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初次罚人 斗志
十月初五, 郑婕妤苦苦折腾一夜后,诞下六皇子。
帝心大悦,晋其为九嫔之一的修容。
但这份喜悦很快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六皇子体弱, 出生十日了竟还离不开太医们日夜看护, 随时诊脉开药。
夜渐深,掖庭内一片寂静, 只余尚食局西灶房中仍灯火通明, 人影幢幢、灶火熊熊, 大铁锅里翻滚着滚烫咸香的骨汤,蒸腾起大片白蒙蒙的水汽,混合碎肉的肉香,厨娘趁汤滚开, 边下刚切好的馎饦, 边盛些汤汁倒进另一锅里稠稠的白粥中。
“这么晚了, 为何忽然给宫人们赐菜?”沈蕙陪沈薇监管小宫女们将碗碟装进食盒。
菜色各不同, 沈薇偶尔挥下手, 示意宫人别放错了地方:“不只是全赏赐宫人, 也封赏了值夜的太医。”
骨汤馎饦赏给值夜的宫人,而略讲究些的碎肉粥与腌笋、酱鸭脯方是要赐与太医们的。
沈蕙会意:“是鸳鸾殿的命令。”
也就鸳鸾殿需动用那么多太医了。
西灶房是专为宫人们做饭的地方,厨娘们比东灶房的大厨娘们低一等, 言行随意,口无遮拦, 忙完了, 频频讲闲话。
“母凭子贵呀,六皇子降生后,郑修容眼瞧着比以往出手阔绰了。”
“毕竟, 郑老夫人已然离宫。”
“这一趟当真是满载而归。”
“你们闭嘴,胡尚食说过,我尚食局最恨拜高踩低和背后议论主子的宫女,立马锁上西灶房的门然后快些回去休息,明日还要早起熬姜汤呢。”沈薇努力沉住嗓音,掩盖稚嫩,尽量平稳气息,或许是常跟在胡尚食、张司膳身边耳濡目染,昔日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竟也生出些不怒自威的架势。
王皇后仁爱,体恤宫女太监,入冬后赏众人每早可饮一碗姜汤驱寒。
九品以上的女官通常不值夜,入夜后沈薇最大,西灶房的厨娘一被她呵斥,立即乖乖散了去。
沈蕙愣愣地瞅她。
她挠挠头:“为何这般看我?”
“厉害呀沈女史,颇有胡尚食的风采。”沈蕙心道士别三日,何止要刮目相看。
“咳咳”六儿一板起脸,学起沈薇的模样,“都闭嘴!”
沈薇登时羞红脸,死死按住想逃跑的六儿留下:“小六儿,你和我姐姐学坏了,净会调笑别人。”
“奴婢这是拜服女史您的威严。”六儿嬉皮笑脸,扭得如虫子似的,“怎么还动手呀,别挠我痒痒。”
三个小姑娘打闹着边笑边走。
“谁在哭?”沈蕙突然问。
“啊,真的有哭声?”沈薇胆小,思及后宫里关于神鬼的乱七八糟传言,立马拉上姐姐的衣角,攥得紧。
“六儿,灯笼给我,我看看去。”但沈蕙在多次夜巡掖庭后,胆量是愈发大,“天家禁苑,又是掖庭之内,不会出危险。”
尚食局里司膳司在门口,跨过小门是司药司,医女们一般都精通产科,司里备的药材多是进补的补品。
药房外,一宫女连连哭泣。
“像是侍奉陆美人的玉盏。”沈薇见哭声的来源是活人,松口气,放开已被她磋磨得皱巴巴的衣角。
“连翘姐姐,请您通融通融,我家美人染了风寒忽然高热不退,人命关天,怎能耽误。”玉盏是贴身侍奉主子的,比寻常宫人地位高些,如今却跪在那司药司宫女面前,难忍哽咽,甚至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可唤作连翘的宫女丝毫不为所动:“司药司中多是进补的丸药,且这么晚了,医女早已睡下,我们这些宫女又不识字,谁来开方子抓药?”
“我这有药方,不用现开。”玉盏扯扯她衣袖。
“姑娘还是去请太医吧。”她面色冷淡至极,拂开玉盏的手。
玉盏也是没法子了,又求情道:“后宫妃嫔能请动的太医全在鸳鸾殿了,否则我为何会跑到司药司求药。”
宫中太医是多,但某些太医却只为圣人、皇后与太后诊脉,旁人使唤不得。
然而连翘缓缓蹙眉,很是为难:“司药司的药材全是按份例分的,陆美人上次多支出去的还没补上呢,女官们怪罪下来,我们无法解释。”
“沈女史,求求您帮帮陆美人。”玉盏瞥见来人,急忙求助。
沈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叫自己。
掖庭里只得两位沈女史,不是沈薇,既是沈蕙,那玉盏倒聪明,电光火石间,立即猜出她是谁,将错就错:“宫正司负责监察宫人,您来评评理,求您做主。”
“规矩事小,人命事大。”这下,沈蕙不得不管。
但连翘恍若未闻。
“难道女官还差遣不动你了?”相比打算公事公办的长姐,沈薇却更添恼怒。
自从康尚宫来了后,连素来内部融洽尚食局,也人心浮动起来。
连翘下意识顶嘴:“沈女史又非尚食局的女官。”
“你说什么?”沈蕙扬声质问,目光如炬。
沈薇挺直背脊,好显得身姿修长些,仰着脖子挡在连翘面前,配合沈蕙进一步问话,好似炸起翅膀的小母鸡:“司药司虽不似太医署那般药材齐全,但若遇急事,也应负责诊脉抓药,此乃当初在后宫设立该司的缘故,以便宵禁后应急。
还有,我看你的打扮应是一等宫女,大宫女需为医女誊写医方、协助配药,你怎会不识字?”
“再者陆美人多支取药材一事,应是由皇后殿下过问,岂容你置喙?”沈蕙接上她的话,不容连翘反驳。
“您和您妹妹待的地方油水多,自然不懂我们司药司的难处。”连翘倚仗着资历老,毫无恭敬之心。
“胡尚食命我在入夜后暂时接管尚食局,无论哪一司,皆听我命令。”见此,沈薇明白必须做做样子了,望向沈蕙,“按照宫规,应如何惩处她?”
沈蕙不动声色道:“罚跪一个时辰,并罚俸三月。”
“你无权处置我,应先禀报我们司药。”连翘拿上官压人。
“你今日不乖乖受罚,我便只好记录在簿册上,命宫女押你去宫正司领罚,届时才叫难堪。”事已至此,沈蕙断然不能退缩,“连翘,跪到廊下去!”
在宫正司那记名超过三次,便是大过,掖庭外的宫人酌情减去一等,掖庭内的则转调其余地方干活。
宫正司女史相比其余女史权力极大,可她到底是初次罚人,心跳如打鼓,但眼神坚定,颇显威严。
掖庭中同样奉行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连翘只是宫女,她不得不听从领罚。
“别愣着了,你们几个快去抓药。”沈薇使劲拍拍手,轰走看热闹的其余司药司宫女,又请六儿去东灶房传话,“你命厨娘弄个清鸡汤锅子并一样点心两样小菜送去芙蓉阁,记得带小炉子,不然半路就凉了。
陆美人是不得宠,可到底乃圣人的妃嫔,为难其宫女玉盏之事真被捅到明面上,是尚食局没理。
芙蓉阁西厢房中,一灯如豆,炭盆里火光微弱,暖意难敌自窗缝间钻入的丝丝寒凉。
“美人,您小心烫。”玉盏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清苦药汁,吹了吹,送到陆美人干涩苍白的唇边。
陆美人头脑昏沉,冷意如浪潮般侵袭,激得她直打颤:“你告诉陶美人,不必继续借我炭火了,等她不够用时再去掖庭要,又将遭人白眼。”
宫人们再过分,也不敢克扣主子们的炭火,但份例用完后再额外支取,需花重金。
无论是她亦或是陶美人,都花不起这钱。
“待您病好了就去凤仪殿请安,皇后一定会管。”玉盏喂过药,想去寻蜜饯,却发现小木匣里空空,早吃完了。
不敢克扣归不敢克扣,毕竟缺斤少两太明显,某些别有用心的宫人遂偷偷以次充好。
“管得了一时,还能管一世吗?”陆美人烧得脸颊炙热,阖眼时,眼皮上总隐约泛着星星闪闪的黑红,烦扰得很,连闭目养神都成折磨,“先前我与陶美人能守在芙蓉阁里安稳度日,无非是后宫风平浪静,波及不到我们,但不过是稍稍起了些风浪,立即被踩在脚底,莫说是外命妇,连小宫女都敢怠慢。”
她神色麻木,眸子里却亮得吓人,渗出愤恨而夹杂不平:“什么安分守己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全是笑话。”
“您”玉盏从未见过陆美人的眼眸这般明亮,宛若能烧出一把烈火。
“我还有套压箱底的金头面,是入王府时陛下赏的。换钱后,一半你去还了沈女史等人的人情,一半送到内侍省。”有斗志支撑,陆美人硬在混沌的脑袋里挤出清明,吩咐玉盏,“我要买消息。”
第72章 有用与无用 新宠陆婕妤
常言道, 风水轮流转。
太医终究是外男,成日滞留内宫侍奉,于宫规有碍,王皇后遂下懿旨, 撤掉太医, 换作医女轮值。圣人初闻爱妃与皇子身子不爽利,倒也亲临探视过, 然则殿内炭盆烧得极旺, 门窗紧闭, 闷热之气混杂着浓重药味氤氲不散,郑修容产后形容憔悴,唯恐失了体面,只敢隔着重重纱幔床帐面圣。
如此, 圣人仅去过一回就作罢。
郑修容暂且失宠后, 福运终于轮到陆美人享受了。
某夜太液池畔, 陆美人不顾病体柔弱跪地诵经为国祈福, 偶遇圣人, 圣人这才恍然忆起宫中尚有此等妃嫔, 怜惜顿生。不过数日,陆美人晋位婕妤,时常被召至御前侍奉笔墨、伴驾用膳, 恩宠日隆。
后宫里的局势瞬息万变,昨日是任人欺凌的陆美人, 今日既成风光无限的陆婕妤。
王皇后贤德、赵贵妃恬静、崔贤妃无宠、薛昭仪避世、郑修容养病, 同居芙蓉阁的陶美人逆来顺受,一时间,她独占鳌头。
相较自得宠后因怀有身孕安心静养的郑修容, 她却活泛。每日晨昏定省,拜谒过王皇后,又往赵贵妃宫中闲坐叙话,言语间极尽恭谨,还常对那生母早逝的小四郎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惜关切。
大约是失宠时那份刻骨的无助与绝望太过锥心,她如今如溺水之人寻求浮木般,迫切地想攥紧一切可倚仗之物,不外乎帝王的荣宠、可靠的靠山,乃至未来的皇嗣依凭。
是日,天蒙蒙亮,云边一线鱼肚白,月辉稀薄,只剩曾银霜般的光亮依旧飘落在楼阁间,沈蕙和黄玉珠正立在廊下穿短袄,六儿领着另外两个宫女手提羊角灯笼,橘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她们冻得微红的脸颊,预备随上官出去巡视几圈。
即便圣人下令,说这次的年节大宴诸事从简,但宫中过节,要祭祀、宴席、朝拜再简省又能简到哪去?
前朝内侍省、后宫掖庭,包括宫城外的礼部、光禄寺均早早张罗起来,掖庭里,尚宫局负责总管督办,尚仪局定名册排座次,尚食局一轮轮地试菜,尚服局赶制华服,尚寝局提前布置打扫宫苑,尚功局算账记账对牌子,到宫正司这,自是也逃不掉,增添巡视的次数,以防宫人借此忙乱之时私相授受。
沈蕙哈欠连连:“好困进宫正司后我从来没早起过。”
“忍忍吧,往年过节时都这样。”黄玉珠也不太精神,圆脸瘦了些,五官揪成一团,抗拒着阵阵寒风侵袭。
“我可算服了,那姓康的真该死啊。”沈蕙与她手挽手,互相已体温取暖,困意当头,哪里还顾及言辞谨慎。
若非康尚宫新定下各种规矩,巡视的麻烦程度能少一半,何必早起。
“听人讲近来她屋子里彻夜亮灯,不知额外要了多少次灯烛份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她拉沈蕙一步一步挪向院门,“好了,快些走,巡过三圈,正好到尚食局拿些点心吃。”
规矩繁多,拖慢办事速度,康尚宫亦是烦恼,然而令已下,只好忍着苦楚装无事发生。
谈起吃,黄玉珠兴致勃勃问道:“阿蕙,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咸蛋黄焗鸡翅,容易做吗?”
