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蕙的作用 5v5骂战


    背后之人……


    王皇后是个不折不扣的贤后, 沈蕙纵然总觉得那份贤德里凝着些虚伪,可也必须承认,至少在表面上,后宫风平浪静, 众妃嫔姐妹情深, 从未似先帝时那般斗来斗去,传出骇人的丑事。


    可妃嫔们再亲爱, 私底下的心思各异, 谁又能知。


    三郎君虽记仇, 但既然已稍给了二郎君一个教训,便适可而止,绝不会蠢到继续借此兴风作浪,授人以柄。


    除非, 有谁看不得后宫平静。


    薛太后, 还是近来一直上蹿下跳争宠的崔贤妃?


    沈蕙面色凝重, 低声同六儿道:“你让小吉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假如真查出来了, 不必告诉我, 直接禀报三郎君。”


    “姐姐现在好生威风,像段宫正。”六儿一字不落地将她的吩咐记在脑中。


    “我怎能同段宫正比。”她从未想过去效仿段珺,只求三郎君是个可靠的上司, 容她摸鱼一辈子。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到宫正司,刚踏入院门, 便见王司正立于廊下, 似乎已等候多时。


    即使观对方来者不善,但沈蕙仍神色淡淡地见礼道:“见过司正。”


    王司正挥退六儿,却是言语亲近, 想请沈蕙到屋中闲坐叙话,及入了厢房,她亲手斟上一盏清茶,推至沈蕙面前,意味深长:“沈典正尝尝这茶,是底下人孝敬的,说是上元节时特意从宫外购得,滋味很是特别。”


    她刻意加重“上元节”三字,目光紧锁沈蕙,试图捕捉其眉宇间细微的异样。


    她的人曾瞧见与三郎关系紧密的萧元麟在上元节时出宫过。


    二郎君那边以重金作回报,让她查清背后主使,说不定可以从此处入手。


    在王司正眼中,最重要的东西无非三样,命、银子和权势。


    故而,她可没甚职业操守。


    她收了钱却不准备仔细办事,盘算着假如真寻到三郎的重要把柄,就反卖对方个好,帮忙清理痕迹;如不,便挑些模棱两可的消息,敷衍二郎君。


    “嗯,果然好茶。”沈蕙对王司正的试探浑然不觉,端起茶盏细细品过后爽快大赞,“清香甘冽,回味悠长。”


    王司正瞧她毫无反应,忍不住又强调一遍:“是上元节时买的呢。”


    “哦,原来是上元节时买的。”沈蕙自顾自去续杯,复又鲸饮,“怪不得如此别致好喝,多谢司正娘子。”


    “别喝了!”王司正见沈蕙懵懂洒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险些拍案而起。?


    沈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她略拿不准主意。


    然而,这正是沈蕙在此局中的关键作用。


    三郎君深知众人皆视沈蕙为自己的心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从不让她沾染阴私脏事,只令其维持那副懒散的咸鱼本色,成为浑然天成的障眼法,若谁想从她这撬开缺口打探内幕,无异于缘木求鱼,注定一无所获。


    王司正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挤出僵硬的浅笑:“我是说,浓茶伤身,你若喜欢就带回去慢慢喝。”


    “好啊,谢司正娘子赐茶。”这本是客套话,谁知沈蕙立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语速快,叽里咕噜一大长串讲完,王司正根本来不及打断。


    如此,王司正是赔了心思又折茶,白白同沈蕙费口舌,还被讨走两包上等的明前雀舌。


    “司正,用不用奴婢去把沈典正叫回来?”侍奉她的宫人问道。


    王司正微微显露些烦躁:“不用,再聊下去,她定会将我存的好茶喝个一干二净。”


    宫人收了杯盏,陪笑说:“沈典正喝茶倒是爽快,对了,几日后黄娘子出宫,您去送送吗?”


    黄娘子年事已高,自请离宫,王皇后留了她两回,见实在“留不住”,遂挑了个好日子许她归家,特下懿旨开恩,命其乘宫车回府,并赐宅邸一座、白银千两。


    王皇后此举,仁至义尽,是故黄娘子见好就收,再不见黄玉珠一面,只派人叮嘱她好生侍奉陪伴元娘,旁的打着歪心思的女官见状,收敛许多,自请归家的老人们瞬间多了起来,一一得了允准。


    王司正惟利是图,人走茶凉,黄娘子离了掖庭还有什么用,她连装都不装,到了那日,推脱手里活计繁忙,留在宫正司中。


    渐渐的也就入春了,众女官们聚在一处齐送黄娘子,融融洽洽的暖风吹过,宽袖飞扬,各种薰衣的香萦绕混杂,像开了满园子姹紫嫣红的花。


    为先帝素服了一年多,忌讳松了,不乏有女官敢穿些鲜亮颜色,不再是青青白白的素气。


    但黄娘子仍穿素服,半白的头发挽成个圆髻,上面只簪了个乌木梳篦。


    “好风光呀。”六儿遥望被春桃亲自扶上宫车的黄娘子,眼底难藏艳羡。


    沈蕙不喜奉承不相干的人,领着六儿远远立在最后:“既然羡慕,便认真读书,过了今年的女官考试。”


    六儿挽上她的胳膊,撒娇道:“姐姐,你越来越像段宫正了。”


    “我是督促你,等到时候我才不会给你走后门。”每年八月俱是要选女官,这回沈蕙不仅成了老师,还被田尚宫点作批阅考卷的人之一,“姨母家里来信说,七儿悟性极高,请来的女师皆赞不绝口,虽起步晚,但学到现在,亦能稍微把琴棋书画学个明白了,你难道要向她认输吗?”


    “当然不会,等以后,我也会被人称一声娘子。”六儿挺起胸膛,双眸闪闪发亮。


    “不错,志向高远。”沈蕙自是希望六儿可以升为女官。


    一来,六儿是她的人;二来,宫正司里总得多几个真干活的。


    女官中,有人对黄娘子热络,便有人不甚恭敬,卢尚功清傲,虽敬佩其文采斐然,却因黄家的行径看低对方一分:“终于出宫了,否则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笑话,险些快将玉珠逼死了。”


    曹尚寝缓缓叹口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黄娘子是心系家族。”


    五品女官中,曹尚寝第二年长,性情平和,没做过多评价,只是言语里不乏唏嘘。


    黄娘子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却因过度扶持家族而被皇后殿下赶出宫,值得吗?


    “靠卖女儿换来的荣华富贵,怎会长久?”卢尚功颇为不屑,“若卢氏子弟敢生出此等心思,族中定不轻饶。”


    她性子直,素来是快言快语。


    “卢妹妹你是出身范阳卢氏的女郎,在这宫里有几人能同你相比?”代薛太后送了赏赐给黄娘子后,康尚宫正欲走小路去寿宁殿复命,听过卢、曹二人的窃窃私语,阴阳怪气道。


    站着说话不腰疼,若真能投生到世族里头,谁又愿汲汲营营的。


    “比不得出身,便比一比德行,门第家世与德言容功总该占一样。”目送黄娘子离去后,田尚宫不动声色地站到卢尚功身前,和其对上,绵里藏针,“康尚宫,你说是吧?”


    黄娘子一走,她背后无人,更需拉拢与康尚宫不对付的女官,先是委以沈蕙重任、表示与其老师段珺握手言和,又屡次替卢尚功打圆场,四处结盟,合纵连横,忙得很。


    而康尚宫自持是薛太后的心腹,又见老对手失了倚仗,难免得意忘形,双眸一瞥,施施然走近些,反唇相讥,毫不退让。


    女官好面子,骂人也文雅,低声细语,叽叽喳喳如小鸟叫,不过两位尚宫毕竟都是身居高位,就此交锋,你来我往的,十分吸引人,许多人的脚步因而放慢,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吃瓜,是人类的共性。


    何况掖庭里亦有不亚于沈蕙的咸鱼躺平高手,任凭上官斗得两败俱伤,她只管做好分内之事的同时看看乐子,哪一方都不站。


    没了压在头上、时时刻刻催她嫁人的姑祖母,黄玉珠重现活泼俏皮,用手肘怼怼沈蕙:“快看,那边骂起来了。”


    爱吃瓜的沈蕙怎能放过这机会,佯装正经:“咳咳,我有事寻段宫正,两位可愿意陪我过去?”


    “自然愿意。”黄玉珠与六儿异口同声道。


    这场对骂属于回合制,三人过去时,正好轮到康尚宫发言。


    康尚宫肚子里没墨水,口才逊色于田尚宫,落了下风后干脆指桑骂槐:“所谓妇德,应属贞静谦顺为上,假如背后议论长辈,既是言行不当了。”


    卢尚功非鲁莽轻狂之人,办事时滴水不漏,入宫多年,手下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可大约是打心底里蔑视康尚宫,哪肯虚与委蛇,冷硬极了,开口直言:“你在说谁,有本事再讲一遍。”


    “被我说的人心里清楚。”康尚宫本想过过嘴瘾,点到为止,可见其明着不敬自己,顿时火冒三丈。


    有了卢尚功的加入,与其相交甚密的云尚仪自也没闲着,频频帮腔,又叫曹尚寝、段珺别做壁上观,而康尚宫非是吃素的,拉来投靠了薛太后的几位教导公主的女学士,将回合制演变成5v5。


    叽叽喳喳的小鸟叫发展为百鸟朝凤了。


    而接连不断的对骂声中,又出现老好人胡尚食带有乡音的苦苦劝架:“蒜鸟,哎呀蒜鸟。”


    “尚宫娘子,别吵了,寿宁殿那边命您快些过去。”可惜胡尚食的劝架效果甚微,最后还是一传信的宫女匆匆前来制止,同康尚宫附耳道。


    听罢,康尚宫很是一惊,霎时间面色骤变,忘了遮掩神情,惶惶不安:“什么,怎么会呀,没弄错吗?”——


    作者有话说:还是胃疼,抱歉,今天更一章,看明天能不能补补[化了][化了][化了]


    第92章 奇人沈蕙 不寒而栗


    一贯爱睡懒觉的沈蕙早早起了, 临近宫正司小楼的夹道上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搅得她心烦,沉着脸坐到妆台前梳头, 强自忍耐, 并未发作。


    若是往常,她定会支开轩窗, 探出身去, 轻轻击掌示意, 底下那些喧哗的宫人见了宫正司的女官,再轻狂的也要立时噤声,夹紧尾巴溜走。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两日前,数队精悍府兵奉旨将郑府围得水泄不通, 府中能主事的郎君悉数被下狱, 等消息传进宫, 郑昭仪的叔伯父兄早由大理寺提审过一轮了, 郑昭仪急火攻心, 登时晕死过去, 大约是母子连心,小小六郎君又趁此时突然风寒、高热不退,鸳鸾殿那边一会儿遣宫女来司药司抓药材, 一会儿命医女去彻夜照看皇子,闹得满宫皆知她的凄惨。


    奈何圣人一次也没去鸳鸾殿探望, 照常在处理政务之余同王皇后品茶闲坐、陪赵贵妃与三郎君说说话、召陆充仪到紫宸殿抚琴。


    苦肉计哪里能百试百灵。


    沈蕙只庆幸自己所处的宫正司沾染不上后宫的那些娘子, 否则定要忙得两眼一黑,恨不能也学郑昭仪当场昏死,人心都是肉长的, 掖庭里也不乏有人心疼身不由己的昭仪娘子,然而奔波劳碌许久却未见多得分毫赏钱,那点微薄的同情心,也就渐渐淡去了。


    六儿近来勤谨,为能考中女官常常学到大半夜,沈蕙便没去叫,兀自洗漱更衣,小宫女已取来早膳,匆匆吃上一口杂豆菘菜粥配一碟蒸得油亮咸香的腊肠,就到司里正堂整理文册,帮六儿做了她的活计。


    这日倒是巧,素来兢兢业业的王司正稀罕地贪睡了,正堂的屏风内空无一人,宫人俱守在外间,里面只余沈蕙翻书写字的轻微细响。


    如此宁静中,骤然出现的脚步声遂显得十分突兀。


    “谁?”沈蕙放下笔,眼眸一沉,“宫正司正堂中临时存放的文册均是要交由尚宫局审阅的,重要无比,闲杂人等未经传报,不许入内。”


    一宫女蹑手蹑脚的地走进来,福身道:“奴婢是来帮您送文册的。”


    那小宫女约莫十一二岁,稚气未脱,被沈蕙抓了个现行,立刻吓得浑身直发抖。


    宫正司里的宫人要跟随女官巡视,为方便行走在前朝后宫间,穿得是男装的窄袖罗袍,可此人却着青衫白裙,沈蕙的目光渐次变冷,愈发警惕:“观你的衣着,你并非我宫正司的宫女。”


    小宫女连连解释,话都说不利索:“典正恕罪,奴婢是尚服局的人,来送新做好的女官袍服,听人讲您这还有没呈上去的文册,就想替您递交到尚宫局,没有其余的意思。”


    “我自己送,不劳烦你。”沈蕙赶她走。


    那小宫女如蒙大赦,慌忙转身,加快脚步就想溜开溜。


    此人就差把“我是诱饵”写在脸上了。


    但沈蕙毫无证据,对方又是其他地方的人,轻举妄动,会给宫正司惹麻烦,可白白放走,她不甘心。


    换作寻常女官,定是担忧打草惊蛇,面上平静,事后仔细追查,谨慎归谨慎,但等查出些眉目时,人家早将蛛丝马迹消灭了。


    于是,沈蕙选择换个解题思路——


    乱拳打死老师傅。


    她趁那宫女尚未走远,瞬间大喝一声,喊道:“快来人,将那盗窃本典正首饰的贼拦住。”?


