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恨死高嵘了


    也许去年方衡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权衡吧——只是方衡的选择或许没有池兰倚这么多。方衡在反复比对后,最终选择了ANI。


    至少ANI是三大奢侈品集团之一,至少ANI的高管虽然也在乎数字,但也以“设计师的天堂”自居,至少ANI能给他带来的资源,比那些对时尚市场一窍不通的金融公司来得多。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也知道方衡在ANI内部的压力很大。即使方衡是个非常刚强的人,方衡从来不说这些,好像他生来就是个自律的、追求成功的机器人,可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方衡不仅为自己的品牌忙得通宵达旦,还要继续为ANI排名第三的那个品牌工作。


    前些日子,ANI的人甚至试图让方衡去协助另一个近年来表现不佳的奢侈品牌,可以说是把方衡的价值榨取到了极限。


    方衡为ANI交出了一张张完美的答卷,兼顾了他的艺术和各个品牌的商业特点,证明了他的天才身份,也因此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资源。可池兰倚忍不住想,方衡的生活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如果说,方衡是因为身为行业新人才会过得这么疲惫,不得不对资本妥协。那么塞巴和文森特呢?他们身为在这个行业里做到了顶端的设计师,不也挣扎在自我和行业之内吗?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怎么处理他自己的自我和行业的关系,但他至少不想加入ANI。ANI对方衡做过什么,他已经看见了。


    LM也不会好到哪里去。VDS的核心业务不在成衣,但艾洛蒂也时常抱怨VDS的“死气沉沉”。VDS对长期主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他们要求艾洛蒂不准设计任何超越集团形象的东西——他们已经不是在要求艾洛蒂不得超越品牌叙事,他们甚至要求每个品牌符合集团叙事。


    MORTIMER也不好。它虽然是独立品牌,高管们的内斗也足以让人心力交瘁。Herve前段时间还说起他偶然看见最高创意总监莫雷尔和CEO的吵架,激烈得让他以为两个人马上要动刀子了。


    还好,池兰倚如今不需要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个人设计进展得很顺利——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而是因为他的背后有高嵘。


    想到这里,池兰倚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在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高嵘和池兰倚简单地开了个会。他问过池兰倚接下来半年的计划,又在离开后让人给池兰倚送了一个巨大的花篮。


    那个花篮比起花篮,更像是一座花组成的雕塑。苍兰、铃兰、兰草、紫罗兰、蝴蝶兰……天知道高嵘是怎么折磨那个花篮的设计师,好让那么多名字带“兰”的花卉被美丽地结合在同一个花篮里、并且不显得突兀的。


    随花篮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张贺卡。高嵘没在贺卡上多写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英语单词:“Congratulations”。


    池兰倚又一次把贺卡拿了出来。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贺卡,心里想,他要把这些风投给他打的电话告诉高嵘吗。


    其实,他没必要告诉高嵘。池兰倚知道自己是高嵘的长期项目,他也不打算为了任何投资方离开高嵘——这些投资方对他都没有高嵘对他好。


    当然,这种“好”是针对于“商人和商品”的立场上的。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一个投资方会对一个疯掉的设计师不离不弃,在长岛的木头别墅里照顾那个设计师半年。


    池兰倚怔怔的,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脸颊也发烫。他想,他还在恨高嵘吗。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高嵘,他现在非常成功,有那么多风投和大公司来找他。他现在是资本市场的香饽饽,他比高嵘想的更有价值。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高嵘,你给我铺的那些路我都独立地走下来了。如果我想要离开你,随时有人为我付解约费,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想到这里时,池兰倚浑身颤抖,他发狠地咬着牙齿,他想,他恨高嵘。


    高嵘有没有去胶囊系列发布的现场呢,高嵘没有和他说过去没去。


    他恨死高嵘了。


    池兰倚难得地放纵了自己一把。


    他买了很多啤酒喝,一个人在房间里用酒精把自己泡死。第二天,天空大亮时,他还沉浸在那恐怖的头痛中。


    池兰倚很颓废。他不想出门,只想在沙发上发一天呆——或许,如果他中途有力气,他还会去画一下毕业设计的设计稿。池兰倚已经做好计划,如果给ANI的胶囊系列是他的商业证明,那么他的毕业设计就是他最极致的艺术表达。


    他会通过自己的毕业设计向所有人证明,他不仅是一个可以适应商业的设计师,更是一个有自我风格的艺术家——即使这份证明的成本会相当可怖。


    池兰倚粗略地估算过他需要的成本——大概是六位数。他之前从MQ和比赛里获得的奖金已经被烧得所剩无几,还好Ivr会针对热卖的胶囊系列给他分账。


    即使如此,池兰倚还是有些心绪不宁。他知道高嵘是他的投资人,高嵘也很有钱——但这只是针对于他的首秀而言的。


    池兰倚怀有一种古怪的自尊和坚持。他总觉得他的首秀才是他和高嵘商业合作的开始——那是完完全全为了池兰倚的个人品牌设计的。等到那时,他想找高嵘要多少钱都可以。


    可毕业设计是池兰倚的个人成就。它标志着池兰倚F大生涯的谢幕。让这场谢幕是否高端和完整,是池兰倚个人的愿望。


    他不该让高嵘为他的个人愿望买单,毕竟他们只是投资人和投资品的关系。


    池兰倚不想让这样冰冷的关系对他的理念有丝毫插手。


    在反复为自己重申这个原则后,池兰倚告诉自己,Ivr的分成于他而言非常重要。于是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自己虽然成为了社交平台上的名人,可他依旧像是活在某个空中楼阁里似的。


    他花钱如流水,还比谁都焦虑地在等待Ivr的钱——除了分账,还有预付的设计费,以支撑他的下一场流水。


    池兰倚越想越觉得焦虑。可即使如此,他今天还有个不得不去的日程。ANI要求他配合一场采访,采访池兰倚的,是ANI旗下的某个著名时尚杂志。池兰倚有配合宣传的义务,这次,他总不能再推辞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优雅的衣服出发。到杂志社大楼时,ANI的人已经等在楼下了。在看见池兰倚的穿着后,他眉头一皱。


    “我有什么不妥善的地方吗?”池兰倚问。


    “呃,其实你可以穿得更性感一点——就像你在那些黑白照片里一样,那种危险的优雅,黑暗的脆弱……”那名助理比比划划道,“现在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再来?”


    池兰倚看着他打量商品似的眼神,心里涌起无边无际的反感。池兰倚冷淡地说:“我不是来参加模特选拔的。”


    “你……!好吧,至少把扣子解开几颗,好吗?”助理自以为退而求其次了。


    池兰倚抿着唇。他在电梯里解开了两颗纽扣,又把胸前的蝴蝶结解开成长飘带,让它垂下——就像他穿了一件V领长飘带的衬衫似的。助理看来看去,终于满意了一点:“这样还差不多。不过你今天怎么不穿黑衬衫?我觉得那更适合你。而且Ivr胶囊系列里卖得最好的就是那件黑衬衫不是吗……”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池兰倚活像听不见助理在说什么似的,只是闷着头向前走。终于,他找到了那间正在等待他的采访室。


    一身金属亮片的编辑在采访室里等他。池兰倚在她身边坐下,又敏感地发现一个摄影师正拿着大镜头、对他拍来拍去。


    编辑、摄影师和助理都对此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像他们都在心里达成了一致,认为池兰倚的美貌在池兰倚作品的卖爆中起到了不可缺少的作用,所以池兰倚也会在采访中配合对他的外貌的宣传似的。


    采访还没开始,池兰倚就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助理就在这时候把一个本子递给了他:“这是采访提纲。”


    其实在接受采访前,ANI的助理就已经给他发过一版提纲。其中提问内容包括池兰倚的创作理念,池兰倚在F大的生活,池兰倚被ANI的孵化器挖掘,池兰倚为MQ设计的那一套饰品,池兰倚的金奖,池兰倚和文森特的友谊。


    其中孵化器是ANI的,MQ是ANI的品牌,文森特是ANI的男装总监……池兰倚知道ANI想要建立起一套叙事:他们想说池兰倚是一个被ANI这个设计师天堂发掘才华、并温和培养出来的天才。


    可池兰倚忽地发现,今天助理递给他的打印纸比过去厚了一倍。正在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时,编辑笑着说:“我们能开始了吗?”


    说着,她按了按桌子:“我不喜欢看着提纲采访——那种反应不真实。池先生,您觉得呢?”


    池兰倚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身边的助理露出了一点不满神色,暗示编辑道:“安娜,我们ANI有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但我是专业的。”安娜依旧含笑,“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态度分寸不让。摄影机沉闷地打在池兰倚脸上。


    池兰倚抿着唇。他坐在沙发上,想知道这些人在玩什么花样。


    安娜按照池兰倚之前看过的提纲上的内容问过了池兰倚在F大的经历,池兰倚的创作理念。她的询问很专业,很能让人放松——而且就像池兰倚之前和他们沟通过的那样,他不希望他们随便问他童年时的事。


    就在采访进行得和乐融融时,安娜开口道:“池,我听说你也参与了Ivr男装的部分设计。Ivr近年来设计的一大特点是对性别的反叛,模糊性别的叙事……在你的照片于互联网上流行后,很多人都说你身上有种超越性别的美。甚至可以说,你成为了许多人心中的幻想对象。”


    既然已经给出了那些照片,池兰倚并不忌讳她谈论这个。池兰倚说:“我也听说过。”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你身上这种气质的形成。在F大,有什么事件促使你发生了这种转变吗?”安娜突兀地说,“在大一大二时,你参加过许多比赛,所以我们得以看过你那时的设计档案。那时的你是很克制的,尽管依旧病态、依旧优雅……却非常压抑,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尖锐的、会让人想到性和危险的特质。”


    池兰倚微微一愣。他想要说一些理论,安娜却接着说:“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你,对你造成了阴影是吗?比如你的教授……雷诺?”


    第102章 传奇受难天才和他的神秘守护者


    在听见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后,池兰倚僵住。安娜像是以为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似的,又道:“我们采访过F大的学生,得知了一件令人不平的事。在大二时,你曾被迫卷入与教授的同性恋丑闻中。在后来,即使你被证实是无辜的,它也对你的创作风格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更让人注意的是,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很独立、很与世隔绝的人,你的设计风格也与现在不同……”


    “……”池兰倚脸色发白。


    “是校方的错判和倏忽促使了你的性觉醒吗?”


    “……”


    “在得到金奖后,你消失九个月的原因是什么?是出于某种紧急的精神状况吗?有人说,他们从你的照片、你的设计里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强烈的诱惑感……你怎么看待他们对你受虐倾向的猜测?”


