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段珺的清醒 转机
宫人们见亲眷一事虽是内侍省负责, 但上元节前后本就事多,光凭小太监们哪里管得过来,阿喜遂接借着沈蕙的关系求上尚仪局、宫正司,央了这两处派了些人来帮忙。
黄玉珠爱凑热闹, 本该与沈蕙同来, 但除却早上遣宫女去领早膳时出过次门,今日整个大半天全不见人影,
沈蕙拉她走, 说想四处逛逛, 她只推脱身上懒怠,就想躺着。
无奈之下,沈蕙叮嘱六儿好生照料她后,独自到九仙门处陪阿喜喝茶。
今儿内侍省的茶又换了新花样, 里头放着桂圆红枣, 甜滋滋, 另外一种里竟然添了胡椒, 喝着呛人。
饶是接受能力强如沈蕙, 都小尝过一口便撇撇嘴放下。
什么黑暗料理, 更像煲汤没放肉只放调料了,不过这种做法和味道倒令她想起肉骨茶来了。
“就知道姐姐喝不惯,才没给您上, 那放胡椒、八角和粗盐的茶汤是太.祖年间流传下来的旧时喝法了,老内侍们讲究, 说这么喝不忘本, 才保留了如此习惯。”阿喜忙命人盛了碗甜汤来。
吃人嘴软,何况这次就是来帮忙的,沈蕙一边喝甜汤一边翻记录的名册:“该誊抄的可都抄了, 用我再看看吗?”
识字的内侍不如女官多,文采方面甚至连一些大宫女也比不过,阿喜请沈蕙来,就是为这事。
他躬身捧来堆文册:“正等姐姐差遣呢,您要查阅哪本,我给您找。”
面见亲眷时收送了什么东西、用了多久时辰均要记录在册,并且文册需誊抄出三份,分开存放,以防万一。
进了宫正司后虽悠闲,但该负责的活计沈蕙从未疏忽过,做起这些事已然是轻车熟路,她一一对比,圈改出错处。
不过所有文册全看完后,她却稍稍眉头紧蹙。
她没看见段珺的名字。
段珺的父母兄弟仍在世,每隔几月均会偷偷送家书出宫到京兆蓝田县,不似和亲族断绝关系的样子。
思及总孤零零的段珺,沈蕙在棚子里匆匆吃了顿午饭后,立即回了掖庭去寻她。
段珺有些畏寒,午后起了风雪,她没出屋,静静整理簿册。
沈蕙观她背对门口而坐,正心无旁骛地翻找书卷,心下忽生调皮,蹑手蹑脚地蹭到其身后,突然伸出手捂上对方双眼:“猜猜我是”
然而,还未等沈蕙说完话,段珺便拿起已卷好装进锦袋的书卷敲敲这皮猴手腕,沉声道:“沈蕙,休得胡闹。”
“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宫正您好生厉害。”沈蕙讪讪地缩了下脖子。
“除了你,又有谁敢在我跟前放肆?”段珺一戳她额头,没好气,“今天是女官们见家人的日子,你怎么不去?”
“昨日清晨时已去过了。”她不客气,自顾自坐到段珺对面,倒茶吃糕点,小白瓷盘上的六块未曾动过的豆沙乳酥卷,奶香浓郁,小巧可口,“姨母家里一切都好,姨夫不再经商,在家乡和京郊各买了些地预备以后养老,表弟阿谨跟随赵贵妃的侄儿上学,同时也找了师父学武,似乎是要文武双全。还有原来的小七儿,稳重许多,但依旧古灵精怪的。”
段珺偏爱咸口的点心,譬如什么火腿油糕、咸栗子饼,时常觉得豆沙馅的糕点甜腻,这显然是专门给沈蕙留的。
沈蕙自然能猜得到,飞快吃了三块,随后顿顿顿喝茶,清茶适合品,她却鲸饮,一副牛嚼牡丹的做派:“我姨母一直想生个女儿,可惜总没机会,如今认了七儿当义女,算是了却桩心事了。”
段珺瞧她那放肆模样直晃脑袋,心里暗骂句孽徒:“你平白无故地上我这来,只为唠家常?”
“嗯嗯嗯。”沈蕙点头如捣蒜。
“说谎,下次耍小聪明前,记得把那双招子里的狡黠收好,宫里人谁不是眼光毒辣,你四处显露聪明,迟早会被看透。”段珺毫不犹豫地点出她的小心思。
“哦。”她只好实话实说,“我是来陪陪您。”
“用不着,多少年都这般过去了。”段珺摆摆手,面无表情,平静无波,依旧神色淡淡地卷书卷,一一往锦袋里塞,按照垂挂的牙牌上的字放进分好类的竹筐里,等明日命宫人送回司里,“其实,我并非彻底和家中彻底断了联系,我母家慢慢没落,称不上地方豪强,但因在前朝时祖上出过州牧,仍留有些余威。入宫前父母待我不错,然而某些事非我能左右,我不想成婚又不愿入道来躲避,后来进了宫山高水远的,每年通上一封家书,便算维系亲情。”
不成婚,那只有出家清修一条选择。
家里倒是同意,母亲想出资为女儿修建道观,说不定顺从孩子两三年,待她长大些,就想通了,届时十七了,再寻个亲事也来得及,可段珺认为无趣。
躲两三年没意义,可总不能躲一辈子,恰巧当时县衙贴出告示说宫中则选掖庭六局一司的宫女,并非伺候人,而是预备着日后做女官,她当即瞒着母亲报了名字,待衙门来接人时,木已成舟。
“以后,有我陪着您。”沈蕙没骨头小猫似的贴在段珺肩头。
段珺不喜熏香,偶尔燃些安神香而已,平日里薰衣只用干艾草或薄荷叶,衣襟一股子清新陈旧的草木香,令沈蕙无比安心。她前世是孤儿,父母死在煤气罐爆炸引发的火灾中,和原身一样,对早逝的母亲的脸已记不太清,却在段珺这找到了熟悉的感觉,温暖、融洽、亲和。
段珺嘴上拒绝,可身体没动,手脚僵硬地任由沈蕙搂着,最后无可奈何地摸摸她发顶:“好了,收回你那眼神,不许同情我。”
这孩子,一股子真挚的劲儿烫得吓人,撒起娇来跟小狸奴似的。
沈蕙拱拱她:“我是心疼您。”
“昨日在宫门处,你遇到玉珠与方女史了吧。”话锋一转,段珺与她谈起正事。
“您的消息真灵通。”沈蕙颔首道。
“玉珠和阿方不欢而散后,晚上又大吵一架,连云尚仪都听说了,急忙告知黄娘子,老师不宜出面,遂让我从中调节。”段珺不想多管闲事,可老师既然吩咐了,不得不办。
也许,人上了岁数都会糊涂吧。
她想。
事关教导自己四书五经、为人处世的老师,段珺除了叹气只能叹气。
而叹气后,段珺多了些其余的心思。
黄娘子这靠山靠不住了。
“怪不得玉珠姐姐今天总闷闷的。”沈蕙听出段珺的言外之意,眼珠滴溜溜转两下,不接话,打量对方。
看样子,段宫正没怪罪玉珠。
“黄娘子命玉珠去尚仪局赔礼道歉,你到你妹妹那弄些吃食请她吃一顿,好言相劝,省得让外人看咱们这派的笑话。”段珺只提派系相争的问题,显然亦是不看好黄娘子此举,“况且掖庭内皆知玉珠是黄娘子的侄孙女,无论谁有错在先,都必须是玉珠服软,否则岂不是显得她仗势欺人?”
沈蕙琢磨着她的态度,试探说道:“但玉珠和方女史谁也没错,方女史的无奈我能理解,可玉珠的愤怒我更能理解。
玉珠父母一心要送家里女儿跳火坑,妄图凭借婚嫁联姻光耀门楣,何其愚蠢。
宫正您可知,黄家甚至考虑过赵国公薛瑞。”
听到薛瑞这晦气的两字,段珺一惊,随后轻叹道:“阿蕙,世上难得有许娘子那般的长辈,你和阿薇实在是幸运。”
假如许娘子冷情些,大可以早早送外甥女们定亲出嫁,夫家忌惮其皇子乳母的威名,多半不敢苛待妻子,但敬重里能有几分真心,又是否会纳妾,就难说了。
“宫正,玉珠愤怒,却也伤心,伤心于哪怕连黄娘子都觉得她应该乖乖听从家中的安排,快快晋升,求得个体面的名声,再借个由头离宫嫁人。”沈蕙见状,便知段珺也站在黄玉珠这边,“但凭什么?”
“行了,别的我不知道,但或许是当女官太危险了,容易被牵扯进权斗中,黄娘子总要替晚辈铺后路。”段珺复不再多提,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宫正司远比你想的更重要。”
她瞥了沈蕙一眼:“好啦阿蕙,回去歇息吧。
而且近来若发现什么不对,只当做没看见,也别禀报给我。”
不对?
沈蕙已习惯于去猜测段珺的暗示,很快联想到关键。
先命她回宫正司再言不对,或许是司里的不对……
王典正?
从前的财迷劳模王掌正晋升了七品典正,否则也没地方给沈蕙升任八品掌正。
做了七品女官后,王典正愈来愈忙,日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生意做强做大,崔贤妃、薛昭仪、郑修容、陆婕妤送家书送包袱,全必须通过她。
而若是不禀报给段宫正,那该禀报给谁,三郎君?
莫非段宫正想对三郎君示好?
本来已经要迈出门槛的沈蕙折返回来,嘴唇嗫嚅几下,却不问此事,表现出仍对黄玉珠被逼嫁耿耿于怀的不平:“宫正,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玉珠受家中摆布。”
以此为交换好了。
帮帮玉珠,我便带宫正你向三郎君示好。
如此,段珺听出弦外之音,沉默良久,抬眸笑道:“本事渐长了。”
“嘿嘿,现在是宫正有求于我。”她没把握,可输人不输阵,似气势昂扬的老母鸡般挺挺胸脯。
段珺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品茶:“那你随意吧。”
言下之意,既是让沈蕙放手去做。
早在刚从潜邸入宫时段珺就想过,掖庭上下成了铁板一块,到底是不是皇后乐于看见的。
是就罢了,假如不是呢?
况且黄娘子老了,人一老就容易心软,心软后便离不开外边的那些亲族了,若被太后掐准此命脉,黄娘子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那三郎君是皇后养子,没有中宫默许,他怎能真放开手在暗中大肆收拢人心,这次示好,将是个转机。
起起落落之后,段珺的头脑比以前清醒不少。
心静了,看得就长远了。
第82章 再做墙头草 新差事
正月十七, 是宫人面见亲眷的最后一日,因只得三个时辰,被分到这天的人均是些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交了包袱说点体己话便匆匆离开, 腾开位置好让其余人上前。
宫人能见亲眷, 宫妃自然也能,王皇后的母亲是大长公主, 她想找其说说话, 谁又敢阻拦, 往下的赵贵妃亦是无需顾忌,以赐礼的由头召了赵母越国夫人进宫一见。
但她可没这般好运。
陆婕妤想。
芙蓉阁里,陆婕妤身披大红斗篷,坐在廊下赏雪, 她非那等书香世家养出的女郎, 静静看漫天白茫茫, 没什么附庸风雅的心思, 不想吟诗卖弄, 只是思念幼时被母亲带着在家中院落里玩雪的日子。
可惜她父亲官职低微、母亲身上亦无诰命, 年节时见不到一面,之后就更没机会了。
今日殿阁里格外沉静,陆婕妤回神后环顾左右, 轻轻一挑眉:“金盏竟然不在?”
玉盏见风雪渐浓,扶她起身挪步进殿中:“她去宫门那见家人了。”
“呵, 我还以为金盏毫无七情六欲, 只知听命太后吩咐,要寸步不离地监视我呢。”殿内温暖如春,小铜炉里焚着的梅蕊香青烟袅袅, 陆婕妤解下斗篷,理理浅银红色的袖口,她偏爱明艳俏丽的颜色,纵使宫里多穿素服,却因得宠,而替自己挣得些例外。
但陆婕妤心里很清楚,圣人对她的恩宠例外,也就到这了。
婕妤之上便是九嫔,自定下妃嫔以来犹如相隔天堑,许多人汲汲营营半辈子都只是个小小婕妤,假如她不诞下子嗣,便恐怕再难进半步。
圣人克己复礼,说到做到,纵然喜欢她,每每不过是召她去侍奉笔墨,偶尔听她弹几回琴罢了,三年后将选秀,等新人一入宫,本就淡薄的恩宠还能存留多少?
难怪太后算准了她会乖乖投靠薛家。
“婕妤,奴婢觉得……觉得您一定得留些后手。”玉盏知她在烦心,劝道,“郑修容虽然凭借投靠太后而得宠,但太后施舍郑家的不过是些小恩小惠,荥阳郑氏在薛家面前尚且需恭恭敬敬,何况您的母家。”
她被陆婕妤从家中带进潜邸,又随其自潜邸入宫,满心是为主子排忧解难:“皇后殿下不肯庇护您,定有其原因,假如您真可以如赵贵妃般替她排忧解难,她绝对会帮您。”
窄榻间,慵懒一靠在软枕上的陆婕妤嘲弄地勾起唇角,神情复杂:“怪不得陶姐姐宁愿忍受欺凌也无心争宠,一得宠,什么麻烦都贴上来了。”
“您是妃嫔,妃嫔不争宠靠什么活呀,您没错。”玉盏苦口婆心,“您不考虑眼前,总该想想以后,皇后贤德,才改了旧日的规矩,送先帝的后妃们到行宫颐养天年。万一圣人换作新帝登基,新后执掌后宫,还会这般宽容吗?”