赵贵妃没了自己的小厨房,又知避嫌,便不再传沈蕙献新菜了,她的满脑袋回忆和创意,全用在勾引黄玉珠流口水上。
沈蕙正欲细细回答一番,却听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玉盏姐姐请,这就是宫正司了,奴婢替您去唤沈女史。”一小宫女引玉盏前来。
“不用,你退下吧。”玉盏如今气度已非昔日可比,声音沉稳,她身后跟了两三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中稳稳捧着朱漆托盘。
“沈女史。”玉盏缓步上前来,一福身,“那夜若非您与令妹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奴婢焉能及时为我家婕妤求得汤药,婕妤每每念及,都感念于心。”
沈蕙无意受她这礼,侧身避了避:“玉盏姑娘言重了。那本是宫正司女史的份内职责,况且婕妤仁厚,早已赐下银两酬谢,如今又”,她目光扫过托盘,意思不言自明。
“上次那算什么,寒酸得很。婕妤新得了些布料,命人连夜赶制出几件贴身的夹衫,能穿在外袍里面,轻薄却可御寒,赠予沈女史。”玉盏扬扬脸,遣人呈上衣裳。
“这衫子珍贵,恕我万万不能收下。”沈蕙与她推辞。
此举实在使沈蕙摸不着头脑。
可她却坚持:“沈女史说哪里话。珍贵与否,全在人心,我们婕妤是为报答当日雪中送炭之恩,再贵重的礼物,只要您真心喜欢,婕妤都绝不介意。”
“好,下官谢婕妤恩赏。”沈蕙无奈,捧起个葱绿宝银泥相花纹的夹衫,只拿了这件,她姿态恭顺,话中之意却如坚定明了,“但其余的小衫过于纹饰繁复、用色鲜艳,看样子不太符合女官该穿的规制,我便斗胆留下一件素淡的,旁的请玉盏姑娘带回去。”
“无碍,奴婢带走。”玉盏随其退步,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静默一息,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还需去巡视掖庭,失陪了。”沈蕙不能不再给面子,当即回屋,亲自换上,复才请她离去。
“斗志倒是强,可惜没长性,办事也略失妥当,根基终究浅了些。”黄玉珠年纪虽小,眼光却毒辣老道,遥望玉盏远去的背影,低声评点,对陆婕妤这般急切拉拢的姿态有些不以为然,“不过她既然记着你的恩,你也别总直言拒绝,毕竟她眼下圣眷正浓。”
寒风吹拂,沈蕙紧了紧短袄,袄子下罗袍里的夹衫熨帖柔软,果然带来融融暖意,她长叹一声,言语间留几分情:“就怕一半是真心报恩,另一半是想借我这条路子,投靠贵妃。”
“罢了,再懒得多管这些闲事。”她语气平淡,却透着洞悉人性后的疏离与倦怠,
黄玉珠噗嗤一笑,圆脸上显出两个浅浅梨涡:“心态平和,倒是不似段宫正,越来越像胡尚食。”
“胡尚食是奇女子,四两拨千斤,以柔克刚,眨眼间便将尚食局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我哪里能修炼成那种心性。”沈蕙非是自谦,是实话实说。
以小见大,尚食局司药司里出了个拜高踩低的连翘,说不定司药司从上到下早烂掉了,就算好性子如沈薇,都难免因这帮人生气,可胡尚食仍笑眯眯的,能容忍的留下,不能忍的挨个寻由头送走,再无谁敢兴风作浪。
手段柔和干净,但透露着些许狠劲。
一行人边走边聊,因有同伴相配,倒不觉得累,又拐过两圈后,高位女官的小院边候着个宫女,是段珺身旁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黄女史有事,六儿留下。”沈蕙见此,接过灯笼,挥退余下宫女。
院中,段珺亲自等她,掀起帘栊示意三人进屋,屋内方案上放了两只大食盒,散发浅浅饭菜香。
“好香的味道,您偷偷吃好吃的。”在段珺面前,沈蕙可算能放松些,挂起袄子后,乖乖坐到案边等开饭。
“那好,我吃,你别碰。”段珺白了她一眼,打开食盒盖子,第一层是咸蛋黄焗鸡翅,炸鸡翅上裹着层金黄细腻的蛋黄沙,油香酥脆,“你要的肉食。”
前日,段珺偶然听见沈蕙念叨着这道菜的做法,便去尚食局多使些银子,遣小厨娘试着做了。
段珺喜食咸点心但不喜油腻,她的早膳是中规中矩的粟米粥配火腿千层卷,惯是面冷心热,记挂沈蕙想吃什么,然而嘴上不饶人:“稀奇古怪的做法,又是和胡人学的?”
“宫正,您叫我们来是有正事相商吗?”沈蕙饿得几乎前胸贴后背,头脑清醒,可眼神仿佛爱上那盘鸡翅,与其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沈蕙。”段珺看不下去,扶额后,一拍桌子。
“在!”沈蕙忙喊道。
“你那双招子已恨不得要贴到盘子上了。”段珺嫌弃地摆摆手,“也罢,先动筷吧。”
换做从前,她自认为食不言而寝不语,但早破戒不知几回了。
“谢谢宫正。”沈蕙眉开眼笑,和黄玉珠、六儿执起筷子,饿狼扑食。
观这三头饿狼的吃相,段珺一闭眼。
片刻后,她不紧不慢地小口喝粥,略夹一筷子茱萸油凉拌腌莴苣丝送粥:“近来你们巡视掖庭,该明白轻重缓急,分清何处该重,何处该轻。”
年节将近,需大巡查,要先围绕掖庭外的夹道转一圈,那夹道直通宫门,远远望去,依稀可见看守的禁军。
在此时严查私相授受不是毫无道理的,妃嫔宫人思念家中,每天偷送的信笺金银数不过来,这种生意,全肥了禁军的腰包。
“您也察觉到了。”沈蕙意识到她意有所指。
“自先帝时就有的事了,谁人不知?”她一摇头。
沈蕙微微苦恼:“可他们也太猖狂了,丝毫不避人,若上面怪罪下来怎么办?”
禁军护卫看守着长安的城门、皇城门与宫城门,待缩到最里圈的宫城门时,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小兵,报出家世,都吓人一跳,不乏公侯的孙子、县主的儿子,现今把持此事的为首禁军,曾祖母是皇女,祖父乃大将军,又娶了薛氏女郎,算赵国公薛瑞的堂姐夫。
按沈蕙的理解,那家世,叫一个地道。
太.祖组建禁军,是希望这帮兵士内能守卫皇室外能抵御强敌,可惜伴随世族根基稳固时,连带着禁军也显现出些武备松弛的颓势。
“不会怪罪,这与你惩处连翘不同。”段珺则气定神闲,“退一步讲,即使宫宴上出现纰漏,也没人会主动查起此事,无法牵连宫正司,放心。”
“此事看起来轻飘飘,但放到手中,却重到任谁也提不动。”她没继续讲下去。
说小了是禁军和宫人私相授受,可真往大说,大到能捅破天。
“但王掌正偷偷出宫正司的次数愈发频繁了。”黄玉珠比沈蕙还不爱管事,而王掌正堪称明目张胆,令她不得不注意。
利字当头,王掌正竟什么钱都敢赚。
段珺只吃七分饱,饮茶漱口:“但听命办事,王掌正无可指摘,宫正司还离不开她,水至清则无鱼,有用大过一切。”
“我很没用吗?”沈蕙随口问,双眸佯装沮丧,委屈般地下垂,可一观段珺恐怖的眼神,忙抱头乱窜,“我知道了我没用,不要打头,会打傻的。”
但这回,凝望半晌后,段珺竟骤然收了力气,轻轻摸了摸她发顶,叹息道“无用不代表没前程,至于有用太有用了,并非好事。”
像赵国公薛瑞,进户部后,账面干干净净,何其有用,但是否能长久,不见得。
薛家覆灭,早晚而已——
作者有话说:好热,还没空调,因为以前大连都没几天需要打空调,但今年真是热得好诡异,要被热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第73章 二娘的心思 沈蕙:是该吃点心了
圣人的子女虽然不算少, 然而论起年长些且懂事的,就那几个而已。
二娘自幼聪慧,和养兄二郎君脾性不和,长姐元娘又轻视庶出的妹妹们, 三娘性子过于沉闷, 故而她平日里只与三郎君亲近,闲来无事时, 常一同打马球玩双陆。
入冬后, 雪天路滑, 自是无法骑马,她便常找三弟玩投壶,投壶腻了后,就下双陆棋, 定些小彩头, 即便赢了也不伤情分。
可即使如此, 二娘赢的时候少, 久而久之, 宫里人人皆知年少聪慧的二公主不善博戏。
某日风雪稍霁, 二娘离了北院来淑静殿向生母请安,下了暖轿进门后,刚要解开银狐毛滚边的莲青色绫棉斗篷, 侍立的小宫女就奉命拦人,只道崔贤妃困乏, 要午间小憩片刻, 已歇息。
“阿娘睡下了?”但二娘环顾四周,观殿内寂静,却是不信, 笑盈盈问向为首的魏姑姑。
魏姑姑装模作样地要去点安神香:“回公主,正是。”
但二娘扬扬脸,示意其余宫人退下,坐到榻边,勾唇笑起来:“二嫂或是陆婕妤刚从淑景殿出去吧。”
“公主您何出此言?”魏姑姑叉手低头,不敢直视她。
“魏姑姑,你只有心虚时才正儿八经地唤我一声公主。”二娘的目光落在那未来得及收走的水晶盏上,盏底残留着浅琥珀色的茶汤,清香悠长,是贡茶渠江薄片,她摩挲着那温润剔透的水晶盏壁,“这东西是还在潜邸时,陛下赏赐我阿娘的,她异常珍惜爱重,便是皇后娘娘驾临,或赵贵妃应邀过来闲坐,也不曾舍得拿出来待客,除非是想炫耀。皇后对待各宫妃嫔一视同仁,贵妃从无拉帮结派的心思,薛郑两九嫔难当新宠妃的倚靠,数来数去,只剩我阿娘,陆婕妤自然忙不迭来拜见。”
这水晶盏不仅是陛下赏给阿娘的,也是先帝时的他国贡品,不过三件,一件先帝自留,一件赐中宫,一件赐儿子,儿子再转送,才能落到她阿娘手里,连彼时的楚王妃、如今的王皇后都没有。
她阿娘此举,不过是想让陆婕妤知晓其虽久无圣眷,却依旧有高位傍身、有陛下的旧情可念。
但旧情,实乃虚无缥缈的玩意,自欺欺人。
“行了魏姑姑,你跟她实话实说吧。”帷幔后突然出现几点闷响,似引枕被扫下地的声音,稍几,崔贤妃一面运气,一面掀起纱帐,柳眉倒竖,凤眸含怒,“真是不知那年怀着你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生出你这么个智多近妖的孩子。”
二娘福身见礼,想上前去扶崔贤妃:“见微知著,不过如此。
女儿并没有在阿娘面前卖弄的意思,仅仅是觉得连我尚且能参透的事情,那外人呢?
陆婕妤不算坏人,可坏了宫里的规矩,再好也是坏。”
她同情陆婕妤曾受外命妇和宫女欺凌,可那人拜山头的意图过于明显急切,是还嫌后宫不够乱吗?
“一个小小婕妤向高位妃嫔献殷勤而已,哪里叫坏了规矩?”但崔贤妃一挥手,避开她,大红蹙金蜻蜓纹锦衫的宽袖划出道鲜艳的风,冷冷嗔视,“还是你认为,我连受她拜见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如何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与皇后怎样认为。”她不在意,神色淡淡,继续去扶娘亲的手臂。
“你竟敢拿陛下来威胁我?”崔贤妃频频皱眉,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怨气混杂着被女儿看轻的羞恼,直冲头顶,“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你被三郎带坏了。”
二娘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同三弟亲近是为娘亲着想,他是皇后养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您伯父虽是西平伯,但空有爵位,全靠世族名声苦苦支撑,偏又一叶障目,自以为能借着孙女是皇子妃而起复,天方夜谭。
若崔家连累您,惟有三郎能保住我们母女。”
“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怕这种事。”崔贤妃仍听不进去。
“宜真姑母的亲哥哥是皇帝,可兄长登基后,因夫家曾判重罪,牵连甚广,尚且要继续入道清修,连儿子都不敢过问一句,若不是,下场可以想见。”二娘自不信什么金枝玉叶。
二娘从小就不信。
和平常的女郎比,她是金枝玉叶,可与兄弟们比,她封不了王,必须听命父亲嫡母的意思婚嫁,想保全母亲,也只能靠讨好弟弟。
瞬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裂的噼啪细响。
默默良久,崔贤妃猛地转过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赌气道:“既然如此,二郎不比三郎好,你二嫂又是崔家女郎,是你表姐。”
二娘眸色微凉,言辞直白:“陛下不会因您而舍弃皇后。”
陛下最重名声。
见陛下继位后的动作,想来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在史书上当个贤君了,怎会放弃中宫养子而选旁的皇子?