    “……”


    “这些事情都促使你形成了你现在的艺术风格吗?它们是如何改变你的认知的?”


    池兰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这名编辑的。


    他只是不断地说着Ivr的时尚档案,不断地说自己对Ivr的研究,不断地说他的创作——他是如何剪裁、如何考虑的,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断地尝试把话题放回唯一一根浮着的稻草上。


    而安娜对他的回答非常不满,她不断地试图带走话题。池兰倚说剪裁,她说对身体线条的迷恋,池兰倚说丝绸,她说这是否是一种出于自我防护的恋物癖。


    终于,安娜在池兰倚混乱的语句中,到达了倒数第二个问题:“在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塞巴。”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


    “很多人都惊叹于塞巴对你的欣赏。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塞巴是个脾气暴躁的、高效的设计师。他对你的提携和爱护似乎超过了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感情。”安娜笑道,“你怎么看待他?”


    又来了。


    无穷无尽的、关于私生活的问题让池兰倚崩溃。而在这崩溃中,他又抓住了一丝绝望的愤怒。


    在这极致的愤怒中,池兰倚冰冷道:“不怎么看待,我和我的男朋友一直在一起,我们的感情很好。”


    这是池兰倚今天第一句直面性取向问题的回答。


    安娜像是发现了尸体的秃鹫似的,兴奋地动了动手指,示意摄影师继续拍。她热切地说:“是之前在学校认识那个吗?你的男朋友和你一样也是设计师吗?”


    “不,他是个圈外人。”池兰倚冷冷地看着安娜,不知不觉间,他的话竟然越来越流畅,“我不希望采访打扰到他的生活——他很低调。但在我的创作过程中,他一直在照顾我、帮助我、保护我,我对他很感激。”


    看着飞快速记的安娜,池兰倚一时间竟然有了种极度扭曲的快感。


    他们不是想要听故事、不是想要挖掘故事吗?那他就用力地给他们编一个故事出来。


    反正高嵘说过,他们是合作关系,他们还得假装情侣——那么,就由他池兰倚来把这个故事卖出来。


    这都是高嵘应得的。


    果然,在池兰倚抛出一个爱情故事后,安娜不再执着于狂挖池兰倚身边的暧昧关系和精神状态了,她转而问池兰倚是如何与那名男友相识的、在池兰倚消失的九个月里,那名男朋友是否也和池兰倚在一起。


    池兰倚依旧不言、也不解释自己的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扭曲地想,就让这些没礼貌的记者去挖高嵘吧——以高嵘的强势和霸道,高嵘肯定会让他们原地蒸发的。


    或许是觉得气氛僵硬,安娜甚至又笑了笑:“这下那些为您痴狂的女性们要伤心了——您并不喜欢女性。不过,我想那些男性们还可以继续做梦,不是吗?”


    池兰倚冷漠地看着她的嘴唇,觉得安娜的这个笑话极其地没品。


    难道以“艺术”、以“诚实”包裹,所有关于性的低俗的话就都能被搬到众人面前?池兰倚想不明白。


    终于,采访在池兰倚的仇恨中结束了。安娜在送池兰倚离开时,甚至握了池兰倚的手:“感谢您接受今天的采访。”


    池兰倚对她笑笑。


    而后,池兰倚进入盥洗室。他不停地洗手,并最终对着马桶呕吐起来。


    不知道在盥洗室里呆了多久,池兰倚终于在天黑时神色恹恹地离开杂志社大楼。


    看着身后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建筑,池兰倚想,不知道今天安娜会用采访内容写什么东西出来。原来这座漂亮的大楼,是建造在无数设计师的尸体上的。


    那些记者就是食尸的秃鹫。


    池兰倚越想越恶心,他几乎又要吐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池兰倚原本以为这又是哪个猎头的垃圾电话。他正想把电话按掉,就因看清了来电人一愣。


    来电人不是别人。


    而是高嵘。


    在高嵘开口前,池兰倚先一步说:“有什么事吗?”


    高嵘的回答同样直接:“我在街对面,一起去吃个饭。”


    池兰倚愣住,好一会才发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他上车,却又忧心安娜的人会拍到自己。高嵘在驾驶座上看着池兰倚犹犹豫豫的模样,眉头微皱。


    而后,高嵘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意大利菜,吃吗?”


    “……嗯。”池兰倚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不禁想到自己今天下午和安娜说过的话,在尴尬之余,又有种高嵘在跟踪自己的疑心。高嵘却道:“Jacob说你昨晚喝了许多酒。他还说这几天有不少投资商联系你,所以,我来和你聊聊。”


    ……原来是害怕核心资产流失。


    池兰倚在觉得失落之余,又有些为自己的失落恼怒。他硬邦邦地说:“高先生,我很有契约精神。你不用担心我会毁约。”


    “但我觉得我们也该到多聊聊的时候了。毕竟,你马上要开始准备首秀。等到那时,我们需要天天见面。”


    高嵘一句话让池兰倚差点跳起来。池兰倚目瞪口呆之余,先说:“我要先做我的毕业设计。”


    “我知道。”


    “而且,即使我开始准备我的首秀了,我们也不用天天见面吧?”池兰倚继续反驳,“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得天天见面吗?”


    高嵘瞥池兰倚一眼,似乎很为他这抗拒的态度不悦:“我给你投资了一百万美金——这算理由吗?”


    池兰倚不言了。高嵘又找补道:“你不希望自己折戟沉沙,我也希望我的投资值得。在你首秀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把它做得足够完美。但你可以放心,我尊重技术上的专家。你的所有设计,我都不会过问。”


    不知怎的,池兰倚竟然想到了那个梦里的内容。他有些被刺痛似的撇下那些“幻觉”,忍不住说:“那你过来干什么?”


    “处理一切设计之外的事情。”高嵘冷静道,“比如怎么找合格的面料商,比如怎么管账,比如怎么应付那些麻烦的媒体。”


    池兰倚愣住。不知怎的,他一时间竟有种被人罩住的感觉。


    其实池兰倚也隐隐地有过这样的恐惧。在做ANI的胶囊系列时,他就经常为了诸如此类的杂事苦恼。好在,ANI有专业的面料实验室、也有专业是生产线,他只需要提供创意,不需要劳累在这种落地的事情上。


    可即使如此,核算成本的环节也让池兰倚痛苦。和伊内丝针对最后两件外套的反复拉锯更是让池兰倚最终把它们从产品列表里踢了出去——池兰倚宁愿把工艺做到极致,也不愿意和伊内丝再讨论从哪个配饰上省一笔钱下来了。


    池兰倚忍不住偷偷看了高嵘一眼,直到高嵘看了回来。


    “下车了。”高嵘说。


    池兰倚快步进入餐厅,觉得心跳得很快。他又开始讨厌自己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


    高嵘照例点得很多——该死的美国式浪费习惯。池兰倚依旧只吃沙拉,直到高嵘说:“这种水煮鱼没什么卡路里。”


    说着,他竟然给池兰倚夹了一块鱼肉过去。二人在对上眼的瞬间,都是一愣。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池兰倚尴尬于这块不知该被如何是好的鱼,高嵘尴尬于自己的情不自禁。好一会儿,高嵘说:“我好奇你昨晚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池兰倚假装没听见,开始吃鱼。高嵘说:“最近压力太大了?”


    “不是……”


    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和人长篇大论自己对时尚圈的看法,或者,他更担心自己在和高嵘说完这些后,高嵘只是冷冷地说:“那又能如何呢?”


    是啊,那又能如何呢?不如说点实际的。


    想到这里,池兰倚有些难过。他匆匆换了个话题:“ANI的人一直在让我接受采访。”


    “嗯。今天的采访怎么样?”


    想到这里,池兰倚就想冷笑:“非常糟糕。那个编辑一直在挖掘我的隐私。她想把我定义成一个破碎受难的天才,一个病态悲剧的奇观。”


    “很多记者和编辑都是这样的。他们喜欢那种自残式的营销,迷恋病态美和悲剧叙事。”高嵘说,“你现在已经够红了。但ANI觉得这还不够。他们想要把你营销成一个‘神’,想要一个更有深度、更带血泪、更具争议性的人设。一个没有故事的天才是不完整的。”


    池兰倚又有点想吐了。他想起几个早逝的天才:“就像他们对Alex做的那样?”


    “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的那些朋友们。说不定还有别的遭遇过这种记者的人。你们可以一起骂他们。”高嵘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方衡也接受过这种采访。过几天ANI要带你出席一个宴会,你可以和他聊聊。”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对哪件事先反应。


    他是该惊诧于高嵘知道自己要被ANI带去一个宴会,还是惊诧于高嵘知道方衡“也”接受过这样的采访?这是否意味着,高嵘在他身上、在时尚圈上花的心思,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而且不知为什么,当高嵘说完这些话后,池兰倚觉得心情好像轻松了很多。


    静了很久,池兰倚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复那个编辑的吗?”


    高嵘看了他一眼:“用沉默吗?说不定她会把你写成一个烧干了自己的痛苦换取才华的东方神秘主义天才。”


    高嵘这话好像个冷笑话。池兰倚不喜欢高嵘这样开玩笑,他反唇相讥道:“我给她讲了个感人的爱情故事。”


    “……和谁?”好一会儿,高嵘用一种反应了很久的语气说。


    高嵘的这种反应取悦了池兰倚。怀着隐秘的复仇快感,池兰倚说:“和你。我告诉她我有个守护天使。这个守护天使一直在圈外鼓励我、安慰我、保护我。我没告诉她那九个月我去做了什么,但我和她说,你一直在陪着我。”


    说完,池兰倚细细端详高嵘的反应。他故意用了某种柔软的语气以恶心高嵘。


    可高嵘竟然低下一点头。他手指竟然不自在地整理了片刻袖口。而后,高嵘才用冷静的语气说:“嗯,你做了个很聪明的选择。传奇受难天才和他的神秘守护者——大众媒体会爱死这个爱情故事的。比起创伤故事,这个故事更具有流量热点。”


    池兰倚不知怎的,对高嵘有些不满。他故意说:“她接下来一定会去深挖你的身份的,你准备好了吗?”


    第103章 《GAZE》采访


    “让她挖吧。营销需要素材。”高嵘喝了口水,“我的名字本来就该和你的名字放在一起。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吗?”


    池兰倚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而且,池兰倚还想到了一件事——破碎创伤受虐的性叙事破产了,安娜不会带着这个爱情故事,兴奋地回过头去挖掘他的胶囊系列吧?