“玉盏,我不想出家或者去守陵。”陆婕妤是潜邸后宅旧人不假,但论年岁,没比小宫人们大多少,听到守陵二字宛如被戳中命脉般,苦苦维持地镇定顷刻消散。
玉盏握住她的手,面露心疼:“说句实话,奴婢也不想,可奴婢自幼侍奉您,您去哪我去哪,但换作后分来的宫女,怎能永远忠心耿耿,到时候别说命人烹茶熬药,恐怕连砍柴也要亲力亲为了。”
陆婕妤仍犹豫不决。
留后手说着简单,做起来难,除非她表面忠诚,背地里偷偷搜集太后指使谁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证据,献与皇后。
“婕妤,掖庭尚宫局的小梨求见,来给您送月俸。”正当她思索成事的可能性时,一宫女在帘栊外传报道。
玉盏拍拍手,示意外面的小宫女允了人进来。
小梨放下装银两的托盘,却没立即告退,缓缓走至陆婕妤身边:“婕妤娘子,奴婢是替康尚宫传话的,尚宫说寿宁殿那边快不耐烦了。”
陆婕妤眸色微凉,直视她:“若本婕妤没记错,你是田尚宫身边的吧。”
然而她略理直气壮道:“良禽择木而栖,奴婢一个小小宫女都明白的道理,婕妤娘子您更应明白。”
为幻梦里那朦胧的锦绣前程,小梨再一次当了墙头草。
从前的干娘孙姑姑又认回了她,将其引荐给康尚宫,一面历练,测测她心性,一面趁机在田尚宫身边安个钉子。
“墙头草罢了,你倒是形容得好听。”陆婕妤嗤笑一声,奈何畏惧薛太后,不得不低头,“太后明日可有空?”
小梨闻言,欢欢喜喜地咧开唇角:“有,太后喜欢婕妤,正盼着您去承欢膝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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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天想喝肉骨茶后,沈蕙便拿了些银两跑到胡尚食面前撒娇,央着对方。匀出些食材给她。
钱到位,又是熟人,胡尚食大手一挥任她挑选。
年节大宴后,正五十五上元节又有夜宴,尚食局里不缺多余的时蔬肉食,肉骨茶的料包里需有中药,这不难弄到,去司药司支些散的边角料就是,毕竟边角料不卖给她,也会转送出宫卖给旁人。
沈蕙选了劲瘦到不见半分油脂的排骨,如此才能使炖煮出来的茶汤清爽,咸鲜而不腻,否则浮着厚厚一层油花,就变成普通的炖排骨了。
她怕黄玉珠嫌排骨腻,又点了一小盘蒜蓉菘菜,冬日时蔬是稀罕物,可有两箱菘菜略微发蔫,不够翠绿新鲜,就被胡尚食做主“扔掉”。
回司里后才进厢房,未等沈蕙开口,不远处的床帐中传出句有气无力的话:“食盒放外面就好,你出去吧。”
“玉珠姐姐,是我。”沈蕙轻轻走向围屏后,只观箱笼大开,内里凌乱不堪,妆台前的小匣子中斜横着支固定发髻用的细银钗,成对的另一支钗却被撇到榻边的几案上,杏红绫子面的绣鞋倒扣,把罗袜压在底下。
黄玉珠将床帐掀起一条缝:“黄娘子命你来劝说我,希望我顾全大局,先向方女史赔礼道歉,再听从家中安排离宫成婚。”
“我只是怕姐姐饿着。”沈蕙略退几步,偏过头,当自己没瞧见房里这失礼的一幕。
她还是头一次见黄玉珠将屋子中弄得如此乱糟糟。
早上没吃、昨晚只用了两块点心的黄玉珠闻见肉香夹杂药香的汤羹味眼咽了下口水,想问,但思及她的邋遢模样,没好意思。
沈蕙瞧出对方的窘迫,不多提,默默退到外面留她先独自收拾。
“这是什么汤?”因无心打扮,黄玉珠简单梳洗,一头乌发随意散落,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有些南边来的行商说这叫肉骨茶,比较类似药膳,为使汤底味道浓厚、层次丰富,放了当归、党参、黄芪、白芷、甘草、枸杞、桂皮、丁香等物,正好给你补一补。”沈蕙帮她盛汤,“不过是猪骨,姐姐不介意吧。”
她饿极了,虽更爱食羊肉,但还是连忙捧来碗小口喝着:“没事,我先尝尝。”
早在打开食盒盖子时,黄玉珠便觉一股咸香扑鼻而来,继而是药气氤氲,如今尝过,只觉肉质瘦而不柴,脱骨酥烂,虽烂却成形,汁水丰腴,汤水清澈可不缺醇厚,回味微微甜,留有丝丝甘润。
饿意当前,黄玉珠没那么多顾及,大口吃肉,又拿汤拌饭。
“阿蕙,你姨母有逼迫过你嫁人吗?”不知怎得,她越吃越想哭,忽然问。
僵持的这些天里,姑祖母黄娘子还没差人送饭给她呢。
沈蕙怕激着她,含蓄道:“姨母心里明白,以我的出身能嫁到什么好人家里去,故而对我与妹妹在这方面没甚期望。”
“你姨母看得清楚。”黄玉珠吃饭的速度慢下来,又开始觉得食不下咽,“何况即便是官宦门第的女郎,也难轻易选出个四角俱全的归处。”
她眼含忧愁:“我本以为我姑祖母已经忘了父亲送我进宫的原因了。”
“姐姐天资聪颖,论资历论人脉,都比我强出许多,来软的不行,何不来硬的。”沈蕙骨子里仍是现代人,当机立断的底色是不平与反抗,,“假如姐姐在掖庭站稳脚跟,如云尚仪、胡尚食、卢尚功那般得皇后殿下信重,日后即使是你自请出宫,皇后都不肯放人,离不开你呢。”
黄玉珠满面踌躇:“那我与家中可就彻底闹翻脸了。”
沈蕙很想继续劝下去,但她自知没生长在那般的家庭中,不该太过高高在上地厉声劝诫,点到即止就够了。
“阿蕙,我会考虑的。”所幸,沉默着细嚼慢咽过一碗饭,她终于缓缓说道。
陪过黄玉珠吃饭饭,正逢出了太阳,沈蕙便没命小宫女跑腿,自己提起食盒要送回尚食局,结果刚出宫正司的门,竟然看到了春桃。
“快来。”春桃笑盈盈地招手,“阿蕙,皇后殿下想吩咐你去办一件事。”
她附耳道。
结果沈蕙吓得飞快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蠢笨粗俗,肯定会惹元娘不高兴的。”
皇后想去命她陪伴元娘,虽说只陪几天,回来后依旧是宫正司的人,但实际上绝对没那么轻松。
假如说在沈蕙心里,三郎君是喜欢装大人的小屁孩,那元娘就是处于青春期的中二少女。
然而春桃却凝望她道:“你不是想帮玉珠嘛,或许元娘会喜欢她的脾性,你时常在元娘那多提提她,不愁玉珠没个好出路。”
“皇后殿下知道这事?”沈蕙心里猛然一惊。
春桃浅笑依旧,可说得话直令她背脊泛凉:“后宫之事,皇后殿下无所不知。”
第83章 教子无方 赌气与羡慕
凤仪殿内的灯火常熄得晚, 但王皇后崇尚节俭,不喜满宫明晃晃,廊下的十数灯盏在子时便撤去,外殿只燃一个灯台为守夜的宫婢照亮, 帷幕中亦是没点太多烛火, 昏黄微光,映得她面庞模糊柔和。
也许是长年累月的思虑过度, 王皇后头痛的毛病愈发严重, 多看几眼簿册后额角立即泛起隐隐约约的麻木, 继而闷痛袭来。
她无奈暂做歇息,碧荷在指腹上抹了薄荷油膏轻轻为她按头,效果甚微,聊胜于无罢了。
年节前后五天并上元节圣人都留在凤仪殿, 大节一过, 则去陆婕妤的芙蓉阁宿下, 陆婕妤善抚琴, 经薛太后派人调教指点后, 琴艺更上一层楼, 高山流水,余音绕梁,伴随琴声入眠, 圣人睡得安稳许多。
如此,陆婕妤稳稳当当坐住了圣宠不衰的名头。
王皇后倒不在意这些俗事。
中宫与嫔御所求之事有别, 何必斤斤计较, 况且相比偏执阴鸷的崔贤妃,陆婕妤已算是安分守己。
圣人没来,元娘却来了, 依偎在她枕边。
王皇后半搂着眼底仍存娇憨的女儿,目光慈和,但语气却颇严厉:“交代你背的东西可都记住了?”
近日她寻来些文册交予元娘,上面记录了自开国以来显赫的公卿之家,世族新贵,姻亲同门,俱是一一列出,命其多多牢记在心,以便独自结交些相熟的高门。
可元娘半是厌烦半是畏惧,糊弄地挑些人尽皆知的事说:“记下了记下了,简单来说京中一般分为两派,世族与寒门,每派里又细分新旧与文武。
世家之首乃崔氏、王氏,新贵之首是薛家,将门本依附于萧氏,但因先帝时夺了镇安侯的爵位、与父皇登基后均主张休养生息而渐渐没落。
世族中的文人一派听命于侍中柳相,他的门生遍布朝野,中书令郑公去后,柳家愈发无人能敌、如日中天”
“如此简单的东西,还用你刻意来记?”王皇后一抬手,示意碧荷先停了动作,“第二本写着长安高门联姻情形的文册你可细细读过?”
元娘小心翼翼地望望她,面露讨好,显然是疏忽了。
“元娘!”她轻轻喝一声。
元娘忙点头:“有读过。”
“或许真读过,但却并未记住。”知子莫若母,王皇后揭穿元娘的心不在焉。
“我为什么要白费心思记那些无用之事。”元娘委屈不已,移开娘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离了小榻,直退到临窗摆着的月牙凳上,“等闲的普通贵女又凑不到我身边来,我平日里和您的几个侄女、晋康姑母家的妹妹玩得不错,不缺玩伴。”
其实是缺的。
听闻薛太后为三娘挑选玩伴,尤其是挑了赵国公薛瑞之女薛锦宁后,元娘顿生攀比之心,想央着娘亲把王氏女郎也召进宫,但王皇后自知此事绝非是选公主伴读那么简单,遂不允,而晋康长公主被御史参过豢养面首、结党营私、买官卖官后,吓破了胆,不敢随意踏入宫门一步。
想寻舅舅家姑姑家的表姐妹们玩耍,元娘只得出宫。
她噘嘴道:“您不会是想要为我寻夫婿吧?”
“不是。”纵然有心替女儿选驸马,王皇后亦要瞒着她。
“那就好,父皇孝顺,我自当跟随他给先帝守满三年的孝。”元娘狠狠松了一口气。
纵然贵为皇女,元娘思及婚事,亦是害怕。
她怕去步宜真长公主的后尘。
王皇后转而又问:“你对近来后宫里的风波有何看法?”
元娘哪里会搭理后宫之事,满头雾水,干脆胡乱敷衍道:“儿臣觉得太后虽是您婆母,但未免太爱越俎代庖,派了康尚宫去掖庭搅浑水,简直弄得那边没个安生的时候,您快找个由头直接惩处她,以儆效尤。”
“惩处了康尚宫,掖庭不就又恢复成风平浪静的老样子了吗,无论内斗多严重,对外却都是众人齐心,拧成一股绳。”王皇后心下一沉,凝望她面上的娇纵散漫,眸底不禁染上失望与自责。
“那多好呀。”元娘犹未察觉她的失言。
“好?”王皇后尽量解释,“女官有别于内侍,不乏官宦人家的女郎出身,门路繁多,即便是入宫后也未曾与亲族断过联系,某些高位女官还极爱以传授技艺当遮掩,大肆党同伐异,私相授受之事屡禁不绝。”
王皇后早就想着手清理掖庭了。
可惜她能以贤名压着后妃们,贤名也能反过来束缚自己,贸然赶了侍奉已久的老女官们离宫,实在显得中宫不慈。
她势必要当一个名垂青史的贤后,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一个污点,也不许出现,故而逐渐瞻前顾后起来。
元娘拧起眉头:“您是说黄娘子?
但宫里何止她一个历经两朝的老人家,除却黄娘子还有司宫令谢氏、女侍中萧氏、最年长的女学士林氏
难不成她们人人皆有小心思,敢欺上瞒下?”