    那宫女不可置信地愣了,轻轻皱眉。


    这和康尚宫叮嘱的不一样啊。


    “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盗。”小宫女还未弄明白情况,便只觉天旋地转,眨眼间被膀大腰圆的年长宫人们按在地上,拼命挣扎,“沈典正,你即便是女官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一派胡言!”沈蕙缓步走近,变戏法似的一扫她松松垮垮的双鬟髻,把先藏在衣袖里银簪子亮出来,“物证在此,你还敢狡辩,你身为尚服局的人,却在宫正司里逗留许久,鬼鬼祟祟的,嫌疑非常大。”


    “这簪子才还在您那呢!”小宫女惊怒交加,还想争辩,却被按着她的宫人眼疾手快地用帕子堵住了嘴。


    “你撒谎,我的银簪在上月便被莫名其妙地没了,早早写进了记录丢失物件的簿册里,白纸黑色,岂能作假?”沈蕙早有准备。


    身处宫中,丢个东西不要紧,要紧的是就怕那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她未雨绸缪,要来一本簿册,将自己的所有首饰衣物写了个遍。


    她填那簿册时,段珺瞧得直咧嘴。


    小心是好,但也不用什么都写。


    会有谁偷床榻啊?


    “对,典正往簿册上写字的时候我们就在边上,全看见了,可以作证。”宫人们极识时务,睁着眼睛随她说瞎话。


    她挥挥手:“押走,先看管起来。”


    无人在意的小楼廊下,远远遥望正堂处的王司正悄悄退回屋中,慢悠悠品着所剩不多的雀舌茶,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她不帮康尚宫,实在是沈蕙的手段非常人能预料。


    康尚宫观田尚宫不仅与段珺握手言和还重用沈蕙,一下子急得失去理智,想以私相授受之名陷害。


    若沈蕙真打发了小宫女,聪明反被聪明误,急急忙忙地亲自送了文册,那么刚到尚宫局,便将有人发现夹叠在其中的密信。


    王司正岂会坐视不理,准备提醒一二,谁知沈蕙竟直接抓人。


    她一面品茶,一面感叹。


    这沈蕙真乃奇人也。


    —


    含凉殿外。


    “昭仪娘子,您快走吧,陛下命您回去。”御前内侍尤顺手持拂尘立在郑昭仪身边,昭仪娘子是圣人的妃嫔,对方跪着,他又哪里敢直愣愣地站,半是屈膝半是躬身,累得不行,一把老骨头快散架了,“含凉殿乃前朝重地,是陛下召几位相公议政的地方,您不该来。”


    郑昭仪以袖掩面,泪如雨下,可哀伤不达眼底,语气僵硬,更似应付,以表对逝去的祖母尽了孝道:“我祖母刚病逝,家中父亲与伯父叔父尚在孝期,陛下把他们全下了狱,连一个给祖母守灵堂的人都没留,还请中贵人通传,愿陛下开恩,且允准我父亲回府,为祖母守孝。”


    亲人被下狱,半点不求,只想明哲保身,太过冷漠,即便陛下没有迁怒,也会因这份自私而厌弃她。


    但她的确不想为了家族来求情。


    生死有命。


    姐姐病逝前,不知往家里送了多少封信求助,结果只换来祖母这一句话。


    她也曾顺从祖母的命令去保全帮扶亲族,可反过来,又得到什么。


    得宠后又失宠,平安诞下孩子却需日夜照顾,生怕唯一的儿子年幼夭折,每到夜晚,凝望着冷冷清清的鸳鸾殿,郑昭仪竟想通许多。


    尤顺苦口婆心,近乎哀求:“昭仪娘子,您听在下一声劝,陛下昨日才下诏书清查郑氏,怎能朝令夕改,您若继续执迷不悟,待陛下发怒,就要罚您禁足了。


    您禁足了,谁来照看六皇子呢?”


    “好,我听命”郑昭仪从未这般听劝过,顺了搀扶她的小内侍力气,站起身。


    尤顺看着这幕,一壁擦汗,一壁纳闷,心里只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正当尤顺送了口气时,竟然听一道略带哭腔的稚嫩童声叫住郑昭仪:“姨母、尤大监,帮帮我。”


    却是四郎君。


    他被一个老嬷嬷抱在怀中,眼眶通红。


    郑家出事,无人替曾外祖母守孝,他当然痛心,可不代表愿意来前朝大闹。


    但这老嬷嬷力气大得很,不知如何避开了照看他的宫人,连抱带拖地抓了他。


    可恶至极!


    “四郎君,你为何在这?”郑昭仪猛然回头,神色大变,“你是谁,当真放肆,谁允准你带四郎君来的?”


    可那老嬷嬷死死抓住四郎君的手,哭天喊地的:“小四郎,快去向陛下求情呀,郑氏是你的母族,前不久亡故的老夫人乃你的曾外祖母,你怎能忍心冷眼看着无人给她守孝,你忘了昭仪娘子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吗?”


    “胡说,你这刁奴快闭嘴,我什么时候这般教导过四郎!”郑昭仪趁内饰们扯开嬷嬷的,将四郎君糊在身后,思及这人的行径和目的,不寒而栗。


    “昭仪您不要再掩饰了,奴婢明白您心里苦,虽然受到了北院的宫人们阻拦,可思来想去,还是听您的话领了四郎君过来。”老嬷嬷扑到她面前,抱紧她大腿哭嚎,闹得路过的朝臣纷纷注视,“您是郑家的女郎,郑家对奴婢有恩情,奴婢岂会坐视不理。”


    老嬷嬷说得真切,莫说四郎君,连尤顺都快被骗过去,劝也不是,骂也不是,前退两难。


    而郑昭仪本就不善辩驳,面对如此撒泼诬陷的泼妇,有理尚且说不清,何况是她没理。


    无论她指使宫人领了四郎君求情是真是假,都会给朝臣们留下个出身郑氏的后妃胆大包天、敢以皇子要挟圣人包庇母族的恶名。


    恐怕不用明日,留在宫中议政的言官们马上就要来弹劾她了。


    太后此举,是铁了心想要她叔伯父兄的性命!


    第93章 送走 总管授课事宜


    殿门大开, 身着玄青色罗袍的圣人走至廊下,目光毫无波澜,照旧端得一副出尘、平静、温润的姿态。


    “小四,来阿父这。”圣人一贯是好脾气, 恍若没瞧见俯首跪倒的郑昭仪, 只轻轻招手,素来不对儿女过多溺爱的他稀罕地抱起四郎君, “今日可有完成老师们留的课业?”


    四郎君看看郑昭仪, 又瞅瞅被捂住嘴压在地上的老嬷嬷, 想搂住圣人的肩膀,寻些倚靠,可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一抬眼便知父皇已动怒, 遂收回动作, 十分拘谨, 怯生生道:“回陛下, 还未。”


    “那快回北院吧, 读书重要, 你虽心系你姨母,但也不能胡闹。”圣人仿佛当真关心儿子学业般,将他交给内侍, “送四皇子回去。”


    郑昭仪适时出声辩解:“陛下,请陛下明鉴, 妾身没有指使过这奴婢。”


    “好了郑氏, 朕明白,你也退下。”圣人没对四郎君发火,更不为难郑昭仪, 只是吩咐尤顺拖了那老嬷嬷下去,“此宫人擅闯前朝重地,处以杖责,小惩大诫。”


    圣人贤明,宫中不施重刑,杖责已经是最大的刑罚,可没说杖多少下,既是全凭用刑的内侍说了算,可重可轻。


    他淡淡一理衣袖:“都肃静,去传皇后。”


    每当生气时,他只会见皇后。


    “妾身失职,求陛下莫要顾及往日情分,明令责罚。”王皇后来得极快,神色恭谨,却没一进殿便请罪,而是缓步走到圣人的御案旁边,动作轻柔地整理起奏章,姿态不卑不亢,当做是寻常夫妻间的闲谈。


    圣人听罢,先是叹气,又起身牵了她的手前往内室,相携对坐:“以你的聪慧,事先怎会毫无察觉?”


    “妾身…妾身不敢察觉。”王皇后点到为止。


    “寿宁殿那边一出手,便丢给朕一个大麻烦。”夫妻多年,圣人怎不知妻子的言外之意,思及屡屡扰乱后宫宁静的母亲,胸中怒火烤得五脏六腑直发烫,“她不过是欺负你孝顺贤德。”


    王皇后半跪坐着,散开圣人的发髻,拿来梳篦给他通透,手腕间是提前涂抹好的薄荷膏的清凉馨香:“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我的舅母兼婆母,自然是该孝顺。”


    “郑家替太后做过太多事,太后怕把他们什么事都敢往外说,牵连薛瑞,故而才命人领了四皇子来前朝,这边来往的朝臣众多,见郑氏敢以皇子要挟,必将弹劾,届时我想留情,亦是留不得了。”头上的疼痛被缓解,他闭目养神,言语间少了些委婉的掩饰。


    圣人不愿杀孽过重,没想要郑家人性命,仅仅想借此敲打出身氏族的朝臣,毕竟现在还没到彻底动世家的时候。


    何况,贤名重要。


    某些心思,他只会和王皇后表露:“送个没娘的孩子到我眼前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残暴的昏君。”


    “您当然不是昏君。”圣人一多嘴,王皇后便不敢多嘴,无奈道,“可恕妾身直言,太后心里只有母族。”


    半晌无话后,圣人忽然说:“后宫太乱,你该管管了,宽严相济,方是上策。”


    王皇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是,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忍耐多日,她正等着这天呢。


    但圣人接下来的安排却出乎她的意料:“另外有一事需你去办,小四、小六和三娘自幼体弱多病,而宫里人多,不方便调理身体,便由德妃领着到行宫去静养,养大了再回宫。”


    “上头是诸位太妃,下面是随行的太医宫人,德妃妹妹又一贯识大体,如此安排,太后也该放心了。”虽好奇对方为何突然手段强硬起来,可此事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她当然满口答应。


    —


    冬去春来,春散夏至,时节如逝去的流水般更替,世上无新事,后宫亦如此,悠闲平静了短短几月,波澜又起。


    圣上的口谕一天,连薛太后也反驳不得,眼睁睁看着薛德妃带上三个孩子离宫,而郑昭仪与六皇子母子分离,宛若被抽离了精气神,一日比一日消沉。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和善,相伴着去劝过好几次,可惜心病难医,于事无补。


    外面乱,沈蕙遂少走动,躲个清净,满园姹紫嫣红的花已谢,宫正司庭院里的参天大树青葱蓊郁,搭过凉棚后,她常坐在棚下的榻上抄书。


    从前她只把抄书当任务,叹息案牍劳行,可如今才发觉能安安静静抄东西,挺好的。


    又死了一个人。


    掖庭中严禁刑讯逼供,抓到那小宫女后,沈蕙从未苛待过一次,虽是关着,但吃穿不缺,结果某夜她忽地发起烧,一模其里衣,才发现好几片潮湿,原来这人把喝的水全倒进衣裳故意染上风寒,宫里规矩多,生病了的全需挪走,送走后,尚服局也没派谁来要。


    这宫女背后是何人,不用想也知道,沈蕙一想到此事,就深感心凉,康尚宫弄些小手段便罢了,而这般不把人命当性命,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她又誊抄完一本簿册,摇摇头,却不想让身旁的妹妹与好友察觉这抹伤怀,只道:“为什么是我总管授课事宜,尚仪局、尚宫局不派女官来吗?”


    “大约是没空吧,田尚宫奉命出宫到郑府悼唁老夫人,康尚宫负责送德妃等人去行宫,云尚仪与卢尚功要开解劝慰郑昭仪,而余下的韩尚服、胡尚食素来不插手授课之事。”黄玉珠不戳穿,顺着她讲,“还有咱们段宫正,你也知道的,她正忙于追查内侍禁军私相授受的案子,分身乏术。”


    圣人要王皇后不多留情,宽严相济,皇后自是要谨遵圣命,平日里没人敢深究的事,俱被她指使段珺给翻了出来。


    但怎么翻,也是有方略的,段珺着重去追查内侍,不动掖庭,将罪责扣到内侍省头上。


    “可我不过是个七品女官。”沈蕙翻阅着自尚宫局领来的文书,由田尚宫亲手所写,何时开课何时考试何时放榜,清晰细致,明显是真准备把所有事都交给她管。


    黄玉珠手边是记录授课类别的小册子,这些属于原文,尚宫局外的人领来了,自己抄一份,原册还需送回去:“能者多劳嘛,谁让人家那些年长的女官们躲得一个比一个快呢。”


    “还不如一直留在北院陪伴元娘。”总管事宜其实并不难,毕竟下面另有负责教授课业的女官,但沈蕙的咸鱼守则是宁可没活干,也别多干活,“如今风水轮流转,数玉珠姐姐最清闲。”


    她数着课业种类,一个头两个大:“书法、梳头、绘画、茶道、插花、厨艺、医理教得还挺齐全。”


    “现在掖庭里十分缺人,听凤仪殿那边的意思是多重用岁数小的女官宫女,日后准备每隔一年便放走一批,不让谁白白蹉跎了年岁,方能体现天家恩德。”末了,黄玉珠颇为阴阳怪气道,“这下好了,若是想早些出宫嫁人,快点报个名字离宫便是。”


    “没人在上头管着你,你嘴上就愈发无所顾忌了。”沈蕙知道黄玉珠仍对方女史耿耿于怀,也不多劝了,劝不动。


    这帮小女官们一齐长大学艺做事,是密友同学与同事,可深究各自的出身背景,相差甚大,真遇事时,难以互相理解,越逼迫着黄玉珠包容,适得其反。


    “元娘与我拼命地想逃脱成婚,却有人一门心思要跳进这火坑,这回元娘去大长公主那小住,说是她外祖母想她了,其实只是个幌子。”宫外多外男,元娘只带了嬷嬷和内侍走,留了黄玉珠在北院看家。


    沈蕙早非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谈论起京中勋贵,头头是道:“皇后殿下有一兄一弟,现今俱是伯爵,膝下各有三子,太原王氏家风清正,那等门第里的郎君,的确配当驸马。”