    到时候,那些令人窒息的领口和缠绕的飘带在安娜的笔下都将成为“热恋期的占有和顺从”……想到这里,池兰倚就觉得头皮发麻。


    池兰倚有些不自在地看向窗外。恰好,他在玻璃上看见高嵘正看着他,唇角有止不住的微笑。


    当池兰倚看回来时,高嵘又把眼睛低下了。一时间,池兰倚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饭后,高嵘再次送池兰倚回家。


    路上,高嵘突然说:“如果你不想看见那些报道,我可以让人把它们撤下。”


    “不用。”池兰倚敏感地说,“早晚都会有这些报道的,我得学会承受它们。”


    高嵘静了片刻:“行,随便你。”


    池兰倚原本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他正打算从车上下来,高嵘又开口:“Herve最近和你还有联系吗?”


    “他很忙,被莫雷尔折腾得死去活来。前几天他还在群里大骂莫雷尔,说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说他是个蠢材。”池兰倚说,“你问他做什么?”


    高嵘盯了池兰倚苍白的手腕许久,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情感似的,好一会儿,他才说:“没什么。他在忙就好。”


    真是几句莫名其妙的对话。池兰倚继续往公寓里走。他刚上电梯,竟然看见高嵘又沉着脸追了上来,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池兰倚被他身上的威压感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干什么?”


    高嵘盯他一眼,又匆匆地把眼神挪到旁边:“池兰倚,你马上就有自己的品牌了。品牌设计师代表着一个品牌的形象。现在Herve是MORTIMER的人,你不需要给他的个人设计当摄影模特,这会透支你自己的品牌的。”


    高嵘说了一堆,又好像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似的,按了比池兰倚低一层的按钮,匆匆出去。


    池兰倚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直到回公寓后,池兰倚才在一片发懵中,把高嵘的反应和其他人那些“你成为了所有人的性幻想对象”联系到了一起。


    池兰倚终于上网了。他搜索自己的名字——着重搜索了那些安娜说过的东西。然后发现一些言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入目。


    有人说池兰倚的眼神里有种受虐欲。还有人说不知道池兰倚身上那种像是圣徒又像是在堕落的、颓废的欲望感是从哪里训练出来的。甚至还有人激情发言,说想把池兰倚折磨哭。


    ——高嵘到底是觉得他影响了品牌形象,还是在吃醋?


    在产生后一个念头时,池兰倚立刻关掉了电脑。他咬着牙,心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


    安娜的采访报道还没出来,池兰倚的朋友们倒是先知道了池兰倚被采访的事情。正在某家顶流时尚杂志工作的Jamie打电话过来,不经意似的透露:“安娜挺出名的。她非常刻薄,很擅长挖掘人的痛处。上次她让一个模特在镜头前哭了半小时。放心吧兄弟,被她折磨过的不止你一个。”


    艾洛蒂也说:“我之前也被别的记者采访过。他问我在设计时感受到了什么,我说就是只想着设计啊。他报道说‘艾洛蒂用匠人精神回避自己的心理阴影’。”


    几天后,池兰倚出席ANI的内部宴会。塞巴在听说池兰倚的经历后大笑不止。他说:“之前我接受安娜的采访,她让我‘更开放地谈论我的情感历程’。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工作。她于是在新闻稿里写‘塞巴承认与平庸之人共处会让他的精神崩溃’。”


    文森特冷哼一声:“所以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所以他们说文森特是高功能自闭症患者。”塞巴挤眉弄眼,获得了文森特的一拳头。


    有其他人过来搭话,池兰倚知趣地躲到角落里。他正松了一口气,就看见角落里还躲着另一个人——方衡。


    见池兰倚出现,方衡立刻说:“提前声明,我不是躲在这里。只是拥挤的空气让我烦躁。”


    池兰倚表示理解。忽地,他想起高嵘说的话。


    正在池兰倚纠结之际,方衡主动问他:“听说安娜采访你了?看来ANI里有人终于对你不肯签约这件事忍无可忍了。”


    “你也认识她?”池兰倚惊了。


    “ANI的高层喜欢用她来炒话题。”方衡冷冷道。


    “我以后不会再接受采访了。”池兰倚说。


    “你以为你能拒绝吗?”方衡瞥池兰倚一眼,“之前安娜问我母亲的死是不是我的设计灵感来源。我说‘no comment’。她于是写‘方衡拒绝讨论母亲之死如何影响他的结构美学’。”


    池兰倚惊愕。好一会儿,他说:“ANI不管吗?你可是他们的天才设计师……”


    “她会这么对我,正是因为我是ANI热捧的天才设计师。”方衡喝了一口酒,“他们不在乎设计师会怎么样,只希望设计师有记忆点,再用这种记忆点渲染设计师的精神深度——甚至,他们把它视为一种压力测试,你能通过这个测试,他们就保住你,再把你那些可能的丑闻包装成某种高级形象。”


    池兰倚为自己挑起这个话题感到抱歉。他想宽慰方衡,方衡却说:“别把我想成一个软弱的人,我没有那种情绪。我听说你卖给他们一个爱情故事。挺不错的,至少比母亲的死好卖一点。”


    说完,方衡放下酒杯去和ANI高层社交了。池兰倚不知道方衡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故事安慰自己。可他看着觥筹交错的现场,觉得这里很陌生。


    一场宴会下来,不是没有人想和池兰倚交际。可池兰倚的社交障碍让他错过了所有建立人脉的机会。


    而且池兰倚还在忧心一件事——他很担忧安娜的最终报道,甚至希望它能推迟几个月出来。


    可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越快地来。《GAZE》杂志的九月刊于一周后发表,封面上,“池兰倚”几个大字非常显眼。


    它的副标题却让池兰倚意外。池兰倚原本以为,它会是“新一代设计天才的诞生与代价”之类的。


    可他看见的却是——


    “在至暗时刻,谁在为这位天才缝合灵魂?”


    “被ANI孵化器选中的幸运儿,Ivr新一季的秘密武器,靠几张黑白照片红遍网络的东方模特——池兰倚究竟是谁?”


    “一年前获得金奖,九个月销声匿迹。休学半年的背后,池兰倚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被文森特称赞为‘从Ivr的档案DNA里走出来的危险优雅’背后,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的设计风格?”


    耸动的文字和池兰倚穿着丝绸衬衫的照片放在一起,仿佛每个字都在诉说池兰倚是精神病。池兰倚颤着手翻开后一页,接下来的叙述却让池兰倚惊讶至极。


    “一个承载了太多才华与灵感的天才容易陨落,这是在过去几百年里不断被验证的真理。然而,池兰倚无疑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他在学业生涯的至暗时刻,遇见了一个愿意接住他的人。”


    安娜出乎意料地没有把大量的笔墨花费在对池兰倚心理疾病的描述上——又或是渲染那些与受虐倾向、与性有关的传闻。相反,她用煽情的语句阐述了池兰倚是如何被自己的外貌所累,他是如何被迫卷入了他人的议论和丑闻,又是如何因外貌被人忽视了自己的设计才华,最终,他又是如何在那名神秘的圈外男友的照顾下勇敢地面对自我,回到了自己热爱的时尚界。


    安娜似乎有意地想把池兰倚塑造成一个类似于“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形象。在她笔下,池兰倚参与纺织大赛得到金奖,是为了向那些视他为花瓶的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九个月的消失是因为爬到最高处后感到厌倦,不知在旁人的目光中该何去何从。


    池兰倚因经历过的流言暴力怯于面对自己的性取向,又最终在他圈外男友的九个月陪伴下化解了心中的坚冰。他回到F大,回到自己热爱的时尚事业,大胆地接受照片拍摄,不再耻于面对自己的美丽——即使外界流言纷纷。


    而他那名神秘的、被安娜暗示为金融界的青年才俊的男友则唯独对池兰倚慷慨至极,花费大量时间陪池兰倚走出阴霾,至今也是池兰倚情绪的后盾。


    那个男友是池兰倚的缝合剂。而池兰倚显然不愿意向外暴露他的男友。他像男友保护着他一样,竭尽全力地保护男友的隐私。这是一个强大温柔的保护者和一个脆弱坚韧的艺术家的爱情故事。


    看完报道后,池兰倚捧着杂志有点发懵。安娜的报道依旧具有极强的煽动性和扭曲事实的能力——可这次,作为被安娜盘问过的人,池兰倚明显感觉到安娜手下留情了。


    甚至,他简直被安娜塑造成了一个励志偶像——说不定很快,全球和他有过一点相似困境的年轻人就要哭着将他视为精神icon了。


    ——安娜描述的人,是那个脆弱内向的、沉溺烟草酒精、满脑子自毁想法的池兰倚吗?


    第104章 个人品牌的一场预热


    池兰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世界可笑得让人发冷。他都快被这个故事感动了——如果他不是池兰倚本人的话。


    斟酌片刻后,池兰倚给高嵘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高嵘的秘书柳澍:“池先生,高先生正在开会,您或许得等一会儿。”


    “哦。”


    池兰倚这才想起,高嵘这个月回纽约处理工作了。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高嵘给他回电,心里在想安娜如此手下留情,究竟有没有高嵘的参与。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没理由安娜对塞巴和方衡如此辛辣,对他偏偏讲起了甜蜜故事。至少高嵘虽然不是ANI的决策者,但也有ANI的股份。


    所以,肯定是高嵘。


    池兰倚在工作室里画了一下午图。在Ivr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池兰倚没有沉浸在胜利里的空闲。几乎就在胶囊项目封存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了。


    那件从矫治中心里被带出的拘束服被池兰倚又带到了工作室里。池兰倚将它视为自己这场毕业设计的灵感来源。他决定用这场毕业设计建立一个叙事——被病理化的爱与性。


    既然在12月毕业的学生只能拥有一场静态展,而非走秀,池兰倚决定发挥静态展的优势,将他的毕业设计做成一个艺术展——时装在艺术展里不再只是时装,而是有叙事功能的艺术装置。


    在这些艺术装置里,池兰倚要讲述的不仅是他自己。池兰倚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历史,他想要找到一切能够配合表达他想要表达的主题的历史事件。


    池兰倚希望自己的表达不只是私人经历的表达,更是一段在历史上不断地发生、根植于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的、某种“统一”的东西。只有这样,他才能给评审们带来更大的震颤,只有这样,他才能让他的个人情绪成为更崇高的、时代的主题。


    在一整个8月的研究后,池兰倚终于有了方向。他打算做七套look,大量结合运用东西方传统工艺——用这些工艺为自己讲故事,把这七套look做成自己的艺术表达和别人眼里的研究档案。


    上周,池兰倚弄完了自己的情绪板,现在终于到了画草图的时候了。令人遗憾的是,或许是由于安娜的报道让他心神不宁,池兰倚迟迟没能有哪怕一张能让他满意的作品。


    在撕掉又一张草稿时,池兰倚几乎要爆发了。他发现自己现在很难控制住脾气,很难接受自己的才华不在自己的自控范围内——一旦发现自己失误,他就想崩溃。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越发意识到他的设计才华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通行证。没有了才华,他就什么都不是。


    池兰倚又想哭了。巴黎的夏末依旧炎热,他坐在工作台前,却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还没毕业的F大学生?一个被媒体造神、却连自己的品牌也没有的人?一个拒绝了ANI的offer,却连自己的毕业设计也画不出来的废物?