王皇后继续点拨:“人非圣贤,谁能没些私心。”
“比如,现今正教导你书画的女学士林娘子,她年过五十仍兢兢业业的,就是希望我看在她当过两代公主老师的份上再多给予些颜面恩赏,方便她离宫后借此为家里的孙辈求个好亲事。”她一字一句细细说来,“林娘子外任当县丞的儿子早逝,由寡居的儿媳靠族中接济养大三个孩子,单凭其子的官职,孙辈的婚事必然无法合心意。”
元娘依旧没明白关键之处:“可林娘子是公主的老师呀,本就清贵,假若再得中宫重赏,归家,将成为所有高门贵妇的座上宾,何愁孙子孙女的婚嫁。”
“林娘子的孙儿们可怜,她又是你的老师,我自然成全。”王皇后平静端庄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凉意,“可比她过分的人太多,贪得无厌,永不知足。”
“如此,您何不重用内侍省的宦官?”元娘总算问她一句成样子的话。
“宦官毕竟是阉人,从前多为贫民,很可能无父无母,再又无妻无子,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只会比女官们更贪婪。”她语气渐渐和缓,想劝女儿把话听进去,“一些人不好,就立马重用另一群人,你想得太过简单了。”
她淡淡道:“相互制衡,方能长远。”
朝堂如此,后宫也如此。
郑公去后柳相被加封为一品太师,柳家烈火烹油,只是有更显眼的薛氏、崔氏挡着,才没现出过度失衡的势态。
等圣人打压薛氏,料理了崔氏,下一个轮到谁,不言而喻。
晋康长公主虽收敛了不少,但与西平伯崔家相交甚密,元娘与她家的女儿玩得过于好,恐怕要引火烧身。
事关朝政,王皇后无法明说,可隐晦暗示,元娘又听不懂。
元娘的神色也极平淡,显然是当了耳旁风:“哦,女儿记住了。”
“懒散成型。”王皇后气极。
元娘最讨厌听教训,她今日本约了晋康长公主家的小女儿去城郊的庄子里跑马,谁知被王皇后按在宫里背文册背到晚上,心烦意乱:“女儿学这些干嘛呀,在宫里有您,开府后有各大管事和嬷嬷,再不济还可以去找宗正寺。”
“不懂识人用人,如何治家?”王皇后薄怒道,“而且治家只是次要的,人心易变,你若一直是如此态度,莫说让荣华富贵荫庇儿孙,恐怕早早就会把家业败了去。”
“我是父皇唯一的嫡公主,何愁荣华富贵。”元娘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你能永远做皇女吗?”然而王皇后冷冷一笑,厉声戳破她的幻想,“晋康长公主被打压后连宫门都不敢进,宜真长公主更是谨小慎微,成日躲在道观中。”
但即便这般,两位长公主的食邑仍在,每逢年节,宫里赐下去的赏赐如流水,儿女亦是都得到庇佑,前途安稳,京中高门纵然背地里心思各异,也无人敢真当面轻视怠慢二人。
归根结底,圣人毕竟是长公主们的亲兄弟。
可三郎君却非元娘的亲弟弟。
王皇后苦口婆心,可惜怒气上涌,过于急切:“还不快快多用功,多缓和你同三郎的关系,学学你二妹。”
“您这么喜欢二娘,叫她来当您的女儿好了!”元娘怎会愿意听这种话,猛然站起,小凳子差点被带翻,气冲冲扭过身子大步往外走。
她最厌恶阿娘这么讲!
冬夜寒冷,元娘尚且穿着单薄的寝衣,一众宫人吓得捧手炉的手炉,拿斗篷的拿斗篷,鱼贯而出,慌慌忙忙地追她。
王皇后气到几乎难以言语,肩膀微微颤抖。
春桃一脸心疼,端上早就煨着的汤药:“殿下,您喝碗安神汤吧,以防夜里总睡不踏实,是太医署新配的药方,滋阴补气,且比旧方子温和许多。”
被春桃喂了两三勺药,王皇后缓缓喘着气,几口浊气吐纳出去,却难吸上来半口,骤然苦笑道:“是我教子无方了。”
闻言,春桃与碧荷一惊,赶紧七嘴八舌地劝慰着。
“元娘自幼养在太后那,太后打着什么主意您心里清楚,就是故意养歪您的女儿来给您添堵,您切莫自责。”
“是啊,错不在您。”
“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明日您把元娘叫来好生说说道理,她不会不体谅您。”
而王皇后自知疏于管教女儿,悔意夹杂疲倦,弥漫心头:“本来觉得还可以慢慢教导她,为时未晚,谁知心性早已定了,青稚天真,娇蛮凌傲,她万一成婚后变成晋康那般,我该怎么办。”
春桃摇摇头:“您放宽心,元娘极其厌烦同谁虚与委蛇,别说交游朝臣,连和颜悦色些都不肯,绝对不会插手派系争斗之事。”
“天真有天真的好处。”王皇后只觉真被薛太后算计进去了,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可毫无节制的天真,便是蠢钝。”
“沈蕙机敏活泼但不失沉稳,少年老成,底子又干净,奴婢已经吩咐过她了,有她陪伴开解元娘,元娘能学到不少东西。”春桃适时地提起沈蕙。
王皇后一叹:“莫说二娘,假如元娘可比那两个沈氏丫头聪慧些,我便心满意足了。”
—
元娘虽被特许在凤仪殿住,但北院里亦给她留了院落,紧挨这二娘,比三郎君的小院还宽敞些,一间堂屋一间花厅两座厢房两幢小楼,屋后是片桃花林,林中菡萏池上架石桥,惜隆冬时节万物衰败,徒留枯枝萧索。
日上三竿,屋中小几上的六七盘菜并三盘点心彻底冷透了,元娘仍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跨进门:“禀公主”
“干嘛,谁允许你进来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再有下次,就去领二十个板子。”元娘烦躁地睁开眼,观她自作主张地进了屋子,破口大骂道,“等日后我出宫开府了,定要将你们这些目中无人的奴婢全留在宫里,身边就要只忠心于我的。”
“何事?”她没好气问。
“公主,宫正司的掌正沈蕙求见。”一稍年长些的宫女沉声回道。
这宫女名唤白梅,此名原是侍奉王皇后的陶美人的,在潜邸时被抬为侍妾后,陶氏恢复本名,白梅的位置就由一个二等侍女顶了。
待入宫,王皇后将薛太后留在女儿身边的眼线清理个干净,指来白梅,奈何元娘不喜被人管教劝说,渐渐觉得白梅与那群自持有靠山的老嬷嬷没甚不同,愈发疏远。
“谁?”昨夜折腾大半宿,元娘只睡了两个时辰,无精打采,毫无仪态地骂过人后斜斜躺倒在床榻上,“不认识,赶走赶走,宫正司的人来找我作甚。”
白梅见状,一蹙眉,正欲规劝,可随后却观元娘倏地抬高腿重重砸地,似鲤鱼打挺般借力半腾空跃起。
这下,她简直不知从何劝说。
元娘眼前一亮:“等等,沈蕙是不是养金云养得很好的那个?”
佯装没瞧见那猴子杂耍一幕的白梅颔首道:“回公主,是。”
好好好,终于来了个有趣点的人了。
这下,元娘眉宇间的消沉烦闷终于褪去些。
“下官拜见”廊下,沈蕙在门边停步,静待人传报,结果竟然见元娘一面自己穿短袄一面兴致高昂地小跑出来。
沈蕙后退些,想福身见礼,却被元娘打断。
元娘拉起对方,浅笑声欢跃:“行什么礼,快走,陪我去找金云玩。”
不找二娘三郎如何,不挑伴读又如何,贵为嫡公主,还能没人陪她玩吗?
她赌气地想。
这抹赌气里略糅杂着幼稚,和对二娘三郎姐弟亲爱的羡慕。
第84章 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栓法 百试百灵
时值正月末, 兽园之中,朔风虽减,却仍觉春寒料峭。
自上次三郎君略微整顿了一番兽园后,关金云的小院子里添了不少布景器具, 两座相连的小假山里设了山洞, 底下铺着两层干草,当中又洒草木灰, 温暖干净, 堆了几个被啃得光滑的羊腿棒骨。
然而金云只活泼了一阵子就又故态复萌, 枕着骨头呼呼大睡。
元娘铆足了劲兴冲冲走到假山里,本想同金云好生玩耍几番,结果又观那胖豹子在懒洋洋地睡大觉,她失落不已, 黛眉微蹙, 杏眼含惑, 纳闷道:“唉, 兽园明明都按照你说的那般所布置了, 还经常喂金云一些活的野鸡山兔, 为何它仍瞧着怏怏不乐的?”
沈蕙微微垂首,思量片刻,斟酌回话:“回公主, 算算年纪,金云已经是一头老豹子了。而且它孤身在这兽园里, 既无熟识的人陪伴, 也无同类嬉戏,天长日久,难免深感孤寂, 自是就高兴不起来。”
“竟然这般通人性?”元娘面上露出怜惜,示意沈蕙跟随她上前,“走,陪我进山洞里去瞧瞧它。”
说着,她不顾仪态地提起裙裾,竟真的弯腰往那假山洞中钻去,洞内光线昏暗,元娘俯下身,带着几分试探和温柔,动作小心,抚上金云毛茸茸的头顶,顺脊背慢慢捋毛,还替它挠了挠耳后:“金云,你可还记得我,我是元娘呀。”
金云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舒服地侧躺,翻出肚皮。
可守在外面的白梅只觉心惊胆战:“公主,千万仔细点,莫要让那畜生伤了您。”
白梅的确关心元娘,奈何她随了王皇后,王皇后驭下严明,除却稍纵容春桃些,一贯是端庄肃然的做派,白梅就也学个十成十,虽沉稳,可说话总硬邦邦的。
“金云老得都快掉牙了,仔细什么。”元娘不以为意。
“白梅姐姐并非是担心金云伤到公主,而是怕您沾染到它身上的蚊虫。”沈蕙来打圆场,又猜元娘虽不娇气,但毕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胆子固然再大,亦会厌烦脏兮兮的蚊虫,便故意道,“虽然冬日里虫蝇难存活,但金云毕竟是野兽,从前在兽房时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涂药粉,不然便会生跳蚤。”
“真有跳蚤吗?”果然,元娘快速松开手。
“不敢欺瞒公主,即便兽园照顾得再精细,野兽也有别于人。”沈蕙讲得煞有介事。
元娘被沈蕙猜中心思,连忙寻了巾帕擦手,退出假山:“那好吧”
能猜中第一次,就能猜中第二次,沈蕙上辈子到底是成年人,为人处世不及段宫正,可对付个少女轻轻松松,她突然满脸艳羡崇拜:“下官早就听闻公主您精通齐射,马场那边已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去试试,让下官这没见识的丫头开开眼?”
一听骑马,元娘立刻来了兴致:“你会骑马吗?”
沈蕙急忙表示自己一窍不通。
这招示弱百试百灵,一种猴有一种猴的栓法,三郎君少年老成,自是用喜爱性情沉稳、有勇有谋的人,必须谨慎对待,然而元娘天真稚气,若在她面前时时刻刻端着姿态,反会令其厌恶。
“我教你,容易学得很,我六岁就开始学骑马了。”元娘遣小内侍去牵马,“去给沈掌正找匹小母马来,性子温驯些,挑个矮小点的。”
很快,一只矫健劲瘦、通体雪白的小马随人走到沈蕙身边。
“公主,您尽兴便是,下官粗笨,莫要耽误您的好心情。”沈蕙连连拒绝,才发觉元娘的天真热情似乎偏离了她的想象。
那小马唤作飞雪,父母俱是他国进贡的明名种,聪慧娇贵,见沈蕙无心骑马,它先不高兴上了,一扭头,哼唧两声。
“好啦,你直接唤我元娘吧,别怕。”但元娘娇蛮归娇蛮,却不失真性情,想亲自来推她上马,“而且你也不粗笨呀,掖庭里的那些高位女官都夸你聪明呢,小小年纪就写得一手好字。”
沈蕙哪里敢劳烦她,乖乖被宫人扶到马背上,心里欲哭无泪。
哪里用骑虎难下,骑马也难下,再年幼的马骑起来离地都一米多高了,沈蕙吓得死死抱紧马脖子,整个人贴在飞雪背上:“好慢点慢点慢点,太快了。”
而飞雪则故意一颠她。
她当即惊呼出声。
谁知这惊叫却让飞雪十分兴奋,此后时不时就颠颠沈蕙,实在坏心眼。
“哎,不要抱着马脖子,坐稳,拉紧缰绳。”一旁,利索翻身上马的元娘被逗得直笑,耐心指点,“上半身别直挺挺的,放松些。”
元娘一骑上马便犹如鸟入青天,英姿飒爽,飞似的绕马场轻盈掠过,像振翅翱翔的鹰。
而沈蕙还在慢慢随飞雪一颠一颠地龟速前行。
飞雪又哼哼一声。
沈蕙戳了下飞雪:“你是在嘲笑我吗?”