    但说归说,心里面,她却期盼着元娘别真和表兄弟们成婚。


    帝后本就是近亲,生出的元娘再亲上加亲


    所幸,只听黄玉珠道:“可惜几位王氏郎君都太过文弱了,元娘似乎喜欢健壮骁勇的。”


    “骁勇有骁勇的好处。”骨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沈蕙张口就来。


    “你们你们讲什么呢。”沈薇虽听不明白,可观黄玉珠骤然通红的脸颊,只觉这不像正经话,推推自家姐姐,“姐姐刚才还好意思说玉珠姐姐口无遮拦。”


    沈蕙忙赔笑:“好妹妹,是我的错,轻狂了。”


    “比起瞎讲闲话,姐姐不如想想这么多课该怎样安排。”沈薇放软语气,与她求道,“厨艺能不能放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正好可以帮尚食局备菜。”


    “原以为你最老实,结果也学会这招了。”她一点妹妹的额头。


    怕被误会是想以权谋私,沈薇赶紧解释说:“皇后殿下怕四皇子在行宫吃不习惯,便从奉膳局与司膳司各挑走了三个厨子厨娘,命他们跟随,随行的小宫女更是有十几人。


    故而胡尚食说平常授课时叫那些学艺的帮帮忙,好提前看看哪个资质不错,多选些新人过来,填补空缺。”


    第94章 假人 熟悉


    王皇后有意多择选些年轻女官, 不仅下令召进宫十几个饱读诗书的良家女子,还将这次授课提前,未至七月初,众艺台重新热闹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后宫里风波不断, 掖庭中的女官娘子们也是各自拜山头,惹了中宫恼怒, 雷厉风行, 再容不得谁胡作非为, 深居简出的老司宫令遂趁机求情,想又陆陆续续放些人出去。


    司宫令是先帝时留下的老人了,出身不比卢尚功差,可王皇后嫌下面的女官功利心过重, 放出一批又一批的女官, 却独独留下她, 当作定海神针。


    此回求情, 算是求到了王皇后的心坎里。


    女官们又忙碌。


    报名字、填簿册、抄文书…相比之下, 只用领小丫头们上课学艺的沈蕙倒称得上是清闲。


    众女官繁忙, 分身乏术,自有疏忽之处,遗漏了冷冷清清的鸳鸾殿。


    儿子被带离到行宫后, 郑昭仪逐渐露出倦怠颓废之态,一日里偶尔喝几口汤, 拒绝吃药, 时常望着院中景色发呆。


    “昭仪姐姐还是不肯喝药?”是日,陆充仪前来探望,看过双目无神的郑昭仪, 退到外殿,问向云尚仪。


    王皇后遣云尚仪、卢尚功劝说郑昭仪,可两人束手无策。


    “回充仪,是。”云尚仪无奈,“不仅不肯喝药,连饭也只吃了两三口便推脱没胃口,每到夜里就哭,说想见六皇子。”


    因是看望病人,陆充仪穿得素气,一袭月白罗衫配浅湖水绿的绫裙,外搭绢纱帔子,团髻上的发钗样式寻常,是妃嫔人人都有的,丝毫不见炫耀宠爱的态势:“总不能任由昭仪娘子胡来,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帝后怪罪,谁能担待得起?”


    “您说得对。”云尚仪不知她心里是何主意,不多言,只应承。


    “找两个力气大的宫女,先将药灌下去,保住性命,若有人问起,你们如实回答,我担责。”陆充仪语罢,命人端来尚食局送来的两只食盒,“不过,需请两位女官瞧瞧那食盒。”


    既然宫里没有单独建小膳房的规矩,郑昭仪诞下六皇子后,原先起的厨房遂裁撤了,只当做个茶房用,膳食依旧由尚食局送。


    郑昭仪没胃口,但尚食局那边却不能怠慢,正二品九嫔的饮食份例是五菜一汤两碟点心,缺一不可。


    然而观食盒中,鱼丸汤油腻腻,丸子还散了,五菜该是三荤两素,结果早就凉掉的荤菜碗底凝着一层油,素菜里绿叶子泛黄,点心还是点心,却由莲花酥、金乳酥、龙凤水晶糕这类精致的糕点变作低等宫女们吃的杂粮米糕,又冷又硬,拿热汤才能泡软。


    陆充仪终日里和煦平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薄怒:“胡尚食是宫里的老人,侍奉了不知多少后妃皇嗣,我相信她绝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掖庭里的人更不敢顶着风头阳奉阴违,八成是鸳鸾殿里出了胆大包天的宫女,欺上瞒下。


    我的位份比昭仪姐姐低,不方便在她的殿阁里大肆查抄,只能拜托您二位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亦是事实。


    尚食局从不站队,就算是真投了谁,也犯不上苛待郑昭仪,八成是鸳鸾殿里伺候的宫人将饭菜偷吃。


    郑昭仪心系小六郎,指了唯一信任的陪嫁茯苓随其去行宫,如今身边的人俱是后分来的。


    云尚仪愈发摸不清对方的主意,可在两个女官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事,是她失职,忙道:“充仪您哪里的话,监察宫人虽非尚仪、尚功两局的职责,可掖庭同为一体,发生此事,是下官和卢尚功失职。”


    “还请充仪责罚。”卢尚功随之应声。


    “错不在二位。”陆充仪待她们始终温和,摇摇头。


    有她捅破这桩宫人阳奉阴违的丑事,掖庭再不敢疏忽鸳鸾殿,每送食盒,都派了大厨娘或女史监督。


    而陆充仪怕郑昭仪仍食不下咽的,天天做了酸甜开胃的小点心给她吃。


    “你竟然日日来。”郑昭仪倚在软枕边,手里拿着装山楂酥和柰子糕的木匣,面露疑惑,“如今你才是新宠,我还有什么值得你讨好的吗?”


    陆充仪却不答话,望了望她,沉默几许后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才下了此命令,可小六毕竟是皇子,陛下怎会思念自己的儿子,虽说是要在宫外养到成年,但又不代表逢年过节时不能回宫。


    姐姐要把眼光放长远些,多看看以后,至少相比他的二哥哥、三姐姐,小六轻松快乐多了。”


    “你为何劝我?”郑昭仪浅浅蹙眉。


    她一贯是不太信任旁人,且在宫里,也无人值得她付出真心去信任。


    “劝劝你又没坏处。”陆充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天天来,“其实,我最佩服陶婕妤,任凭外面风浪滔天,她自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无宠,便一心侍奉皇后,无子,就常给旁人生的皇子公主做些小荷包小香囊,谁都多多少少记得些她的好。”


    “总要活下去,否则什么都没有了。”她的性子和郑昭仪同样冷,可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锋利。


    陆充仪也曾随人奉承这个讨好那个,初得宠时,更自得过,但越被圣人宠爱,她越恐惧。


    她难以熟悉圣人的脾性,除却崇尚简朴,圣人竟毫无偏好,待人温润、语气平淡,沉静如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像个假人。


    有时她谦顺些,圣人说好,她任性些,圣人也说好,总是那样微微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淡淡凝望她。


    可真得好吗?


    莫说要猜透圣人的脾气,她连试探都无法试探,每说出一个字,均需仔细斟酌,生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怪不得郑昭仪得宠时,浑身上下总透着一股疲倦。


    而今,她也好累。


    “去寿宁殿。”踏出殿门后,陆充仪收敛起感伤,变回新宠脸上该有的春风得意,施施然坐上肩辇,虽是同玉盏讲话,却故意说给眼线金盏听,“郑昭仪彻底失宠,太后自然要重用我,我该把握时机。”


    —


    众艺台。


    因是授课,沈蕙没有随心意打扮,而是身着宫正司典正该穿的深绿袍服,腰悬玉佩宫牌,高坐上首,声音沉肃:“前面刚与诸位讲过了六局,再来说说宫正司,我便是宫正司的七品典正,先头带你们背宫规的黄女官是八品掌正,宫正司独立于各局之外,负责监察、巡视掖庭。


    在这众艺台中你我是师生,可待授课结束,众艺台一关门,你们还是乞求不要多遇见我们为好。”


    “这次授课与平常不同,皇后殿下有意多选拔些年轻女官,课上得早,考试却晚,又增添近十项从未开过的课业,愿诸位恪谨勤勉,莫要白费了殿下的一番苦心。”她一一扫视下面众人,学起教导主任般的姿态,像模像样。


    众人齐齐应答:“是,谨遵典正教诲。”


    她微微颔首:“我身边这位是尚食局司膳司的沈掌膳,师从张司膳,亦是胡尚食的半个关门弟子,此后将为大家教授厨艺。”


    有她看着,小宫人们干不来出格的事,可暗地里打听些消息,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故而,纵然沈氏姐妹俩面容稚嫩,也无人敢轻视,有几个自诩才名而被召进宫的小姑娘清高些,可一得知二人背后是赵贵妃与三郎君母子,忙谨小慎微,庆幸自己尚未表露怠慢。


    “提前报过名字的留下,其余人自行散去。”沈薇拍拍手。


    有妹妹来了,极少早起的大懒虫沈蕙再也抗不出困意,端着仪态离了堂屋,直奔暂时供授课女官休息的厢房。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碧裙女子自廊下走来,叫住沈蕙。


    “典正还记得我吗?”这女子衣着讲究,上衫是白纱,下裙是绣着方胜纹的碧色薄缎子,外挽鹅黄披帛,应是八品女官。


    沈蕙连忙以浅笑遮掩困意,认出她:“记得,我曾和宋掌计同在众艺台学艺过。”


    宋掌计上前:“当时尚服局的宫女们蛮横,却被林司籍三言两语击退,空出座位,是典正提醒我们这些在门外听课的去抢凳子。”


    掌计是司计司的女官,该司在尚功局之下,掌着女官宫人的袍服、炭火,按份例分配,配给多少,记录在册,是个油水比司膳司还多的地方。


    “原来如此。”沈蕙稍想起些。


    “后来,得尚服局的周掌衣相助,我一个毫无根基的小丫头才能从众多女史里脱颖而出,晋升八品掌计。”结果,宋掌计忽然讲出谷雨。


    猛地听见谷雨,沈蕙眼里划过一丝错愕,随即会意,邀她道:“掌计进来说话吧,喝盏茶。”


    谷雨的手是怎么伸到尚功局的?


    时至今日,沈蕙总怀疑谷雨是她漏掉的哪个原书里重要人物。


    姓周,又是被没为奴婢的罪臣之女


    总令沈蕙莫名其妙感到熟悉。


    于情,她当身世可怜的谷雨是半个妹妹,然而于理,她总觉得该疏远些。


    谷雨野心勃勃,可野心太贪恋,比狠心还恐怖。


    宋掌计毫不推辞,乖乖与沈蕙静坐品茶:“这茶回味清新悠长,不似凡品。”


    沈蕙笑道:“应该叫雀舌茶,是我们王司正送的。”


    但这笑就死板了些,入宫久了,连沈蕙都学会了如此融洽温和的笑,嘴边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第95章 薛锦宁的“倾慕” 幸运与不幸


    宋掌计慢悠悠品茶:“您和王司正关系不错?”


    她喝完, 沈蕙便添,照旧是滴水不漏的假笑:“王司正单纯是心肠好,我一去,就招呼我喝茶, 我喝得多了, 便要送我,盛情难却呀。”


    “可惜不久后, 王司正将大难临头了。”她忽而抬眸望向沈蕙。


    沈蕙放下茶盏, 直视回去:“宋掌计, 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是因为谷雨还是三郎?”


    “二者兼有。”宋掌计如实道,“段宫正奉命清查宫中私相授受一事,顺藤摸瓜抓到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 可苦于证据不足, 无法直接请示皇后殿下去捉拿罪人。而那马太监老奸巨猾, 已略有察觉, 为求自保, 说不定会率先发难, 寻一个罪责更大的来做挡箭牌。”


    “谷雨想趁机替三郎收服王司正。”沈蕙顿时明了。


    “典正猜得不错。”宋掌计面上不显,可心里暗道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


    事关三郎君,沈蕙再不愿参与争斗, 也必须答应:“你们想如何做?”


    宋掌计放软语气,毕恭毕敬的:“三郎君虽重用却也因许娘子的缘故而爱护您, 无需您过多插手, 只是多帮下官传些消息罢了。”


    “那王司正可是只老狐狸,想彻底将其收为己用,不容易。”沈蕙却仍留些警惕。


    “倒不用彻底, 能暂且忠心于三郎便好,这也是周姐姐和阿喜的意思。”不知为何,宋掌计的话飘到沈蕙的耳朵,总令她感到凉飕飕的。


    忠心时,三郎君自是庇护王司正一二,而不忠心时呢?