“你闭嘴!”着话几乎要将崔贤妃的心窝子戳出个洞来,她狠狠一拍榻边的檀木小案,指着殿门,“出去,给我滚出去。”
“女儿讲得是真话,您当局者迷罢了。”而二娘只淡淡回道。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更没想过要活个清醒。”薄怒后,崔贤妃眼含泪光,“三郎跟你志趣相投,你们交好,我懒于阻拦,我不管你,你别管我。”
“滚吧。”她赶人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娘不继续劝慰,抬腿离开,连斗篷都忘了拿。
魏姑姑看看二娘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偷偷捂脸、肩头微颤的主子,夹在这对性情同样刚烈的母女间,左右为难。
她借送斗篷的名义追出去:“二娘,您请留步,您…您的话太重了些。”
“魏姑姑侍奉我娘亲已久,应该比我还看得透彻。”二娘抬眸瞥向她。
“老奴不敢当。”每每思及此事,她都十分心疼崔贤妃,“您娘亲是对陛下”
王皇后与圣人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可其中离不开圣人看重她太原王氏的出身,与其母大长公主的算计。
初成婚时,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但崔贤妃明面上是赐婚,实则是圣人自己求来的。
西平伯府日渐颓势,求娶这般人家的女郎当侧妃,以当年的薛太后来看,亏了。
可架不住圣人喜欢。
崔贤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王皇后才名远扬,而她美名动长安。
入府后,圣人拨了最大最好的南园给她住,她才说完自己爱梅花,几个月的时间罢了,一座殷红热烈的梅园立即建成。
但惜以色侍人,喜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圣人又长几岁后,方幡然醒悟,明白贤妻的好处,而她的天真骄纵成了他宠妾灭妻的证据,于是一夜间,昔日爱妾骤然失宠。
而于圣人,利大于弊,待到先帝病重、他暂掌朝政之时,已是与妻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的典范。
崔贤妃如何能忘怀这种耻辱?
然而二娘神情依旧冷淡,无意了解那些情情爱爱的过往:“我不想听,娘亲不管我,那我会放开手脚去做,为我们谋划个安稳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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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皇女里,四娘五郎尚且年幼,随生母赵贵妃居住,元娘风寒未愈、得了恩典留在王皇后的凤仪殿,小六郎离不开医女轮值照看,前朝中,就二郎君夫妇、二娘、三郎君、三娘、四郎以及圣人养子萧元麟在北院。
其中,属三郎君的院子最为宽敞,由圣人亲自安排,正堂外各连游廊通其余小院,左面是会客的花厅,右面是书房,后院当中有处莲花池,池边拥松柏,苍翠参天。
先帝时,还未出宫开府的圣人便居于此。
“啧,二姐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向我要可信的眼线。”书房的翘头几案旁,三郎君撕掉信笺进炭盆,星火瞬间吞噬零散的纸条。
二娘想从他手里借些人,去盯着生母和二郎君、二皇子妃。
萧元麟静静誊抄功课,察觉三郎君似乎等他作评,这才仔细斟酌答道:“公主与你姐弟情深,若遇难处,自然直言求助。”
这功课不为他自己写,而是给三郎君代笔。
三郎君虽不缺伴读,可那些勋贵子弟哪里能干这些事,一来仿不出字迹,二来怕先生怪罪。
“算了吧,表兄别恶心我。”三郎君一拧眉,唤贴身内侍,“张福,你差人去办吧。”
互相利用罢了。
二姐没有同母兄弟,遂挑他来依靠,他亦需向陛下展现纯善,和姐姐亲近友爱。
张福应声走到三郎君身旁,浅浅躬身:“臣这里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马内侍手下的徒弟阿喜机灵勤谨,又认了沈女史当姐姐,可用。”
“沈蕙?”三郎君先是微愣,而后无语,“她忠心听话,但太不知上进。”
沈蕙……似乎是那养糖糕的金饼姑娘?
闻言,萧元麟仍安静抄书,但微微分心些。
“宫里严禁女官私自联系内监,她此举,谨小慎微,不给你惹麻烦。”他状若无意,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却不着痕迹地为沈蕙美言。
毕竟是自己的人,三郎君没真动气,把玩着只双陆棋子,又问:“那个阿喜同沈蕙一般谨慎吗?”
“是,只以替师父询问掖庭新规为由去寻过几次,见没找到人,便作罢,也不直接拜托沈女史的妹妹,而是通过尚服局去传消息。”张福很看好阿喜。
“他还熟悉尚服局的人?”三郎君来了些兴趣,丢过个棋子,示意他来陪自己玩。
“尚服局的一等宫女周谷雨同样认了沈女史做姐姐。”张福小心翼翼接过,站在棋盘对面,“沈女史性情活泼诚挚,在掖庭里人缘不错,新交了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黄女史当密友,也颇得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张司膳等人的喜爱。”
他把握好力气丢骰子,只有两点,刚刚好:“您忘了,沈女史师从段宫正,段宫正又师从黄娘子,同门的师姐既是田尚宫、云尚仪。”
“她是个懒散的性子,吩咐一件事便只做一件,她不常说,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好了,你多提点她,否则她肯定全拿我赏的银子去吃喝了,真会装傻。”三郎君只说提点。
三郎君从不吝啬赏银,可多半却是希望沈蕙能帮他收拢眼线。
萧元麟琢磨他的态度,手上笔走龙蛇的动作不停,轻声试探:“听郎君讲来,那沈女史很是纯善恪谨。”
沉迷双陆中,三郎君一时没腾开空,结果张福胆小,两三次下来,即见败势。
他赢得没意思,没好气地白了眼张福,命其退下,换许娘子来:“毕竟是许妈妈的外甥女,和苗谨一样不会背叛我,用起来放心,我自宽纵。”
苗谨乃许娘子的独子,与沈薇同岁,赵贵妃倒是疼爱这孩子,命他去赵府和自己的侄儿一齐读书进学,命弟弟留心栽培他。
遇三郎君商议事务时,许娘子一向沉默寡言,执起双陆棋后,也不多插嘴,只挑着掖庭里筹办年宴的趣事,捡些无关紧要的讲。
“表兄,用不用我向阿父求个恩典,允你出宫去宜真观。”大约是听了许娘子说年节将近,他想起这事。
萧元麟的母亲宜真长公主入道后,在城郊处的宜真观清修,先帝驾崩哭丧后,她立即出宫回观中继续修行,即使圣人曾放出意思宽恕她先夫的罪过,她亦是毫不答话,似乎真修出了清心寡欲的心境,连丈夫儿子全抛却。
“多谢郎君好意。”听闻母亲,萧元麟却仍旧神色木然,清俊明亮的眼眸仿佛被温吞蒙上层灰尘,貌似瑟缩,婉拒道。
“至少年宴时,宜真姑母总会来的。若不来,我代替表兄命人去送礼,我阿娘新得了一套白玉头面并十几匹颜色素净的锦缎,正好赠予姑母。”许娘子可不让棋,三郎君打起精神,观他没主意,拍板定下,复不再言语,专心玩双陆。
书案一侧,萧元麟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重新提起笔,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能写下一个字,那点墨迹在笔尖悄然凝聚,越来越沉,晕染开来。
回神时,这篇字已毁了,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换过张纸,重新誊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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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寒,雪又降,鹅毛大雪纷飞飘散,凛冽冬风相伴,热热闹闹地下上一场后,天地笼统,入目尽是白茫茫。
瑞雪兆丰年是好意象,但可苦了一众扫雪的宫人,来不及吃饭,空着肚子上工,干这活当然先顾及后宫,而掖庭夹道上的积雪无人管,逐渐就被踩实了,冻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刚从尚食局溜达出来的沈蕙拢紧短袄,捧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暖手,疾步低头走。
这煎饼果子是她央着沈薇做的,尚食局进来忙着试菜,得了正当的由头卖吃食,可油腻的蒸腊鸡炖鸭子吃多了,她就想着这一口。
略带有韧劲的绿豆糊外是金黄的蛋皮,蛋香浓郁,混合谷物香随热气氤氲飘散鼻尖,因食材受限,酱料换成放过胡椒与茱萸的豆酱,辛辣刺激,她故意把油纸边撒开些,露出一个角,好让酥脆的果箅儿不至于被水汽泡软。
边走边吃不雅,她只想着赶紧回宫正司然后大快朵颐,谁知几步后,迎面遇上张福。
沈蕙吓得差点喊出声,张福也甚为呆愣,特别是在闻到那股油香四溢的煎饼果子味后。
真香
奉行每餐六分饱,以防止困倦懒怠、无法侍奉主子的张福吞吞口水。
主子们贴身伺候的宫人代表其主的颜面,机灵活泼是次要,首选的还是身姿修长笔直,容貌清修端正,而油炸之物好上火,张福怕生疮,怎敢多吃,一年也碰不上几回,且阉人容易发福,为保持清癯精神的身材,他上顿菜汤下顿拌萝卜,偶尔夹一两筷子炒腊肉,这是家乡风味,余下的,全赏给徒弟们。
三郎君体谅他,旁人给宫人赐菜,表示看重,三郎君则不赐,换作实在的金银,只偶尔赏些时令鲜果。
“呦,张阿兄,可是三郎君有何吩咐?”沈蕙待张福甚是客气。
张福自知失态,努力吞咽口水,强忍不去闻那香味,寒暄几句后,他委婉道:“吃喝嫖赌乃四大恶行,郎君希望你莫要沉溺。”
沈女史聪慧,这样暗示,应能听懂。
他想。
然而,沈蕙只觉得满头雾水。?
她很沉溺于吃喝吗?
沈蕙瞅瞅张福,目光清澈。
跟沈蕙面面相觑半晌,观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张福竟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究竟是空有伶俐的嘴皮子、内里则天生一根筋,还是装傻充愣的本事已浑然天成。
外加有煎饼果子不断勾张福涎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他极难稳住心神。
得了,这回真是栽了。
张福在心里哀嚎一声,准备破戒,等三郎君歇下后,便命徒弟去弄些宵夜来吃。
他把话再挑明三分,掰开了揉碎了,从三郎君的期许说到掖庭的局势,最后点出关键:“郎君的意思是,再赏你些银子花用,你平日在掖庭行走,多替他留意着哪些人踏实肯干,乖巧伶俐,是可用之材;哪些人另有靠山,拜高踩低,不堪驱使。”
“是是是,我一定为郎君好好择选。”沈蕙似恍然大悟般使劲点头,她讲不来那表忠心的漂亮话,实实在在地说。
“沈女史,您多用点心。”这下,张福彻底没脾气了,“但过犹不及,注意分寸,小心些。”
哦,是该吃点心了。
沈蕙思绪跳脱,面上乖顺,脑袋中仍全是吃。
事已至此,先容她解决掉煎饼果子吧,凉了果箅儿就不脆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能好点了,不是特别热,多写点
第74章 王皇后赞扬 有望晋升
戌时三刻。
寒风凛冽, 树上白雪又凝霜,银装素裹,千步廊旁的假山中,沈蕙穿着一件的青缎兔毛围边斗篷, 上戴皮帽, 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朝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轻快招手, 语气里透着股子雀跃:“姨母, 我在这。”
“一股子炸撒子似的香味, 又跑到阿薇那吃什么东西了?”许娘子吹灭灯笼,忙走来,闻见她斗篷毛领子上残留的煎饼果子香,一面帮外甥女掖衣角, 一面慈爱笑笑, 温声叮嘱, “你这年纪最容易长痘, 冬日里屋中炭火旺, 闷热不透气, 要仔细些。若真上了火,便打发六儿悄悄寻我,我那存着些清润的药膏, 最是见效。”
“嗯,我会注意。”沈蕙连连颔首。
又嘘寒问暖两三句, 告诉她记得少食生冷之物多饮姜汤云云, 许娘子才稍正色些,略压低嗓子道:“傍晚时,三郎派张福来找你了?”
“对, 交代提点我一番,希望我替三郎君物色眼线、拉拢人心。”沈蕙如实回答,但言语里难藏担忧,“掖庭女官皆听皇后号令,这般动作,万一惹凤仪殿那边不快”
许娘子察觉出沈蕙的慌乱,在她面前一拢披风,将其裹在怀里,挡住冬日霜寒:“此乃小事。”
“小事?”沈蕙抱住姨母塞进手里的小手炉,炙热的暖意抵御寒冷,慢慢散开在掌心。
“入宫后,皇后是真心把三郎当亲生儿子,他少年老成,与寻常孩童不一样,皇后自然早有察觉,遂默许了。”许娘子怕三郎君不信重沈蕙,可也担心他太重用外甥女,“但你需拿捏好分寸,三郎是中宫养子,你却不是。”
有些事,主子能提,底下人却不能做得太过。
沈蕙亦是如此觉得:“我就是这般想的呢。
所以之前我一直在装傻,三郎君交代过的任务我当然要一丝不苟地完成,可他未曾过问的,我很少多说。”
谨慎点,总没坏处。
“这就对了。”许娘子轻轻松了口气,一刮她鼻梁,“太过能干,旁人反而不珍惜,只认为能者多劳,脏活累活苦活全交付于你。”
“你没在这上面沉迷,我十分高兴。”许娘子满眼欣慰。
守拙中庸,宫里有多少人活到老也参不透这道理呢。
三郎君如今年纪小,待以后,该怎样看待替他办某些隐秘之事的人?
知道太多,只恐引火烧身。
“我懒,最怕人家重用我。”沈蕙状若无知般一咧嘴。
快离别前,许娘子拉住沈蕙:“康尚宫可曾暗中为难你?”
沈蕙无意向她诉苦告状:“有段宫正挡着,她的阴谋诡计全不好使,姨母放心吧。”
“我放心你,可阿薇性情柔弱,我怕她受欺负。”许娘子还当沈薇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小孩子。
“姨母有所不知,妹妹如今也成长许多了。”沈蕙说起沈薇呵斥连翘之事,大展其威严和成长。
许娘子终于展颜,蹙起的眉头舒开:“好,你们好便好。”
然而,那抹惆怅没散去。
不知不觉间,两个外甥女各有变化。
短短一段时日没见而已,阿蕙变高变瘦了,阿薇也心性成熟了些,她在宫外的阿谨又会变得如何?