“名种马最聪明,你既然说金云能因孤独而感觉郁闷,这飞雪便也可以心生感情,嫌弃你胆小。”元娘畅快地骑了两圈后拉直缰绳,命身下的汗血马慢慢走到马场外侧,“没事,你喂它吃些东西。”
元娘一发话,沈蕙不得不克服恐惧,从内侍捧上来的袋子里捏起个胡萝卜,磨磨蹭蹭地塞到那飞雪嘴边:“喏”
可飞雪没张嘴。
它艰难地胡乱扭头,想去蹭沈蕙的腰间的小锦袋。
那锦袋里是沈蕙随身带的糖块。
沈蕙会意,喂了去。
这回,飞雪的哼哼声柔和不少。
环马场缓缓骑过一圈,沈蕙终于被落了地,元娘招招手,请她到马场亭子里备的榻上歇息片刻。
累得晕头转向,她才不推辞,一屁股坐到元娘身旁。
但沈蕙却不觉这是苦差事。
元娘脾气坏,可远到不了熊孩子的地步,顶多是青春期,思虑得复杂些,比三郎君好糊弄多了。
“还是你的脾性合我心意,没有暮气沉沉的死板,不过于浅薄,也不战战兢兢的。”她挽着沈蕙的胳膊,眼中愉悦难以掩藏,“挺好,愿你日后都如此。”
“您喜欢就是。”沈蕙猜她偏爱身边人不拘小节,没多拘谨,坐下后便咕咚咚喝热酪浆暖身子,又嫌不甜,连加了两大块糖。
元娘觉得好玩,也学她咕咚咚的豪迈喝法。
—
沈蕙依旧是宫正司的女官,但陪元娘玩了五六日后,得其挂念,干脆命其暂住北院,不仅遣人单独收拾了间厢房,还拨去个宫女供她使唤。
一来二去,未等沈蕙答应,段珺先替她承了元娘的情,让她安心待在北院,不急于回宫正司。
此举,既方便沈蕙不用来回跑,也让她可以找时机常到三郎君那禀报消息。
元娘怎能想到三弟小小年纪便已开始培养眼线,只是以为沈蕙思念姨母许娘子,故而没放在心上。
北院,明镜轩书房。
上元节时三郎君献给圣人一卷他以血混入墨手抄的佛经,此举全胜在他岁数小,不过是个没入朝没封王的年幼皇子,求不了权求不了势,那仅仅是求父皇长命百岁而已,圣人高兴,夸他至纯至孝,心如明镜,干脆将他的的住处赐名为“明镜轩”,独一无二。
暮色渐浓,可廊下的宫灯却微微昏暗,只点了两个。
自打三郎君的明镜轩得了个赐名后,二郎君不甘示弱,以节省为由,效仿王皇后那般裁撤灯烛,他最年长,弟妹们必须跟从,唯独元娘那仍亮堂堂的。
“不只是尚宫局、尚服局的几个小女史,还有王典正,她私自去宫门处的次数愈发频繁”书房里,沈蕙一改往日的不肯的多说一句,怕多说多错,而是将近来所知的消息一股脑交代了。
“嗯,你继续盯着吧。”三郎君思及沈蕙搜寻来的消息,十分感慨,“也是奇怪,你平日里看着懒懒散散的,却能搜刮来这么多细微之事。”
他忽而抬眼,问:“你是在扮猪吃老虎?”
沈蕙故作随意,摇摇头:“下官闲人一个,只对吃喝感兴趣,可能那群人认为与其费尽心思避开下官,不如多挤出点时间做生意。”
“各人的用处各不同啊。”三郎君命张福递上三只鼓囊囊的小荷包,“这荷包一个是你的,一个由阿喜、小吉平分,一个给谷雨。”
三郎君素来大方。
谷雨的身份不难查清,得知其有软肋,他反而用得更放心。
沈蕙福身道谢,把荷包装进食盒的夹层里,缓步退下。
“沈掌正,请留步。”越过回廊时,有人叫住她。
“萧郎君?”沈蕙回身,见是萧元麟,倒没避开。
相比除夕夜一见,萧元麟又清瘦了些,宛若苍翠的冬竹,他手中是个红木盒子,盒中是对通体雕刻卷草纹的金镯:“听闻前些日子是掌正的生辰。”
“多谢郎君。”纵使沈蕙谨慎,也不禁瞬间被吸引住,下意识接过,面露诧异,“哇,好沉。”
“掌正既然喜爱金银之物,我便投你所好。”萧元麟的目光触及沈蕙的欣喜,心情莫名也舒畅些,但转瞬即逝而已,随后便开口道,“那晚的偶遇,还请掌正不要多言,也无需告知三郎。”
“是,下官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沈蕙会意,自知他身份特殊,必然忌讳得很,遂低眉垂眸,恭敬拱手。
她掂掂这对金灿灿的大镯子,再次感叹:“郎君您可真实在。”
萧元麟神情淡淡,语气却温和:“送生辰礼自然该实在些。”
第85章 撑腰 证明
北院里的日子比掖庭过得快。
元娘似乎永远精力无限, 白日里到兽园跑过十来圈马,入夜后还能玩双陆玩到子时,冬去春来,可春光也匆匆流去了, 待沈蕙又闲下来呆坐廊下望天时, 才发觉日光清透、万里无云,初夏将临。
午饭后元娘小憩, 而沈蕙睡不着, 也不能总望天, 便帮小宫女叠巾帕、理荷包,掖庭那早早送来了驱虫解暑的熏香、香豆,熏香用来熏衣裙和帕子,内有沉香、甘松、白檀、青木、雀脑等物, 沁凉馥郁, 香豆则均是小指头那般大, 放进荷包前需先微微碾碎。
摆弄了一会, 沈蕙顿感浑身香喷喷的。
她正欲歇息, 余光里却瞧见六儿风风火火跑进院子, 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通红,气都未喘匀, 宫人观沈蕙认识六儿,便在预备着洗手的铜盆里打湿帕子, 请其擦汗。
“怎么跑得满头汗, 发生何事了?”沈蕙拉着六儿到一边。
六儿神情焦急,与她低声附耳道:“姐姐,尚宫局那边出了一叠新的文册, 评选自去年的女官名次,康尚宫将你定为下等,又污蔑你抄录文册时出现多处笔误。”
“康尚宫看我不顺眼也非一日两日,忌惮我背后的赵贵妃母子,没办法真刀真枪地设下阴狠的毒计,只好寻些小事来恶心我。”她眉目微冷,但语气轻松,反去安慰六儿,“下等就下等吧,左右于我毫无伤害。”
她命小宫女自堂屋后的小茶房里端来盏雪泡果子饮:“你放心,我早备下后手,过几日段宫正会替我辩解。”
果子饮清凉酸甜,六儿一气饮尽,舔舔唇,愁容未减:“但这回康尚宫新加了条规矩,说若是被评为下等的女官需劳作五日、罚俸三月,并指桑骂槐地讲某些人平日里仰仗主子便偷奸耍滑,明显是直冲着你来的。”
沈蕙敛眸,想得多些:“康尚宫明知道我奉命来北院陪伴元娘还敢这般做,究竟是无所顾忌,还是别有深意”
薛太后见王皇后母女俩闹了别扭,会不会想以此试探元娘究竟是真动了气还是闹着玩,她是王皇后指给元娘的人,若厌恶母亲,自然不愿庇护她。
“深意?”六儿喃喃重复。
“你可曾打听过康尚宫如今在何处?”沈蕙问。
六儿早派人去问了:“在寿宁殿,薛家女郎入宫被召入宫做三娘的伴读,太后要亲自挑几个懂得识文断字的聪慧宫女侍奉孙女与侄孙女,命康尚宫举荐。”
“元娘身边都未添伴读呢,太后倒是早早得替三娘选上了。”回廊边,白梅不知何时来了,脸上带着一丝讥诮。
沈蕙示意六儿让出路,请她到身前:“白梅姐姐。”
白梅的目光阴沉沉:“此事我会告知元娘,你现今毕竟算半个她的人,康尚宫敢随意处置,岂不是在打她的脸?”
“多谢白梅姐姐好意,但不如由我亲口来说。”可沈蕙却拒绝道。
“沈蕙,我明白你和元娘一条心,都提防着我,嫌我对管闲事,可皇后殿下指派我看管规劝她,自有殿下的考量。”白梅固然死板,但是真心效忠元娘,“公主开府的规格不比亲王,没有女官、宦官跟随出宫,亦无幕僚,连属官都只是挂个空名做做样子,殿下怎能永远庇护女儿,元娘立不起来,迟早会栽跟头。”
白梅对沈蕙没太多敌意。
只是沈蕙性情洒脱悠然,她担心元娘受此影响,变得愈发散漫,是故平日才对沈蕙不假辞色。
沈蕙颔首道:“皇后殿下的苦心下官当然懂,可元娘瞧着不拘小节,实则内心敏感,姐姐若能变通,说辞委婉,定会事半功倍。”
“的确言之有理。”碍于元娘信重她,白梅不得不认同。
而沈蕙自知白梅心思,面色温软:“总之,我理解白梅姐姐的不得不做,您是皇后殿下指给元娘的人,怎会害她呢。”
白梅定定直视沈蕙,忽而半是自嘲半是嘲弄地说:“换作我是元娘,我也喜欢说话好听的人。”
“旁观者清而已。”沈蕙只当她随口发牢骚,没去在意,“元娘尚且年幼,再过一两年,必能体谅皇后殿下与你的用心良苦。”
屋中,元娘小憩已醒,隔着花窗听了许久的壁角:“你可真厉害,来我这才多长时间就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沈蕙唤宫女进房内来替元娘重新梳发髻:“我和白梅姐姐又不是敌人,一言一行皆是替您着想,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春末夏初的天是暖洋洋的晴朗,远不如入伏后的闷热,可元娘仍懒于梳妆,嫌脂粉滚了汗珠黏腻脏污,绾发时也不喜用头油,发丝清清爽爽的弄成个双刀髻:“白梅确实忠心,可她讲话太难听,总像刀似的扎人心窝子。”
没办法,谁让王皇后奉行打压式教育。
沈蕙想。
皇后不失为一个慈母,可惜自有局限性,封建社会的慈母再慈祥,也很难顺从女儿的本心本愿,情急之下,总会说出些不得当的话刺激元娘。
“忠言逆耳利于行。”梳头宫女退下后,白梅守住门口,堂屋里只余沈蕙,她言语自也微微放肆,“寿宁殿那位对您倒是宽纵,除却不许您养小宠,其余的统统纵容,但当真是心疼您吗?”
元娘默然半晌,一叹:“或许,满宫的孙子孙女加一起也远不及她的母家。
我幼时极其惧怕康氏等教养嬷嬷们,相比那些凶神恶煞勒的老婆子,太后亲厚慈爱,我练字累了就不练,我想要什么珍宝她便命薛家去进献,然而等到我的婚事,她却丝毫不肯让步,尽力撮合我跟薛瑞的长子。”
小时候,元娘总恨母亲宁愿抚养别人生的弟弟,也要把她送到祖母那,祖母疼爱她,可待年岁渐长,她总会在祖母的嘴里听到薛家人的名字。薛家大郎名唤薛恒,世族出身,又与她年岁相仿,祖母夸得天花乱坠,起初她对联姻之事不曾抵触过,直到她亲眼所见薛恒和名妓云都知结伴出游。
但祖母却不以为意,只当她小孩子闹脾气,拿来赵国公府进献的珍宝哄她,像是哄小猫小狗。
沈蕙观元娘面色郁郁,趁机道:“所以有些宠爱,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而有些看似严厉的训斥,却是关心则乱,怕您行差踏错。”
“啧,还真要被你绕进去了。”元娘心里其实已认清,面上则有些不好意思,娇蛮地伸手推了沈蕙一下,力道轻得很,更像是玩闹。
“您搬进北院住已经快三个月了,期间去凤仪殿请安的次数一只巴掌都数得过来。”沈蕙顺势往后退,浅笑着跌到榻上,柔弱无力似的。
“先不提这些,我陪你去找康尚宫要个说法。”元娘拉起她,“别怕,本公主给你撑腰。”
可元娘稚气,她怕对方弄巧成拙:“此等小事,何须劳烦您。”
“怎么是小事,缩减掖庭开支后你的月俸本来就少,这一被罚俸三月,多吃亏呀。”而元娘搬来北院后大事小事已习惯自己张罗,初尝成长滋味,愈发跃跃欲试,“而且我早想会寿宁殿了,我若一直不挑明,恐怕太后将我嫁入薛家的心思就不会断,何况你是我的人,母后不是总想让我成长历练嘛,便先从护住你开始。”
王皇后疼爱女儿,可过于紧绷,恨不得事无巨细地掌控元娘的一言一行,便适得其反,譬如背诵京中贵族名册那事,元娘明明认真背了,可偏偏听母亲督促后生起叛逆心理,硬是要与其作对。
沈蕙总捧着元娘,从未过度谄媚,不过是多出些夸赞,在后世,这叫教育里的正反馈。
元娘昂起脖颈,眼底的天真里夹杂热烈:“难道你想阻拦我?”
她想对王皇后证明,即便没有母亲筹谋,自己也能独当一面。
“此乃您的一片好心,下官不敢劝阻,但太后老谋深算、康尚宫擅长胡搅蛮缠,您贸然对上她们,有理也说不清。”沈蕙无奈,转而道,“下官斗胆教您几段话,您背着讲。”
寿宁殿。
薛太后本在查阅三娘的课业,漫不经心地翻翻手中的一叠大字。
于她心中,三娘还是不如元娘的用处大。
“快让那孩子过来。”宫人传报元娘求见,薛太后登时眼神慈爱,直把三娘撇在边上,待孙女进殿后,唤她到身旁,话里话外尽是心疼,“北院拥挤逼仄,你住在那真是委屈你了,你母后竟也真忍得下心冷落你,反而去疼爱赵氏的儿子。”
元娘任由她搂着,眉宇间淡淡的,待太后话音落下,便抽出自己的手,目光径直投向侍立的康尚宫:“皇祖母安好,孙女今日来除了拜见您,还有一事要问问康尚宫。”,她顿了顿,语气沉肃,“听闻尚宫大人将奉命陪伴我的沈掌正,评为了下等?”
殿内霎时一静,薛太后好不容易挂起的慈爱微凝。
这寂静当中,有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黄裙女郎盈盈福身:“公主表姐。”
薛太后以此岔开话,向元娘笑言道:“这是赵国公的女儿,你锦宁表妹。”
“康尚宫,你哑巴了?”然而,元娘仿佛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盖,锐利地盯紧不情不愿跪下的康尚宫,“本公主问话,你敢不回?”