    沈蕙静静想。


    以三郎君的脾气,必然是未雨绸缪,早做好了准备。


    真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


    她的神色染上些黯淡。


    能躲在掖庭里过小日子是她的幸运,而不幸的是,她会永远处于争斗旋涡的中心。


    不过自怨自艾非是沈蕙的性子,悲伤转瞬即逝,是日无聊,她以观摩授课的名义来陪妹妹沈薇。


    因司膳司缺人,跟着沈薇学厨艺的宫人八成算内定,不会真弃了谁,故而上课时用的食材倒也舍得,份量少,却是胡尚食自掏腰包弄来的,真材实料。


    “在外,这种小点心统称为笼饼,可在宫里,我们也称其为包子。”教授厨艺的厢房里一派岁月静好,沈薇被小宫人们围在中间,慢条斯理地捏包子,“比如赵贵妃喜爱的生煎灌汤包。”


    自沈蕙进献了生煎包的食谱后,此种点心深受各宫宠爱,并流传出宫,风靡长安,渐渐的,包子提前代替笼饼这个名字,但离了京城,大多仍是旧叫法。


    她动作利索,三两下便包出个圆嘟嘟的小包子:“而这是翡翠包,因外皮澄澈、素馅碧绿而得陛下赐名。”


    帝后喜欢吃素,不多吃生煎包,赵贵妃便让沈薇试试素馅的小包子,经沈蕙回忆后世食谱后,姐妹俩弄了个纸皮素包,内陷则是各类时令蔬菜混上香菇、豆干与面筋,拌馅料时加入少许素高汤,吃得是鲜蔬的清香。


    有个大胆的宫女道:“听闻这些吃食都是沈典正进献的做法。”


    沈薇颔首:“不错,是我姐姐所进献。”


    她从不邀功,更不妒忌自家长姐。


    姐姐总能想出来新奇的吃食,可姐姐不通厨艺,需她来做,两人各有用处,缺一不可。


    “但并非我所创造,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差别甚广,南地的小吃再好,可因山高路远很难流传到长安来,我偶然从商旅口中得知,记录一二。”沈蕙无意时时刻刻板着脸,没计较那开口讲话的小宫人。


    见她没斥责,其余小姑娘倒是开始东一句西一句聊起来,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确实,这里面的时令鲜蔬我在江南时常吃,京中却是少。”


    “对,我也从南地来。”


    “里面有一种菜应该是菊花脑,我家祖宅附近全是,夏天吃口感最好了。”


    “一些皇庄里会种植北边难得的时蔬,原来冬日里还有暖棚,但陛下觉得此事劳民伤财,便停掉了。”上午课少,与厨艺课同时开的只有插花与舞乐,其中舞乐课的动静最大,念在这点,沈蕙不忍制止活泼的宫女们。


    有人附和道:“陛下果然是贤德仁君。”


    “陛下新登基后不光是停了皇庄里的暖棚,还裁撤了各个殿阁中的小厨房,光是这一项,每月较先帝时便俭省下近万两银子。”沈薇嘴上督促,心里也是真心想留下所有人,“不过这各宫的膳房一撤,司膳司里就缺人,你们若肯尽心学习,只要不是实在本性蠢钝,待考试时,本司不会过多苛责。”


    “反之,与我司膳司无缘的,便只好分去空余的殿阁里做看守扫洒之事了。”她怕有谁懒怠,故意放狠话。


    其实,哪怕考不成女史,也能先进司膳司当个一等宫女,跟着大厨娘们,但沈薇性子软,可骨子里十分坚韧,深知一有后路就容易退缩,而小宫人们俱是好的,她惜才,不想见谁后悔。


    越是关爱,越是要在某些时候严厉。


    胡尚食、张司膳对她如此,段珺待沈蕙亦如此。


    “奴婢等一定努力学艺,被您亲自选进司膳司。”众宫女齐声表态,目光认真。


    —


    即便三娘去了行宫,薛太后也没把侄孙女薛锦宁放回家,反而更有了借口,只道思念三娘,可无意驳了皇帝的圣命,就养着自家侄孙女,聊以慰藉。


    薛锦宁虽是赵国公薛瑞唯一嫡出的女儿,奈何母亲早逝,又无一同母的兄弟姐妹,日日如履薄冰,纵然不愿长居宫中,亦无法反驳薛太后,遂乖乖装作逆来顺受,晨昏定省从不曾少,并亲自侍奉汤药,每到用膳时绝不入座,只立在旁边布菜。


    久而久之,宫中人人都道薛家的锦宁女郎温慧贤淑,为女德典范。


    趁着薛太后午间小憩,薛锦宁离了寝殿到廊下透透气,因百无聊赖,便与侍弄花草的嬷嬷闲聊几句:“这次的瓶花与盆景跟往常不同,技法虽粗糙,但样式新奇,没有循规蹈矩的,以前的那些花样我都看腻了。”


    “女郎眼光毒辣,这些是掖庭众艺台里学花艺的宫女们做的,女官们挑了几样出众的送到各殿,添添新意。”嬷嬷奉承道。


    “原来如此。”薛锦宁眼神一暗,言语间多了些疏离,只说可惜,“可惜太后现今不喜花,花香过浓,容易扰了她老人家休息,搬到小园子边上吧。”


    此次授课是皇后的主意,而太后素不喜皇后,把花放在这,怕是又会惹她那位姑祖母动怒。


    “凤仪殿那边就会弄些稀奇古怪的事,上行下效,底下没眼睛的便跟着胡作非为,成何体统,宫中规矩,远比不上先帝时森严。”随她散步的康尚宫撇撇嘴,“女郎您说呢?”


    她生得弯眉杏眼,脸尖尖的,乍一看颇为娇蛮,但其实是个谨慎性子,不搭话:“尚宫娘子入宫多年,我却仅仅是在宫里小住,哪里敢像你一般快言快语。”


    康尚宫不喜薛锦宁的过于圆滑,故意点她:“太后疼爱女郎,三娘这亲孙女一走,就愈发亲近您这侄孙女。”


    且不论是侄孙女,即使是贵为公主的三娘都要对太后唯命是从,这位锦宁女郎在这圆滑个什么劲呢。


    薛锦宁只当没听见她刺耳的嘲讽,默默忍下,又慢步走了一刻钟,薛太后即将睡醒,回寝殿去侍奉。


    “我来吧。”她挥退宫女,想上前为小憩后重新梳妆的薛太后绾发。


    “让宫女们去做。”但薛太后却淡淡道,“我命你入宫,又不是要你来当奴婢侍奉我。”


    闻言,薛锦宁立刻当着众宫人的面跪倒在地,垂首请罪:“是锦宁无用,辜负了姑祖母的期望。”


    “还有不到一年就出孝期了,若三郎仍对你没什么心思,只好退而求其次,把你许给哪个宗室。”薛太后便这样晾着她,任由姑姑宫女们在她身旁走来走去,“你父亲看中了琅琊王世子,小世子和你差不多大,算是良配。”


    琅琊王的生母是先帝德妃,封地在沂州,因圣人待异母兄弟们亲厚,暗中为非作歹、祸乱一方,许是想求个在京中能说得上话的靠山,又或臭味相投,竟与薛瑞称兄道弟起来,出手阔绰,光是平常三节两寿的礼,就几近千两黄金,更别提送与其余薛家族人的茶山和马场。


    “还请姑祖母再给锦宁一些时间,况且…况且儿钦慕三郎,不愿嫁与他人。”薛锦宁再谨小慎微,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猛然抬头,眼底尽是惶恐,艰难地咬牙跪行几步,去抓她的衣袖,苦苦恳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薛瑞纵情声色,琅琊王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妃早逝,继室小其十岁,世子乃庶出,其生母是当地豪强大族宗老之女,逼得继室不得不以养病为由搬到庄子上,方保住一条命。


    嫁到那般地方,山高水远,又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使背靠薛家,也难以谋求到一个安稳日子。


    “那便看你如何表现了。”她不动声色地拂开,“既然钦慕,屈居侧室,也无不可。”


    “锦宁是国公嫡女……”薛锦宁心存不甘。


    而薛太后则微微翘起唇角,仿佛讥笑:“是高门贵女或是小门小户,是嫡出庶出或是外室女,在皇家面前,统统不算数。”


    康尚宫会意,跟在主子后面劝薛锦宁:“女郎,三郎君是要做太子的,太子良娣不同于其余皇子的侧室,有实实在在的品级、仪仗和冠服。”


    太子妃下,良娣最高,乃正三品,车马仪仗比同皇帝婕妤、如外命妇中的郡夫人。


    “是,儿全听姑祖母安排。”事已至此,薛锦宁不得不低头。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听话了。”薛太后终于满意,命人扶起她,复不再多给半分眼神——


    作者有话说:马太监:阿喜的便宜师父,墙头草


    薛锦宁:赵国公薛瑞的嫡女,母亲是其发妻、早逝


    —


    本文大部分女配都手握剧本哈哈哈哈


    小薇黄玉珠六儿七儿是奋斗,元娘二娘是狗血爱情,谷雨是白莲花宫斗


    以上属于甜的


    而酸苦辣属于薛锦宁和后面会出场的太子妃,是妥协与看开


    至于阿蕙和男主就是自由恋爱养猫猫啦[撒花]


    第96章 韩尚服被罚 女史六儿


    薛太后自是性情强硬, 当着众宫人的面敲打过薛锦宁,又来训斥康尚宫。


    康尚宫早知会轮到自己,低眉顺眼地捧来一只茶盏,恭恭敬敬跪下, 因原来是其身边的奴婢, 便摆出副做起这些事来已习惯的模样:“太后请喝茶。”


    意料之中的,薛太后没接。


    她端坐在镜台前, 眉宇舒展, 闭目养神, 梳头姑姑用犀角梳轻轻为其按照经络通头,虽年将半百,但精心保养下的发丝从不见白,她素来要强, 看见白发便揪掉, 每每都装看不见, 宛若自己仍然正值妙龄。


    先帝晚年时为压制病情而服食丹药, 她不喜黄白术, 却也不服老, 大约是性子强都如此,渴望掌控一切,甚至包括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


    康尚宫比薛锦宁沉得住气, 任由指尖被滚烫的茶盏烫得发红,亦是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十指连心, 很疼吧。”半晌, 薛太后终于侧身望了她一眼。


    “下官是太后身边出去的奴婢,侍奉太后,不敢叫苦。”她依旧手捧茶盏, 垂首道。


    “可是我心痛。”薛太后语气幽幽,“我用心调教你十余年,视你为左膀右臂,结果入掖庭后,你可曾替我做成了哪些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莫说遏制皇后,连一个小丫头都摆不平。”


    “是下官的错,请太后息怒。”她无言反驳,只是不停请罪。


    康尚宫其实深感无奈与委屈。


    非是她手段拙劣,而是今时不同往日。


    那些旧时的手段在先帝那会好用,是因为她的主子是后宫之主,圣人又和主子一条心,故而才能轻松除掉如日中天的容贵妃、先豫王母子。


    但如今呢?


    圣人再孝顺,那也是天下万民的君父、皇后的夫君,并非依附于母后的亲王。


    “无用。”当局者迷,康尚宫所明白的,薛太后却看不清,或者说是不愿看清,“而无用之人,就该赶紧退位让贤。”


    “太后…求求您再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退位让贤不要紧,要紧的是掖庭里仍有许多蠢人需处理,不能留麻烦给您。”康尚宫苦苦哀求。


    薛太后又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放下茶盏:“你是说韩尚服?”


    康尚宫急需做出某些事,让太后看到她的作用:“对,她比不得下官是您一手提拔的,只是后来投靠,摇摆不定,留了她,绝对会被反咬一口。


    况且现在皇后铁了心要清查后宫私相授受之事,说是私相授受,实则就是冲着您这一派的人来的,短短几日,内侍省的马太监被查了,二皇子妃身边的孙姑姑被带走还有崔贤妃那,她手下的眼线几乎被赶尽杀绝。


    而韩尚服见此形势,万一临阵倒戈,定是个大祸害。”


    “你想怎样做?”虽是问,但薛太后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杀。”康尚宫果决道,“不忠心于您的人,必须杀掉,宁杀错,不放过。”


    “可皇后必定盯上你了,你不怕吗?”薛太后微显笑意,遣宫人扶起她。


    康尚宫却不起,俯首一拜:“不怕,奴婢的命就是太后的,为太后赴汤蹈火,死又如何。”


    薛太后就喜欢看人奴颜婢膝地向她表忠心,笑颜舒展,亲自伸出手虚扶:“你虽蠢,可只忠心这一条,就足以保住你。”


    “谢太后……”康尚宫泛白的脸色可算缓过来了。


    而薛太后笑过,又重复严肃:“别急着谢恩,但太过蠢钝,也是留不得,你后面还有乔司饰,再不济,仍可用阿隋阿高。”


    乔司饰是韩尚服手底下的,原是薛太后的梳头姑姑,至于阿隋阿高,却是两个老嬷嬷,与康尚宫一样被信重,奈何资历浅些,有康尚宫在,两人永远只能避其锋芒。


    见薛太后提及隋嬷嬷高嬷嬷,康尚宫才是真害怕了。


    那二人妒恨她已久,若被得知太后有意让其取代她的位置,她们不知要做什么,到时候可真是腹背受敌。


    康尚宫能想到的,薛锦宁也能。


    既然太后一定要她嫁给三郎君,那她就该自己以后的日子做打算,薛家再显赫,都是外戚,太后再尊贵,也会先她一步驾鹤西去,左右只能依附于旁人,那何不换个更□□的靠山依附?


    —


    众艺台的课上过两月余,临来考试,大小两场如常,先考宫规默写,再到各司参试书法、插花、厨艺、舞乐等技艺。


    至于批阅卷子,自然落到沈蕙这主考人身上。


    事到如今她算是参透了掖庭里的办事法则,当真是能者多劳,只要你能干,就有干不完的活。


    所幸,比她能干的人多,批阅完这次的卷子又可以隐身摆烂,重做摸鱼大王。


    谁知一件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段珺虽奉王皇后之名抓了内侍省的马太监,可那马氏终究并非掖庭的人,如何审问,还是由内侍省定夺。


    原来段珺还担心内侍省包庇自己人,结果宦官的手段却是狠辣,外加马太监树敌颇多,连其徒弟阿喜、小吉都袖手旁观,几番重刑下来,吐出不少东西,其中就牵扯了韩尚服。


    韩尚服暂时被禁足停职,闹得掖庭中人心惶惶的,段珺刚正不阿、老谋深算,可沈蕙年幼,想打听消息的女官遂拥到她这来,吓得她拉上黄玉珠和六儿就跑到尚食局。


    去时,沈薇正在挑碗碟,灶上的锅盖被掀开,饭食即将出锅:“两位姐姐怎么又带着小六儿到我这里躲清静,众艺台的事情可忙完了?”


    “如今也就你们尚食局清静。”沈蕙瞧了几眼,“好素气的菜,是要送到凤仪殿的吗?”