    如果他没办法完成这份毕业设计,没办法让自己的毕业设计达到他希望它们达到的艺术高度,他还能骄傲地出现在父母面前,鄙视他们对自己的虐待吗?


    池兰倚打了个冷颤,而后,他不停地发抖,像是他又回到了那个矫治中心的白色房间里。他绝望地想,我的痛苦对于那些人而言是有用的吗?


    我是不是在借着那些历史、那些理论包装我那微不足道的、庸俗的东西呢?是不是因此,我才会这么艰难呢?


    池兰倚颤颤巍巍地又开始吸烟。他把烟头烫在自己的手背上,好让自己冷静。高嵘却在这时候打来了电话:“池兰倚?”


    池兰倚被吓坏了。他没想到高嵘会在这时候回电话,不知所措地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类似“嗯?”的气音。


    高嵘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微不可察地温和了一些:“柳澍和我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就是看到安娜的报道了,想问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着,又不停地用手掌擦自己的手背。他擦得很用力也很慌张,活像高嵘会看见这片烫伤、而后辱骂他似的。


    明明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合作者和投资人之间的关系了。高嵘明明没有这个权力。


    池兰倚却还是很害怕。他觉得全世界的光都在向他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他马上就要崩溃了。高嵘在电话里像是听出他错乱的呼吸似的,很快道:“我确实去找她聊了聊。我告诉她我是ANI的股东,池兰倚是我投资的设计师,我不希望在《GAZE》上看到任何不合适的内容。看来她听了我的劝告。”


    池兰倚轻轻地“嗯”了一声。高嵘静了片刻,试探性地说:“你不喜欢这些内容吗?”


    “……假假的。”池兰倚轻声道,“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什么励志的战士。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感人的爱情故事。”


    但在高嵘开口前,池兰倚又自嘲似的干笑一声:“算了,故事能卖出去就好。这总比被关进矫治中心的精神病设计师的故事好太多了。”


    池兰倚想挂电话了。高嵘却说:“也未必都是假的。至少,你的确是个很坚韧的设计师。”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想投资我吧?”池兰倚说。


    他觉得自己和高嵘说话时,总带着点夹枪带棒似的气息。池兰倚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皱了皱眉头,他不想总是这样。


    可他和高嵘之间又有什么话好说呢?就连高嵘也说,只有“坚韧的设计师”那部分是真的。


    他和高嵘之间的爱情是假的——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商业合同。想到这里,池兰倚没忍住又说:“当初你和我说,让我们假扮情侣,你好把我们的爱情故事卖出去时,你不会已经想到今天会发生的事了吧?要是没有这个爱情故事,安娜大概会把我宣传成一个病态痛苦的受虐狂缪斯。”


    池兰倚习惯了高嵘在任何时候都能盘点出一片商业逻辑。可这次,高嵘竟然在电话那头哑然了很久。


    那阵哑然让池兰倚的手指轻颤。他心跳得很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直到高嵘说:“你想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在纽约有点事要处理,10月底回来。你有什么觉得麻烦的事就交给Jacob处理。”


    “好,我会尽快弄完毕业设计的事。然后我会招聘点助手进工作室。我没办法一个人完成首秀的。”池兰倚说。


    高嵘点点头:“毕业设计的钱够么?”


    “它是我的个人工作,不属于工作室开支范围。”池兰倚下意识说。


    一时间,二人又是无言。而后,高嵘挂掉了电话。


    池兰倚拿着手机,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终于,他也学会了贩卖自己的假故事。他不知道自己对如今的自己是爱还是恨。


    就像他想不通自己如今对高嵘该持有什么样的感情。不过至少在谈生意时,他们之间算得上和平。


    安娜的报道在市场上引发了轰动性的反响。她的一篇报道让《GAZE》这个月的销量翻了十倍。连平时对时尚圈毫不关心的普通人也买了一本回来,他们一边看着池兰倚的脸,一边津津乐道那个病态美丽设计师和他强大的守护者之间的救赎故事。


    大众们终于不再忽视池兰倚的设计才华、只关注池兰倚的容貌和池兰倚给他们带来的幻想了。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没把目光放回池兰倚的工艺细节上。他们只是在让池兰倚和神秘人的爱情故事四处传播。


    大众对池兰倚隐私的关注膨胀到了影响他的现实生活的程度。就连池兰倚的朋友们也开始不断地接到电话,人们向他们打听池兰倚的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在,就连口风最松的Chloe这回也守口如瓶。或许是职场让她进步,或许是高嵘ANI股东的身份让她意识到潜在的风险关系,总之,她对所有人毫无例外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Diana倒是兴冲冲的。在争取到池兰倚的同意后,她发了一条视频暗示池兰倚的男友是个能力强大的商业精英——不只是精英,还是个身材高大的帅哥。这引人遐想的言语又引发了一场轰动。毕竟这种人设的男人听起来和池兰倚太配了。


    “而且,池兰倚想要成立自己的个人品牌。他不想一辈子活在大集团的控制下。”在视频的最后,Diana暗示道,“说不定他的男友也会过来帮他。池兰倚做设计,他的男友负责商业,正好合适。”


    这无疑是对于池兰倚的个人品牌的一场预热。众人于是翘首盼望池兰倚的个人品牌出世的那一天。


    至于这其中的盼望有几分是因为池兰倚的设计、有几分是因为好奇那名男友——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在流量时代,这些都能成为池兰倚向上爬的力量。


    对于池兰倚的走红,他的所有朋友都很高兴。其中最高兴的当然是巫樾和Chloe。他们一个高兴于以后可以和池兰倚一直待在同一个行业里了,一个高兴于池兰倚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他们也同样地觉得池兰倚也会高兴,毕竟他们都看见了池兰倚为了这个目标的坚持和付出。


    只是池兰倚的实际状况和所有人的想象都不一样。


    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被压垮了。


    今天,他又一次地去了Ivr的大楼。安托万想见他,邀请他去Ivr基金会举办的慈善拍卖会。池兰倚拒绝不了这个活动,因为安托万想为他介绍人脉。


    对于池兰倚不想和ANI签约这件事,安托万倒是想得很开。只要池兰倚还在业内,只要Ivr还是和池兰倚关系最深的那个品牌,池兰倚就早晚会和Ivr再有合作。而且池兰倚在和ANI讨论的时候也松口了,他承诺未来还会有为Ivr设计的胶囊系列。


    所以长袖善舞的安托万大方又慷慨,而且光明正大地想把池兰倚塑造成一个“由Ivr介绍给业内的天才”。池兰倚拒绝不了他。


    离开Ivr大楼时,池兰倚又对上了无数的、向他看来的目光。所有在大楼里工作的男男女女都知道池兰倚如今是安托万的心头宝,也知道池兰倚是时尚圈的顶级流量。


    ——像我这样还没进行正式首秀的设计师怎么能成为顶级流量呢?被这些目光注视时,池兰倚忍不住地在心里质问自己。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举步维艰,只想赶紧回工作室去工作,好用才能证明自己。但很快他的工作又被打断了,Jacob说他发布的招聘信息又有新简历了。


    池兰倚想为自己即将成立的设计工作室招聘成员。在这方面,高嵘慷慨得几乎难以置信——他为所有职位都提供了优厚的薪水以提高市场竞争力,好让池兰倚能招到最好的工作人员。


    可雪花般飞来的简历数量超越了池兰倚的想象。太多人想来这个新的流量宠儿的工作室里分一杯羹了。而且有很多人甚至不是为了工作而来的——他们只是想来探听八卦、想要挖掘点他们想得到的信息走。


    筛选简历变成了一件让人痛苦的繁重工作。可悲的是,池兰倚甚至不能停下来。他打算在十月之内完成自己的毕业设计,随后无缝开始自己的首秀工作。


    如果等到那时候再招聘工作人员,他会来不及的。


    第105章 小丑


    高嵘提出过找专人为池兰倚寻觅合适的工作人员,可池兰倚执着地想要自己亲自挑选。他想确保所有人都是他最想要的。


    很快,池兰倚觉得他又快把自己逼疯了。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想着自己必须在二月中旬之前完成首秀。


    二月中旬是最好的时候。在巴黎,一月下旬是高定周,二月下旬是成衣周,二月中旬处于两大时装周的交替期,那些顶级的媒体和买手还留在巴黎,却不会被巨型品牌秀分散精力。


    届时办秀能让池兰倚获得全行业无死角的关注,最大化这场秀的价值。一旦把走秀拖到三月,不仅观众们会审美疲劳,买手们的预算也会耗尽。


    池兰倚又去盥洗室里吐了。吐完出来后,他坐在那几盆仙人球旁,疲惫地抱着自己。


    他觉得好累。


    人想要活着,会一直这么难么?


    直到傍晚换好衣服、和安托万出席晚宴时,池兰倚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他走在安托万身侧,看起来内向又安静。


    这场慈善晚宴名流汇聚。池兰倚不仅看见了他的熟人——塞巴和文森特,还有好久不见的Herve和艾洛蒂。


    Herve和艾洛蒂显然也被他们各自的公司折腾得不轻。三个年轻人相互对视时,竟然都露出了一个互相了然的苦笑。带Herve来宴会的MORTIMER掌门人莫雷尔倒是一眼看见了池兰倚。他端着酒杯优雅地走向安托万,在打了个招呼后,又对池兰倚说:“Ivr不适合你,来MORTIMER吧。”


    “嘿,你怎么还在这样说话?”安托万半开玩笑地道,“池和我们Ivr相处得非常好——不是吗?”