第86章 记下一功 和好
康尚宫慢吞吞道:“回公主”
但元娘一下子搁了茶盏, 厉声喝道:“尚宫好大的威风,敢明着欺凌我身边的人。”
“掖庭里的事自有女官们打理,你过问这些做什么,你康嬷嬷上了年纪, 快让她起身。”薛太后皱皱眉, 但并未当场发作。
“等等。”元娘对白梅使了个眼色,白梅一点头, 当即去压了康尚宫继续跪着, “康尚宫既然已进了掖庭做尚宫, 就不再是一个老嬷嬷,且母后有意命我跟随她学着打理庶务,若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等日后离宫开府, 那些管事仆妇们岂不是更要蹬鼻子上脸, 视我如无物。”
元娘意有所指:“刁奴嘛, 自恃资历老些, 就敢连正经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薛太后独断专权, 性情强硬, 纵使要佯装疼爱孙女,亦难以忍受这般不敬:“元娘,康尚宫尽职尽责, 入掖挺后从未生出半分不妥之处,你一上来便疾言厉色地质问呵斥她, 绝非公主该有的德行仪态。”
“尚宫局的文册孙女已遣人拿来, 被评为下等的女官多达二十余人,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等人的心腹亦在其中。”因幼时长于祖母膝下,元娘猛然一听薛太后动怒, 下意识心头轻颤,但随即稳住气息,按沈蕙教得讲,“皇祖母,先不谈旁人,只论卢尚功,她是先帝宣召进宫的才女,难道连她调教出来的人,都入不了康尚宫的眼吗?”
她气定神闲,不疾不徐道:“譬如,上面所记录尚功局司计司的宋女史粗心大意、屡屡算错账目,此事可曾核验过,若曾核验过,为何不见宫正司查证的记录?”
掖庭里凡是查出女官过错,均要到宫正司那记过,是否真犯下过错、是否具备人证物证、是否惩处,白纸黑字,必须记录在案,并按规矩誊抄三份,逐个送到不同的地方封存。
“这就要问您身边的沈蕙了,她虽是奉命皇后殿下的命令陪伴开解您,可一心哪能二用,长久住在北院后于宫务上懒怠许多,自是会出现纰漏。”康尚宫抓准沈蕙的偷懒来辩驳。
“沈蕙既然在北园住下了,我就不舍得她再跑去掖庭里讨要笔墨纸砚,誊抄文册时用文房四宝全是我赏的佳品,和女官们的份例大不相同。”元娘缓缓一笑,遣人送上从掖庭要来的东西,“康尚宫再来瞧瞧这所谓的宫正司文册,墨汁干涩,纸面粗糙,和我所赏赐的佳品对不上吧。”
康尚宫心理素质极佳,就是不承认:“那送文册的小宫女倒是粗心。”
而元娘正等着她如此说,道:“可沈掌要交与宫正司的公文均是白梅亲手所送,送之前,我亦翻阅过,并无任何错处。”
“康尚宫,你可要好好管管底下的女官了,免得养出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小人。”薛太后心里暗骂康尚宫愚钝,可她毕竟是自己的人,真叫孙女抓住把柄,才是闹了个没脸,必须大事化小,“这次掖庭评定便不算数,你再和田尚宫重新商量一番。”
薛太后不愧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饶是气极,亦能笑出来:“元娘,多亏你来得及时,才没冤枉人,真是长大了。”
“太后早就和臣女夸赞公主表姐天资聪颖,文能通读四书五经,武可骑射舞剑,当真令臣女钦佩。”薛锦宁伺机而动,又开口来扰元娘分心,“臣女见识短浅,自幼长在深闺中只知吟诗绣花,没瞧过太多好东西,不知表姐愿不愿意领臣女去兽园看看您养的几匹他国贡马。”
元娘对薛家人一向没好脸色:“三娘也会骑马,坐骑亦是名种宝马,日后你当她的伴读,时常跟随在她身边,自然不缺机会去开开眼。”
“妹妹的骑术不及长姐,还是让锦宁表姐陪你到兽园逛一逛吧。”三娘战战兢兢道。
“前些日子才和二妹三弟到兽园玩过,却是腻味了。”元娘最烦三娘逆来顺受的懦弱模样,可她乐于看薛太后隐忍怒火,便故意道,“不如,三妹妹同我结伴到素馨阁拜见薛昭仪,昭仪娘子是你生母、乃我庶母,理应多多关心。”
自打三娘来寿宁殿忽,薛昭仪怕薛太后怀疑她心存怨怼,不仅不再见女儿一面,连送些衣物吃食也不敢。
元娘不喜三娘,但更瞧不起薛昭仪。
三娘脸色一白,频频向薛太后望去:“这”
“你长姐说得不错,和她去吧。”薛太后挥挥手,“锦宁,你跟两位公主同去,正好也向你姑母请安。”
薛锦宁从善如流,挽上三娘的手,随元娘告退:“是,太后。”
沈蕙便侯在殿外。
一出去,元娘快走几步,与沈蕙咬耳朵,难掩兴奋:“你说得我全背下来了。”
沈蕙含笑恭维道:“公主聪慧,下官就知道小小两三段话罢了,岂能难倒公主。”
“不过这事也提醒我了。”元娘略有不舍地看着沈蕙,“你到底是宫正司的正经女官,我若一直把你拘在北院,不让你回掖庭履职,时间久了,反倒容易授人以柄,给你惹麻烦。”
“多谢公主体谅。”沈蕙心中微动,这正是她等待的时机,“假如您不嫌弃,下官可举荐其余合适的人选来当您的玩伴。”
她觑着元娘,缓缓道:“宫正司女史黄玉珠,家世清白,为人风趣幽默,是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精通双陆投壶,还会弹箜篌。”
之前沈蕙尚未摸清元娘的性情,现今观其本性不坏,遂放心地提起黄玉珠。
“你是不是早想举荐她了?”元娘哼了一声,“好,让她来吧,而且你的双陆和投壶玩得实在太差了,的确该换个人选。”
宫里女官习字俱是学簪花小楷,速成不难,何况要求也低,勉强端正就行,沈蕙在段珺的魔鬼训练下,自是能应付,并隐隐高出同龄人些。
然而投壶这等流行于贵族间的风雅玩乐不同。
并且长久待在元娘这太过惹眼,三郎君也渐大了,北院将成是非之地,少来为妙。
相比得公主重用,沈蕙还是更愿意窝在宫正司里混吃混喝。
—
王皇后得知元娘在寿宁殿小小闹过一场后,并未如春桃想象得那般动怒,而是怔怔地愣在那,她以为她是女儿的天,但当元娘离了这片天亦能活得顺顺当当,她便自觉无所适从了。
从小到大,王皇后被大长公主寄予厚望,是圣人所离不开的妻子,当着元娘世界里巍峨屹立的靠山,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如今元娘初显独立,王皇后心里空落落的,她怔愣多时,便又自顾自拿起簿册来看,思索宫妃间有哪些要她来调解的不和,掖庭里有哪些等她定夺的事宜
思及这些,她的心逐渐安定。
幸好,她还在被需要。
三郎君素来心思缜密细腻,偶然请安时发现王皇后眼里的落寞,便猜测是因元娘而起,背地里当即寻来二娘,商量着如何替母后排忧解难。
姐弟俩想主动递给元娘一个台阶下。
是日,北院众人去凤仪殿请安,只二郎君因被圣人叫去检查策文,故而不在。
二皇子妃殷勤,最早到,元娘随后,三郎君和二娘却晚了些。
待两人神神秘秘地来了,异口同声道:“儿臣拜见母后。”
“二妹三弟又是结伴而来。”二皇子妃笑语嫣然,貌似是打趣,实则暗指二娘联合三郎君孤立元娘,“在北院里这对姐弟便是形影不离的,感情亲厚,真真是令人羡慕。”
可二娘滴水不漏地把话还回去:“嫂嫂言重了,我与三郎年龄相仿,且兄弟姐妹里,二哥读书勤谨,且不耻下问,屡次请教朝中重臣只为解惑,我纵然思念兄长,却总是找不到人。
而三娘养在寿宁殿,余下的弟妹们年纪小,我毛手毛脚的,怕嬉闹时伤了他们。
至于长姐,她极爱骑马,即使是不出宫也要在兽园的马场里跑上几圈,可奈何我骑术拙劣,莫说骑着马射垛子,多走几步就将被颠下马了。”
“假如儿臣真像长姐那般时常练习骑射,恐怕就会招来垛子神报恩了。”她不给二皇子妃反驳的机会,直望向王皇后。
王皇后当作没发觉儿媳和女儿的暗中较量,好奇道:“垛子神报恩?”
元娘瞥了二娘一眼,所幸心性沉稳了些,二娘又提前告知过她,便说:“那是阿蕙前些日子给女儿讲过的一则笑言,当时儿臣正与二妹三弟在玩投壶。”
一起玩闹一起说笑,自然不显得谁孤立谁了。
她难得对待庶出的弟妹们和颜悦色的,连王皇后这母亲也诧异。
“下官幼时长在田庄里,遇见过不少借宿的商旅,曾有一商旅说过他家乡的趣事。”沈蕙略走出两步,福身拜后,垂首道,“话说有一武官出征即将战败,忽然有神兵助阵,反败为胜。武官叩头问神兵尊号,神兵乃自曰是垛子神,武官大惊,答说何德何能可以请到垛子神相救。”
“那垛子神则说,当然感谢你平常在校场练射箭时,从未射中过一箭来伤我啊。”她说得抑扬顿挫,绘声绘色,讲到最后,还挤眉弄眼些,令人忍俊不禁。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王皇后也稍稍莞尔,多看她一眼:“难怪元娘会喜欢你。”
沈蕙姿态恭谨:“下官卖弄了,此等乡间野事粗俗,本不应令皇后殿下听到。”
“无妨,逗人一笑罢了。”王皇后怎能瞧不出女儿元娘的改变,给了沈蕙这面子,记她一功。
三郎君离了座,上前些拱手道:“既然母后已笑过,不妨再笑笑。”
语罢,他朝殿外拍了拍手。
只见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引着一头
一头穿着件古怪小马甲的豹子走进殿。
豹子自然是金云,马甲由沈蕙亲自设计,正中绣着它最爱的大骨头,更衬其憨态可掬。
王皇后凝望那头直想迫不及待凑到自己身边的胖豹子,不禁轻呼道:“金云?”
“儿臣和三弟去兽园游玩时偶遇金云不思饮食,才知内侍省缩减了那的开支,金云虽没饿着冻着,但论日常照顾,却不如沈掌正之前看护得精细。”二娘牵了金云走近些,“而后又一问沈掌正,她却说野兽似人,亦是有情,金云思念您,所以成日沉郁。”
“长姐搬到北院既是为了此事,她心系金云,更怕您得知金云情况不佳后忧虑。”三郎君不忘拉上元娘。
金云在沈蕙的引导下慢步到王皇后脚边,懒洋洋的它终于表露出罕见地精神,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依恋的呜咽,随即竟不顾年迈体胖,像幼时撒娇般笨拙地就地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大胖豹子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再带它出去狩猎玩了,也不懂小主人为什么不去看它,只知道小主人不开心,自己同样不开心。
王皇后摸摸金云毛茸茸的耳朵,目光复杂:“宫务繁忙,我许久未见金云了。”
“嗷”金云使劲蹭着王皇后小腿。
奈何金云是头老豹子了,片刻就气喘吁吁,哪里有半点当年随王皇后狩猎时的威武。
元娘坐到母亲身侧:“金云思念娘亲,娘亲也很想再看看它吧。”
“它是你外祖母送我的生辰礼,怎会不想。”也许王皇后心里闪过无数旧事回忆,然而终归只动容那一瞬,眨眼间又变为十全十美到毫无私欲的贤后,“你们这姐弟三人当真细心。”
“您母仪天下,贤德之心能教化野兽,使其通人性,若不然,儿臣怎敢把凶悍的豹子带到您的寝殿来。”三郎君摸准养母的心思。
面上虽不显,可其实王皇后对这话很是受用,摸摸他发顶:“好孩子,贵妃温厚和善,把你养得纯孝体贴。”
一派祥和融洽。
沈蕙以袖口掩面,朝元娘努努嘴。
好吧
元娘轻咳一声,随之说:“多谢三弟阿娘,金云的事既然解决,我便回凤仪殿住了。”
王皇后心头微软:“好,那便快搬回来吧。”
白日里凤仪殿的事瞒不过二郎君,但他得知后不悲不怒,宛若这只是平常事。
可一入夜,他则到了二皇子妃房里宿下。
夫妻两人和衣而眠,正当二皇子妃刚生来些朦胧睡意时,却听二郎君低低道:“兽园在前朝,离北院那样近,你号称每日谨小慎微、事无巨细,却丝毫没发觉金云因思念母后而怏怏不乐。
如今好了,反倒是令三弟占尽先机,又编出一堆什么中宫贤德的话来阿谀奉承,把母后哄得简直快笑到合不拢嘴。”
“崔氏,你这皇子妃当得可不称职啊。”二郎君声音平和,仍是白日里那谦和的温润皇子,然而二皇子妃则听出一丝渗人的冰凉。
黑暗中,崔氏的心猛然一沉,睡意全无。
她顾不得困倦,强行撑起精神:“是妾身的错。”
“并非是妾身不为您谋划,而是分身乏术。”初成婚时丈夫的冷落、婆母的凉薄早令二皇子妃磨平了性子,自是温柔小意,“太后在替三娘挑伴读,已经召了薛家女郎进宫,妾身家中恰好有堂妹、表妹正适龄,想推举人选,近水楼台先得月,无论那些妹妹的归处是哪里,都能为您所用。”
“你想在三弟身边放人?”二郎君越听,面上的阴狠愤恨越浓,“是啊,他也十三了,若非守孝,早该相看婚事。”
十三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可成婚、入朝,能承载父皇的殷切希望了。
“二郎?”二皇子妃被他这阴冷的语气吓得微微一惊。
良久,二郎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重新恢复平和的语调,甚至轻轻拍了拍崔氏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罢了,伴读之事,你暂且不必操心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容置疑道,“去挑个机灵些且模样也周正的宫女,我自有妙用。”
二皇子妃心头惴惴,应了声“是”。
初夏雨浓,月色被厚重绵延的云层遮蔽,屋内一灯如豆,昏黄幽暗,纵然是同床共枕,二皇子妃也看不清枕边人此刻的面色,更无法猜透这位她所倚靠的喜怒无常的夫君,究竟在谋划着什么惊涛骇浪。
第87章 王典正的暗示 杀父之仇
蝉鸣又起, 鸟雀的叽叽喳喳声由远至近,二皇子妃恍惚地望了眼花窗,才发觉又熬了一整夜也没安稳入眠。
她索性早起,唤宫人来侍奉, 换衣绾发, 待松松垮垮地梳了个家常发髻,没提前传膳, 叫了心腹宫女到跟前, 附耳私语。
那宫女听罢, 微微皱眉:“您当真要这么做?”