    两个灶上的是素烧萝卜煲与葱油蒸鸡。


    素烧萝卜煲里用的白萝卜,提前煎过,去除了辛辣,以姜、八角、香叶煸炒提味,最后和香菇一起炖煮,萝卜微甜的汁水丰足,清热润肺,软糯到入口即化。而葱油蒸鸡是凉菜,鸡腿上锅蒸熟后过冷水切成小段,淋上葱油,鸡肉外皮脆弹,内里有嚼劲却不柴,葱香四溢。


    小泥炉那煮着汤,非是油腻的文火炖汤,而是菌菇三鲜豆腐汤,汤水清清亮亮的,泛着澄澈的深琥珀色,尽是蘑菇的鲜味,不见肥腻糊嘴的油花。


    但沈薇却道:“是鸳鸾殿想吃的,这次做得多,我盛出来点给姐姐们尝尝,全是之前进献赵贵妃的食谱。”


    一听能蹭饭,黄玉珠也挤到跟前,殷勤地帮她拿碗:“是有听说赵贵妃常去探望郑昭仪,原来和其关系亲近些的陆充仪却不怎么去了。”


    王皇后想当名垂青史的贤后,赵贵妃自要配合,上演姐妹情深,清晨请安时听了教诲,退下后,便代替中宫去关心失宠的郑昭仪,以表皇后贤德,妃嫔温顺,后宫之和谐,前所未有。


    当然能如此,全得赖于圣人是位“仁君”。


    “后宫里的事我哪里清楚,不过是根据谁宫中点了什么菜略猜测一二。”她摇摇头,“贵妃娘子心细,还总命我做些新奇的开胃小点心,要酸甜口的,不似她口味,应是也给郑昭仪吃的。”


    论体贴,赵贵妃事无巨细,郑昭仪正在病中,光吃甜腻的点心容易反胃,倒不如酸甜的,便让沈薇轮着做,每隔几日别重样。


    当然,赏赐自是丰厚,不光赏了沈薇,额外领了活计的女官宫女皆得了赏银。


    沈薇命小宫女装好食盒、又指了个女史去送膳后,亲自端着菜引两人回了自己的厢房,膳房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尚服局那边不会影响姐姐吧。”


    “不会的,你别瞎担心,我肯定能照顾好自己。”沈蕙小口喝汤,摆摆手,“况且,韩尚服手底下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谷雨,前有狼后有虎,恐怕是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的确,连深居简出的司宫令都惊动了,她这次很难再翻身。”沈薇略放下心,“寿宁殿那竟没出手保她。”


    “那边对谁不都这样嘛,用完就扔,昨日还是左膀右臂,今朝便成了弃子。”黄玉珠语含嘲讽道,“依我看,韩尚服既是康尚宫的前车之鉴,她再执迷不悟下去,等哪天,也准会被太后抛弃,反正寿宁殿人才济济,少她一个可不少。”


    “但万一波及宫正司怎么办?”沈薇一面给姐姐夹菜,一面问。


    沈蕙知道沈薇胆小,不断安慰:“段宫正提前叮嘱过我,她怀疑此事不简单,相比自乱阵脚,耐心观摩、按兵不动为上。”


    段珺繁忙,可没忘了沈蕙,常命宫人代她传话,生怕其冲动,中了谁的圈套。


    幸好,本质是大宅女的沈蕙极会躲事,人不找她,她就闷在宫正司里不出去,人去找她,她遂躲到妹妹这,神龙见首不见尾。


    也有毅力强的,在宫正司那蹲守她回去,可她踩着点走,等回去时将将快宵禁,旁人怕被她以宵禁后胡乱走动为由责罚,只得作罢。


    饭后离宵禁还早,沈蕙干脆命六儿把卷子取来。


    “姐姐怎么还要在这批卷子?”沈薇帮她整理批阅过的试卷,拿镇纸压住。


    “去宫正司打探询问的人太多,很是吵闹,干脆藏起来看考卷,省得谁问个没完。”沈蕙面露厌烦。


    黄玉珠也需批卷,她对宫规早烂熟于心,不用翻书对照,一目十行:“你不知道,因为段宫正雷厉风行地查了内侍省掌事之一的马太监,曾和其做过交易的女官们生怕被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这抓到自己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扯出背后的主子,故而她们都期望阿蕙可以在段宫正那美言几句。


    外加选女官一事由阿蕙全权掌管,想求她的人多了去了。”


    即便不心生歹念,也要和光同尘,人人都默许的事,你跳出来反对,会被当成疯子的,久而久之,又有谁能绝对干净呢?


    故而王皇后才寻了段珺做宫正,她入宫不久后便跟圣人离宫开府,或有把柄,可那些王府里的旧事,全随圣人登基进宫而一笔勾销了,谁想以此威胁,惟有从同是潜邸旧人的田尚宫那下手。


    可田尚宫又不傻,怎会同王皇后对着干,这会子只当自己聋了瞎了哑了,闭门谢客,专心整理往年的簿册。


    沈蕙伸个懒腰:“哪有那么厉害,我只觉麻烦。”


    “姐姐别怕,你若是想躲,就来我这躲着,我帮你遮掩。”沈薇双手托腮,心中思量的只有长姐的安危,“可是你们宫正司这次岂不是得罪了许多人?”


    “宫正司什么时候都在得罪人,何况此事是凤仪殿那边亲自下令,段宫正必须尽心。”沈蕙素来心大,又深谙争斗之道,颇存着些有恃无恐的随意,“处在这种位置上,全看背后是否有人庇护,有则万事不惧,若无,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去大张旗鼓地清查了。”


    巧的是,一向对此一窍不通的沈薇竟然听懂了:“就像前朝的高御史?”


    郑氏的家主乃郑昭仪的伯父,其伯父、父亲与叔父同在朝为官,一个是太常寺卿,一个是光禄寺少卿,一个是京兆府少尹,职权比不得六部,可自也清贵,外加三人的父亲可是曾任中书令的郑公,是先帝亲命的宰相,姻亲多、门生广,但高御史却真就死咬住郑家不放,天不怕地不怕的,恨不能狠狠撕下几块肉来。


    审案子还需审上一段时日,尚未定罪,可明眼人都知道,郑家的这些个郎君能保下性命就已经算喜事了。


    沈蕙一挑眉,非常纳罕道:“奇了,你竟然还能得知前朝之事。”


    “这司膳司每日人来人往的,取膳送膳时谁不闲聊几句,聊得一多,我难免听见些不该听见的事。”沈薇没藏着掖着,同她与黄玉珠如实说道,“那人原来应该是郑昭仪身边的一等宫女,被云尚仪揪出来克扣主子膳食后,便发落去了浣洗衣裳,某天来取一众浣衣宫女的饭食,和韩尚服那的青绫说了会话。”


    韩尚服因受牵连而被禁足,但没被废了官位,依旧是五品女官,旧日的心腹宫女青绫仍留在她那伺候着。


    “什么话?”黄玉珠心生好奇。


    “一些关于前朝的流言蜚语,说陛下早就想除掉郑家,弹劾郑氏的高御史敢那样不管不顾,是因为背后有陛下授意,而且之前宠爱郑昭仪,是捧杀。”沈薇记性好,一一复述,“还有,郑昭仪的姐姐、原来的那位郑侧妃,不是病死的。”


    “好端端的,为何瞎传这些事,且又和韩尚服有关。”沈蕙忽而双眉紧蹙。


    但段珺命她按兵不动,她便听话,直到六儿晋了女史,考女官一事彻底结束,也没主动遣人到尚服局打探消息,照旧吃喝撸猫当咸鱼。


    咸鱼到九月,事端自己跳上门来了。


    沈薇曾说与她的那些流言蜚语已传遍后宫,且人人都知是自尚服局传出的。


    第97章 渔翁得利 谋害


    关于郑家的流言蜚语下人, 幸好前头郑侧妃所生的四郎君已被带离出宫,否则还不知有人会借此做出什么事。


    韩尚服这下必死无疑了。


    康尚宫仿佛是想断臂求生,硬是不去见其一面,任由段珺奉命卸了韩尚服的职位、将她关在小屋里审问, 其余的先往后放, 先彻查流言之事,上到宫女青绫下到捕风捉影的小宫人, 一个也没能逃脱。


    掖庭里乌云密布的, 众人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 生怕被这道惊雷劈中。


    沈蕙却游离在事端之外,毕竟她刚全权办过选拔女官之事,才从众艺台离开,完全躲过了流言泄露的时候。


    无事一身轻, 她又恢复了咸鱼常态。


    昭阳殿。


    是日, 赵贵妃记得沈蕙终于得了清闲, 遂召她前来。


    “不必拘礼, 快坐过来吧。”赵贵妃免去沈蕙的礼数, 笑语盈盈, 指向手边的紫衣少女,“这便是太后的侄孙女。”


    步入殿中的沈蕙微微向她颔首:“锦宁女郎。”


    “早听闻沈典正的能干与聪慧,很得贵妃喜爱, 却没想到竟这般年轻。”薛锦宁丝毫不拜架子,也摆不起来了, 语气温柔道。


    “女郎客气。”沈蕙却是淡淡的。


    三郎君待自己人好, 但希望自己人必要和他同仇敌忾,他不喜薛锦宁,那谁又敢表露善意呢。


    “前些日子便想叫你来了, 但掖庭那在选女官,不忍打扰你。”赵贵妃自知儿子脾性,于是仿若没瞧见沈蕙不同以往的平淡,唤她坐到身前。


    “有什么事贵妃告诉下官一声就是。”她不推拒,乖顺坐下,只轻轻搭了个月牙凳边。


    “不是大事,所以才没急匆匆地说。”赵贵妃命宫人来上茶,相配的小点心均为沈蕙爱吃的几样,而薛锦宁面前的花糕则不过是寻常样式,“入秋后天也凉了,郑昭仪体弱,合该让她喝些炖汤补补,但她脾胃虚,想吃肉却又吃不来那些油腻的,就想问问你,可还能记起些新奇的吃食?”


    不管是做样子还是真心,赵贵妃的表演能力都让沈蕙佩服,几番话下来,好似郑昭仪真与其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沈蕙谢过她赐茶后,问道:“喝不下炖汤,那喝些粥呢?”


    赵贵妃对郑昭仪的饮食喜恶极为熟悉,思及无不妥,欣然点头:“粥是不错,她现在喝药喝得嘴里发苦,爱吃甜的。”


    “下官正好知道两种粥。”沈蕙细想片刻后,提起美龄粥和真君粥,“以豆浆入粥,加上山药、百合糯米,最后在上面洒些干桂花碎,软糯香甜。另外有杏子粥,以酸杏和冰糖熬粥,酸甜适当,润肺生津。”


    “这个好,你写出来给你妹妹,让她做。”赵贵妃觉得不错,“但前者就不要洒桂花碎,用桂花蜜和桂花清露吧,我这有几瓶。”


    说完,赵贵妃便吩咐宫人去取,桂花蜜是入秋后新做的,清露却难得,是南地几州的贡品,凤仪殿那得了十瓶,她这得八瓶,除此之外,后宫中只陆充仪还被圣人赏赐了一瓶。


    赵贵妃就着桂花清露与沈蕙聊了又聊,似忘了还有个来请安的薛锦宁一般。


    “若是说粥品,臣女也有一个食谱。”而薛锦宁沉得住气,无视这位未来婆母的软钉子,待其言罢,才适时慢悠悠开口,“侍奉臣女的奶母老家是江南道的,据说郑昭仪的母亲是江南道明州人,她幼时也曾在外祖家小住过,不如做河祇粥。”


    她细声细语的,倒弄得赵贵妃不好打断:“这种粥就是用鱼干和碎米共同熬煮,以胡椒调味,鱼干最好用南边的河鱼干,南人管这个叫做鲞。”


    赵贵妃面上仍是暖如春风般的笑意:“好孩子,你真是心细如尘,能想到这些。”,可不多时就推脱自己乏了,见状,沈蕙先言告退。


    薛锦宁也只得退下,但不过退出寝殿,留在廊下,说想等着赵贵妃午睡醒来后给她煮茶喝,宫人又不能明着赶她。


    “沈典正慢走。”薛锦宁送沈蕙离去,衣袖扫过间,一张纸条被塞进对方手心。


    沈蕙不动声色地收下字条,心下疑惑,但神情间滴水不漏:“锦宁女郎留步,无需继续送了。”


    字条上只二字——


    隋高。


    是指薛太后那的隋嬷嬷、高嬷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薛锦宁希望在隋、高两嬷嬷和康尚宫的不睦间,当那渔翁。


    —


    内侍省的马太监死得很突然,说是畏罪自尽,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他一死,皆大欢喜,也许是此事过于可怖,韩尚服竟一夜之间被吓疯了,疯子的话不可信,她失了女官身份,又是罪人,无人在意,留她在浣衣的地方当苦役,自生自灭。


    王司正见没了威胁,便肯放下一切,也知自己这女官也做到头了,乖乖交出全部眼线写在密信上,光信纸就用了厚厚几叠,三郎君不放心,命沈蕙亲自送到北院。


    掖庭外的千步廊,此乃阿喜师弟、小吉的地盘,沈蕙多次从中走小路,万无一失。


    可今日,竟然是万中有一。


    这条小路一个月里也不见有几个人来,突然听见陌生的细响,沈蕙无比警惕,瞬间转身背靠围墙,防止有人从后面偷袭:“谁?”


    “是我。”罪人韩氏从假山的缝隙间走来。


    几日不见,她憔悴许多,眼中布满血丝,神态癫狂。


    沈蕙目光锐利:“你不该在这。”


    “沈蕙,我求求你,为我求情,让段珺放过我。”韩氏无视她戒备的神色,径直愈发靠近,忽然跪到在地,言语颠三倒四,带着股拼命般的疯癫,“我求求你了。”


    “段宫正也是奉命行事。”沈蕙疾步后退,无意和她纠缠。


    “但我是无辜的,都是太后逼迫我。”韩氏猛然一扑,扯上了她的裙角。


    “松手!”沈蕙气急,狠狠跺脚,随后向斜前方使劲一蹬,踹得韩尚服当即仰倒在地。


    这绝对不是一个疯子!