    “得了吧。那只是因为池学习了你们的档案。像他这样有才能的年轻设计师,到哪里都能成功的。”莫雷尔翻了个白眼,“MORTIMER更适合你,池,有空时你可以来参观我们的面料实验室。那里会有很多让你感兴趣的东西的。”


    被一众目光注视着,池兰倚非常不自在。他努力说了几句话、混过了这场剑拔弩张,又总算在和莫雷尔交换联系方式后被放了一马。


    终于能松一口气,池兰倚开始寻找Herve和艾洛蒂在哪里。远远地,他看见角落里站着一群年轻人,以为他们在那里,于是向那边走过去。


    可刚靠近那群人时,池兰倚听见一个不屑的声音:“池兰倚么?一个靠着卖照片卖衣服的网红罢了。他做的事,就是把Ivr的档案翻出来,找了几件漂亮的老款改改,能有什么技术含量?”


    池兰倚停下脚步。


    那名年轻设计师的话引发一阵哄笑。而在他们之中,还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一年不见的阿德里安。


    这名LM集团的贵公子在一年前的比赛上被池兰倚夺走了金奖。现在看来,他依旧对池兰倚十分不满。即使没有参与讨论,阿德里安也勾着一点唇角,在听那些人说话。


    池兰倚抿了抿唇。他不想再靠近那些人了,却有人眼明手快地发现了他:“这不是我们的东方天才吗?”


    “我听说你拒绝了ANI的合同。你要创立你的个人品牌?”另一个人见池兰倚要走,很热情似地围住池兰倚,“真棒——你打算什么时候办首秀?”


    池兰倚进退维谷。他垂着眼眸淡淡道:“明年二月。”


    “明年二月?你可真有勇气。”一名穿着垫肩夸张西装的年轻男设计师挑了挑眉,“不过办一场秀可不仅仅是穿上丝绸衬衫、在镜头前摆个姿势那么简单。你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了,池。”


    “也是,这下可没有Ivr的档案库好让你致敬了。”另一名设计师感叹道,“不过,你还有六个月时间呢。这几个月够你想好设计概念、以及又要用什么话术把你的秀场包装成时代的遗珠了。”


    几个人低促地笑了一阵。始终保持沉默的阿德里安似乎终于觉得这段对话太没品似的,他看向池兰倚、高傲地说:“池,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昙花一现的明星。但你别忘了,在这里我们最尊重的是才华和设计,而不是资本成功的宣传实验。一旦你的首秀拿不出足够支撑你名气的东西,你会跌得比任何人都要惨。”


    池兰倚冷冷地看向阿德里安。片刻后,他笑了:“阿德里安,我一直觉得说过去的胜负没什么意思。你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跌得很惨的人一直很多。不过——我还没有到真正高飞的时刻。明年二月,欢迎你戴上最挑剔的显微镜来现场,希望到时候你的评论可以比你的设计更有技术含量。”


    说完,池兰倚不再看任何人错愕且铁青的脸色,转身向安托万的防线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池兰倚知道,更加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他必须紧紧咬住唇角,才能让自己不崩溃。


    他要赢。此刻,池兰倚只有这一个想法。


    不仅是首秀,还有他的毕业设计。他要让他的毕业设计成为博物馆陈列级别的创作,狠狠把这些认为他只会炒作的庸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一直觉得这些只会聚在一起说闲话的人没什么意思。”在池兰倚路过一个角落时,正在那里喝水的方衡突然说,“池兰倚,想说服他们就把自己的技术拿出来。”


    池兰倚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会的。”


    他一定会。


    整个九月和十月,池兰倚把自己埋在工作室里。即使精神快要崩溃,即使身体快要垮掉,他也发狠似地埋身于他的毕业设计上。


    为了这份毕业设计,池兰倚倾尽所有。他完全不在乎预算,把自己的所有钱都投进了材料和工艺的购买上,到后来,连剩下几个月的生活费都显得紧张。


    Jacob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头皮发麻,好几次私底下劝说他。池兰倚不听不管,Jacob于是偷偷给高嵘打电话。


    高嵘于是又从纽约打电话回来:“我听Jacob说你最近很忙碌。每天工作到凌晨四点才睡觉,第二天八点就起床?”


    池兰倚很敏感:“我不会耽误首秀的进度的。我快点弄完毕业设计,就能快点为你赚钱。”


    “为我赚钱?我看你是要把自己弄进医院。”高嵘冷冷地说,“你在你那个毕业设计上投入多少了?”


    池兰倚还以为高嵘在说钱。在最后冲刺阶段,池兰倚对所有风吹草动的反应都很激烈:“不用你管,我有足够的钱!”


    说完,他挂掉电话。


    池兰倚挂电话,高嵘也不追问,两个人好像又在隔着大西洋赌气。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也在通话结束后看了看自己的银行账户。


    余额让他头皮发麻——他真的不剩多少钱了。


    池兰倚一时有些恍惚。他一方面觉得自己的毕业设计一分钱也不能省——一个材料换掉一点,他的成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另一方面,他还盲目地对自己说,反正他不怎么吃东西,最近也不用出门花钱。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周末是Diana的生日,池兰倚不得不抽出紧凑的资金,买了个香水送过去。


    这一下提醒了池兰倚很多事。他连忙翻日历,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多朋友的生日都在下半年——在12月Ivr给他分账之前。池兰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手头这么紧过。


    他于是开始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某天出门崴到脚、又是一笔意外支出。


    但好运好像比意外来得快一点。


    又是一个愁眉不展的上午,莱雅突然给池兰倚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兴奋:“池,你寄放在我画廊里的那两套衣服有买主了。”


    “啊?”池兰倚愣愣的。


    “她开出了一个很高的价格。”莱雅兴奋地说,“有空时你过来,和她谈一下。”


    池兰倚不敢在结局尘埃落定前幻想任何美好可能。他匆匆整理自己,来到莱雅的画廊。


    在池兰倚成名后,有许多人都对池兰倚的那两件作品表达了兴趣,但又很快被高昂的标价所吓退。在他们眼里,从收藏艺术品的角度来看,池兰倚的那两件作品的出身太商业,从商业购买的角度来看,池兰倚的那两件作品又不可量产。


    而且,池兰倚只是个新人设计师。他的名字不足以给他带来如此高昂的溢价。


    于是池兰倚只是将它们放在莱雅的画廊里展览,不算太热烈地期盼着哪天会有人想要收藏它们。可他没想到,莱雅竟然真的为他等来了一位买家。


    在画廊里等待池兰倚的是一名优雅的金发女士。池兰倚向她自我介绍:“我是池兰倚。”


    “Lilian。”女士自我介绍,她有浓重的美国东部口音。


    Lilian希望以12万欧元的价格带走两件外套——这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新锐设计师而言,是一个很高区间了。


    即使很需要钱,池兰倚依旧谨慎地提醒她:“您确定您做好决定了吗?”


    “当然,在第一眼看见它们时,我就知道它们会是我的。”Lilian笑道,“自信点,新锐设计师。我买下的不只是这两件外套,还有你未来的升值潜力。我有种预感,在你明年首秀结束后,你的身价会疯涨的。”


    池兰倚脸红了。他在莱雅的帮助下和Lilian做了交割,又亲自为Lilian写了一封感谢卡片。


    在交易结束后,莱雅感叹道:“她真的太爽快了。虽然我知道那些纽约人都出手大方,但她真是我见过花钱最干脆的人。”


    “纽约人?”


    池兰倚愣了一下。莱雅说:“Lilian和我说,她在纽约做金融。她应该很有钱吧?第一次来我的画廊就毫不犹豫地下单了。”


    12万欧元很快入账,池兰倚却始终高兴不起来。他在工作室里工作时也皱着眉头,脑中思绪翻天覆地。


    池兰倚刻意地不告诉任何人这两件外套的事情,巫樾却从莱雅这里听说了这一新闻。他非常高兴,又把这件事传给了所有朋友,于是就连茜茜也知道,有个金发碧眼的大买主一口气为池兰倚的未来押上了12万欧元。


    巫樾和Diana想要一起开派对庆祝这件事——以祝贺池兰倚的商业成功。池兰倚婉拒一番,却最终还是被Chloe瞒着带到了派对现场。


    Diana依旧用镜头对着池兰倚,想要把这12万欧元的成功渲染成天才的又一次“被慧眼识珠”。池兰倚不断地蹙眉,最终他单独找到Diana,压低声音:“可以不把这段素材发出去吗?”


    “为什么?”Diana很疑惑,“池,你的两件外套在首秀前就卖出了12万欧啊,而且还是美国人买的——这说明你的艺术级作品在美国市场也得到了认可。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对你的首秀更有信心的!”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她解释。很久之后,他才艰难地道:“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总之,我真的不想这件事被传出去。”


    Diana依旧没能理解。她虽然说“好的”,却也以为池兰倚只是依靠着画廊使用了某些营销手段——她以为池兰倚在为这些营销手段感到羞耻,于是拍拍池兰倚的肩膀道:“亲爱的,别那么清高。你的作品高价卖出去了,有人愿意高价买它——这是一件好事呀。哪怕你用了一些小手段又怎么样?这年头哪个艺术家不营销呢?”


    池兰倚表面在笑,心里却想,不是的。如果他真的只是用了一些营销手段,那就好了。


    Diana遵守了她的承诺。她没把这件事说出去。可巴黎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周,在池兰倚埋首于毕业设计的冲刺阶段时,一条新闻浮上了热搜。


    “神秘美国买主和池兰倚未被Ivr选中的两件外套。”


    一时间,众人又开始为这个慷慨的价格啧啧称奇——毕竟在大众认知里,那又不是什么雕像、什么画——那只是两件外套,哪怕工艺复杂点,它也只是两件外套。


    于是一时间报道又铺天盖地,众人津津乐道,到处搜寻那两件外套长成什么样,又开始分析池兰倚的个人品牌的商业价值。


    就连文森特也打来电话揶揄池兰倚:“伊内丝一定很后悔。早知道有人愿意为两件外套付出这样的高价,她一定不会把它们从名单上划去的。”


    池兰倚努力地对文森特笑。在挂点电话后,他的脸色即刻阴了下去。


    看着满圈的议论,池兰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躲在铝箔包装纸后的小丑。他想极力忘掉这件事,可人生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件事已然发生。


    第106章 划清界限


    最终让池兰倚崩溃的导火索发生在一家高级面料店里。池兰倚去为自己的毕业设计补充最后一件辅料。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依旧被几个人簇拥着——那几个人不是宴会上的几名设计师,而是他自己的朋友。他像个富家公子一样和几个人在店内谈笑,忽地有人说起了池兰倚的外套。


    “那个东方设计师的外套卖了12万欧。”有人挤眉弄眼地笑,“阿德里安,你怎么看。你的外套能卖12万欧吗?”