“二郎吩咐,我又能如何?”二皇子妃神色淡淡,“且交给孙姑姑去办,你别沾手。”
夫君铁了心要以女色构陷弟弟, 夫唱妇随, 她照办就是。
“是, 皇子妃器重她, 她也争气, 素来是勤谨侍上, 绝对会完成得事半功倍。”这宫女是从西平伯府里跟出来的陪嫁,名为紫竹,瞧不起孙姑姑媚上欺下的做派, 更恨二郎君轻视怠慢自家女郎。
二皇子妃拨弄着手边青釉瓶中的几株茉莉,一把折断, 面无表情:“不值得你生气。”
也不值得她生气。
紫竹直叹气:“奴婢是替您委屈, 孙婆子见您亲自预备的腊梅与忍冬不得宠,便想抬举她的人,据说是掖庭尚宫局里的一等宫女, 会识文断字,绝非等闲的小丫头。”
“既然是尚宫局里的人,想必不是那等脑袋空空的,比腊梅合适。”而二皇子妃却摆出一副贤惠姿态,“二郎喜欢有文采的女子,孙姑姑倒会挑。”
腊梅虽美,可实在蠢笨,二郎清高,八成是偏爱颇通诗书之人。
如此,不如拿腊梅去陷害三郎君,换了孙姑姑举荐的宫女讨二郎欢心。
她看清前路后,心也死了,除去按照丈夫所期待的那般效仿婆母王皇后,不再做他想:“我毕竟是二皇子妃,无需与未来的妾室计较,你把庆乐平郡王家嫡女满月的贺礼送到二郎那,再命孙姑姑进屋来伺候。”
圣人要守孝,以身作则,但并未约束其余皇亲贵胄,乐平郡王李朗得了女儿后操办满月宴,他遂遣膝下唯一成婚的次子代自己去。
然而,这只是二郎君私下所猜测的。
其实圣人不过随意提上一句罢了,可二郎君却因此倍感深受信重,愈发自得。
“二郎,快来。”王府正堂前,李朗亲自来迎二郎君,他身着月白圆领罗袍,没戴幞头,以玉冠束发,乍一看人如其名,温润俊朗。
“堂兄。”二郎君幼时与这堂兄算是玩伴,后来虽疏远了,但还存些表面亲近,没因为赴宴之人寥寥而敷衍。
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人登基后,李朗就从人人崇敬的皇长孙成了闲散宗室,又因薛太后厌恶他的亲祖母先帝容贵妃,王公贵族对其避之不及。
“先帝膝下共有八子,与我年龄相仿的孙辈更有将近十人,却只剩下你念些旧情。”李朗面露动容,“二郎,谢谢。”
二郎君轻轻拱手:“堂兄客气了。”
“想我们幼时还曾一起在宫里读过书,可惜后来先帝龙体欠安,皇祖母嫌孙儿太多吵闹,命诸皇孙离宫回府,可唯独留了元娘在身边。”李朗请他入座,席间并无旁人,兄弟俩随意,只当是家宴,“元娘当真命好。”
他颔首道:“对,祖母宠爱孙女,女大当嫁,就趁着她出嫁前多多照拂。”
“这是自然。”李朗亲自倒上一盏酒,“幸好元娘妹妹是女儿,否则若是皇后殿下唯一的嫡子,不知要被宠成什么样,中宫所出的皇子假如性情过于骄纵,实在是不像话。”
“皇后贤德,元娘如果真是皇子,她便能变作个严母,把其教得勤于课业、恪谨知礼。”二郎君纵然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也不显,可他终归是被李朗刺到了不痛快之处,仰头引尽杯中酒。
幸好皇后的长子夭折了。
可没有亲子,皇后还有个养子。
“这倒也是。”李朗陪他又浮一大白,“没有嫡子就好好教养子,三郎就不错,待再年长些,可担大任。”
二郎君心中的苦闷积攒已久,借酒消愁,随其一杯接一杯地喝:“是,父皇极看好三郎。”
两人碰杯,喝得痛快。
推杯换盏中,李朗忽轻声道:“有三郎那样一个弟弟,辛苦你了。”
“他的养母是皇后、生母的贵妃,我的养母不过是早已失宠的崔贤妃、生母连个追封也没捞到,我怎能和他比。”二郎君不胜酒力,“难怪二娘会放着我这养兄不亲近,反去讨好他。”
“切莫妄自菲薄。”李朗拍拍他的肩膀。
二郎君一时失言,开口便道:“大哥,我”
先帝疼爱长孙,曾让余下的孙辈都唤李朗为大哥。
“醉酒伤身,喝点茶醒醒酒吧。”李朗拦下目光已略微涣散的二郎君,命人上茶,“这是我从南边得来的一些茶叶,算不上珍品,自家茶庄里剩下的。”
他自嘲一笑:“我如今也就靠着茶庄能得些进项了。”
茶庄的进项?
二郎君有意听他继续说。
但李朗仿佛醉意昏沉,摆摆手,二郎君见状,只得按捺下好奇,静静品茶醒酒。
不急。
他筹划得缜密,必须一步步来。
李朗有的是时间等二郎君入圈套。
毕竟,他想报的是杀父之仇。
圣人害死他父王,他便要父债子偿。
皇位上的那人想当明君贤君,可若遇亲子谋反,成了,他痛快,不成,那杀二郎不是,不杀也不是,进退两难,且看后日史书工笔,他的好叔叔还能留下多少贤名。
—
有黄玉珠陪伴元娘,元娘开心,沈蕙亦是深感轻松,搬回掖庭当晚,便领上六儿到尚食局去寻沈薇。
“玉珠姐姐去了元娘那里,宫正司就少了一个帮姐姐誊抄文册的人,平常做事却是不方便了,姐姐不妨趁此机会多多培养六儿,待今年女官考试,看她能否考中,当个女史。”沈薇猜到姐姐会来,特意留了酸梅果子饮,冰块不易得,分量少,早化了,可大瓷碗上犹带冰凉的水汽。
沈蕙喝了口清润解暑的饮子:“我与段宫正提过,但预备让六儿明年再考,毕竟前些日子才惹过那姓康的,怕其借故报复,伤及无辜。”
再者,六儿岁数小,宫正司里年幼的女官不宜太多,否则不光康尚宫会发难,旁人也眼红。
“康尚宫行事毫无章法,全凭喜恶,在小事上,掖庭里基本都在她那吃过亏。”沈薇拣出多余的点心装盘,一部分留给上夜的宫人,一部分叫六儿来吃,“所幸元娘问责后,尚宫局倒是收敛了些。”
她担忧地望向沈蕙:“康尚宫睚眦必报,我怕”
“你不受委屈就好。”但沈蕙却要防备康尚宫来捏妹妹这个软柿子。
“我怎会受委屈。”沈薇今晚不守夜,清闲些,点过一遍食材器具后,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磨菜刀,方便半夜当值的大厨娘用,“怪不得当初姨母要我一定跟随张司膳进尚食局,有本领在身,某些活计离不得你,上边的女官再明争暗斗的,也不敢波及手握真本事的人。”
六儿开开心心地奉命消灭不能隔夜的酥点,左手是乳酥卷,右手是浸了蔗浆的粔籹:“胡尚食算一个,韩尚服也算一个,俱是靠真本事吃饭的人。”
她显然话里有话。
沈蕙一瞥她:“你又打探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了?”
“是韩尚服自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的态度日渐明显,用不着刻意打探。”六儿摇摇头,“韩尚服得太后重用,当然以同为一派的康尚宫马首是瞻,可她眼瞧着在康尚宫那捞不到实在的利益后,又转而悄悄与田尚宫示好,甚至还送了黄娘子一件浣花锦的衫子当寿礼。”
“她能搭上黄娘子,走得还是咱们宫正司王典正的门路。”六儿用手撕开一片猪肉脯,配上糖酥饼吃,她嗜甜,这样搭配极对她胃口。
猪肉脯是沈蕙曾写过大概食谱命人琢磨出来献给元娘的,彼时她还在北院,那的膳食多由奉膳局负责,元娘虽只觉猪肉是贱食,可偶尔尝尝,倒不介意,加之天热没食欲,吃点这种小零嘴再配些渍姜梅子、甜米糕、凉蔗浆,就当是一顿饭了。
这做法也传到了掖庭来,郑修容不知为何事又开始成日郁郁,食不下咽,挑一两片猪肉脯送粥,勉强吃。
沈蕙嚼着劲道的猪肉脯,上面洒的炒熟的白芝麻在嘴里爆开油香,甜咸交加的调味复合且有层次:“真厉害,哪里都有这位王典正。”
说什么来什么。
打尚食局回宫正司后,沈蕙从廊下穿过,途径王典正居所的轩窗时,脚步不由放轻了些,窗内,隐约传来王典正故意拔高的、带着几分自言自语意味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真是胆大包天,二郎竟敢谋害到弟弟头上,一旦事发,三郎”
谋害
沈蕙心头一惊,踟蹰不前,可思及王典正模糊的派系立场,仍脚步飞快,无意打草惊蛇。
“沈掌正。”然而,王典正倏地叫住正欲疾步掠过装不存在的她。
“典正娘子。”她一福身。
王典正缓缓走到门边,环视左右,微眯眼眸问:“外面看守的宫女呢?”
“下官不知。”沈蕙乖乖回话。
“我是你的上官,你明目张胆地在我这听壁角,于理礼不合吧。”王典正虽是言语严肃,可面上竟流出几分奇异的笑盈盈,分明是没真动气,“念在你老是段宫正的份上,下不为例。”
沈蕙不动声色道:“多谢王典正宽恕。”
戏唱到这,沈蕙怎能看不透她的暗示
王典正是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说:怕大家记不住人物,写一下
乐平郡王李朗:
先帝最喜欢的儿子豫王的长子、先帝长孙
豫王的生母是容贵妃
先帝中晚年时,豫王因被偷袭而战死沙场了
先帝大怒,以此夺了护佑豫王出征的镇安侯的爵位,镇安侯既是男主父亲
王典正:
原先的宫正司掌正,升官了,什么活都接,势利且爱攀附权贵
第88章 郎君你人真好 薛锦宁的偶遇
王典正本不姓王, 幼时本为万氏女,谁知道到五岁那年,她祖父忽然认了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大内侍当干爹,那王内侍原是没姓名的, 但侍奉太原王氏旁支出身的婕妤娘子勤谨, 得娘子赐姓,体己丰厚, 归乡后买宅置地, 手握数个田庄, 王祖父是故连祖宗都不要了,带上家中的十二口人全改姓王。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头上有个那样的祖父,王典正遂尽数习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段, 除了认银子, 便只认权势。
其祖父靠宫里来的人发家, 便日思夜想地期盼能将富贵按此路延续, 养了小孙女到十五岁, 不求她嫁得好郎君, 反而大力造势,捧出才女、孝女的贤名,等采选女官的诏书一下, 立刻打点县衙往州府报名字。
可惜掖庭里最不缺什么才女、孝女,这一个是宠妃心腹的妹妹, 那一个与御前的嬷嬷认了干亲, 除去背后有靠山的小丫头,更不乏小门小户里的官宦女郎,王典正泯然众人, 勤勤恳恳多年,才爬到七品典正。
可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岁,王典正自有倚仗,莫说区区掖庭,整个宫城里的大小密辛,她几乎都无所不知,上到薛太后又悄悄送了几封家书给薛瑞,下到北院的小内侍见过哪些人,尽能流传到她耳中。
二皇子妃身边孙姑姑的动向并不隐秘。
王典正心思活泛,打起小算盘,一壁命人适当地帮扶孙姑姑,一壁却备下后手准备卖三郎君一个好,两头下注。
埋头书案间,突然听楼上传来细细脚步声,疑是沈蕙欲要出门,埋头书案间的王典正越听那脚步往下走越舒心,缓缓勾起唇角。
事情要成了。
她想。
北院。
“萧郎君。”沈蕙故意挑了用膳的时候去三郎君的明镜轩,午间主子们一歇息,宫人也跟着偷懒,宫道上人少,谁知才进院门,便瞧见聚在廊下的众人,萧元麟与张福对坐几案边,边上围着两三个小内侍,貌似是张福的徒弟,却没有许娘子,“张阿兄,你这是”
张福浅笑着引她入座:“掌正妹妹先坐到旁边喝盏茶吧,解解暑,你来得不巧,三郎从贵妃那回来后便一直冷着个脸,正发脾气呢。”
沈蕙一扫几案上的午膳,碗碟均是温润光洁的白瓷,托着时令鲜果的是琉璃盘,小竹筒里插了预备试毒的银签子,明显是三郎君膳食的份例,却不知为何摆到了廊下:“三郎怎会同贵妃娘子置气,恐怕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吧。”
“可不。”张福从不轻易动三郎君的东西,这时却兀自盛了碗甜汤喝,“太后召了自家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给三娘做伴读,与三娘同吃同住,亲密得很,三娘喜爱这表姐,时常带她到千步廊附近玩乐,一来二去,‘偶遇’上了领着妹妹去摘花的三郎。”
“偶遇了几次?”他敢说,便代表能问,沈蕙遂直接开口。
“足有四、五次。”张福扬扬嗓子,比个手势,“更有一次,是二皇子妃领了薛家女郎来见北园见三郎。”
如此便绝非偶然相遇了,难怪三郎君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沈蕙略抱有几分吃瓜心思。
三郎君属于顶级熊孩子,聪明但破坏力强,若想报复薛太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三郎还要闹会脾气,沈掌正不妨歇息片刻。”萧元麟遣人端来碗筷,温声道,“这是奉膳局新做的点心小菜与甜汤,那边当差的人是从民间选召来的,手艺独特,自成一派,你尝尝与尚食局里的可有不同?”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公筷替沈蕙夹菜:“不用管三郎,他不饿。”
沈蕙从善如流,细细品尝:“好鲜辣的味道。”
萧元麟夹来的是焦脆多汁的炒肉块,酱料里的葱香与辛辣直冲鼻腔。
“这叫葱泼兔,那是麻饮细粉,配上姜辣萝卜吃,味道更醇厚。”萧元麟怕饭后困乏,是故午膳只吃五分饱,几乎没动过,“还有加了许多茱萸的血羹,不知你敢不敢吃。”
“当然,论吃我没什么不敢的。”沈蕙笑得欢欣,绝不放过这机会。
这位萧郎君素来沉默寡言,内敛得很,现今却恨不得说话声大到直接钻进屋中,必然是在馋三郎。
那她何不也加入。
张福亦是一改往日谨慎,放松闲聊:“原来沈掌正偏爱辛辣,我却独喜欢甜,刚刚一口气吃了四个玉露团。”
玉露团是不知自哪家高门世族里流传出的点心,外边炸制的酥皮上雕花,内陷奶香清甜,松软无比。
更漏滴滴答答,萧元麟估摸着又过了快两刻钟,观沈蕙也吃饱了,命人撤下膳食,换解腻的山楂饮子来喝:“掌正今日来是想向三郎禀报何事?”