    沈蕙瞥见对方眼里清醒的杀意,迈开腿往侧面的岔路里跑,谁知正是中计。


    岔路尽头是连通水渠的池塘,一个宫女早埋伏在此。


    韩氏疼得直捂心口,气急败坏,高声喝道:“给我按住她。”


    “清醒点,害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沈蕙本就在提防旁边窜出其余帮凶,突地弯腰,拿手肘撞向想自后方抱住她的宫女。


    那宫女吃痛,恰巧上了年纪的韩氏被沈蕙一踹后又没缓过劲,她见此,干脆不管不顾起来,顿时发狠,薅住宫女的头就撞向石壁。


    一下过去,看宫女好似依旧有清醒的可能,再补上一下。


    但韩氏观即将被沈蕙逃过,想到自己的妹妹和家人,一咬牙,飞扑而来,拽住她共同跳进寒冷的池水中。


    她只是个弃子,身不由己,又能什么办法。


    此局,若成了,既能除掉她,又可以污蔑沈蕙杀人没口;没成,也让她永远闭嘴,没有翻供的可能。


    然而,沈蕙会游泳。


    原身生在长安的田庄中,自是没什么机会学游水,可前世沈蕙的大学有游泳馆,对学生免费开放,还能半价洗澡,为薅羊毛,她去得倒是勤,也从狗刨选手变成精通蛙泳与自由泳的资深爱好者。


    她怕自己抽筋,没有用力挣扎,而是尽量踩着韩氏往上飘,左手一边掰开韩氏的手指,右手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就向其插去。


    鲜红色渐渐晕染开。


    沈蕙倒是想游上岸,可池塘岸边高,根本上不去,且韩氏定然是受人指使,说不定另有其余帮凶会赶到,权衡利弊后,她决定顺着河渠一直游出去,从地势低的地方上去。


    千步廊附近有小园,园里的荷花湖与水渠都相同,秋日里湖畔人少,三郎君常在那召见阿喜,听其汇报宫里隐秘的琐事。


    萧元麟也跟随着,三郎君早视其为左膀右臂,有些时候又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全交由他做。


    “三郎,你看那。”正远远看着荷花湖望风时,萧元麟的眼神顷刻间停顿,遥指道。


    “沈蕙?”三郎君顺着萧元麟的目光转身,定睛瞧向那死死抠住岸边的手,认出是宫正司女官袍服特有窄袖,忙快步走近,见是沈蕙,立马唤内侍,“张福,快去救人!”


    但眨眼间,他却只觉面前衣袖翻飞,萧元麟先众内侍一步飞奔到水渠那,不顾安危地探出上半身,绣着青竹的罗袍一角已滑落进水中,湿淋淋的,直接抓上沈蕙的手臂:“沈典正,你没事吧?”


    “终于游上岸了,我的天”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沈蕙借着萧元麟的力被他半搂着捞到岸上,大口喘气,吸了冰凉河水的衣袍激得她浑身发冷,“等一下,我吐几口水。”


    许娘子围上来,委婉地隔开萧元麟,拿自己的斗篷披在沈蕙身上,并迅速解下她的外袍:“阿蕙,可是有谁害你落水?”


    “是韩尚服。”沈蕙本是后世人,自不会认为名节大过一切,且入秋后穿得厚实,外袍下仍有内裳、里衣,倒不碍事,赶紧脱衣裳,“我照旧顺小路去千步廊附近寻小吉,要给他送王司正交代手里眼线人脉的密信,结果韩尚服突然带着宫女窜出来,一面和我纠缠,一面就要拉着我跳水。”


    惊恐褪去后,失手杀人的慌乱感渐渐袭上她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惧怕:“大家都说韩氏疯了,我不信。她肯定是受人指使才会找到这条小路,小路两边只有假山跟围墙,无法被横穿,她必然是事先躲在那,守株待兔,不过不过我似乎失手把那韩氏和那宫女杀了。”


    “你人没事就好,管她们做什么。”萧元麟很少这般心直口快,往日温吞的眸子里深不见底,和三郎的神色一样冷。


    沈蕙想到还插在韩尚服脖颈上的银簪,六神无主:“两位郎君、姨母,我该如何善后?”


    虽然女官用的首饰都差不多,可既然有人要害她,定会利用这点。


    “韩氏八成早断气了,倒是那宫女”三郎君望向张福。


    而萧元麟则沉声道:“我已命内侍去告知小吉找人,应该快找到了。”


    小吉负责千步廊事宜,对各条小路的位置烂熟于心,不一会便派人来传报:“三郎,那宫女只是被石头砸晕,还剩下几口气,至于韩尚服的尸首却彻底沉到池子里了,必须打捞,可寻她的人已经找到附近。”


    “看管起来,待那宫女清醒后,直接交由皇后殿下处置。”三郎君观沈蕙这副面色苍白的虚弱模样,思量过后,遂吩咐,“去传两顶轿辇,便说我和表哥累了,要回北院。”


    直接送回掖庭不方便,那边八成有人守株待兔,留在这太无情,不如带沈蕙去北院。


    他故意朝萧元麟说道:“委屈表哥了。”


    萧元麟面无表情,一颔首:“无碍。”


    宫里的暖轿都宽敞,坐两个人足够,后怕涌上时,沈蕙早无意去关心萧元麟是何神态神色,只略微发抖地缩在边上,浑浑噩噩的,等回神时已被人引进北院的厢房去更衣。


    “来人,把那件袍服拿去烧掉。”再一开门,却是二娘,她摸摸沈蕙湿漉漉的发髻,无轮真假,可到底面露叹惜,“听闻沈典正得段宫正真传,不仅习得簪花小楷,还会草书,正好我也是醉心书法之人,不如留下来小住一晚,与我就此切磋闲谈。”


    “能得公主赏脸相邀,是下官之幸。”沈蕙知道这是在帮她掩饰,感激地一福身——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撒花]


    第98章 禁足 正合我意


    巧之又巧, 韩氏才死,康尚宫那就派去了打捞尸首的宫人,又不死心地寻帮凶的宫女,变着法子地想拉沈蕙下水。


    这手段恶劣, 可好用, 沾染了人命,还有她提前排布好的证人, 就算二娘给沈蕙作证, 为确保不引起掖庭中的慌乱, 也只得先禁足。


    此时又逢沈蕙起了高热,虽几服药喝下后已退烧,可病去如抽丝,仍需仔细养着, 但康尚宫拿宫规说话, 怕她传染其余女官, 硬是要挪了她到冷宫边的小院子里。


    段珺本拦着的, 可沈蕙先自请离开养病。


    “搬到这种偏僻的破地方来住, 真是委屈姐姐了。”六儿扶着沈蕙坐到床榻边, 才开始细致地摆放她暂且带来的衣物和器具,小院简陋,没个名字, 因是收容生病的低位妃嫔与女官的地方,谁都觉得晦气, 平日言及, 只称“那处”,由围墙隔了三间跨院,最宽敞的堂屋也尽显拥挤, 所幸采光尚可,正午的暖阳映着稀稀疏疏的树影映在窗纸上,像淡淡的山水画。


    “委屈什么,独门独院,还有专人负责传话送饭。”沈蕙却并无不满意,左右她病快好了,又仅仅是禁足,仍能领月俸,怎么不算带薪休假,“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何陋之有?”


    康尚宫为人阴毒,一计不成肯定会另起一计,三郎君虽少年老成但也护短,宫里谁不知她是其一派的人,害了她是打三郎君的脸,那傲娇的熊孩子绝对要害回去。


    她一咸鱼,就别和康尚宫硬刚,跟着添乱了。


    而且,沈蕙仍未从那惊险中彻底脱离,她到底是杀了人,簪子刺入韩氏脖颈的手感犹如永远粘黏在了心中,一闭眼就是池水里那抹瘆人的血色。


    六儿心疼她被康尚宫谋害又污蔑,气得跺脚:“平白无故地差点丢了性命,您怎么还这样看得开。”


    “目前并无其余人和典正您同住,而且即便来了新人,也不会进了这间院子,贵妃和三郎君早吩咐过了,您的小院只给您单独留着。”看管小院的老宫女殷勤地凑上前,她领的是苦差事,好不容易遇见沈蕙这样一位财神,自然是好生伺候着,“睡房里也简单改过,多余的床榻被我们撤了,桌案是新换的,又去您那拿了小香炉和笔墨纸砚,都齐全着呢。”


    沈蕙怎能不懂她的意思,遣六儿塞上个沉甸甸的荷包:“劳嬷嬷费心了。”


    “奴婢怎敢当您称一声嬷嬷”老宫女接过后,谄笑愈发真诚,恨不得真把沈蕙当神仙给供起来,“堂屋边上是茶房,有小炉子,您想喝茶或洗澡支会奴婢就好,奴婢派小丫头来帮您烧水。”


    来送她的沈薇也打点了一番,摸摸长姐的额头,担心她依旧发热:“姐姐你别怕,玉珠姐姐说元娘还有几日便要回宫了,届时她肯定会替你求情,让你回掖庭。”


    黄玉珠没来,一是在给元娘写信,二是想借着从前的人脉去让司宫令出山,求她为沈蕙求情。


    “我是得了风寒才必须到这来养病,宫规如此,纵然是元娘求情,康尚宫亦有理由反驳,不用多费事了。”沈蕙心胸开阔,才不会因为如此小事而自怨自艾,“所幸我的病快好了,清清闲闲的将养几日,说不定好得更快呢。”


    她再次强调:“我是真心喜欢这,此次禁足,正合我意。”


    远离纷争,正好歇一歇。


    “那姐姐便安心养病,各局各司我已暗中通传过了,绝不会缺了你的吃穿和炭火。”跟在最后的谷雨抱着糖糕走到榻边,也不怕被染上病症,亲近地握住沈蕙的手。


    大肥猫糖糕一进屋,更显得沈蕙像是来度假了。


    “多谢。”真心换真心,虽提防谷雨,可沈蕙也准备与其生份,“马太监虽然已畏罪自尽,但你和阿喜、小吉仍需小心,康尚宫见杀害我不成,说不准要报复暗中检举马太监的你们。”


    谷雨一笑,轻松道:“三郎料到那姓康的不肯善罢甘休,留好后手了。”


    如今谷雨提起三郎君,总是随意且亲昵,沈蕙就当没发觉这种变化:“看到你能有如此成长,真替你开心。”


    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沈蕙猜以谷雨的性子应该不会后悔,那么求仁得仁,对方自觉满意便是,她没有资格去指摘。


    既是禁足,六儿等人只能探望不得时常来陪伴沈蕙,随行的宫女也进不来,但小院里的宫人倒是随她使唤。


    沈蕙安然从秋末待到寒冬,连将近年节时也没出去,反正管司膳司的是她妹妹,吃喝不愁,因不用常出去满地方巡查走动,竟然还微微长胖了些。


    期间赵贵妃来派人送过东西,王皇后却没有,可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从老宫女那听说沈蕙的怡然自乐后,不禁连连感叹她的好心性,也愈发高看些。


    “糖糕,住手。”年节将近,小院里的锦鲤池上结了层厚厚的冰,沈蕙心大,没有陷入落水ptsd,仍能抱着糖糕到池边看冰下游动的大鲤鱼,她按住跃跃欲试想去抓鱼的糖糕,“傻猫,就算没结冰你也捉不到,那条鱼可比你大多了,谁吃谁啊。”


    糖糕不服气,喵喵叫,冲她叫过,又向院门处嗷呜嗷呜的。


    门边,却是身披深青大氅的萧元麟,他手提两只布料柔软的包袱,缓步走来:“不一定,糖糕身形健硕,寻常的大鱼可吃不动它。”


    “萧郎君。”沈蕙本就不讨厌他,又被救过一回,待其越来越像寻常朋友。


    萧元麟放下包袱,弯腰抱起跑到他脚边的胖糖糕:“许娘子挂念你,给你做了两件冬衣和两只装着有安神功效香豆的荷包,可偏生近几日三郎那离不开她,张福和他的小徒弟们也手忙脚乱的,就我闲来无事,顺路帮你姨母来送东西。”


    “怎么好麻烦郎君呢。”许是咸鱼日子太无聊了,沈蕙难得生起八卦之心,“北院又发生什么事了?”


    糖糕不老实,躺在萧元麟膝头喵喵叫,他无奈,戴上提前准备好的口罩与手套,按照沈蕙告知过的手法给大肥猫挠痒痒:“选秀虽定在明年六月初,但各地报名字、绘制秀女画像亦是需要时间,故而诸事提前。


    京中各高门的女郎自然是第一批开始画像的秀女,现今那些画像已送进宫了,皇后与贵妃压着三郎去挑选几个合心意的。”


    “三郎君的确是到了该娶亲的年龄。”那口罩手套均是按照沈蕙提供的图纸所做,可沈蕙总觉得莫名滑稽,捂嘴笑,“不过,他肯定不愿意被逼着选人。”


    “你倒是猜得准。”萧元麟才小小撸猫片刻,贵气的鹤氅上已沾满猫毛。


    沈蕙好奇问:“太后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的画像也在其中吗?”