自做了三郎君的奶母,许娘子与家人聚少离多,怎能不触景生情?
沈蕙察言观色的本事渐长,不经意般问:“听掖庭里年长的宫女讲,年节时后三天的清晨,陛下通常会赏赐女官宫人一道恩典,允我们在九仙门处见家人,今年能有这恩典吗?”
她努力哄许娘子开心。
“有的,陛下仁德,不止会赏赐这道恩典,并且皇后也会”即便是在外甥女身边,许娘子也不敢露出半点思念丈夫儿子的神态,及时收住泪光,“放还女官与宫女。”
“不是才放过吗?”沈蕙只当无事发生,顺着此话往下讲。
许娘子贴身侍奉三郎君,又在前朝,消息比寻常后宫的宫人灵通:“那仅仅是赏了一部分高位女官出宫颐养天年,如今这次是大放,届时掖庭里会空出不少位置了。”
此乃暗示。
空位一多,沈蕙自是有望晋升。
“夜深露重,回去吧。”她浅浅透露一句,随后便命沈蕙走,耽误太久,北院那边必定会有人起歪心思。
北院里人多眼杂,二皇子妃与二郎君和好后,自是一心为夫君,赏赐跟不要钱似的洒下去,招来的眼线多,忠心且不论,但当然令她“耳聪目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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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还女官是大事,沈蕙得了许娘子暗示后,没直接回宫正司,而是到高位女官们住的一排小院那找段珺。
段珺习惯晚睡,这时正半解乌发,披件湖蓝夹棉衫子坐在榻边翻阅文册,查缺补漏。
她闻言后,毫不意外:“果真啊。”
“您猜测到了?”沈蕙急忙给她奉茶,想继续听。
她见沈蕙难得乖巧,没净说些乱七八糟仿佛梦话的词,颇心软,容她听下去:“今日午后,我与云尚仪去向黄娘子请安,她老人家料事如神,提起过开恩放还,猜测皇后必定要下这一道懿旨。
先帝年迈后喜好奢靡,宫人数量是太祖皇帝时的三倍,原先后宫五大殿里均设置了小厨房,皇后与四妃手下,光负责灶上活计的厨娘就多达二十人,更别说打杂扫洒、侍弄花草、烧水煮茶的宫女,加一起,不计其数。”
“如今这些宫女虽被裁撤,可总不能白白养着,养久了,心就开始发野。”四下无人,段珺多道出句内宫密辛,“先帝的容贵妃,便因此而承宠。”
新帝一登基,往事随风散了,昔年宠冠六宫的容贵妃再无人提起。
沈蕙就爱听八卦,眼睛发亮,情不自禁凑前些:“容贵妃是宫女出身?”
段珺嫌这动作太腻乎,推开沈蕙:“容贵妃原是司乐司的宫女,后被选做抚琴乐女,当时太后还是皇后,不喜乐女成日排演弹唱,将这帮人分出掖庭,转去太液池和千步廊附近扫地。
然而,竟令她在池边偶遇了先帝。”
某人的经历好像容贵妃
赵贵妃?
沈蕙猛然抬头。
当年圣人是楚王时,为表不喜被强塞了薛家表妹,就要走扫洒宫女赵氏进府,结合旧事,可谓明着与母后作对了。
“怪不得太后那么厌恶赵贵妃。”沈蕙剥茧抽丝,渐渐发觉真相。
“风光其外,可内里苦楚又有谁知呢,即便知道,也不在乎。”段珺在掖庭稍微出头后,就随圣人出宫开府了,可她的老师黄娘子执掌宫务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常以此告诫众人,“赵贵妃幸运,但没那等福运的,全沦为一抔黄土了,到真倒霉的时候,后妃、女官、宫人,都一样狼狈。”
段珺饮下半口茶,直视沈蕙:“故而,看你是选择外面瞧上去平平无奇,却能在关起门后偷着乐,还是宁愿要荣华与颜面而不要命了。”
“前者。”沈蕙想都不想,当即答道,“也不需要乐得很开心,不受苦就好。”
咸鱼的要求不高。
能遇见听话的妹妹,结识好友,碰上一心替她着想的长辈,单论亲情友情,已是比前世幸运百倍。
“只要你听我和你姨母的,必不受苦。”段珺就喜爱她知足常乐的心态。
心胸开阔,是在掖庭里活下去的基石。
她笑嘻嘻又贴到跟前,抱起段珺的一只胳膊,跟小狗蹭人似的扭来扭去:“对呀对呀,您会保护我。”
“少贫嘴,快去睡觉。”段珺嘴上严厉,可没再推她,只不断大呼其甚没仪态、不体面。
不体面没关系,等她去戴个护甲就好了。
沈蕙偷笑。
凤仪殿。
夜已深,殿内却仍灯火通明,马上就到腊月,祭祀年宴等大事小事多得如天上繁星,王皇后无心贪睡,三更天,她喝一碗甜汤提神,观春桃静静走进围屏中,不疾不徐地开口:“都问明白了?”
春桃福身道:“不难打听,当夜陆婕妤身边的玉盏在鸳鸾殿碰壁后,又去司药司求药,但那的宫女百般刁难,幸好有尚食局女史沈薇开口阻拦,最后是宫正司女史沈蕙以宫规罚人,已记在文册中。”
彼时郑修容的鸳鸾殿里有轮值的太医,路途近,情急之下,玉盏当然先去那恳求,但六皇子体弱,谁敢擅离职守。
贤德如王皇后,听过这事,都暗道玉盏是个不聪明的。
“等等,沈蕙沈薇这名字耳熟。”王皇后静思片刻,隐约想起些,身为中宫,记性必须好,否则无法掌控全局,“应该是贵妃的人,跟三郎的奶母沾亲带故的那对姐妹?”
“对,其中的姐姐沈蕙有幸见过您一面。”春桃用词谨慎。
小白瓷碗里的甜汤见底,王皇后才又发话:“倒是恪尽职守。”
“你数些银两布匹去趟掖庭,替我大力赞扬褒奖沈氏姐妹,而犯错的宫女既然已被惩处过,我便不再罚了,只将其调离掖庭。”她欲要抬举沈蕙,“但宫女有错,亦是女官监管不当,命胡尚食自行清理门户,再让康尚宫来见我。”
第75章 苦果 可用之才
论筹办年节大宴, 尚食局可称最忙碌,试过一轮又一轮的菜,五六次后连胡尚食的舌头都快尝坏了,但圣人仍觉某些菜肴不妥, 众女官无奈, 请旁人来吃,看能不能听见些新奇的说法。
这等事怎能少了沈蕙, 但她明显对大齐人的美食潮流了解不够深。
瞥见那盘腥味浓重的红罗飣后, 沈蕙握筷子的手一颤:“这是生的吧”
红罗飣类似生血与脂肪拼盘, 多为牛血,撒过料汁拌匀,辛辣红艳。
“嗯,听张司膳讲, 以前宫宴上便经常有这道菜。”沈薇记得她怕吃生食, 故意坏笑, 推推盘子, “姐姐要尝尝吗?”
“不了不了, 你也少吃, 冬日里多食生冷之物伤胃。”她使劲晃脑袋。
一口生血,再来口生鱼脍,最后肚子里肯定全是虫子。
幸好没再往前穿越, 否则真要茹毛饮血了。
“我也不敢尝。”沈薇极听从长姐劝告,怕得疫病。
“你可学会做乳酿鱼了?”试过的菜将被统统倒掉, 底下便不设泥炉温着, 略有些凉,但不耽误色香味,沈蕙最喜那道西江料, 拆取蹄髈肉做肉丸,口感劲道脆弹,内里汁水充足,肥而不腻,肉香与煮肉丸的清鸡汤的咸香混合,无比鲜美。
沈薇拿起公筷,除了那盘生冷的红罗飣,将其余几道菜一一夹起小口品尝,细细咀嚼,眉宇间带着认真的神色:“大差不差,已能轻松给鱼剔骨去刺,但年节宫宴非寻常宴席,轮不到我上手。”
这样精细的菜肴属于尚食各女官的秘传,平常极少能吃到,她虽已尝过,但还是吃了第二回,慢慢品味,感受暗含的烹饪技巧,学无止境。
她沉静恬淡,却不代表愿意安于现状、故步自封。
“轮不到也好,省得担责,负责年宴做饭的规矩多,我光听几句便觉得心惊胆战。”沈蕙牛嚼牡丹,用乳酿鱼拌饭吃,鱼里半根鱼刺也无,浓油赤酱,略染丝丝奶香。
看这豪迈吃法,沈薇不由得一咧嘴。
姐妹俩正说着体己话,忽闻院外一阵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厚重的帘栊被打起,一股寒气涌入,随之进来的却是春桃,而后有六名捧朱漆托盘的宫女并内侍。
为首的春桃盈盈含笑:“去宫正司没找到人,不用黄女史多提醒,我就知道要来尚食局抓你这馋鬼。”
“春桃姐姐。”沈蕙习惯性地便要拉她的手叙旧亲近,然目光触及春桃身后那几位肃然而立、手捧赏赐的宫女,她心头一凛,立刻收敛了嬉笑之色,微微挺直腰背,与沈薇一齐行平礼。
“正巧,你与阿薇共同听令吧。”春桃叉手昂首,命身后捧赏赐的宫人上前,“奉皇后殿下口谕,宫正司女史沈蕙、尚食局女史沈薇恪尽职守而品行端方,特赏锦缎十匹、白银百两。”
蕙薇姐妹俩异口同声道:“臣叩谢皇后殿下赏赐。”
“将司药司宫女连翘逐出掖庭,转去落英楼当专司扫洒之事。”而春桃当即话锋一转,笑容淡去,微抬胳膊,示意宫人去抓连翘。
先帝时,后宫东北角的落英楼住过两个小宠妃,一个难产去世,一个被贬为庶人,那地方便成了冷宫,杂草丛生,蛛网层层。
眼见连翘被内侍毫不容情地架走,围观的人群也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各归其位,生怕受牵连。
“阿蕙,你的赏赐我留在了宫正司。”春桃神情放松些,如旧日那般打趣沈蕙,“掖庭的伙食当真好,短短几日不见,竟然比我高出不少。”
“非也非也,这是天生的。”沈蕙自是不跟她客气,一扬脖子。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春桃弯眸,戳戳她腰间,“你没受欺负?”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她状若无所谓,以打趣回应。
春桃皱眉道:“掖庭再隐瞒消息也无法密不透风,韩尚服都敢明着对付卢尚功,更何况你。”
“卢尚功和其同为五品女官,打得有来有回,我一个小小女史,人家才看不上我,在我这费心思。”沈蕙仍不在意。
“那上月中旬,你为何在韩尚服那苦苦等了快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人?”春桃问。
上月,韩尚服以询问庶务为由传来沈蕙,但“不巧”遇上尚服局事多,令她白等许久,坐得屁股生疼。
“姐姐,我真没事。”可沈蕙依旧插科打诨,她抱住春桃撒娇,只感暖意无限,“假如要把事事都记在心中,我岂不是早气成河豚了。”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而你肚里能撑宰相。”春桃被她蹭得心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我该走了,还有事要办。”
春桃快步回去复命,又差了个小内侍去传唤康尚宫,自是不出面,仿佛其不配。
“宠辱不惊、安然守拙,这沈蕙年纪小,却心性成熟,是可用之才。”王皇后闻之,颇看好沈蕙。
春桃以犀角梳替王皇后通头,舒缓着王皇后连日熬夜的疲惫:“您太抬举她了,她表面上瞧着是个厉害的,实际最懒。
她的宠辱不惊,完全是懒到无意炫耀无意生气,韩尚服嘲讽她出身,她装听不见,康尚宫呵斥她散漫,她嘴上应声,结果丝毫不改。
事后,给康尚宫气到破口大骂,骂她是满脑袋吃的猪,她则大笑说猪好哇,野猪十分勇猛,并细细回忆幼时见过的野猪突围,反复描述野猪将追其的野狼撞到开膛破肚,脾脏流了一地。
结果康尚宫被恶心到一天没吃饭,夜里批阅各司文册时,直接饿晕了。”
“是个妙人。”王皇后慢慢听,忍不住轻笑出声,连日操劳的倦意似乎也消散了些,心下愈发满意。
给王皇后轻轻捶腿的元娘原本安静听着,此刻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是沈蕙啊,阿娘忘了,在潜邸时她曾养过金云,前些日子金云犯了病不思饮食,还是她治好的。”
王皇后一愣,面上流露出极淡的追忆与怅惘,随即轻叹:“有好几年没见金云了。”
也有好些年岁没再能骑马射猎了。
“女儿配您去兽园逛逛?”元娘见状,忙凑近些,柔声道。
“你自己去吧,若觉得无趣,就寻二娘三郎同游。”王皇后仍需处理宫务,累归累,却是独属于中宫皇后的权柄与职责。
她希望女儿能多多与三郎君亲近。
“他们姐弟情深的,我硬生生插进去做什么”元娘不情不愿的,“是,女儿明白。”
元娘刚走不久,殿外便有宫女传报:“掖庭康尚宫求见,正跪在院中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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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殿里,薛太后端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卷草纹窄榻间,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苍老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沉淀着数十年宫廷倾轧的冷漠。她的神色永远维持在某个奇异的平衡点上,比冰冷多出些浮于表面的柔和,却又比慈祥缺少发自内心的真挚,一双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永远平直地舒展,仿佛任何情绪都无法使之牵动分毫。
她动作轻柔,拉过三娘坐到自己榻边,又赐座于薛昭仪:“三娘今年多大了?”