“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我觉得他听过后会愈发动怒。”沈蕙十分上道地学萧元麟那般提高些音量,“要不我别说了,夏末秋初最该收敛燥气,否则必定上火。”
“是呢,你是没瞧见三郎今早又遇见薛家的锦宁女郎时的神情,甚是骇人,气到连送三娘的生辰礼都让许娘子代送,根本不想再到寿宁殿露一次面,吓得我跟着郎君回北院后连忙遣走了那群小宫人,只留我这三个还算成器的徒弟,否则毛手毛脚的,怕是要白白被罚。”张福连连点头。
他话音刚落,就听屋内传出阵阵响动,片刻后,是三郎君一脚踢开门,面色阴沉:“张福,我是那种为了发泄而牵连无辜的人吗?”
张福连连求饶,去抱三郎君的大腿,哭天喊地。
“快起来,成何体统。”他使劲推开这抱紧自己腿不松手的狗皮膏药,几乎快被气笑了,愈发没脾气,“你和表哥吃得倒是开心。”
他看谁也不顺眼,双手环胸,又朝萧元麟与沈蕙冷哼道:“你俩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沈蕙忙回道:“在潜邸时,萧郎君曾托下官救过一只狸奴,那狸奴名唤糖糕。”
“就是生得极其肥壮的那个。”他仿佛极嫌弃糖糕。
“也没有那么胖吧。”沈蕙善察言观色,估摸着三郎君消气了,大胆反驳。
“我说它胖就是胖,胖得要死。”三郎君日日紧绷,恨不得将少年老成四个字刻在脸上,被沈蕙一顶撞,倒生出些小孩子脾气,“饿了,去传膳。”
躺在地上装死的张福闻言一骨碌爬起身:“是,许娘子就猜到您会饿,去寿宁殿前早给您备好了。”
奉膳局供膳,是尽数挑着新奇可口的菜来,但许娘子备的均是家常小菜,煎鹌子、苜蓿羹、金针菜炒鸡子、野蕈烧豆腐三郎君还是爱吃这些。
三郎君命众人随他进屋,摆摆手:“阿蕙姐姐,有事等我用过饭再说,我不想堵着一肚子气吃东西。”
待他用饭毕,沈蕙长话短说,复述偷听到的内容与王典正的奇异态度。
“不过,下官仅仅是路过偶然听到一句罢了。”沈蕙不将话说死。
“你怎么想?”三郎君的神情冰冷如初,深深运过两口气,把怒意压在心底,没再发作。
这回,沈蕙全挑实话说:“下官以为,王典正或许是故意透露了这消息,想对您示好,可她素来是个墙头草,此举说不上是彻底投诚,无非是想借助这事在您跟前露个脸。”
“她算是个厉害的人物,连阿娘也差遣过她。”三郎君饮下大半盏茶,茶水是尚且没来得及换的,凉意侵袭,浇灭他胸中的熊熊怒火,“你权当把王典正的话忘了,继续同那些切莫打草惊蛇。”
他才十三、四,又未成婚,以女色构陷他,亏老二想得出来。
三郎君时常弄不懂二郎君要干什么。
老二简直是患有脑疾!
“郎君度量大,这都不动气。”张福怕他喝凉茶伤胃,借说话的工夫撤走那茶盏。
“张福,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快到寿宁殿那看看许妈妈何时回来?”三郎君瞪他一眼,随后且命沈蕙退下,“阿蕙姐姐,你回掖庭吧。”
沈蕙谨慎,真让其做些隐秘的事,对方怕是会瞻前顾后,反不如去吩咐阿喜、谷雨。
各人有各人的用处,而沈蕙眼光好,结交来的朋友皆可用,此乃优点,他何必舍弃这一优点而奢求她完美。
成大事者,一定要会识人用人,不该斤斤计较。
沈蕙本欲悄悄退下,结果却见萧元麟缓步先退出屋门,准备来送她。
“后日是中元,帝后会领上众人放河灯,我不去,要到宫外探望母亲。”萧元麟与沈蕙走到院门旁,忽问,“可用帮沈掌正放上两个?”
沈蕙才想起来自己还对逝去的双亲,却说:“劳郎君挂念,一个就行。”
给疑似被害死的许氏送一盏,算是替原身了却思念母亲的心思。
萧元麟温和颔首:“好,听你的。”
“对了,这是绣有糖糕的巾帕,送与郎君。”沈蕙不喜欠人情,且她本就想送张猫猫帕子给身为糖糕原主人的他,“两面都绣了,一个是糖糕睡大觉,一个是糖糕吃小鱼干。”
“你所想出来的纹饰总与众不同。”面对喜爱却难以接近的小猫,他终于微露真心的笑意,驱散眉宇间的冷淡寂寥。
“多可爱呀。”沈蕙语罢,怕他听不明白,赶紧说,“就是夸糖糕憨态可掬,招人喜欢。”
“嗯,可爱。”萧元麟低声重复这陌生的词。
沈蕙言辞匮乏,只能一个劲夸人:“郎君你人真好。”
但萧元麟颇带了丝丝缕缕的认真,直视她清澈的双眸:“那年除夕夜,我求过不少人,但惟有沈掌正愿意救下糖糕,论品行,自然是你好。”
“谁会对小猫见死不救呀。”沈蕙不好意思,避开萧元麟的目光,眼神滑落到一半,凝在他手腕上,“之前五月五时郎君没换新的长命缕吗?”
为啥不换,被宫人们忽视了?
沈蕙似木头,心中所想呆愣愣的。
“我愿意用旧的。”他却道。
“可爱。”萧元麟担心此举引起误会,急忙补上说辞。
沈蕙无意纠正初次接触后世词语的古人,弯唇笑笑,一福身后迈出门槛。
她背后,萧元麟却没立刻回去,远远目送,负手而立许久。
第89章 郑家被弹劾 自顾不暇
七月十五, 城外水渠边行人摩肩接踵,千万盏河灯灿烂宛若星河,萧元麟挑了个清静的地方独立岸边凝望景色,任志向与愁绪顺水东流。
人易变, 景色亦是, 浅白的河灯璀璨,愈□□远后, 横成一道素色清浅的小路, 凛冬时, 换浓霜薄冰来铺就。
萧元麟去郊外处看望母亲宜真长公主后,立即顶着风雪骑马回宫,路过水渠边停歇片刻,满眼银装素裹, 与同作修整的商旅擦肩而过。
一进宫城, 他遣人支会了三郎君一声, 便直奔掖庭。
“如今该唤女郎一声沈典正了。”夹道上庆贺年节所挂的宫灯还未撤, 红彤彤, 色彩喜庆, 映得萧元麟也染上些明快的少年气,不再似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清隽俊朗的面容全埋没在淡如白水的木讷下。
新任七品女官的沈蕙不骄不躁:“郎君少取笑我, 宫正司里缺人,上面比我资历老的不过段宫正与王司正, 晋升不知比别处的女官容易多少。”
过了洪昌二年的上元节后, 王皇后又晋封了一批女官,高位女官已满,倒不再动, 只升迁了些五品以下的,王典正变作王司正,空出来的位置,自然是沈蕙顶上,而掌正之位一缺,元娘就求了恩典,提拔陪伴她多日的黄玉珠。
黄玉珠总算能毫无负担地升官了。
“这盏花灯就当是赠与典正的贺礼。”萧元麟递出藏在身后的六角琉璃灯,和一块猫猫头模样的金锞子,“而此物是生辰礼。”
“是郎君按照巾帕上的糖糕形状打造的吗?”相比精致的花灯,沈蕙对金色猫猫头更感兴趣。
“对。”萧元麟同她解释道,“不难做,寻常的富贵人家打金锞子都会打出一些花样,比如锦鲤、狼毫笔、腊梅,正面是花纹,背面刻字,我也命人在这背面刻了字。”
她轻轻读,顿时哭笑不得:“糖糕可爱?”
萧元麟怕弄巧成拙,忙说:“我猜你应当是不喜欢那等常见的吉祥话,故而只要这四个字。”
“谢谢郎君,我会细心保存的。”沈蕙只觉她真会送礼物,“你人特别好。”
人真好、非常好、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沈蕙夸人的词早被萧元麟摸清。
“典正的夸赞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白。”不知为何,萧元麟微微心生愉悦的同时,又莫名其妙地略感挫败。
“因为我不会别的话呀。”沈蕙嬉皮笑脸地挠挠头。
不然还要怎么夸啊?
非常特别好?
怕她为难,萧元麟随着她的习惯讲道:“直白很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
年节里掖庭宫务多,沈蕙需快快回宫正司,萧元麟没强留。
只因他也自有事忙。
“这药真那么厉害?”北院里,三郎君一直在等萧元麟,仔细端详他从宫外偷偷带来的小油纸包。
萧元麟遣张福再拿得远些:“虎狼之药,据胡商所说,他专门卖于秦楼楚馆里的女子,用作给客人助兴。”
三郎君面露嫌恶:“当真肮脏”
那好。
肮脏的药就用给肮脏的人。
不闹大,只算是弄个教训,否则老二快飘到天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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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年节喜庆,女官们得了一场晋升,妃嫔自然也能得封。
圣人先晋了新宠陆婕妤当充仪,又颇念旧地升陶美人做婕妤,最后才终于松口,顺应太后的意思封薛昭仪为德妃、郑修容为昭仪。
贵淑德贤,这下薛德妃位在崔贤妃之上,后面又有九嫔之首的郑昭仪紧挨着她,可把贤妃娘子气个半死,铆足了劲要闹出个天翻地覆,但大过节的,圣人倒不忍心下旨呵斥,王皇后见状,也不当恶人,任由其争风吃醋。
鸳鸾殿的宫人们原以为郑昭仪从修容晋升了,能多舒心点,谁知她依旧病病殃殃的,王皇后遂让四郎君去瞧瞧这位姨母。
“在这没意思,我要去找三哥哥玩。”四郎君被王皇后娇生惯养成了小霸王,生性好动,受不了呆坐在这陪弟弟,放肆地用力推身旁的嬷嬷,“小六也太小了,我说话他听不懂,只会哭,身上更不像小五那般香香的,全是药味。”
五郎君身体康健,跟个小牛犊一般,精力旺盛,自会走后满地跑,赵贵妃怕他出汗起疹子,身上痒,遂叮嘱奶母多带他沐浴,照顾得干净。
宫人只得婉言相劝:“六郎体弱,哪里能和赵贵妃的五皇子比。”
四郎君一噘嘴:“既然体弱便精细养着,少见外人。”
“小四郎,你的生母是我姐姐,我乃你姨母,你与小六又系同父兄弟,亲上加亲,你并非外人,是你六弟最亲近的哥哥。”郑昭仪勉强挂起一副温温柔柔的假面,搂过这不甚相熟的外甥。
“姐妹们嫁给一个人,不奇怪吗?”然而,四郎君的话直戳她痛处,“假如父皇要让大姐二姐共侍一夫,会被全天下人耻笑的吧。”
“郎君,您的两位姐姐是公主,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尊贵,怎会共侍一夫。”照看四郎君的嬷嬷是王皇后的人,言语上规劝,却满嘴“共侍一夫”,明里暗里尽显轻视。
“反正我不想再陪小六了。”四郎君见嬷嬷向着自己,毫不掩饰烦躁,提起养母王皇后,“姨母,母后说你难展笑颜,命我来探望你,我已探望了,你过得极好,是深受父皇宠爱的修容娘子,吃穿用度只比赵贵妃稍逊色些,太医与医女日夜轮值侍奉你和六弟,你为何总闷闷不乐?”