    “自然。”萧元麟意味深长道,“但不在正妃一列。”


    “以她的身份只当各亲王侧妃是否太屈尊了?”沈蕙感觉到他言语里微弱的暗示,“难道”


    做亲王侧妃屈尊,但若是当太子良娣,就不算什么了。


    三郎君估计是要被立为储君了。


    原书中,似乎也差不多是这时候,随后便是薛太后认清形势,去行宫养病。


    但这养病是否自愿,就不好说了。


    故而这段时间沈蕙一点也不焦急,擒贼先擒王,没了薛太后,康尚宫还能蹦跶什么,秋后蚂蚱而已。


    “所以典正切莫心急,再过至多半月,即便康尚宫死咬着你不放、想借你去挑宫正司的错处,也定会看在三郎的面子上服软。”他未反驳,“而且你这次出去,八成就可以晋升司正了。”


    “王司正呢?”沈蕙一惊。


    不会被三郎君那熊孩子灭口了吧。


    “临近年节了,皇后殿下又放出了些女官与宫女,王司正趁机离宫回乡,急流勇退,也是一种智慧。”萧元麟怕她误会,赶紧解释。


    “我一解了禁足官复原职就要再晋升,太扎眼了。”沈蕙抱回粘着萧元麟不放的糖糕,伸手去拂大氅上的猫毛。


    这玩意得老贵了吧。


    圣人虽对萧郎君这养子的态度极其神秘,可从未缺短对方的用度,所有份例比同皇子,他今天披的大氅触手厚实顺滑,像御赐之物,结果快变猫毛大衣了。


    沈蕙越去拂猫毛越发不好意思。


    她的手轻轻触碰在大氅上,一拂开,时不时地带来若隐若现的药香,病虽好,可依旧要喝补药,药香萦绕在萧元麟鼻尖,素来讨厌苦药味的他竟也没觉得有多厌恶。


    萧元麟板着脸,未作反应,任由两人离得近些:“有很多人帮扶庇护着典正。”


    沈蕙使劲点点头:“确实,我非常幸运啦,身边有那么多好人,郎君也是其中之一。”


    “我只是为报答典正帮我养糖糕的恩情而已。”萧元麟略受不了这般直白的夸赞,忽而腼腆,万年不变的淡然神态模糊了一瞬,“包袱里有三郎、二娘、你姨母给你的银子,还有我的一份,你随便使,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沈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令萧元麟在心头重复念着无数遍。


    无论面对谁都能虚与委蛇、游刃有余的他故忽而大脑空白。


    萧元麟想不明白。


    “你们真好。”沈蕙对这方面的感知素来迟钝,仍大力赞赏,说得萧元麟耳背直发烫,“对了,郎君是不是要考科举了?”


    萧元麟抽回被她攥在手里的大氅一角,站起身,负手而立,到迎风处吹凉风,那股烫意才消散些:“嗯,十日后。”


    “你等等。”沈蕙跑回屋,随后拿来个定胜糕模样的小金锭,“我祝郎君金榜题名,这个样子是南边的一种糕点,叫定胜糕,送给郎君您讨个好彩头。”


    “典正有心,我会珍藏的。”萧元麟把小金锭握在手心,语气平静,双眸深处却极其亮,奈何沈蕙仍低头专心去揪猫毛,丝毫没发现。


    他定会胜的。


    为自己,为亡父、为母亲,也为以后能自在随意地面对沈蕙。


    萧元麟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可圣人不提,他也不问。


    原本是觉得没必要,自觉身份特殊,无意连累旁的女子,可如今,他总能想到沈蕙,并不由自主地因此而多尽力。


    —


    萧元麟因情困惑,而被沈蕙视作熊孩子的三郎君竟在此上修为猛涨,破天荒地开始逢场作戏。


    年节将近,满园高挂宫灯,图个喜庆,红彤彤的,薛锦宁又向赵贵妃请过安告退后,一看那些灯笼,从来不恋家的她却忽感寂寥,静静发愣。


    随其走出来的三郎君叫住她:“锦宁女郎。”


    薛锦宁身形一顿,深吸口气,转身行礼道:“臣女拜见太子殿下。”


    前日册立储君的圣旨已下,三郎君自北院搬进东宫,该改称殿下。


    “免礼。”三郎君轻轻虚扶她。


    “选秀将近,不知女郎是否新添了到时候该穿的衣裳,孤身后这位女官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周掌衣,绣技精妙,由她来为你做身新衣裙,如何?”三郎君一改旧日厌烦,温声说,“你不认识谷雨,但应该知道她的义姐,就是许娘子的外甥女、沈蕙。”


    “原来是沈司正的妹妹。”薛锦宁立刻察觉到三郎君的用意。


    “谷雨,领女郎去偏殿里量尺寸,记得问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做得用心些。”三郎君的话显然别有深意。


    谷雨福身道:“是,殿下。”


    “女郎面若桃花,生得娇艳,但若是配了太过鲜艳的颜色反而显得过犹不及,不如选些素净的布料,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谷雨将满腔不甘和艳羡藏得干净隐秘,一面给薛锦宁量尺寸,一面把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容间,仿佛真是未有半点私心,只公事公办而已,“且选秀当日诸位女郎争奇斗艳的,惟有您素色清净,反而亮眼。”


    不甘又什么用呢?


    谷雨想。


    复杂而猛烈的情绪涌出后,紧随其后的却是麻木。


    即便她未家道中落,也轮不到她一入东宫就是正三品的太子良娣。


    倒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薛锦宁从善如流:“就按照掌衣说得去做。”


    “但殿下派掌衣前来,不只是为了送我新衣裙吧。”但随后,她忽然抓住谷雨的手腕,笑盈盈道,“还请您别再卖关子了。”


    第99章 陆修媛倒戈 彻夜难眠


    “康尚宫畏惧三郎被立为储君, 办事束手束脚起来,更惹太后不满,隋、高两嬷嬷私底下愈发躁动。”谷雨没因她突然而来的恩威并施的动作惊到,抽回手道, “殿下希望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永除后患。”


    当然不该说的谷雨绝对闭口不谈。


    三郎君敢这般,还有一点——


    陆修媛倒戈了。


    年节后圣人便尊了薛太后懿旨, 将陆充仪晋升为修媛, 赐居延嘉殿, 她表面上对太后愈发忠心,实则忙不迭地倒戈向王皇后。


    薛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地抬举谁,陆修媛深知对方的阴险,又兼自身得宠, 已有向王皇后投诚的倚仗, 毫不犹豫。


    一张巨大的网悄然在后宫展开。


    谷雨掐起两边衣裙去看薛锦宁的腰身, 量得一丝不苟, 尽职尽责:“至于寿宁殿那, 皇后虽顾忌颇多, 有自己的打算,但也默许了殿下的计划。”


    谷雨这般不卑不亢,倒弄得薛锦宁不方便继续试探, 乖乖问:“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做好您之前做的事情就行。”论心性,谷雨略胜出些, 可她照旧恭敬, “太子妃的人选是陛下钦定的,连皇后与贵妃都插不上话,故而只能请您屈居良娣之位, 不过您放心,凭借您的这份功劳”


    认命归认命,但身为国公嫡女,薛锦宁到底仍心存一份骄傲:“太子妃会是谁?”


    谷雨没瞒着她,有问必答:“先帝堂弟祁王的外孙女、金乡县主之女,出身宁安伯府的叶氏女郎。”


    叶女郎名唤昭鸾,是宁安伯的孙女,叶氏祖上乃太.祖义子,尚过公主,然而一代代传下来后,全无实权,又因非五姓七望,顶多算是寻常勋贵。


    若不是叶昭鸾的父亲娶了县主,县主的的嫡母乃太原王氏嫡支出身,叶氏才将将算和氏族搭上边。


    “金乡县主是庶出,叶昭鸾的父亲也是庶出。”听罢后,她神色虽平静,却莫名其妙地抛出这么句话。


    祁王正妃没有生养,便抱了侍妾的一儿一女记在名下,因这事做得早,金乡县主早记不住生母是谁,逢年过节,也只带着女儿昭鸾拜访王氏。


    “等叶氏女郎成了太子妃,就不会有人记得这些了。”谷雨只觉好笑。


    幼时她也曾羡慕过嫡姐,可家中落败后才方知嫡庶无别,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浪打过来,谁能独善其身。


    “太子良娣有二,另一个会是谁?”薛锦宁继续问。


    她孜孜不倦地刨根问底,谷雨的神色终于微微闪烁了那么一瞬,故意道:“下官不知,贵妃希望殿下在选进一正妃二良娣后,再挑三四个中低位份的妃妾,也好多子多福,早日诞下圣人的皇长孙。


    但良娣尊贵,人选无非是那些女郎,什么大将军的孙女、公主的外孙女、尚书的侄女、侍郎的女儿……既要有门第,也要家中富贵。”


    薛锦宁越听笑得越勉强,轻轻攥紧手掌,心里极其不是滋味:“那真有的热闹了。”


    她比谁都清楚薛家只是金玉其外,即便真有些什么,也会先扶持弟弟们,等入了东宫,莫说太子妃、另一个良娣,连底下的良媛昭训都比不了。


    到底是没经历过生死之事,薛锦宁不如谷雨隐忍,情绪写在一双眸子里,顷刻外泄。


    见了她心里不痛快,谷雨舒畅些,可舒畅后又是无边无际的自嘲。


    没意思。


    她记过尺寸,缓缓退出厢房。


    院中三郎君竟然没离开,挥挥手,示意谷雨随他走。


    昭阳殿的园子不小,两人逛来逛去,挂的花灯竟然没一个重样的。


    三郎君忽然停步,瞥向身边容颜妩媚可从不刻意打扮的乖顺女子:“谷雨。”


    “东宫也有女官,孤想把你挑过去。”他的话里难道带上几分真心实意。


    “这是下官的荣幸。”谷雨受宠若惊,稍稍瞪大双眼。


    约是少年心思作祟,三郎君就爱看谷雨因他而失了沉稳的模样,弯弯嘴角,领她随意坐到凉亭里:“你觉得薛锦宁如何?”


    “锦宁女郎是赵国公府唯一嫡出的孩子,她自诩是嫡女,略看不起父母均为庶出的叶氏,聪慧但也骄傲。”谷雨本不敢与其同坐,但见他坚持,小心翼翼地听话,“听闻叶氏是素有贤名,虽不精通琴棋书画,但对《女诫》、《女论语》等闺阁典范之书倒背如流,想来会是个贤妻,能容忍她的傲气。”


    谷雨怎不知三郎君的喜恶,但依旧这么说了。


    “可孤不喜欢薛锦宁那样的女郎,更不喜欢叶氏。”果然,三郎君神情微沉。


    “殿下是储君,总会有随心所欲的一天。”在他面前,谷雨永远这么的温柔、忠心且温驯,她天生长着清浅的细眉,眼眸上挑时,总显得凌厉,故而每次画眉都画粗画浓些,平添丝丝懵懂的迟钝,减了年岁,增了惹人庇护的楚楚可怜。


    “我身边有许妈妈照顾我,表哥和二姐帮忙,听沈蕙讲讲闲杂趣事解闷,你替我做事,就足够,容不下其余人了。”大约是真当她是心腹,三郎君情不自禁地吐露心声。


    “真的吗?”谷雨半抬眸,怯怯地望了他一眼。


    有些事是水到渠成的,但三郎君没对谷雨动手动脚,反而容留些尊重,站起身后深深看过她一眼,缓步离去:“自然是真的。”


    —


    韩氏的事情不了了之,沈蕙的病也早就痊愈,但掖庭那仿佛遗忘了她一般,无人下令放她回去,直至开春,仍不得走动。


    对此,沈蕙很满意。


    休假生活多姿多彩,收集糖糕的猫毛做猫毛毡,吃过饭打一套八段锦,练练字画画大肥猫睡觉图,唯一苦恼的是因太过沉迷看话本,废寝忘食,灯烛花销甚大,为不引人注意,不得不开始自掏腰包贿赂宫女去买。


    更别提入春后,池冰融化,生机勃勃。


    “里面的锦鲤那么大,却没有人来钓,多可惜啊。”沈蕙趴在栏杆边,低头瞅着在绿油油的藻荇间穿梭的肥胖敦实大鲤鱼。


    “许是不容易钓吧,奴婢在这方小院当了十余年的管事,还未曾见谁钓上来过。”负责看守的老宫女着实佩服她的良好心态,进了这方院子养病的人要么是等死要么是拼命打点求出去,头一回见仿佛来隐居的,无语凝噎,只得顺着对方说的讲,“但典正要的鱼竿奴婢已准备好了,今日正好天晴无风,您试试?”


    沈蕙跃跃欲试,可怕也被附着上“空军”的诅咒:“我从来没钓过。”


    前世上大学时虽是在老校区,校区小而拥挤,宿舍乃六人寝,但好处是风景绝佳,养鱼的大湖是民国时就有的,不少人因此沉迷钓鱼,可惜一聊就是钓鱼好,一问钓上多少却不吱声。


    下鱼竿前,沈蕙先洒下点花糕碎,准备实在不行就打窝。


    “如今这宫里再找不出与你一般清闲的人了。”


    又是那道熟悉的清朗平淡的声音。


    “郎君来啦,快坐。”萧元麟隔三差五的来,小院子偏僻,虽是后宫可没谁愿意把这靠近冷宫的地方当后宫看,无人在意,她便习惯了,“你会钓鱼吗?”


    给沈蕙带过冬衣、炭火、春衫后,他今日又帮许娘子送点心来,大食盒里俱是沈蕙爱吃的,由她姨母花重金从宫外而买:“会一点,幼时陪母亲玩过,其实不难,且全凭运气,若是运数到了,不用饵料,也有愿者上钩。”


    “好高深的话。”摆烂多日,沈蕙处理深层信息的大脑需重新开机。


    “是在下卖弄了。”萧元麟接过鱼竿,随手一抛。


    沈蕙仍懒洋洋地倚在那,一面等着大胖锦鲤上钩,一面与他没话找话地闲聊:“你科举考得怎样?”