三娘身量未足,穿一身鹅黄衫裙,眉眼间依稀有三分其母薛昭仪的影子,清秀羸弱,怯怯的,带着拘谨不安,嗫嚅几下,不敢回话。
薛昭仪呼吸一滞,心知太后此问必有深意,却不得不答:“回太后,已十一岁。”
“快成大孩子了,相比先帝,皇帝子嗣不丰,与三娘年岁差不多的只元娘、二娘两个姐姐,不如选些玩伴进宫吧。”薛太后亲自夹起块桂花酥喂到孙女嘴边,她不在意三娘是否爱吃甜食,她喂了,三娘就必须吃,“瑞儿的长女锦宁大三娘一岁,还有崔家、郑家的小女郎,年龄正合适。”
“三娘从未见过锦宁,她又怕生,万一合不来,委屈了弟弟的女儿。”薛昭仪不动声色地挡开女儿,借奉茶的动作,坐近些。
“锦宁是她表姐,多相处些,怎会合不来。”薛太后极厌旁人忤逆她,面色一沉,拽过三娘,不容商量道,“北院拥挤,不如寿宁殿,日后三娘便留在祖母身边住,好吗?”
三娘被薛昭仪教得只略识些字,满心躲在两个姐姐后面安安稳稳等出嫁,哪里料到过如此情形,都十一岁,还是遇急事时便想哭,扁扁嘴。
薛昭仪心系女儿,难得屡次出言反驳:“三娘愚钝,恐惹您不快。”
然而此时,反驳已无用。
王皇后认定她难以自立、不适合拉拢,赵贵妃便慢慢疏远,无人再愿施以援手。
她的懦弱结下苦果,砸在女儿三娘身上。
“越是愚钝,越要学聪明,而且三娘流着我薛家的血,应当天资聪颖才是,从前只是未曾开窍。”薛太后言罢,静候在两旁的嬷嬷们登时拥来,隔绝开薛昭仪的视线,请三娘退下,去后殿看看新居的陈设布置。
薛昭仪眼睁睁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令人窒息的寂静重现,薛太后的神色又恢复那永恒不变的平静,她端起手边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走浮沫,目光落在一直跪伏在地的康尚宫身上,无视她因长久跪伏而微微颤抖的身子,只挑自己关心的事问:“你认为陆婕妤如何?”
三年内,薛太后都无法安插新人入后宫,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个旧人。
“目光短浅、瞻前顾后,您想庇护她?”康尚宫恭敬俯首道,“但她家中父母亲爱,父亲虽是微末小官,可在当地颇得贤名,很受上官器重,挑不出错。”
“人都有软肋,此事交由瑞儿那边的人去办。”薛太后淡淡道。
轻飘飘的一句在康尚宫耳中犹如惊雷,她砰砰磕头,却必须强忍疼痛憋住眼泪:“您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请您宽恕。”
“阿康,你岁数渐长,胆子却变小了。”薛太后边喝茶润润嗓子边观赏着,直到见了血,她方缓缓放下茶盏,“假如皇后敲打你一次,你就六神无主,怎配被重用呢?”
她终于命康尚宫起身:“你领走替三娘挑选玩伴之事。”
玩伴并非单纯的玩伴,有和皇孙年龄相仿的女郎养在宫里,待议婚时,可近水楼台先得月。
“是。”康尚宫入蒙大赦,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第76章 八品掌正 沉迷
北院书房。
庭院中的几株梅花盛开, 疏影横斜,迎风傲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驱散了窗棂透入的凛冽寒气, 只隐约留下丝丝缕缕的梅香。
“什么人?”忽闻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内侍低低的询问。
一宫女端着朱漆托盘, 淡淡道:“奴婢是尚服局司衣司的宫女谷雨, 来给三皇子送新衣。”
内侍通传后, 谷雨方捧着朱漆描金托盘步入书房。她今日穿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衫裙,低眉顺眼,姿态恭谨,盈盈福身:“奴婢拜见三皇子。”
三郎君没立即允她起来:“你便是阿喜说的那个绣工十分了得的谷雨?”
“是。”她沉住气。
“倒是半点不肯自谦, 但你的确技艺非凡, 阿娘夸赞过你。”三郎君依旧不正眼瞧她, 在棋盘上稳稳落在一子, “你还认了沈蕙当姐姐?”
赵贵妃年宴时穿的新衣也由谷雨所制, 因知其不喜奢靡, 谷雨便以同色的丝线与银线绣花纹,外罩薄纱,远看素净, 不过是件寻常的雪青色罗裙,可近瞧后却只觉上面隐隐浮光闪烁, 宛若披挂月辉。
“沈女史有恩于奴婢, 奴婢当然视她如亲姐姐。”谷雨恭敬垂首,答道。
又过半晌,三郎君方一挥手:“你觉得韩尚服如何?”
“狂妄自大、贪慕权势, 但并非完全蠢钝,韩尚服自知是倚靠太后才能在掖庭内胡作非为,故而宁愿得罪同僚与上官,也必须听从太后吩咐,忠心耿耿。”闻言,她边思索边徐徐道。
她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下三郎君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说:“见贤思齐,韩尚服此举或有值得奴婢学习之处,奴婢愿意效仿。”
这番话,既点明了韩尚服的依附本质,又巧妙地表露了自身的投效之心,讲得滴水不漏,漂亮至极。
“你很聪明。”三郎君诧异于她的机敏,凝视片刻,命人捧来个小木匣,内放小银锞子,“赏你的。”
“谢郎君信重。”谷雨并未先接过那小木匣,而是再次深深拜下,额头触到光滑冷硬的地面上。
“与你同在司衣司的小宫女立夏乃自己人,若遇事,写成纸条交于她,郎君也会通过她用同样的法子联络你。”三郎君的贴身近侍张福虚扶谷雨起身,微显告诫,“至于平常,少到北院来。”
立夏原是绣房的丫鬟,跟随入宫后,到司衣司做三等宫女。
三郎君布局得早,如今在王皇后的默许、赵贵妃的纵容下,愈发毫无遮掩。
“奴婢遵命。”既已表过忠心,谷雨不继续,反表现出副恭顺安静的样子,怕适得其反。
往常,谷雨都喜欢低头疾步快走,但惟有此次从三郎君的书房退下后,她步子迈得又稳又慢。
余光里,她在仔细打量这方小院,从枝头的殷红寒梅一直落到角门后幽深曲折的回廊中。
不急,徐徐图之。
谷雨的野心远不止于当女官。
何况,身为罪臣之女想救家人,重新光复门楣,也就这一条路能走了。
直到回了司衣司后,谷雨的思绪仍沉浸在北院的梅花上。
从前她家里也种着梅花,满园怒放,红艳如火。
“恭喜谷雨姐姐。”热闹的嘈杂声响起,门外是小宫女立夏领人向谷雨道喜,“不,是恭喜周女史。”
谷雨把木匣藏进榻底,方去开门,心头一颤:“女史?”
“对,尚宫局那传来皇后殿下的懿旨,放还女官和年长的大宫女,同时晋升新人填补空缺,您榜上有名。”立夏眼疾手快,替她阖上门,“名册便贴在尚宫局墙外。”
她得知后,二话不说,忙急匆匆往尚宫局去。
填补晋升的女官共十八人,历年最多,其余罢了,谷雨却看见沈蕙也在榜上,升为八品掌正。
沈蕙当真幸运。
谷雨想。
“啊”面前突然出现个人影,谷雨瞬间回神,眼眸瞪大,肩膀微微拱起,像受惊炸毛的猫,“姐姐,你吓死我了。”
突然出现、做坏事吓人的沈蕙笑嘻嘻拱手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吓坏我们周女史的小心脏可怎么办呀。”
“少取笑我。”谷雨恭维回去,“而且姐姐不也升任了嘛,年仅十三岁的八品女官,真真是掖庭第一人。”
“什么第一人,我巴不得不晋升呢。”沈蕙拉下脸。
“没听说那句话吗?”她是真怕被人盯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谷雨则觉得她愈发胆小:“那得多大的风能刮动姐姐这棵树,即便碰上天大的事,你背后都有段宫正、黄娘子庇护,她们没办法,还可以求赵贵妃。”
有此靠山,足矣在掖庭里横着走,偏生沈蕙比谁都谨慎。
“行了行了,既然碰见了,就一齐到尚食局弄些点心吃吧。”沈蕙离不开“吃点好的”这种庆祝方式。
“没我名字啊。”到尚食局时,沈薇观姐姐没即刻道喜,便料到自己不在晋升之列,神色平常,抓起干净的粗布擦擦尚滴着水珠的碗边,“早猜出来了。”
沈蕙过去帮她擦碗,宽慰道:“不着急,你才十二,不缺机会晋升。”
“对呀,而且司膳司的女官比别处更加责任重大,掌膳负责帝后膳食的时候虽少,可却负责保存留下的菜肴,万一发生不测,将与上官一同被重罚。”她揭开锅盖,奶白色的鱼汤里是白玉般的嫩豆腐,汤汁翻滚,鲜香四溢,“我惜命,如今年纪轻毛手毛脚的,等多历练些,再想着升任吧。”
年节将近,王皇后拨了额外的份例来恩尚掖庭女官,尚食局便做了一锅野鸡炖薯蓣并一锅鲫鱼豆腐汤,又炸了些鱼丸肉丸,烫点冬苋菜,沈蕙来得巧更来得早,各盛一大碗,米饭也是压实了,薯蓣软糯,浇上汤拌饭,很快下去半碗。
“原先尚食局的女官数量大于别处,司膳、典膳、掌膳全是各两名,司膳们要替帝后试菜,以防刺客毒害主子,待圣人登基,皇后殿下裁去冗杂的人员,将试菜的事交由大宫女,女官的重担是卸去了,然而这重担却加在整个尚食局上了。”沈薇极具自知之明,晋升虽好,可惜荣华相伴风险,不能因此被迷了心窍,反而白送了性命。
“还是宫正司清静。”沈蕙心里那一丁点的不平逐渐消散,转为担忧。
“对了,谷雨姐姐常说想吃甜的,这是我替姐姐留的糖蒸酥酪。”沈薇喝过几口鱼汤,又仔细捧过个小碗,递到谷雨手边,“和寻常酥酪不同,里面混了桂花清露,清香些,甜而不腻。”
谷雨接过小碗,道了谢,尝过一口后眼前一亮,连连分享。
三个小姑娘倒都互相不嫌弃,一人一勺地吃着。
沈蕙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咳……谷雨,听人说,你刚刚去前朝了?”
“谁说的?”谷雨不意外,“是立夏,或阿喜,也许两者皆有。”
阿蕙姐姐虽懒怠,但论关系与信任,三郎君的人定以其为首,而她算这一派里的新人,她的行踪,定会被上报。
她默默苦笑,勉强地弯弯唇角,无奈糅杂了些自嘲:“我比不上姐姐的姨母是许娘子,更比不上姐姐得赵贵妃喜爱,想寻三郎君当靠山,只得走这条路。”
“你一定要寻那么大的靠山?”沈蕙不解。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尚服局里打转。”谷雨目光坚定,话却委婉。
且虚假。
她是万不得已才骗人的。
沈蕙比她幸运,有姨母疼爱,妹妹也乖巧,相处多时,她做不到妒恨埋怨,但论坦白,更做不到。
谷雨很清楚,沈蕙无法与她感同身受,故而隐瞒,是最好的做法——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7章 失落 黎小梨的悔恨
“官职高如田尚宫, 也要忍受明枪暗箭,上要殚精竭虑侍奉好皇后殿下;下要安抚协调掖庭六局二十四司,平衡各方势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每每熬到子时, 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蕙怕旁人注意, 压低嗓音,不禁频频蹙眉, “当然我懂, 人各有志, 我不过是希望你已做好心理准备,所得到的,并不一定真能弥补失去的东西。”
“姐姐,我还有什么能失去呢?”谷雨自认为没后路了, 不如蛰伏三年, 放手一搏。
“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欲, 我也不施于人。”忽然间, 沈蕙凝望谷雨眼里莫名的偏执,只觉她有些陌生,“祝你得偿所愿。”
看来, 她们真不是同路人。
沈蕙心里百感交集,思绪复杂。
这顿的后半段, 沈蕙便吃得有些食不知味了, 草草收场。
临走前,她塞了个食盒给谷雨,语气放软些:“晚上是不是要继续绣衣裳, 带些米糕走吧。”
谷雨没被沈蕙的话影响,点点头,拎上食盒迈出门,正要往宫道上走,不防在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食盒险些脱手。
“蠢货,你小心点啊。”谷雨见是个身着宫女服制的人,许是因真心乱如麻烦躁,或是因看轻与得意,厉声呵斥。
此人却是黎小梨。
当时众艺台考试后,田尚宫没允了小梨做女官,这回依旧没允,被田尚宫赐了个姓,但不代表被重用,自打到了尚宫局,田尚宫再没分给她正事过,成日端茶倒水、取饭送饭,和小宫女无异。
田尚宫当然最信任早就跟着她的阿九,而拉拢小梨,无非是想拿她当一把刀,现今没空内斗,这把刀遂闲置了。
小梨当即跪下,不断求饶:“奴婢错了,请女史责罚。”
女史位卑,可也能罚一个小小宫女,掌两下嘴,再跪上几刻钟,就能使其颜面尽失。
一种戾气悄然弥漫谷雨心头。
狠狠罚她!