他张口既是后宫之事:“是讨厌陆充仪分去父皇的圣宠吗?”
“没有,我自诞下小六后体弱多病,根本撑不起精神伴驾,有陆充仪陪伴陛下,我很替陛下高兴。”郑昭仪想再搂他,可他直往后退。
“那你怎得还不开心?”四郎君实在不解。
四郎君听过嬷嬷们私下议论郑昭仪,说她好好的日子不过,净找不痛快。
或许是压抑过久,郑昭仪竟无奈地眼眸一垂,轻轻吐露心声:“姨母是大人,大人想得多,期盼得到的东西更多,故而不开心。”
四郎君恍然大悟:“大人都贪心,比如崔贤妃,她性情刁蛮,对母后多有不敬,宫里都传她不满于只是贤妃,希望当四妃之首的贵妃,甚至是皇后,我讨厌她。”
“你果真十分敬爱皇后殿下。”郑昭仪瞧出他对自己这姨母、对郑家毫无感情,便懒得继续装慈爱。
“母后待我宛若亲子,我自然视她为生母。”四郎君面上仍是无知孩童神情,稚气、天真夹杂些平淡。
但光是平淡,便已很可怕了。
他仿佛不记得生母是谁。
郑昭仪已看出他的心思,深感嘲讽:“你的生母是郑氏女,就如三皇子的生母是赵贵妃一般,你生母去世时你已经六岁了,早该记事,你忘了她?”
四郎君默默无言。
侍立一旁的嬷嬷们来拉他,只推脱小四郎累了,当即带人告退,郑昭仪无意挽留。
“宫里养出的小孩,一个比一个冷血,祖母的心思必定会落空的,莫说郑氏,四皇子连生母都不认了。”她担忧亲人,却实在无能为力,见了四郎君这副模样,愈发害怕若被圣人厌弃,亲子被抱给其余妃嫔抚养,也变得如此,“茯苓,你如实给祖母回信吧。”
郑家被御史台弹劾了,私吞饷银、侵占田地、杖毙奴婢、纵容族中子弟纳良家女为妾等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确实做不得假。
茯苓抱来披风罩在她肩上:“那老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递牌子进宫来见您。”
“见就见,等郑家落败后,也见不了几面了。”郑昭仪靠着她,一滴泪流淌进领口,“我是真得没办法”
“太后不帮您,您去问问二郎夫妇呢,那位高御史是个硬骨头,今日敢弹劾郑家,明日哪家能逃得过,世家大族明面上干干净净,可背地里从来经不起查,二郎的岳丈是崔家人,怎会坐视不理?”茯苓尽力为主子出主意。
高御史刚正不阿,师承柳相,年近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家中只得一祖母,了无牵挂,故而是圣人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哪砍哪。
郑昭仪眼底戚戚。
求到最后,求无可求。
二郎君多听命于太后,太后冷眼旁观,作为孝顺的孙儿孙媳,二郎君与二皇子妃怎会帮他?
然而,即便是郑修容真去相求,二郎君也爱莫能助。
他已是自顾不暇。
头痛欲裂、四肢疲软中,二郎君努力睁开眼,却只见一片模糊朦胧,还未彻底彻底看清时,忽回神,感到臂弯中温软滑腻。
枕边是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二皇子妃预备给他的宫女,腊梅与忍冬。
昏昏沉沉里,他尚没撑起力气发怒,先听到一声尖叫,猛然踉跄起身走几步,才看到大开的屋门。
门外,是砰砰跪地叩头的宫女和不断抱住四郎君安慰的二娘,两人身后,来迟的三郎君轻轻一抬眸,眸底尽含挑衅。
第90章 替死鬼红罗 背后之人
自从韩尚服眼见从康尚宫那边捞不到好处后, 便没继续处处与云尚仪、段珺等黄娘子教出来的女官作对,意图缓和关系,尚服局难得迎来了些平静安然的日子。
但红罗依旧备受冷落,被谷雨死死压在手下, 不得翻身。
谷雨经受过的排挤磋磨, 全还到了她身上,她虽不忿, 也只能承受, 每日歇息两三个时辰, 吃的是残羹冷饭,旧时保养得宜的手生了冻疮,更是要任人使唤,随叫随到。
是日清晨, 红罗早早生过泥炉烧茶, 而后打上桶水提到厢房里预备侍奉谷雨梳洗, 她垂首敛目, 姿态恭顺地福身行礼:“拜见掌衣娘子。”
“你看一眼司衣司绣房的簿册, 瞧瞧要送到北院的罗袍做没做好, 若是已做好且熨烫过了,便取过来,随我走。”谷雨端坐于上首, 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傲然。
上元节时的女官晋升谷雨也有份,从女史变作八品掌衣。
“您要到北院?”红罗微微讶然。
“怎么, 我方才没说清楚吗?”谷雨自顾自绾发, 眸光淡淡地扫过她,“北院乃诸位皇子公主所居的院落,你随我送罗袍时切记不许东张西望、姿态粗俗, 冲撞了主子,否则我可保不下你。”
红罗连忙应道:“是,奴婢省得了。”
待退出小厢房后,她回到庑舍外去泼脏水,脸上那点恭顺立时化为恨意,压低嗓子骂道:“什么掌衣娘子,我呸,若不是凭借巴结这个巴结那个,她何德何能爬到我头上?”
“少说几句吧,谁让人家背后的靠山硬呢。”同居一处的小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不甘与算计:“当我背后没靠山吗?”
红罗本是有靠山的,她听命于韩尚服、韩尚服乃薛太后一派,她从前也能跟着沾光得点寿宁殿的赏银。
但如今,红罗早被韩尚服抛弃。
要不去求求二郎或二皇子妃,他们与太后亲近,必然知道韩尚服,若自己报出韩尚服心腹的名头,应该会被帮扶一把。
思及被谷雨命令送衣袍到北院,红罗不禁觉得此乃好机会,应当抓紧。
北院。
又快至一年初春,四郎君受不了成日待在屋中,偶然见天气稍暖些,赶紧拿来纸鸢到院子里放,谁知却挂到围墙边的大松树上,立即鼓起嘴,一脸不快。
陪弟弟玩的二娘正温言软语地哄着他,观谷雨一行人进来,微微抬眸:“你是谁?”
“下官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八品掌衣周氏。”谷雨恭敬答道。
四郎君泪眼汪汪,指着高高的树梢:“你会爬树吗,给我取纸鸢。”
“四郎,你何苦为难人家,连内侍都不敢上的大树你让一个小女官爬,还是等你三哥哥与萧家表兄搬来木梯,再命谁去取吧。”二娘轻轻抚着他的背,温柔似水。
但他小嘴一撇,满是不耐:“三哥哥的动作也太慢了。”
二娘耐心劝解:“近来园子里的宫人全在趁开春前修建花枝,木梯全被占着,咱们不能因为只取纸鸢,便耽误了他们的活计,害其受罚。”
四郎君虽不情愿,却也知姐姐言之有理,闷闷低下头:“姐姐说得是。”
“二公主、四皇子,其实下官会爬树。”谷雨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你真会?”二娘闻言挥手让她上前,温婉的目光里内含满关切,“千万不要勉强。”
“不勉强,待下官送完衣物,就来帮”谷雨才讲到一半,便被打断。
“太麻烦了,你身后跟着那么多宫女,让她们送呗。”四郎君迫不及待地吩咐紧跟在谷雨身侧的红罗等人,“快点,我要纸鸢。”
红罗一路上都在暗自盘算着寻机溜去向二郎君或二皇子妃告状,听罢后心中一喜。
她连忙附和:“送衣物等区区小事,怎用劳烦掌衣娘子亲自监督,交由奴婢们独自去办就是。”
“对啊,北院就这么大,又不会走丢。”四郎君不耐烦地催促。
谷雨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只得应允:“行,你们去吧。”
红罗窃喜,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收紧,她正步步走向那替死的绝路。
行至二郎君院落外,她对当值的小内侍道:“我是司衣司的红罗,从前跟在韩尚服身边的,来为郎君送衣物。”
“红罗姑娘直接进去便是,二郎正好在屋内。”那内侍面生得很,堆起谄媚的笑,“我一介负责看守传报的小黄门,怎敢代替尚服女官信任的姐姐闯到主子面前。”
红罗不疑有他,推门而入后缓步绕过屏风与帷幕:“奴婢见过二郎君。”
却无人应答。
也许是因长久受谷雨报复而产生的恨意太蓬勃,使她昏了头脑,竟装着胆子往帷幕内探去。
什么?
却见榻上的二郎君衣衫不整,身侧竟还躺着两名不着寸缕的女子,满室尽是甜腻暧昧的气息。
她颤颤巍巍收回半边身子,双目瞪大,一放衣物,转身便欲夺门而逃。
“站住,慌慌张张地跑什么。”但她甫一出了门,便当即被等候多时的谷雨截下。
“二公主奴婢奴婢忽然想起有急事要回司衣司,故而走得快了些。”红罗面如金纸,双腿发软,强自镇定道。
谷雨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身为司衣司的女官,怎不知你有急事?”
恰在此时,四郎君也寻声凑了过来,小脸上充满好奇:“你别是送衣服的时候犯了错,怕被人罚,才急忙逃跑吧。”
“没有,奴婢没有。”红罗急得汗流浃背,语无伦次,“奴婢近来吃坏了东西,腹泻不止,怕惊扰了主子,故而想赶紧去如厕。”
“腹泻不止还有力气跑?”二娘款步上前,目光清冷,无论红罗此刻说出何种借口,都注定难逃一劫,“周掌衣,她要往哪里送衣服?”
谷雨示意随行的宫女擒住抖若筛糠的红罗,回道:“二皇子院里。”
“那就去看看。”四郎君旋即接话,“我怕她手脚不干净,偷拿二哥的东西。”
二娘颔首,领着众人径直步入二郎君的堂屋,拨开内室帷幕一角。
“二哥?”二娘惊声发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尖叫,慌忙放下帷幕,急声道,“不要让四弟弟进来。”
然而却是迟了一步。
好奇心旺盛的四郎君早已莽撞地跑了进来,只一眼,就吓得脸色煞白,连退数步:“好恶心,两个女人,二哥哥竟然做出这种事。”
二娘拉上他疾步退到廊下,怒斥紧随而入的嬷嬷们:“糊涂东西,怎么不拦着点四弟弟!”
“好了,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二娘将四郎君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好戏唱到一半,主角才粉墨登场。
和萧元麟去寻木梯的三郎君姗姗来迟,一路问一路找,才走到二郎君院子里。
“三哥,刚刚”四郎君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略带哭腔地扑过去。
堂屋内室中,已然清醒正狼狈穿衣的二郎君透过窗棂缝隙看到这幕,心头恨意滔天。
他焉能不知这是遭了谁的道,那本想用来构陷三郎的毒计,竟被原封不动地反噬己身,即使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恨,此刻却百口莫辩。
“兄长不如先穿件衣袍吧。”三郎君安抚好小四郎后慢条斯理地步入堂屋,对匆匆系衣带的二郎君一拱手,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可面上犹有关切,“弟弟虽未成婚,但也知即便再心爱旁的女子,亦是该敬重正妻,您如此放肆,二嫂要伤心了。”
二郎君目眦欲裂,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三弟提醒。”
“二郎,这”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妃目睹此间狼藉,顿时花容失色。
“我因醉酒宠幸了腊梅和忍冬,你把她们两个抬做侍妾。”二郎君疲惫不堪地挥挥手,声音嘶哑,“你照看好那两人,我去向父皇请罪。”
—
二郎君白日宣淫、于寝殿内同时宠幸二女的丑闻,宛如投入浅潭的巨石,王皇后领了圣命,以雷霆手段压下,将红罗寻个由头分去冷宫扫洒、不日便因偶感风寒病去,并迅速撤换了北院的一批宫人,圣人震怒之余,顾及皇家体面,并未明旨责罚,二郎君又惧又恨,索性以温习功课为借口自请闭门不出,摆出静心思过的模样。
可这桩本该被死死捂住的宫廷秘闻,竟如长了翅膀般悄然在掖庭深处流传开来,终究还是溅起了难以平息的涟漪。
好不容易轻松些了,沈蕙近来日日到司膳司寻妹妹吃点心,顿顿满饱,再快步走回宫正司来消食,结果行至僻静处时,竟听见假山石后传来几个小宫女压低的议论声,字字句句,直指二郎君的那桩丑事。
她脚步一顿,轻咳两三下,示意那些小宫女即刻住嘴:“几位倒是聊得尽兴,仿佛旁若无人了。”
“沈典正。”那几个宫人回头望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私下妄议主子,按宫规当罚俸两月,抄录宫规十遍。”六儿上前一步,冷冷道,“你们可领罚?”
“是,奴婢领罚。”小宫女们连连叩头。
待她们惶惶退下,六儿面色凝重地看向沈蕙:“姐姐,观她们的衣着与腰牌,似乎只是某个司里最低等的小宫女,但那事情竟然都传到她们耳中了。”
沈蕙明白她的意思。
除去三郎,必定还有背后之人在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