    “现在可以,出道前不行。”阿德里安实事求是地说,“还真有人愿意为了他那张脸支付那么高的溢价。”


    “只是商业炒作吧?你看,这不又让他的名字被推到风口浪尖了?池兰倚还挺厉害的。我估计在明年二月之前,这样的炒作会没完没了。”有个人无聊地说,“不过他的手段还挺聪明的——光是看他的脸,我可想象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阿德里安在这时竟然笑了笑:“不过说实话,如果池兰倚不是个设计师,而是个模特,我也想要他。”


    “哦,阿德里安,他也是你喜欢的那一型?难怪你那么关注他。”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


    他阴着脸快步离开高级面料店,气喘吁吁地回到工作室里,用力地砸碎了一个玻璃花瓶。


    而后,站在一地碎片里,池兰倚颤抖着手给高嵘打去了电话。


    在高嵘很快接通电话后,池兰倚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温和的开端:“我的毕业设计做得差不多了。”


    “很好,现在才十月初吧?你的进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高嵘说。


    “我不会耽误我的首秀的。就像我们合同里写好的那样,它会在明年二月准时进行。”池兰倚冷淡地说,“毕竟只有它才是我们合同中的部分。”


    高嵘显然听出池兰倚意有所指。他只是道:“工作室招好人了么?”


    “我太忙了,没时间。高嵘,我们继续说说毕业设计的事吧。毕业设计是我的个人表达,它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希望它需要给任何人分成,或者沾染上任何人的名字。你明白吗?”


    高嵘当然知道池兰倚的意思:“虽然我不喜欢你总把关系划得那么清,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没给你的毕业设计投一分钱,不是吗?”


    高嵘到现在还在装傻。


    池兰倚的额头突突地跳着。他想着自己成了整个巴黎的笑话,成了一个营销的小丑,终于,他忍不住尖叫道:“高嵘!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你给我打钱了对吧?那个Lilian你认识,对吗?美东口音,纽约人,做金融……她是你的下属还是你的朋友?那两件外套是你买的对吧?”


    高嵘顿了顿:“什么Lilian?”


    “你还要装?一个美国人,没去过莱雅的画廊一次,突然就跑去莱雅的画廊,还一口气掏出十二万欧元买了两件外套?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玩?”


    高嵘终于承认了:“是。我听Jacob说,你的毕业设计让你经济紧张。你的毕业秀声誉也是‘池兰倚’这个名字的一部分。它的成功也能为你提升你的品牌的价值。所以严格来讲,它也属于我们的合同。为了让你表现得更好,我为你提供了更多资助……”


    “资助?”池兰倚快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资助?”


    “或者说,‘购买’。我也是人,我也可以买东西。为什么我不能买?还有,这笔钱是我拿给你做毕业设计的。你毕业设计要花很多钱,不是吗?”


    他强词夺理的逻辑让池兰倚震惊。池兰倚大声说:“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资助,我的毕业秀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我的——”


    “那你的生活呢?Jacob说你为了你的毕业设计花光了钱。没有这笔钱,你要怎么熬到十二月Ivr给你分账时?出去打零工?还是继续紧巴巴地吃水煮菜?”高嵘似乎也被他的抗拒态度激怒了,“池兰倚,我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设计师,不是一个活不了半年的流星。而且你公寓的房租、你的学费不都是我付的吗?你可以把这些当成投资,为什么这笔钱不行?”


    “现在你开始和我算账了?”池兰倚混乱地尖叫着,“你要是觉得划不来,你就别来找我。我要吃什么、我要怎么生活和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陷入压抑的沉默。好一会儿,高嵘像是被池兰倚总在抗议的态度惹恼了似的,冷冷道:“既然你想把关系划得那么清的话,就随便你吧。至于那笔钱,既然你这么不想要它,那你就把它放在那里,别用它。”


    顿了顿,高嵘又说:“既然你生怕我出现在你面前,我最近很忙,十月底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头一回地挂了池兰倚的电话。


    高嵘拒绝和池兰倚沟通了。


    明明高嵘无处不在的掌控欲让池兰倚感到窒息,可当高嵘真正离开时,池兰倚又觉得自己的全世界都在下坠。


    池兰倚把高嵘给他的钱放在另一个银行账户里。他不会用它的,他宁愿去卖设计稿,也不会靠着高嵘的这笔钱生活。这样的行动很有骨气,可在做完这一切后,池兰倚再次跌进了抑郁的深渊里。


    他觉得自己在黑洞里爬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完了。


    距离十月底还有三周。接下来两周,池兰倚只是持续不断地把自己埋进毕业设计里。


    他几乎不给自己留任何一条活路,无论是金钱上、还是睡眠上。他的状态差到莱雅和巫樾都提着食物来看他,一边哄着他吃东西,一边问他到底怎么了。


    其中最为自责的便是莱雅。在发现池兰倚的异常后,这名冰雪聪明的女子思虑很久,把Lilian的信息翻了又翻,终于在Lilian的公司信息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尽管不知道池兰倚和高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莱雅能理解那种艺术家的清高。她频繁地来池兰倚的工作室,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池兰倚感到抱歉。他并不想为莱雅增添这样的心理压力——莱雅主动把他的作品免费放在画廊的显眼展区,已经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了。他不该这样麻烦一位善良的朋友。


    池兰倚多么希望自己能回报莱雅的帮助,可他越想、越觉得焦虑。巫樾几次劝说也没让池兰倚的状况好起来,他于是急道:“我要去找高嵘,他是不是又和你吵架了?怎么他到现在还在欺负你?”


    “别找他。”池兰倚立刻动了起来,“你千万别找他。”


    池兰倚更崩溃了。他不想让高嵘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好像真的随着高嵘的离开彻底碎掉了。


    巫樾拗不过池兰倚的执着,他骂骂咧咧地走了,继续每天带饭投喂池兰倚。


    而池兰倚在所有人走后,终于蜷缩在关了灯的角落里。他在黑暗中呆呆地想,世界在崩塌。


    他很难过,他觉得自己没有依靠、也没有家了。他只能不停地向前,直到命运把他撕碎的那天。


    池兰倚一直觉得自己怨恨高嵘。他恨高嵘说他脆弱,他恨高嵘说只把他当成商品。他恨到受不了高嵘的关怀、还有那些包装在商业逻辑下的温暖。


    他其实也知道,那个商人会把自己的商品带到长岛的别墅里,在那里一照顾就是整整半年呢?又有哪个商人会在照顾商品半年后,又不计代价地投资他一年的学业呢?


    可池兰倚没办法承认。他没办法不恨高嵘——因为高嵘说,高嵘不爱他。


    不只是不爱,是再也不会爱。


    在那些蜷缩着的、消瘦的夜晚里,池兰倚又一次梦见了那些他以为曾被他刻意忘记的东西。他又想起了那些精神病院里的幻觉——那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了,高嵘在追求他,想要得到他的身体,在创业的最初,在池兰倚反反复复地推开高嵘时,高嵘还是从美国飞回来找他了。


    可在醒来后,池兰倚只是抱着膝盖想,现实里高嵘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高嵘已经上过他、得到过他了,高嵘怎么还会回来呢。


    在发现自己落下一滴眼泪后,池兰倚更加崩溃了。他想这样的自己不就像高嵘说的那样,脆弱又混乱吗。


    他多想他的精神能像那些人口中的他的才华一样——惊世骇俗,勃勃生长。


    10月的最后几周,池兰倚把所有的痛苦缝进衣服里。


    七套衣服提前了五天完成。池兰倚本来可以现在就开始首秀的筹备。他可以去看那堆被他扔下的简历,他可以往他的工作室里搬运更多高级布料,他甚至有理由联系高嵘。


    高嵘说十月底之前不要联系他。可现在,已经是十月的最后一周了。


    可池兰倚什么都做不到。他像是被烧干了,刚做完的毕业设计让他痛苦至极——那些他雄心勃勃的、想要提现最高的艺术性的作品,如今池兰倚一眼都不想看它们。


    明面上,池兰倚还是缩在工作室里工作,继续他那精细到变态的创作。事实上,池兰倚只是把工作室的大门关上,在他的临时床垫上躺尸。


    他长时间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有时候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哆哆嗦嗦地想,如果现在下雪,他在这里冻死就好了。


    池兰倚又开始产生幻觉了。他又开始目睹自己和高嵘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悲欢离合。在那个世界里,高嵘一直在和他争吵,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只是有那么一段幻觉太痛苦,池兰倚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再把它想起来。有时候,在看见一点浮光掠影的片段时,他会感到恍惚,心想做了那件事的人真的是他么。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就再也不要去见高嵘了。他再也不会允许这样的自己留在高嵘身边,那将是对他的自尊与灵魂的双重摧毁。


    就在这两日的幻觉的迷梦中,有一日,池兰倚看见自己在被高嵘求婚。那场求婚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所有人都在期待他们结婚,希望他们能通过结婚稳定LANYI的价值。


    池兰倚又要哭了。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离他而去。他赖以做脊梁的对事业的追求与复仇的借口全部被这一刻的被抛弃感打断了。他再也找不到理由欺骗自己一无所知地活着了。


    他终于被打碎成齑粉。


    池兰倚绝望地想,此刻的绝望都是他活该得到的。也许幻觉都是真的,只是他太无耻了,他不敢承认。


    是他做了那些事,是他背叛过高嵘,他凭什么无知无觉地活下去,他凭什么还期盼高嵘会来找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骗子?他这样的废物?他背叛了道德,背叛了尊严和灵魂,他想装作若无其事,他不想离开高嵘,却还要自称独立,还要做一个艺术家。


    他怎么会活得如此肮脏又堕落。


    他凭什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就在这时,池兰倚听见了工作室房门被吱呀打开的声音。有人从外面进来。


    池兰倚知道那不可能是高嵘——或许是巫樾吧。高嵘说他在纽约很忙,高嵘说他要十一月才过来。现在距离十月结束还有四天呢。


    池兰倚向着虚空伸手,倏忽间,他又看见了高嵘。


    那一刻,他以为这又是他的幻觉。池兰倚于是落泪。只有在面对高嵘的幻觉时,他才能放心地哭。


    第107章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来的


    高嵘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眼泪纵横的模样。而后,高嵘半跪下来,伏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池兰倚愣住了。幻觉里的高嵘也会有体温吗。


    “你为什么不向我求救。”他听见高嵘低低地说,“如果这么难过,就快点叫我过来。”


    池兰倚快要无法呼吸了。好一会儿,他哽咽道:“我做不到……”


    他又哭了:“我真的做不到……”


    高嵘紧紧握住池兰倚的手。他的肩膀一直颤抖,像是被剧烈的痛苦折磨着,而后,他低声说:“以后,给我一个暗示吧。”


