常去向叶昭鸾请安,久而久之,小腿稍肿了一圈,服侍她喝过药,立夏使些力气为其按腿。
“宫正?”周月清闻言一愣,“阿蕙姐姐升宫正了,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好忙,尽量保证更新,预计还有三十章正文完结,建议攒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