这种念想一闪而过,却直把谷雨吓得愣神。
但她终归是没惩处对方,轻轻眨了下眼,眼含迷茫,随即恢复如常,道“我无事,天这般凉,你快去歇息吧。”
谷雨飞速逃离。
她很害怕。
如果她现在去照照镜子,会不会发现自己的神情与当初折磨她的大绣娘们一模一样?
那原地,小梨扶着墙努力强忍膝盖间的疼痛站起。
当了女史就是好。
不,是有权力就是好。
小梨忽而想起许久不见的前干娘孙婆子,巴结上二少夫人后,孙婆子随主子进了宫,二少夫人成了皇子妃,她便是皇子妃的心腹,变作孙姑姑了。
一时间,她悔恨万分。
悔不当初和孙姑姑反目,恨田尚宫的轻视冷遇。
夜色愈发浓,小梨没回住处,而是顺小道去向前朝北院。
她决定去寻孙姑姑。
—
除夕夜,宫禁内灯火熠熠,几乎黯淡了星月的光辉,宛若白昼,麟德殿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清脆,觥筹交错,酌金馔玉,尽显天家气象。
祝酒词说了又说,庆贺宫宴的诗写了又写,但尚食局众人绞尽脑汁百般试菜后做出的佳肴却只被动了一点点。
麟德殿西北处临近的小院里有一赏花阁,沈蕙看守在此。
陪伴她的沈薇担心姐姐冻着,遣宫女把炭盆搬得离她近点:“姐姐冷吗,那备了甜汤、姜茶与酪浆,可以暖暖身子。”
“怪不得段宫正命我自早上开始就滴水不进,哪里敢喝呀。”她委屈巴巴地拢住斗篷,忍不住叫苦,“我这位置是一盏茶的空当也没有。”
赏花阁,虽名为赏花,实则是供后妃及宗亲贵戚们在宴席中途,出来吹吹风、醒醒酒的僻静之所。沈蕙身为宫正司掌正,被委以监督之责,若遇后妃或宾客在此无礼生事、言行逾矩,她需暗中记录在册,事后转交上官禀报中宫定夺。
然而,这“醒酒”二字,往往也只是个由头。
后妃多出身高门,亲族里不乏诰命,能进宫赴宴,而殿内拘束,两方便会借此“醒酒”的机会,来到赏花阁与亲人匆匆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此刻,赏花阁里一间临时辟出的厢房内,郑修容与其母郑老夫人,便正在其中。
“哎,郑老夫人仍未从厢房里出来?”沈蕙瞥眼更漏,发觉不对。
这时尚仪局的方女史快步走来,她也是今晚负责赏花阁一带秩序的女官之一,秀气的眉宇间充满为难:“掌正,快半个时辰了。”
“女史以为该怎么办?”沈蕙深知这其中的微妙,便急忙问。
赏花阁毕竟是尚仪局主管,方女史斟酌再三,说:“等再过两刻,下官去叫。”
方女史虽也不大,但却是云尚仪的心腹,平日里见过不少后妃,谁都给她些面子。
不料两刻后,方女史一提醒,厢房内的细细私语骤停,门被砰的声推开。
郑修容面色不虞。
她一拂袖,嗔视方女史,苍白的面色被怒火染红,眼角含泪,咳嗽后,深吸口气,才稳住精神骂人:“谁允你离门边这么近的,冲撞主子,该当何罪?”
“修容息怒。”见事态不妙,在场官职最高的沈蕙连忙来打圆场,奉上盏热茶,“您何必在过节时动气,她不过是怕您错过向陛下敬酒,而且年宴时后妃通常会在敬酒后献礼,假如真错过,岂不是白费了您的一番心意。”
“沈掌正提醒得是,不怪你们。”冷风习习,吹散郑修容的恼怒,神思理智些,她咳得嗓子痛痒,正好喝茶润润,顺势将空茶盏随手递与方女史,恕其冲撞后妃的罪过,“大过年的,我的确不该动怒,快起身吧。”
孙女大发脾气,又咳到几乎站不稳,可郑老夫人就这般冷眼看着,静静离开了。
祖孙俩必然起了争执。
见祖母负气离去,郑修容是又惊又悲,脸色从苍白转变惨白,倚靠在宫女茯苓身上,虚浮地朝赏花阁外挪步。
观郑修容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其余小宫女替方女史打抱不平,皱着眉帮她拍去衣袍上的尘土:“赏花阁的厢房俱是临时设的,又不隔音,竟敢在这说见不得人的悄悄话。”
“好了,郑修容心中不顺意,发了脾气,人之常情嘛。”方女史及时制止,向沈蕙屈膝,“多谢掌正解围。”
沈蕙拦下她的礼:“方女史是云尚仪的爱徒,算起来,咱们也算自家姐妹呢。”
“还剩最后一个来赏花阁醒酒的后妃,是陆婕妤,应该快完事了,掌正去歇息片刻吧。”方女史摸摸沈蕙冰凉的手,善解人意道,“赏花阁的事本来就是由尚仪局主管,我们替你看着。”
“好,那我不推辞。”正巧沈蕙肚里空空,快饿晕了。
喝了两杯酪浆,再用了盘火腿油糕,沈蕙酒足饭饱,去偏僻的小庑舍里“更衣”,随后快步往赏花阁的方向走,游廊里的灯影飘忽昏黄,映着不远处的一人,那人身形挺拔,披着件显然是新赶制出的玄色大氅,在冷冷寒夜中显得尤为孤清。
她依稀辨认着:“可是萧家郎君?”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正是萧元麟。
“沈掌正。”他姿态端方,一拱手,“还没恭贺沈掌正升任。”
“即使是醒酒,郎君也不应跑到风口这,冬风凛冽,小小吹上一会儿,便要着凉了。”沈蕙走近些,借着灯影看清他冻得有些发白的脸色,婉言劝道“郎君几时从大殿出来的?”
这四下无人,可不是醒酒的好地方。
萧元麟答道:“戌时一刻。”
沈蕙展露恰到好处的关心:“快三刻钟了,郎君不冷吗?”
“不冷。”结果这天还真就让萧元麟聊死了。
“郎君平日里与二娘三郎交好,两人见你出来这么久,怕是会派人来找,这地方隐秘,倒不方便了。”萧元麟非执拗浅薄的性子,沈蕙奇怪他为何行径诡异,非要站在这,可知其稳重,不多问,只是劝告。
“其实,我在等人。”良久后,萧元麟同她低声道。
多说多错,沈蕙不好奇那人是谁:“等谁,我帮郎君去问问尚仪局的女史,每个要出大殿到小园的醒酒的人,均需提前上报名字。”
“你放心,我报过了。”萧元麟怕沈蕙误会,此言是表示没给尚仪局添麻烦,并想以好处息事宁人,“没提前备过礼物盒掌正晋升,这两块金饼赠予你。”
“哎”她望向萧元麟的手腕间,“郎君怎么还戴着五月五时的长命缕?”
五月五乃恶日,戴五彩绳辟邪,也称长命缕。
沈蕙曾随手送了他一条。
萧元麟则如实说:“是你送我的那个,一来是朋友所赠,不好随意扔掉,二来是借此求个好彩头,平安长命。”
沈蕙稀奇道:“保存得真好,我的绳子早磨损断了。
当时郎君编得艾草小人我也有留下,糖糕非常喜欢,每晚要搂着小人才能安然入睡,可惜糖糕不懂珍视,那小人十分惨,剑没了,还掉了一只腿。”
“待到五月,我重新编一个给糖糕。”萧元麟心系糖糕,怕它也如金云一般,“你说金云需要丰容,糖糕同样需要吧。”
“嗯金云大约是心里郁闷,思念主人。”这话,沈蕙也只能稍微和他透露。
“野兽会郁闷?”他不解。
“它又不是块死木头,万物有灵,人能生出的感情,金云同样会有。”沈蕙一一细数自己观察到的金云日常,“啃骨头时觉得放松、吃到炖羊腿时觉得高兴、玩坏玩具了觉得伤心”
萧元麟越听越发沉默,最终颔首道:“我会把金云郁闷一事告知三郎,他素来孝顺,肯定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养母的爱宠郁郁而终。”
“呸呸呸,金云才不会郁郁而终。”但沈蕙似乎想到什么,半晌无言,晚风吹动发丝,掩住她眼底的伤心,“豹子能活多少岁?”
而萧元麟略唏嘘道:“金云已算是老豹子了。”
沈蕙对此心知肚明,可总不愿面对,一时无力答话,萧元麟看出她的难受,陪着她安静地沉浸在迷惘与伤怀里。
“我在等我母亲,但她也许根本没来参加宫宴。”沉默几许后,他忽然轻轻说,“我不太能碰狸奴,可母亲知我喜欢,幼时家里也养过几只,直到某年府里被老嬷嬷们接管,慌乱中,两只跑丢了,不肯走的那只因无人照料,被活活饿死。”
萧元麟一字一句吐字极慢,平淡迟缓的声音间,透出些锋利:“为首的嬷嬷手下有个心腹,姓康。”
被害的何止小狸奴们。
他母亲宜真长公主心如死灰,入道清修避世,太后乃罪魁祸首,这帮嬷嬷更是助纣为虐的帮凶。
第78章 贤妻典范 孙姑姑的打算
“康尚宫?”沈蕙跟萧元麟同仇敌忾, 气鼓鼓如河豚,“这人真是就没干过好事,从里到外都坏透了。”
“听命办事而已,她不算是最坏的那个。”萧元麟浅浅讽笑, 永远以木讷作伪装的目光里染上一点冷意, 话里有话。
“这些金饼全给你,我是吃穿份例比三郎还高, 又无需打点人脉眼线, 留着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语罢, 他解下腰间装小金饼的绯红锦袋,“你爱财,都送你。”
年节了,主子们都会随身带点金饼赏人, 金饼均打成小巧可爱的宝相花形, 上面刻着万福纹, 显得大方又体面。
可萧元麟无意真四处散财, 怕圣人多疑, 以为他想收买人心, 索性全给沈蕙。
沈蕙虽眼馋那沉甸甸的锦袋,可理智仍在,拒绝道:“郎君,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当是替糖糕和它的孩子们付钱。”他强行塞了锦袋到沈蕙手里, 面上阴翳尽数散去, 打趣说笑,“你小心些,糖糕如果再生出窝小崽子, 一群大肥猫小肥猫在一起,吃也能吃垮你。”
萧元麟自知出来太久,会引人怀疑,也容易为沈蕙添麻烦,温声说:“不耽误掌正当值了,告辞。”
“是,郎君慢走。”沈蕙目送他远去,手上沉重,锦袋触感柔顺光滑,内心复杂。
这萧家郎君人真好,但身世未免太可怜了些,在原书里后续的剧情更是惨,年纪轻轻便当了酷吏,因屡次针对薛瑞被怀恨在心,三郎君登基后有意保他,只是命其停职赋闲,然而他却因家中走水,莫名其妙地葬身火海了。
原著里薛瑞是男主,以这般角度来说,萧元麟是板上钉钉地反派。
但思及妹妹沈薇的剧情线,沈蕙恶心得差点反胃,脑海里蹦出个高喊五个大字的绿色青蛙,只得安慰自己,既然已生出那么多变故,结局必不会是原来那样。
过大节中,为数不多能令宫人享受到的福利之一,便是灯火辉煌的回廊与夹道,沈蕙一路回去,游廊两侧辉光灿灿,澄黄明亮,将她身上披蒙了层喜庆的色彩,待回赏花阁,却观众人面色踟蹰。
方女史同她低声禀告:“掌正,陆婕妤仍在醒酒。”
“今晚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锦袋被她系在腰后,藏到斗篷中,旁人倒看不见,一叹,“陆婕妤待得时间恐怕比郑修容还长。”
“已经催过,但陆婕妤毕竟是独自一人来醒酒,倒是没理由去拘束她。”方女史道。
“当真是独自一人?”她问。
假如里面真有旁人,方女史便管不了这事了:“婕妤不准我们进厢房,又不能硬闯。”
再愚钝的宫妃也知瓜田李下的道理,若没猫腻,独自醒酒何不开着门,否则真出了什么岔子,反而难办。
沈蕙同方女史对视一眼,去叩门:“下官是宫正司的掌正沈蕙,婕妤娘子许久没出来,可是偶感不适,要我命人传太医吗?”