    “……”


    “不需要你放下自尊,不需要你来求我。只要你的手指一颤,只要你踉跄一下,只要你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你在受难,我就来找你……无论我在哪里。”高嵘低低地说,“对不起。”


    他把池兰倚抱起,紧紧将这个总在伤人伤己的青年拥入怀中。


    池兰倚相信这是幻觉——或许,他宁愿相信这是幻觉。他放心大胆地在高嵘的怀里嚎哭。


    他的眼泪一颗颗地烙入高嵘的衣服纤维里,烙入高嵘的皮肤组织里,又像一记记永恒的烙印,烙在高嵘的心上、灵魂上。


    于是,高嵘就再也不能放开了。


    很久之后,高嵘低下头。他像是克制不住了似的,急切地想要给池兰倚一个吻——即使那打破了他的所有原则和自尊。


    他想要池兰倚,无论这是不是越界、是不是重蹈覆辙。如果和池兰倚在一起等于重新坠入地狱,他也认了。他只是再也不想在某次离开时看见池兰倚如此伤心。


    池兰倚的每次悲伤都让他觉得心如刀绞。


    可池兰倚躲开了高嵘的嘴唇。他只是再度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高嵘的怀里,沉默地落泪。


    于是高嵘也沉默了。


    他没再要更多,像是又一次地发现了自己有多可笑似的——又像是发现池兰倚想要的,好像只是此刻的依赖和拥抱。


    于是他也再度用冷酷的铠甲包裹自己,也纵容自己在这充满毒性的依赖与掌控的关系里沉沦。


    而池兰倚在高嵘温暖的怀抱中终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恐怖的幻觉离他而去了,他终于又不想死了。他终于又可以回到现实里了。


    因为高嵘在拥抱着他。


    ……


    高嵘回来了。


    直到两天后,池兰倚才在浑浑噩噩中确认了这件事。


    高嵘坐镇在他的工作室里,雷厉风行地接过了堆积如山的几百封简历,一个个地为池兰倚筛选可用的人才和助手,又让人把更多更好用的机器和工具搬来工作室里。


    Jacob忙来忙去,凌乱的布玉岩屋料被整理一新,池兰倚做完的毕业设计被放在单独的展柜里——只等12月初的静态展,就连阳台上的几盆仙人球都被换了位置。


    池兰倚一时间觉得高嵘好像变成了这个工作室里的皇帝,而他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着高嵘而活的宫廷画师。


    从人力、到经济、到杂事,高嵘都为池兰倚一手包办了。即使高嵘没有和池兰倚多说什么,也专门让巫樾又来了一趟——高嵘想要巫樾带池兰倚出门旅游。


    “我们去南意玩吧,那里的树林里有很多漂亮的修道院。”巫樾积极地说,“你不是最喜欢那些历史建筑了吗?”


    池兰倚看着巫樾的手机,迟疑地摇摇头。而后高嵘在旁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修道院?”


    也许,高嵘是害怕他想到母亲的信仰了吧。池兰倚心中微微一痛,他的确害怕那些东西。


    可那不是他不愿意出门的原因。池兰倚觉得时间太紧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的首秀能在春节前进行。


    他希望自己能在池家“阖家团圆”之前,获得盛大的成功。


    可这样的想法,池兰倚很难向任何人表述。即使在面对高嵘时,他也只是说,他觉得二月中旬最好,最能吸引各大媒体的目光。


    高嵘看了他片刻,等巫樾离开后,才坐回沙发上:“池兰倚,我们谈谈,可以吗?”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谈话了。


    池兰倚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高嵘身边,心里想着前几天他在高嵘怀里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哭泣。就在他紧张地揪袖子时,高嵘说:“我觉得你现在太累了。在一个新项目开始前,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池兰倚条件反射地说。


    高嵘盯池兰倚时,他眉头皱起的模样像是马上要把冰块夹碎。而后,高嵘说:“我并不想逼你做什么。我只是理性地觉得,人不应该为了一个目标什么都不顾——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人。你现在才20岁,你在时装界的职业生涯,至少还能持续六十年。”


    池兰倚心里一跳。他很快地转移话题:“我们不如来谈谈首秀的主题吧。”


    “……好吧。”高嵘对于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明显有些不满,“首秀的主题是什么?”


    池兰倚避开高嵘的眼睛。他心脏不断震颤着,却还是吐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几个字。


    “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池兰倚轻声道。


    这个答案果然让高嵘沉默了许久。


    池兰倚看着地面,喉咙发紧。


    高嵘刚和他说到“六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反手便是一个“最后五分钟”,这会不会显得对抗性太强、他完全没把高嵘的话放进耳朵里?


    而且,更关键的是……池兰倚知道自己在幻觉里做的首秀也是这个主题。


    这对于自称已经“重生”的高嵘来说,简直是一种近乎恶意挑衅的昨日重现。


    池兰倚潜意识里知道,他的“幻觉”与高嵘的“重生”同源。他的愧疚和高嵘的恨意本来自同一个世界。他歇斯底里地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却抵抗不了《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给他带来的致命诱惑。


    而且这只是一个主题,池兰倚在心中虚弱争辩,他喜欢这个主题,在刚梦到它时,他就觉得这是他命中注定要做的东西。它并不能代表什么。


    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他一面觉得那是幻觉,一面又害怕高嵘会因此质问他。他想好了一二三四反驳高嵘的理由,还想着自己会把每个单品都做得不一样,却又心怀侥幸,希望高嵘不要问这个理由。


    但高嵘还是问了:“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题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审判,骤然探究的眼神像是刀光。


    “……两年前。”池兰倚撒了谎,“刚入学的时候……我背着父母来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伊卡洛斯奔赴太阳。”


    池兰倚惴惴不安。他绝望地想,完了。


    但很久之后,高嵘抿紧的嘴唇放松,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地平静地说:“好。我支持你的主题。”


    池兰倚愣住。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嵘又说:“我相信你的艺术选题。它一定是最合适、也是最好的,所以你才会被这个主题吸引。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证你的系统能稳定运行,支持你能做出你想做的东西。”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以为高嵘会质问他,折磨他,直到他说出幻觉的来源为止。高嵘却只是让他继续做,让他相信自己——然后走下去。


    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卑鄙透了。他可耻地觉得自己是个撒谎精,在利用高嵘对自己的信任。不自觉地,他颤抖着说:“那你能得到什么呢?”


    “投资回报。”高嵘说。


    又是冷冰冰的四个字,池兰倚有些后悔自己会这样问。他整理袖口,想显得自己体面一点、毫无感情一点。可高嵘继续说:“还有成就一个本该破碎的传奇的成就感。”


    “……什么意思。”池兰倚没忍住又问了。


    高嵘指了指桌上的logo设计字体:“LANYI,你的名字,你的品牌,你的生命。”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这个奇迹的制造者。”


    池兰倚为他霸道的态度感到一点不悦,但高嵘接下来的话让他愕然:“就像你想的那样,我是个商人,没有艺术才能。即使我在这个世上活够一百年,我能留下的也只是一笔基金、一个数字。我虽然是双性恋,却是个丁克主义者,更不会有后代来继承我的遗产。”


    顿了顿,高嵘说:“所以,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这个机会。我会把我的成就寄生在你的才华里,在你的名字响彻世界的同时,我依靠‘池兰倚的合伙人’这个身份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在未来,你的传奇会分我一半。所以……”


    “在看见你的名字立于世界之巅前,我不会走。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高嵘吐出的最后一句话隐藏着一段轻柔的、饱含保护欲的叹息。


    池兰倚彻底地为这段话震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又想落泪。他想问高嵘,如果他是那个向太阳飞去的伊卡洛斯,高嵘会是那个愿意在海底接住他的人吗?


    最终,池兰倚只是用转身遮掩自己的动容。他的心灵在告诉他,他因高嵘的这段话获得了无上的安全感。可他的感情依旧在说,高嵘不爱他。


    可现在他有什么余裕来谈什么爱不爱的呢?他的首秀在明年二月,那将是他向全世界展开付出的猎杀时刻。在那个时刻之前,高嵘承诺会一直给予他支持——那就够了。


    而且高嵘给出的承诺不止到明年二月。高嵘说在他成为一个传奇之前,高嵘都不会离开。


    而池兰倚相信自己的才华。


    即使心底深处依旧抽动着不安,池兰倚也回到了工作台前。


    他想着幻觉里的那些羽翼,如今在新的情感、新的体悟后,他又有了对它们进行改良的想法。池兰倚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他正在参照自己的幻觉创作,他也不认为那是在哪个世界里曾发生过的真实。


    但他还是在动笔之前颓废地坐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池兰倚对背后说:“我把工作室都交给你了。”


    “嗯。”高嵘说。


    他说每一句话时,高嵘都在。池兰倚心中微微热了起来,可他依旧冷淡地说:“我相信你不会想要我的工作室完蛋的。我的时间很紧。我需要最好的助手、最好的打板师、最好的合作方……从高端定制到成衣,我都要有可靠的生产线。”


    “我知道。”高嵘冷静地说,“它们已经在日程上了,我会做得很专业。你只需要专心在你的设计上。”


    池兰倚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轻声道:“那就好。”


    我把自己的背后完全交给你了。他在心里对高嵘轻轻说。或许不只是背后,还有我所有的、面对外界的能力。


    即使你背叛我、即使你突然之间放弃我,我也无计可施了。


    池兰倚在心里完成了对高嵘的孤注一掷。忽地,他又想起高嵘过去对他说过的话。


    高嵘说,有时候保护和控制之间没有边界。


    他现在算是在历尽千帆后,又把自己的控制权交给高嵘了么?