    “进士及第,受封九品校书郎,但圣人准我依旧住在宫中,否则也无法来探望典正了。”高中是喜事,可他的言语淡如水,未见丝毫喜气。


    大齐的科举不糊名,考前又有行卷这一说,拿上诗集到长安城里逛逛,谁不知他萧元麟是圣人的外甥、公主之子,念在皇恩浩荡,怎至于不第。


    “恭喜恭喜。”沈蕙鼓鼓掌,“校书郎,听着就很清贵呀。”


    因沈蕙对此事的反应活泼,他遂尽力提了些兴意,多说些:“做官一般都是从校书郎、县丞、主簿等低微的职位做起,不过当校书郎至少能留在京中,算是好事了。”


    也许是萧元麟近来运气好,短短一刻钟鱼就咬了钩。


    “上钩了上钩了。”沈蕙忍不住欢喜地惊呼,但又怕吓走鱼,才叫出一声,就赶紧压制嗓音,手忙脚乱地去拿鱼篓,戳戳它,“好大一条,真胖啊,简直是鱼中糖糕。”


    大锦鲤顽强,用鱼尾去抽沈蕙这抓了它还侮辱它的大坏蛋,被萧元麟及时按住:“看着像千步廊池子附近里养的鱼,不知道怎么游到这了。”


    沈蕙不忍心,毕竟是观赏鱼:“那很名贵吧,而且这种鱼肯定不好吃,要不放了?”


    “嗯,听你的。”萧元麟一倾鱼篓,大锦鲤欢快地重新跃进水中,凭借自身重量优势,砸出个大水花,差点飞溅了他满身,算作报仇。


    “已经开春了,却还委屈典正被禁足。”他思及之前沈蕙揪猫毛的动作,怕其真实心眼地来擦水珠,一下抽走对方举起的帕子,吓得自己动手,偏过头去,“谢谢。”


    少男心事百转千回,可木头少女想得直白。


    准备擦手的沈蕙一愣。


    萧郎君干嘛抢她巾帕啊。


    “今年事多,要选秀、要为三郎娶亲、要给元娘二娘想看驸马我出去得太早,肯定一大堆烂七八糟的宫务等着我打理。”沈蕙又掏出备用的帕子擦手,“我最怕累了,还是安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好。”


    她指指挂在腰带上的猫毛毡装饰,解下来递给萧元麟展示:“喏,这是小糖糕,我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做的,但你别直接拿在手中,因为是用它的原材料是猫毛。”


    “惟妙惟肖,真精巧。”萧元麟隔着衣袖将其握在掌心,“幸好元娘又出宫了,否则让她看见,可留不住。”


    “又出宫了?”沈蕙挠挠头。


    因知她一贯嘴严,萧元麟不隐瞒内情:“皇后殿下想为她举办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挑选夫婿,她不肯,赌气跑到外祖母大长公主那住。”


    虽也把元娘看做熊孩子,可沈蕙从未讨厌过元娘,略担忧道:“即使贵为皇女,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婚事呢。”


    “圣人与皇后的考量总是多些,元娘无法理解。”因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身不由己事,萧元麟便漠然些,“而我父亲早逝,母亲对此不关心,圣人遂不多提。”


    沈蕙以为他是抱怨圣人的忽视,随其点点头:“郎君比我大两岁,快及冠了,确实是该说亲。”


    而似乎是想暗示什么的萧元麟话锋一转:“可我恰巧没这种心思,独自一人,乐得清静。”


    “嗯。”沈蕙再点头,“清清静静的自然很好呀。”


    沈蕙一向如此,朋友说什么她都认同,反正那是旁人自己的事,拉着她说只不过找个树洞而已,何必真情实感地辩论。


    “典正以后若能出宫,会想嫁人吗?”不知为何,萧元麟忽然问。


    “我没想过,毕竟现在我仍是女官,相比考虑那种没影子的事,多交几个亲密的好朋友更重要。”她实话实说。


    听到这种答案,那几点紧张悄然消散,萧元麟的平静的双眸中飞快流淌过一丝轻松:“看来,典正与我所见略同。”


    两人对坐,促膝长谈,慢悠悠地消磨过大半天。


    萧郎君人真好,怕她无聊,总主动来陪她闲聊。


    送走萧元麟后的沈蕙想。


    然而她随手一模腰间——


    猫毛毡呢?


    帕子没了,猫毛毡也没了……


    怎么还带顺手牵羊的。


    沈蕙把剩下的猫毛毡挂坠挨个放进木匣里,再不明晃晃地系在腰带上。


    北院。


    萧元麟将猫毛毡包在巾帕里收好,触碰到掌心时,立刻发痒,微微红肿,可待涂了药膏后,那抹痒意仍炙热。


    从前痒在手心,如今痒在心中。


    又是一次彻夜难眠。


    第100章 司正 报恩


    沈蕙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选秀之后才能被放出去, 谁知晚春时,司宫令身边的女官便带来了王皇后口谕,晋升她为司正,重归宫正司。


    得知后, 她瞅瞅住了小半年的院子, 竟心生不舍。


    繁忙过方知清静多可贵,怪不得司宫令等高位女官各个深居简出的, 除非中宫召见与日常理事, 绝不主动见人。


    “可有试试六品女官的袍服?”翌日, 段珺亲自接了沈蕙回宫正司,一进院,却是领她去新厢房,原来王司正所留的东西早已撤了, 只余日常的器具, “今年用的料子都是蜀地上贡而来, 轻薄细滑, 颜色又正, 你岁数小, 穿着合适。”


    宫正司冠服和别处不同,是仿的男子服饰,可六品司正自有另一套和其余司里女官样式相同的礼服, 遇大事时穿,湖蓝色的素纹绫衫配白纱裙, 外搭鹅黄帔子, 发髻上配的是银梳篦与莲花华胜。


    段珺捧来沈蕙的衫裙:“不怪我把你丢在小院子里那么长时间吧。”


    沈蕙摸着那光滑的小衫子,诚恳一笑:“怎么会,我知道宫正是为我好。”


    “你”段珺本想感叹她瘦了, 结果左瞧右看的,愣是没从沈蕙的面容间发现半点受了委屈的痕迹,无奈改口道,“女大十八变,你终于从当初头发枯黄的小丫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身形修长,丰腴康健,也不辜负你姨母把你交到我手中。”


    这孩子一向如此,也好,能吃是福。


    “我有胖得很明显吗?”沈蕙忙放下衣袍,摸摸脸颊。


    “不胖,还是身上有点肉好,否则随便什么风一吹便要生病。”这动作呆愣可爱,见此,段珺不禁失笑,“这回你晋升六品是喜事,但福祸相依,小小十六岁的司正太惹眼了,即使康尚宫再不敢坑害你,可那些不伤及性命的明枪暗箭,亦是会出现。宫里的人如树木,就是要壮实些,才能活下去呢。”


    “那我肯定没问题,而且我连康尚宫都不怕,还怕其余的虾兵蟹将吗?”沈蕙又仔细照了照铜镜,才长舒口气,恢复懒散活泼,往榻边一倒。


    山中方一世,世上一千年,再回宫正司,她才发现外面已大变样了。


    康尚宫仍是四品女官,却成光杆司令,莫说薛太后看好的乔司饰,连预备着要代替她位置的隋嬷嬷、高嬷嬷都不见踪影,底下的小女史小宫女更缺了一大堆。


    相识到如今,段珺早无力提醒她的仪态,偏过头,眼不见心为静:“谁都不及你的心性,天生乐观。”


    乐观自然有乐观的好处。


    段珺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不乏遇到些事就自己把自己憋死的,任凭有多厉害的手段,心性差了,便是全盘皆输。


    “外面好热闹呀。”在榻上滚了一圈的沈蕙瞥着窗外。


    嘈杂声流入半开的窗棂,目光投去,隐约见人影匆匆,另有陌生的女官。


    段珺指向院里遣宫女抬桌子的几人:“见你完好无损地从小院里出来,又得晋升,那些女官遂提议小办两三桌为你庆贺,她们提了,六儿不方便拒绝,我就也允准。


    这六品司正拿出去算是有头脸的女官了,偶尔在掖庭里办桌席面,外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和光同尘吧。”


    “但礼不能收。”她言罢,只点了这一句。


    太.祖时宫规严谨,女官们莫说私自摆桌席,连关起门来庆贺生辰都不行,可时至今日,规矩一点点松了,掖庭处于后宫,犹算谨慎,哪里能跟内侍省比,但凡谁晋升,第一件事就是认干儿子,收走儿子们奉承的银钱,再上供师父、干爹。


    “明白,光顾着吃就行。”沈蕙大大咧嘴,心道此乃她强项。


    段珺身上事多,更是不爱应付旁人,桌席摆好后,也没入座,自顾自离开,徒留沈蕙眼巴巴地望着她。


    官位高就是好,想走便走。


    “下官见过沈司正。”这些人里均是七、八品的女官,多是尚服局的,楚司衣升任尚服后,尚服局与其余几局的关系逐渐缓和,新被提拔的更是趁机会多多结交,以免再陷入以往被孤立的境地。


    “几位女官免礼。”她们有小心思,可却属于掖庭里暗中的生存法则,又没伤到自身,沈蕙遂不计较,“既然菜已上齐,那么大家赶紧入席吧,只是选秀将近,掖庭上下谁不忙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酒免了,咱们以茶代酒,省得误事。”


    拒绝酒桌文化,从她做起,况且喝酒误事,自己听过的事情太多,一个也漏不得。


    “司正谨慎,是下官等思虑不周。”一年长的七品女官识趣地说道。


    沈蕙面上亲热,但也直言:“我到底是宫正司的人,要以身作则嘛。”


    客套过,她仿佛饿狼转世似的开吃。


    桌上是二凉四热一汤三点心,什么凉拌笋尖、梅干菜烧鸭的倒罢了,是寻常菜,惟有一道西江料难得,蹄膀去骨拆肉后连着肉筋剁碎团成肉丸,以清鸡汤为底,类似劲道口感般的狮子头。


    沈蕙瞧瞧沈薇,对方眨眨眼。


    果然在做饭的地方有人脉就是好。


    大吃货沈蕙恨不得抱着妹妹亲一口。


    宴过半,纵使沈蕙只埋头吃饭,也免不得与人推杯换盏,晕头转向间,竟又听院外传来脚步声。


    “奴婢拜见沈司正,春桃姐姐为贺您晋升,特命奴婢送来一只她亲手所做的荷包,聊表心意。”


    “见过司正,张福张内侍命我代他向您道声安,看看您是否一切都好,他也可安心了。”


    “元娘挂念您,出宫前叮嘱过老奴,若您官复原职,务必来瞧瞧。”


    一个接一个的,可也在意料之中。


    但最后,却是个不太该出现的身影。


    “玉盏姑娘怎么来了。”旁人俱是派出个小宫女小黄门,只延嘉殿来的人是掌事的玉盏,沈蕙不觉与陆修媛有多深厚的交情,实是一愣。


    “我们修媛听闻您晋升司正,替您高兴,特命奴婢赠您鹭鸶饼两盒,白鹭是吉鸟,讨个好彩头。”玉盏笑语盈盈。


    鹭鸶饼是宫中独有御膳点心,要开酥要雕花,繁琐复杂,宫里能常吃到这东西的,也就那几位要紧的主子罢了,故而此礼胜过真金白银。


    “下官谢过修媛娘子。”沈蕙挥退想上前的六儿,亲自接过两盒糕饼。


    玉盏扶起想行礼谢恩的她:“修媛此举,是报司正当夜之恩。”


    康尚宫的后手多,可再多也不及陆修媛。


    一来,她是为自己,二来,也是想报沈蕙的举手之劳。


    等真卷入了斗争漩涡中后,陆修媛才知那些细小的善意有多么可贵。


    报恩?


    可不待沈蕙再说什么,玉盏却福身告退。


    这几人来过后,贺喜的女官纷纷亮起双眼,恭贺的词一套接一套。


    “司正”黄玉珠也装模作样地捧起一盏茶。


    应酬到烦闷的沈蕙见状摆摆手,连连苦笑:“行了玉珠,你就不用来添乱了吧。”


    “我哪里是添乱,分来是救你。”黄玉珠没好气地附耳道,随后清清嗓子,扬声说道,“司正,您知道芳华阁在何处吗?”


    “芳华阁?”沈蕙虽听说过,却顺着她的意思面露疑问。


    有人急忙解惑:“之后秀女入宫,便是暂居芳华阁。”


    沈蕙遂一拱手:“惭愧惭愧,是我失职,刚回宫正司,还未曾看过尚宫局那下发的文册。”


    时刻关注长姐的沈薇赶紧接话:“那姐姐快仔细看看,选秀之事重大,马虎不得。”


    “我这就为司正去取簿册。”六儿紧随其后。


    “既然如此,下官们便先行告退,不耽误司正理事了。”女官们也知沈蕙性情随意,怕是不喜过多的交游,相视一眼后,齐声告退。


    “诸位慢走。”闷头狂吃一整局、生怕被套出任何消息的沈蕙只觉可算解脱了。


    “真吓人,这帮女官恨不得直接从我嘴里去扣她们想得知的事。”她见人走远,狠狠伸个懒腰,松缓筋骨,“还是被禁足好,只用躺着和钓鱼。”


    收拾当然是小宫女们的活,可沈蕙不能白让她们干,命六儿去取银子分下去。


    黄玉珠从厚厚几叠册子中抽出沈蕙该看的:“也不需你干什么,等秀女入宫后定期派小宫女去芳华阁巡逻就好,至于教导宫规礼仪,应是尚仪局负责。”


    “什么叫做应是?”熟悉各种抓壮丁套路的沈蕙忽然警觉。


    放她回掖庭,不会是因为人手不够了吧。


    “选秀结束,紧接着是秋日的赏菊宴,事情太多,一些零碎的活计还未彻底定下。”心眼最实的沈薇毫无隐瞒,全一股脑说了,“何况,你哪怕逃过了这次,等办了赏菊宴,两位公主出降,姐姐你也必定被派去跟随送嫁,谁让你算是会骑马,和元娘二娘的关系又亲密。”


    这下可以肯定了。


    沈蕙柔弱无力地靠在沈薇肩头:“我现在回小院子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