“不别传。”陆婕妤声音恍惚,略含喑哑,“我醉酒后头脑昏沉,便贪睡小憩片刻,并无大碍,劳各位女官担心了。”
“几日前您才大病过一场,若当真难忍困意,不妨去求皇后殿下恩准您提前回宫,赏花阁厢房里的器具被褥全是临时铺设的,您哪里能用得舒服呢。”沈蕙借此推开房门。
厢房内的确无可疑之人,除陆婕妤外,只有个侍奉的宫女。
“沈掌正思虑周到。”陆婕妤扶着她的手起身,银红缬绿罗衫上以金线织就的芍药花摇曳生姿,愈娇艳,便衬得她脸色愈发白。
沈蕙一面扶她向外走,一面打量那侍奉的宫女:“怎不是玉盏姑娘陪您?”
“大殿那总不好一个宫女也不留。”她从前不受宠,无心熏香打扮,可一得宠后,所用的脂粉香豆均是不俗,芬芳绵长,“这丫头叫金盏,是我新晋婕妤后掖庭拨来的,挺机灵。”
好馥郁的梅花香,沈蕙轻轻一吸鼻子。
这香味她在谷雨那闻过,制衣后,尚服局会根据不同主子的份例以不同的香熏衣,但香这东西倒没那么多说法,只要有钱,商人也能用皇帝用的香,后妃里,拿来为赵贵妃熏衣的香最贵,此香在民间也时兴,是高门贵妇的爱物。
“禀婕妤,禀掌正、女史,二皇子妃来了。”守门的宫女远远传报。
话音落,一身浅浅鹅黄色衫裙的二皇子妃领着四郎君步入院门。
圣人决心守孝,又素来恶奢悦朴,年宴时没另用华服,而是以常服示人,二郎君效仿,他就穿了袭半旧的青衫,夫唱妇随,二皇子妃也打扮得普通,云鬓间仅簪着对银梳篦,当中拿绢花作点缀,一副贤妻典范的做派。
“你们快起身,我不来醒酒,而是寻婕妤娘子。”她命众人免礼,又恭顺地朝陆婕妤一拜,“太后久不见婕妤回麟德殿,心间挂念,命我这当晚辈的探望一番,正巧四弟坐不住了,我顺便再带他散散步。”
陆婕妤神色淡淡:“多谢皇子妃关怀。”
“婕妤是二郎与妾身的庶母,妾身替二郎尽孝,应当应分。”二皇子妃推推四郎君,“四郎,去,请你陆娘子尝些馄饨。婕妤刚走不久时宫人上了小馄饨,说是二十四个分别代表二十四节气,馅心各不同,妾身觉得这样的热食最容易醒酒,遂急忙遣宫女装进食盒中趁热拿来。”
四郎君比从前乖觉许多,小孩子比想象中的更会审时度势,大约是觉得生母病逝后失去依靠,新入宫的姨母郑修容又病殃殃得立不起来,谁待他好,他遂听谁的话,如今对二哥二嫂是唯命是从。
二皇子妃牵住他的手走近些,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香味中夹杂了点其余花香。
沈蕙鼻子灵,一闻便察觉出她和陆婕妤身上香味一样。
这二皇子妃孝顺,帮过郑修容又敬重陆婕妤,但以段宫正所教导她的来分析,皇子妃与皇妃的关系过于密切,并非好事。
陆婕妤实在倒霉,处境才刚容易些,就被人给盯上了。
而陆婕妤没法子,只得说:“好,那二皇子妃与小四郎随我去里面坐会吧。”
二皇子妃微微颔首后,朝方女史瞥来:“听闻,想来歇息需提前同尚仪局的女官支会一声,此事是我坏了规矩。”
“无事,我们把您的名字补在名册上便好。”方女史怎能讲一个不字。
“那麻烦方女史了。”二皇子妃笑语盈盈,“沈掌正和沈女史可允许?”
沈蕙心下纳罕她怎认识自己,面上则气定神闲道:“此乃小事,又非宫正司主管,下官不敢多嘴。”
二皇子妃粲然一笑,扶过陆婕妤的手缓缓走过,香风袅袅。
待院中重归寂静,方女史与沈蕙沈薇附耳私语,疑惑道:“二皇子妃见过你们?”
“应当是没有。”沈蕙摇摇头。
沈薇亦是不解:“没,北院是前朝奉膳局供膳,除非来点菜,否则不归尚食局管。”
“对呀,她也没见过我,北院在前朝,琐事大多由内侍省负责,我怕沾惹麻烦,从未踏足那,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谁。二皇子妃纯孝,得太后喜爱,康尚宫又是太后……”方女史的言语中充满嘲讽,“啧,以前至少明面上扭成一股绳的掖庭,而今竟也四处漏风了。”
沈蕙随她笑笑,表示发牢骚。
上辈子在大学时,吐槽老师,是同学间最简便地加深感情的方式,换作职场里吐槽上司,也相同。
“不过,好在内斗少了,莫说宫正司跟尚仪局是一家人,便是什么田尚宫、曹尚寝,在姓康的来了后,都一改往日态度,暂时化敌为友。”方女史揣揣手,“等大宴结束后,去尚仪局逛逛,如何?”
她和沈薇讲话时,语气稍熟络些:“阿薇同去吧,尝尝我们尚仪局的小灶。”
掖庭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论交好,必先交好尚食局的人,方女史和几个大厨娘俱是称姐道妹的,又在见了几次沈薇后,立即相熟起来。
沈蕙早听闻云尚仪允了下官悄悄支小炉子做饭,十分好奇:“女史既然相邀,我和妹妹当然要去。”
站岗挨冻大半夜,必须用好吃的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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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院,二郎君院中。
堂屋西北角的一排庑舍里,一老一小两宫人正推杯换盏,小的那年约十七,杏眼柳眉,细腰丰臀,生得娇俏:“孙姑姑,腊梅再敬您一杯。”
“你有心了。”孙姑姑,便是昔日的孙婆子,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受二郎君信任,在小院里威风八面,无人不敬,“姑娘是富贵命,何必如此敬重我这老婆子呢。”
腊梅戚戚道:“什么富贵命,有人防我似防贼,两年后宫里八成会选新人,届时郎君也快开府了,若赐个庶妃侍妾进王府,哪里还剩我跟别人的地方。”
二皇子妃为表贤惠,寻了宫女要抬侍妾,腊梅是其中一人,但二郎君纯孝,以替先帝守孝三年而拒绝。
如此二皇子妃遂叮嘱腊梅莫急,待出孝后再抬她,可惜她今年过了生辰就十八,两年后又二十,以大齐风俗看,双十年华是老姑娘了,怎能配二郎君。
她只觉若二皇子妃真有心抬她,先抬了就是,出孝后再承宠,也不耽误。
孙姑姑自是拿乔,敷衍道:“姑娘放宽心,两年后我替你美言几句,那事就水到渠成了。”
依孙姑姑来看,腊梅算是二皇子妃的人,二皇子妃重用自己,可论信任,远比不上陪嫁,等其陪嫁再长长岁数,能独当一面,恐怕就该冷落她了。
假如想长久地得主子重用,该从二郎君那下手,找个能在二郎君那替她说话的。
腊梅观孙姑姑总是没准话,气不打一处来,开始冷着脸兀自喝闷酒,醉倒后,由小宫女扶走了。
蠢货。
孙姑姑拍了拍衣袖,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得势就轻狂,给她脸色看的人。
她披上厚重的绸子面短袄,去廊下吹吹风,环视四周,不住得意。
谁能料到她能从兽房的孙婆子变成宫里的孙姑姑呢。
这二郎君是不如三郎君有个好养母好生母,可到底占个年长,也不是完全没继承大统的希望,若真到那日,段珺沈蕙算什么的。
“奴婢见过孙姑姑。”忽而一人怯生生地走近。
“是小梨呀。”孙姑姑定睛一瞧,思索片刻,认出道。
小梨面露讨好,想上前拜她“干娘”
孙姑姑不动声色,本想好好讥讽几句,再寻个由头罚了她,但突然心头一动。
等等……
这小梨今年应是十三了,两年后的岁数不是正合适吗?
“风太大了,进屋里来说话吧。”孙姑姑因此挤出些和蔼到眉宇间,招招手,跟唤猫儿狗儿一般。
第79章 见家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先帝一朝时, 虽有宫人见家人的恩典,但并未真下诏书过必须在某月某日,年节过后既从明德十九年变为洪昌元年,新年新气象, 圣人除在前朝颁布新规后, 又改后宫种种,其余暂且不提, 只论这条恩典, 便彻底定了, 定为每年上元节前后各两日,宫人可于宫城西侧的九仙门外见亲族。
夫唱妇随,王皇后遂拨出三百两白银遣内侍省在九仙门外搭六个棚子,备上炭盆, 方便众人暂时歇息。
一时间, 长安城里无人不赞颂圣人爱民如子, 王皇后慈德昭彰。
上元节清晨, 沈蕙拉上沈薇随许娘子来见姨夫表弟和如今已是苗家的义女小七儿。
“阿蕙表姐、阿薇表妹。”许娘子的儿子苗谨规规矩矩地与姐妹俩行礼, 他和三郎君同岁, 稳重外表下难掩活泼顽皮,跟在父亲苗正忠后面,时不时与义妹六儿挤眉弄眼的, 正符合舞勺之年的青稚。
“谨表弟。”沈蕙将一方小木匣递到他手中,“三郎君听闻你读书用功, 特命我将此白玉砚台转交与你。”
无论出于何心理, 三郎君都极想念苗谨这幼时的玩伴,但没命许娘子转交赏赐,而是命沈蕙来办, 却有几分提点勉励的意思。
苗谨恭恭敬敬接过,欣喜里是一抹小得意,挑挑眉,又道:“是,还请表姐替我把这封信送到三郎手上。”
他也不称三皇子,还是像在潜邸时那样,叫三郎。
许娘子不希望儿子走父亲的老路,替主子做些脏活,三郎君当然也不舍得让奶兄只是个奴仆,预备让苗谨以后去禁军里历练,可等真入了朝,本质上仍如父亲那般,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姐姐,好不容易和你见一面,你怎么也不关心关心我。”七儿不动声色地挤开他,抱住沈蕙撒娇,自竹篮里掏出裹着粗布保暖的油纸包,“我可是记得姐姐你最喜欢吃外面东市卖的羊脂胡饼,今早跑出去现给你买的。”
许娘子只得一个儿子,把七儿当亲女儿养,苗家脱了奴籍后,买宅置地当普通富翁,小六儿摇身一变成了小门户里的女郎,双环髻拿红绸带绑上,绯色袄子配葱绿绫棉裙,脚蹬鹿皮靴,腰带上挂着晶莹温润的白玉佩。
她望向六儿:“也有你的一份。”
六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果然不一样了,竟如此体贴,那我勉强收下吧。”可在闻到那熟悉的香味后,六儿乐得笑开花,她是宫女,没那么多拘束,立即打开油纸包咬上一口。
苗家是真心待七儿,养得她愈发康健,发色乌黑,不再似以前那般枯黄毛躁,身形也高许多,伸手一拍六儿脑门:“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可以不吃。”
“都到我嘴边了我凭什么不吃。”六儿大口吃,烫得龇牙咧嘴,以此遮掩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嘶好吃,我全能吃完。”
“你真毛躁,烫不死你。”七儿举起拳头作势要锤她。
她不怕,比比鬼脸:“略——”
两个小丫头很快嬉笑打闹起来。
“七娘,注意言行。”此时,一边频频皱眉的年长婢女开口道,示意六儿别胡闹。
这婢女为七儿整理微微翘起的袖口,神情严肃。
“那位姐姐是母亲命父亲分到我身边的丫鬟。”七儿与六儿凑在一处咬耳朵,愁眉苦脸的,“还有个老婆子,负责教导我的德言容功。”
六儿用手肘怼怼她的腰,打趣道:“一个嬷嬷一个侍女,呼奴换婢,好金贵呀。”
“你就取笑我吧,换你每餐只吃七分饱、笑不露齿、严禁跑跳试试。”她没料到许娘子竟真心待她到这般地步,当做正经女郎教养,琴棋书画、算账管家、言行举止,一个也不能落下。
“其实宫里也差不多,但姐姐会带我偷偷去阿薇姐姐那开小灶。”六儿受过宫规教导,怎能不懂其中辛苦,心里的艳羡与酸涩顷刻没了影子。
当初是她舍弃了做女郎的机会,一定要跟着阿蕙姐姐进宫,七儿能得到今日这般的好生活,是其好福气。
大约是跟着沈蕙久了,六儿的心胸越来越开阔,那一点点妒意褪去,真心实意地替七儿高兴。
而七儿捏住她的嘴唇:“闭嘴,少和我炫耀你能吃宵夜。”
今日来见家人的全是女官,不乏家里门第颇高的,故而九仙门外停满马车,多是上车说体己话,小棚子里反而人影稀疏。
六儿七儿嘻嘻哈哈地打闹,苗谨落单,便开始同表姐妹闲聊,他是个自来熟,却极有分寸,不打听天家内宫之事,只问沈蕙写字时怎样落笔,问沈薇如何做羊汤馎饦。
“许娘子,快到时辰了,您看”三刻钟后,被内侍省派来专管此事的阿喜亲自上前,躬身与许娘子轻轻说道。
“你说得是,我这便请家人回去。”许娘子明白在场的女官宫女谁不知她身份,若她自持是三郎君乳母就随意拖延时间,那旁人便敢有样学样,于是登时请丈夫领了儿子义女上马车,果断得很。
阿喜特意又向沈蕙一拱手:“阿蕙姐姐,我有事请教姐姐。”
“内侍省遣你来办这事了,由此可见你师父极器重你。”既然都是三郎君的人,就算沈蕙刻意疏远,也不能不理他,顺了他的意思到棚子里小坐,“你师弟小吉呢?”
“那猴崽子仍管着千步廊的扫洒宫人,姐姐有事就传唤他去办。”阿喜挑了个干净的茶盏,亲自端来一盏茶。
内侍省喝的茶与掖庭里不同,女官们爱品清茶,而宦官则要么按照太.祖年间时兴的煎茶法子放一堆烂七八糟的东西,要么便是具备些功效的药茶。
沈蕙小口慢啜,茶汤里的薄荷辛凉扑鼻:“没事,是怕你们有事。”
“姐姐是担心谷雨姑娘?”管事的内侍们待的小棚子讲究,三面拿毡毯围上挡风,一面垂着青色的缎面帘栊,里面燃炭盆,两只小泥炉煮茶两只温粥温点心,阿喜盛上碗鸡丝粥放到她手边,“姐姐说过的话我全记着,会把她的言行一一转告您。”
“不用了,只要是不涉及我,都不用转告。”沈蕙改变主意了。
阿喜一路走来,别的不会,最会揣摩人心思,他老透沈蕙的心软,替谷雨说情:“谷雨姑娘也不容易,罪臣之后想往上爬,必须攀上个主子,否则任是姐姐再庇护她,她都难以走长远。”
阿喜语罢,又说起那咸香浓稠的山药鸡丝粥:“粥是我做的,姐姐尝尝我的手艺。”
“竟是比阿薇做得都好吃。”沈蕙本是想客气地夸赞两三句,结果尝过后微微一愣。
“我娘年轻时是大户人家里的厨娘,专门负责灶上炖汤熬粥的活计,我学来些。”谈起这门手艺,阿喜恭顺圆滑的面上罕见地生出点自得。
长安的好厨娘千金难求,阿喜能有个做厨娘的母亲,应该是家中宽裕,不至于沦落到入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多讲,沈蕙无意过问他的伤心事。
“我不怪谷雨的隐瞒,在三郎君那她是新人,你多帮衬些。”沈蕙吃过小半碗粥,心情愈发平静。
“是,您放心,谷雨姑娘是您的妹妹,就是我的姐姐。”阿喜满嘴答应,随机见时机合适,忙道,“但是姐姐,您手底下的六儿姑娘干活实在是精细,巡查后宫时连草底下的虫子洞都恨不得挖出来看两眼,您说是不是”
“我会让她避开千步廊那。”沈蕙自然也松口。
阿喜谄笑一声:“哎,哪里敢那么麻烦六儿姑娘,戌时三刻到亥时避开就行。”
“师父,外边吵起来了。”一瞧着才十岁小内侍打起帘栊,指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沈蕙朝那瞥去,却见是方女史。
“玉珠妹妹。”方女史匆匆跳下车,去追怒气冲冲的黄玉珠。
黄玉珠鲜少如此情绪外露:“我可担不起方女史这一声妹妹。”
方女史的眼神里饱含歉意,低低问她:“你还在生我的气?”
第80章 借力 高嫁
“怎么了?”事关掖庭颜面, 沈蕙见在场的低位女官均没胆子去说黄玉珠的不是,只好自己出面,忙去阻拦,“好了玉珠, 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喧哗, 还口无遮拦的,全看着呢。”
她请两人进小暖棚:“冷不冷, 一起去那边喝盏热茶?”
黄玉珠也自知失了分寸, 同远处的一辆青缎马车前坐着的下人挥挥手, 没好气地随沈蕙走向棚子,掀过帘栊后狠狠撂下,差点打到紧跟其后的方女史。
“这是女史家中送的小酱菜吧,上次去尚仪局拜访时, 吃了许多下酒的小菜, 我就尝那酱菜味独特, 酸酸辣辣的, 绝非宫中所制。”沈蕙纳罕地瞥了眼黄玉珠, 连连打圆场, 一壁打起厚厚的夹棉帘子,一壁帮方女史提她手里的矮陶罐,迎人进门。
年节大宴后, 沈蕙曾受邀与方女史回尚仪局过,云尚仪待下官们极亲和, 允了众人支两个泥炉煮牢丸, 大齐的牢丸虽说类似饺子,但更像汤饺,饺子汤是拿酱菜炒过肉丝后兑上鸡汤煨的, 单喝汤,如咸菜肉丝面汤底的味,暖身开胃,煨汤的酱菜是雪菜,而下酒的则是嫩姜,水灵脆爽,姜辣味淡淡的。
“是,沈掌正好灵的舌头,酱菜乃我祖母所做,她是蜀地人。”方女史勉强撑起笑容,随她缓和气氛,“等会分给沈掌正些。”
“好呀,我和玉珠一起吃。”沈蕙拉拉黄玉珠的手。
然而,黄玉珠这回竟不知为何真动了气,红着眼眶甩开沈蕙:“你爱吃就吃,别扯上我。”
她言罢,兀自冷着脸偏过头去啜饮小内侍送上的荷叶薄荷茶,茶香氤氲,带着清冽醒神的辛凉,可怎么也浇不灭她心头的无名火。
“姐姐力气真大。”沈蕙也不恼,款款立在她身侧,柔声道,“甚少见玉珠姐姐动气,偶然一看,只觉新奇。”
“是我失了分寸,你没磕到便好,公务繁忙,我要回宫正司了。”黄玉珠将茶盏重重放到楠木小几上,咚咚脆响,显是余怒未消,“这茶是内侍省常喝的吧,薄荷味倒是浓。”
阿喜听她说到内侍省,不得再做壁上观,笑道:“黄女史品得不错,此茶以荷叶、薄荷、甘草、枸杞和山楂烹煮,清热去火,补肾明目,冬燥时节饮一盏,最合时宜不过了。”
“我喜欢,比酱菜好,清爽又败火,我要一包,降降内里的火气,否则天天听人讲蠢话,早气死了。”黄玉珠话里有话。
她毫不客气,步步紧逼方女史,成心想与其作对。
“哎,我记下了,明日便命徒弟给女史送去。”阿喜给小徒弟使了个眼色,“快送送女史。”
内侍省是和掖庭互相看不顺眼,但某几个女官,任是大太监们也不敢轻易惹,倚仗姑祖母黄娘子的黄玉珠算一个。
待黄玉珠那略显冷硬的背影彻底消失,沈蕙方转回身看向神情寥落的方女史:“你到底说她什么了?”
“此事错不在玉珠妹妹,是我嘴笨嘴毒,惹她烦心。”方女史摩挲着酱菜陶罐上缠的粗绳子,轻叹道。
相识一场,又是同派系的女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闹到自己眼前,沈蕙哪里能真不管不问,上前携了她微凉的手,亲自斟了盏茶递过去:“能得云尚仪青睐,可见方女史并非鲁莽愚钝之人,无需妄自菲薄。”
棚子里当差的内侍当真会看人下菜碟,知道黄玉珠惹不得,一见了人立即端上热茶点心,冷落了方女史,连口水都没给她喝。
“沈掌正今年十四岁?”方女史捧着那温热的茶盏,默然半晌,忽地抬眸问道。
沈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我比你年长,十七了。”方女史唇边凝滞着的一抹苦笑愈发深邃,糅杂了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怅惘,“十七这岁数在宫里年轻,尚要慢慢熬资历,在外面却不同,我堂姐十一岁定亲、十三岁成婚,到我这年纪,已诞下孩子并再度有孕。”
她停顿半句后,轻声说:“故而,家中希望我能效仿玉珠的姑姑,尽早出宫相看人家,挑一个好归处。”
“姑姑?”沈蕙毫不好奇从前的宫中旧事,自然没听说过黄玉珠有个姑姑也是女官。
“以前的尚宫黄十一娘,现是柳相长子之继妻,丈夫官居刑部尚书。”阿喜却听说些,“姐姐心性恬淡,但掖庭里不乏将女官当做跳板的人,寻常的高嫁只是其一,其二则是跳到皇子的后宅里。”
大齐初立时,太.祖一朝的宫中女官多是前朝遗留的宫人与罪臣家眷,称不上什么宫官,不过家婢尔,但随着太宗、高宗、先帝三朝不断下诏召各地才女入宫,女官地位水涨船高,若是高位女官离宫后,不求婚嫁者,自可去世族中当女师,清贵安稳,若求个好归处,亦是能寻得高嫁的机会。
黄十一娘是黄玉珠的小姑姑,十二岁入宫,二十七岁离宫,归家半年后便定了亲,嫁与侍中柳相的长子做续弦,夫君虽年长其二十岁,可胜在官居从三品密州刺史,再一升任就进京当了尚书,简在帝心。
因此黄家也攀上了柳氏,黄夫人这位宰相儿媳、尚书之妻亦成了京中勋贵女眷的座上宾。
沈蕙心头微跳,想起方才黄玉珠的失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珠的家人不会就这般打算吧。”
方女史的声音越来越低:“对,早在前年玉珠就准备升八品,但她忽然拒绝,又突染风寒,差点被放出宫去,打了黄娘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她早该晋升,怎会至今只是女史。”
“她迟迟不愿晋升,是为躲避成为有头脸的女官,以免归家后亲族借此让她高嫁。”沈蕙频频蹙眉。
“高嫁虽名为高嫁,但实则不过是进高门里当继室。”方女史轻蔑地一扯唇角,“黄家的人选里甚至有考虑赵国公。”
薛瑞?
死过两任正妻后,京中已是无人敢再嫁于薛瑞,高门贵女瞧不起,愿意攀附权势的小门小户薛太后看不上,算来算去,年轻、体面却出身低的女官的确是个好选择。
沈蕙猛然抬头:“黄娘子竟允许?”
“黄娘子毕竟也姓黄。”方女史深感无力,只觉同病相怜,“她知道我父亲希望我效仿玉珠的姑姑,命我多劝劝玉珠妹妹,说我们两个一同进宫,再一同出宫嫁人,或许还能嫁到一块去,多好。”
方女史乃小吏之女,家里清贫,母亲需以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到休沐,父亲都会接些抄书的私活另赚工钱,得知这条门路后,父母多寄予厚望,盼望这长女真能以婚事平步青云,连带着使家中改头换面。
沈蕙默默听着。
她思及刚刚黄玉珠隐藏在愤怒下的不屑与羞惭,忽然看透了对方的矛盾之处。
黄家再如何汲汲营营于高嫁,可终究算是书香门第,可方家却是真正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门户,黄玉珠的不屑,是官宦人家对寒门天然的俯视,她的那丝羞惭,或许是因方女史此刻的寒酸境遇,无意中映照出了家里卖女求荣的本质。
这一刻,什么官宦与寒门全消失了,只剩下两个苦命的小姑娘。
而黄玉珠自觉命苦,但谷雨不这般认为。
静静等家人来的她本想进棚子里坐会,可走到门前时却听见里面的私语声,看门的小内侍识得她,一时没通传。
黄玉珠太软弱了些,她想。
假如她是那黄玉珠,与其龟缩在掖庭或被家人逼嫁薛瑞,不如去攀个当真煊赫的靠山——
皇子。
家道中落的惨状、卖身为奴的凄苦均未能磨灭谷雨的精气神,反而令她更加渴望往上爬,爬到顶端,蔑视所有曾欺凌过她的人。
若失败,也就一死而已,死了倒清静,可万一能成呢?
“女郎?”正当谷雨沉浸在憧憬里时,一个清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响起,连唤了几声,“可是周家女郎?”
谷雨忽而从滔天的勃勃野心中惊醒,震荡不休,茫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单薄石青色袍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比丘尼,双手合十,正站在她面前。
这小比丘尼面黄肌瘦,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对。”谷雨定了定神,认出这是生母所在尼寺的小师父净文
“女郎安好,贫尼是净文,受妙善师父所托而来。”净文见谷雨回神,眼里那几近扭曲的狂热终于散去,松了口气,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有两件短袄、一件薄衫和一套衫裙,均是她亲手所做。”
谷雨怔怔地接过那包袱,伸进手摸摸叠在上面的短袄,布料粗糙,可针脚异常细密敷贴,她几乎能想象到,生母在青灯古佛旁是如何节衣缩食换来这点粗布,怎样强忍眼疾来一针一线地为她缝制冬衣。
“我姐姐没派人来吗?”谷雨也心系被夫家厌弃的嫡姐。
净文慈眉善目,又念了句“阿弥陀佛”,说:“这贫尼就不得而知了,但年节时伺候您姐姐的嬷嬷到妙善师父那送过银两,想来应是手头宽裕,您无需担心。”
“您能否去我探望下我姐姐,她身体一向羸弱,冬日天气冷冽,我怕她受寒。”谷雨递上个荷包,“这点心意请您收下。”
“您客气,但贫尼不能收您的钱。”净文虽青稚,却认死理,只拿了三分之一,“这些贫尼代您转送给您姐姐,妙善师父说您在宫里过得不易,要多留着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作者有话说:卡文,而且写得有点不自信怕剧情无聊,但这本就是很日常,而且最近是过渡,好引出后来各种人的转变或坚守
不会虐的,俺不仅不虐女主阿蕙,沈薇玉珠谷雨春桃六儿七儿等人的结局也都不虐[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