    池兰倚觉得有点难堪。


    可他发现自己很难在时尚圈巨大的压力下获得一个答案。


    可当画了两笔,回头看见高嵘专心处理邮件的侧影时,池兰倚又不得不承认,他对此感到安心。


    安心到池兰倚觉得,他为了这一刻可以付出一切。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来的,每一刻温暖都像是皈依虚假所得到的馈赠。


    他会一辈子哪怕被折磨死,都会把幻觉的事埋在心底。


    ……


    即使心中依旧怀有疑虑,池兰倚也不得不承认,在高嵘回来后,他的日子变得舒服了很多。


    池兰倚终于不用管理生活杂事了。他不用给工作室交水电费,不用研究保险,也不用麻烦地收拆邮件。高嵘会打开工作室的邮箱,把广告邮件一封封地扔出去,再把需要看的邮件一封封排好,筛选出最适合池兰倚的方案,依次给予回复。


    莱雅和巫樾的投喂也到此为止了。他们发现池兰倚拥有了一个更好的“饲主”。高嵘每天都会定时地让秘书带着营养师搭配好的饭菜来工作室。秘书把饭盒放在池兰倚的工作台旁边,一小时后,她再把空掉的饭盒带走。


    这三顿饭包括早中晚以及下午茶。高嵘会检查池兰倚的用餐情况,某一次,高嵘打电话过来:“看见你今天剩了很多,下午工作前吃一颗维生素B。”


    高嵘打来电话时,恰好巫樾也在工作室里。巫樾原本是来观察池兰倚的情况的——池兰倚前几周的状态让他很担心。


    在得知池兰倚如今不仅三餐被托管、还会在高嵘的要求下补充对应的维生素后,巫樾被吓了一跳:“你们俩看起来哪像情侣啊,像是爸爸在管小女儿似的。”


    池兰倚有点很不舒服。首先,他和高嵘不是情侣,其次那句“爸爸和女儿”的形容也太怪异了。


    他于是反驳:“是监工和员工。”


    “监工?包吃包住的那种吧?”巫樾调侃道,“是不是还每天睡在一起?”


    ……算起来,高嵘给他送饭、给他付房租,他怎么不算是被公司包吃包住了呢。


    池兰倚大窘。巫樾看他涨红了脸的模样,也不逗他了,提起包准备下楼。


    推门前,巫樾又道:“兰倚,我本来觉得高嵘这个人有点极端。但现在我感觉你还真的就得和他在一起。”


    池兰倚讶然:“为什么?”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照顾你?三餐定时,车接车送,让你早起早睡。他回巴黎后,你也不用再处理工作室的事了吧。”巫樾笑嘻嘻地道,“我原谅他威胁我的事了。有他在,你至少能多活四十年。”


    调侃完,巫樾一溜烟地跑了。


    池兰倚扶着门框,他怔怔地看着巫樾的背影,许久之后,把头垂了下去。


    第108章 窝里横


    池兰倚有一点觉得巫樾叛变了——但也只有一点。他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但他总觉得高嵘回来后,他的日子轻松了很多。


    池兰倚摸回工作室里画图了。他脑袋乱糟糟的,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不多时,却有人在外面敲门。两声象征性的敲门后,高嵘开锁进来,手上夹着他的工作电脑。


    池兰倚看他一眼就把眼睛别开了:“你来了。”


    “嗯。你不用管我。我去办公桌上处理文件。”高嵘说。


    前几天,高嵘把一张办公桌搬进了池兰倚的工作室。他说他会在这张桌子上处理和工作室相关的事务。池兰倚随时都可以来看他的屏幕——他的所有交易信息在池兰倚眼里都会是透明的。


    池兰倚对高嵘的屏幕没兴趣——说实话,池兰倚甚至有了点自暴自弃的感觉。他想着高嵘要是要在合同里坑他、要把他卖给其他人——那高嵘就卖吧。他不想挣扎,也不想自救。


    光是想想,他就压力很大。


    但池兰倚也会在做设计时看高嵘的方向——虽然只是很快的一眼。池兰倚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这种行为。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每一个感到无助的时刻回头,好确认高嵘在不在。


    这种不知不觉的依赖感在恨意中纵横。


    池兰倚埋头画图。今天高嵘不知怎的,竟然走到他身后:“草稿画得还顺利吗?”


    “还好吧。”池兰倚说着,心想高嵘是不是因为他没吃完饭这件事、在猜测他心情不好,“我这两天就能完成了。明天我再去布料市场逛逛,然后开始制版和打样。”


    “很好。”高嵘说。


    池兰倚手撑着桌板。他想着自己前些天在高嵘怀里哭的模样,浑身害臊,想拿出自己的专业性再和高嵘谈谈进度,好让高嵘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成熟的设计师……


    可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当着高嵘的面,池兰倚不情不愿地接通电话。


    给他打电话的又是ANI的人。


    ANI的人希望池兰倚出席一个无聊的内部青年交流部晚宴。这个晚宴对于池兰倚来说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一群青年设计师被集团强行拉到一起,以社交为目的尴尬地聊来聊去。


    池兰倚很想拒绝。但ANI的联络人实在是太舌灿莲花。她声音温柔:“有几个年轻设计师都把你视作偶像,很想见你一面……如果你不出现的话,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


    “但我很忙……”


    “它只需要一个傍晚的时间。您可以当做只是过来吃了个饭。”


    联络人软硬不吃。池兰倚沉默片刻,原本背对着他在处理工作邮件的高嵘忽地转身,对池兰倚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高嵘说。


    池兰倚顿了顿,有点尴尬地把手机递给高嵘。


    高嵘拿过电话,对电话那头直接说:“我是高嵘。池兰倚现在在准备他的个人品牌的首秀——这是我和他合伙经营的品牌。他接下来几个月会专注在设计工作上,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


    说完,高嵘直接挂掉了电话。


    池兰倚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嵘,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凭什么?”


    高嵘盯着池兰倚:“你是想说我凭什么抢你电话,还是我凭什么这么对他们说话?”


    “凭什么他们听你的,不听我的。”池兰倚越说越恼恨,“因为你有ANI的股份吗?”


    高嵘说:“因为我有资格、并不需要和他们合作。还有,和你比起来,我在他们心里强硬有边界。”


    “……”


    “你怎么这个表情?”高嵘疑惑,“你看起来像是已经不得不去过好几次这种无聊的晚会了。”


    ……还真是,池兰倚越想越气。


    他回身画了会儿草稿,没过多久就丢下画笔去阳台上生气了。池兰倚盯着又臭又硬的仙人球,心想他以后也不能讲礼貌了,他也要表现得脾气臭一点。


    他明明可以和阿德里安之流对骂的,不是吗?只是因为ANI的联络人总说自己也还是不容易的打工人。池兰倚才特别对她们有同情心。


    好一会儿,高嵘带着一杯热燕麦奶出来:“喝么?”


    池兰倚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在嘴里暖起来的同时,他听见高嵘说:“以后别只在窝里才敢横。对外面的人也横点。”


    池兰倚呆了一下,而后脸因为这句“窝里横”涨得通红。


    “高先生,注意一下你的言辞。”池兰倚说,“什么窝里横……”


    然后他就在高嵘向他投来的微妙一眼里结舌了。


    高嵘想说他现在对高嵘发脾气的样子,像是窝里横吗?


    高嵘偏偏还开口了:“现在在外人眼里,我们不是一窝的吗?”


    池兰倚又恼又气。他不喜欢高嵘用这种玩笑逗他——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不喜欢。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还找不到一个能报复这种玩笑的方法。


    池兰倚第二天去逛布料市场。他摸着那些孤品布料,越想越觉得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可是,他该怎么做呢?


    池兰倚苦思冥想,突然有了一个妙计。而他没想到,这个复仇的机会来得会这么快。


    当天晚上,ANI的联络人又给他打电话,这次是问他要不要去Ivr的庆祝晚宴。而池兰倚拿着话筒,语气故作恹恹地说出了他准备好的报复。


    “高嵘不准我去。”


    池兰倚像是被控制狂男友折磨得虚弱无匹似的,发出一点抑郁的气音。


    池兰倚隐秘地快意着,用同样的理由推掉了一场又一场社交邀请。每当别人邀请他时,他就说自己的男朋友兼自己的合伙人不准他出去。


    直到Jamie都给池兰倚打电话过来:“池,我听说最近高把你管得非常严?”


    池兰倚大窘。他解释:“不是……只是我觉得用他当理由拒绝别人,不容易被反驳。”


    把事情弄清楚后Jamie终于轻松了。他开玩笑道:“你倒是快捷了,高现在的名声算是被你毁完了。现在他们都说高是个心理变态的控制狂。”


    池兰倚一时尴尬。他没想到自己的报复心会发酵出如此成果。


    而且既然Jamie都知道池兰倚搞出来的事了,高嵘会知道自己拿他当借口的事吗?


    池兰倚有点担忧,又觉得这是高嵘应得的。他悄悄在工作室里观察高嵘——高嵘看来一应如常。


    想来也没几个人敢到高嵘面前嚼舌根。池兰倚稍微轻松了点。


    池兰倚心里装着事,平日里更加话少。他敲定了首秀服装们的设计稿,又开始制版——它们看起来和他梦里的那些衣服非常相似,又有些向上的改动。


    池兰倚没把这些衣服提前给高嵘看——反正高嵘也不管设计的事。


    而且池兰倚隐隐地、不希望这引发一场风波。


    到了制版打样阶段,池兰倚又开始他恐怖的精益求精。他领着工作室员工不停地工作,其中就有高嵘为池兰倚找来的两个员工:叶韶和季文耀。


    叶韶彼时还在法国一家服装学院学习。这个从天而降的实习机会让她高兴得像是被馅饼砸中。季文耀则在一家服装公司做高级制版师。他技艺精湛,却厌倦了勾心斗角的大公司职场环境。他完全想不通高嵘是怎么发现他的跳槽意向的。


    这两个员工都很顺畅地加入了团队,惊讶于自己在新团队里的如鱼得水。池兰倚几乎是熟练地和他们合作着,知道自己在那些“幻觉”里也曾见过他们的脸。


    但池兰倚默不作声。他坚定地认为幻觉就是幻觉,他和高嵘在“平行时空”里的那十二年,绝对没有发生过。


    日子慢慢挪移至十一月底。池兰倚愈发心神不宁。在又一次被针刺破手指时,池兰倚一边吮着伤口、一边怔怔地想起了这份心神不宁的由来。


    高嵘的生日要到了。


    11月22日是高嵘的生日。去年和高嵘感情好时,池兰倚曾信誓旦旦、说自己要给高嵘每年过生日。去年的11月22日,池兰倚精神崩溃、丧失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自然也没有祝福高嵘生日快乐。


    今年,他要祝高嵘生日快乐吗?


    在不合适的关系下祝福生日快乐,简直是对祝福者的凌迟。池兰倚想来想去,只希望高嵘能在11月22日那天出差。他不用见到高嵘,于是可以借此机会给高嵘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他会说很快的一句——这样就不会那么尴尬。


    今年六月,高嵘也对他说过生日快乐,还送了他一串手链。池兰倚想来想去,觉得若能如是,他们就扯平了。


    但池兰倚的想法落空了。生日前一天,高嵘依旧没有出差的意思。不仅如此,高嵘还看起来非常情绪烦躁。


    高嵘一早就来了工作室。他在工作室里处理事务,或者去大楼的天台上抽烟发呆。他烦躁不安的模样让池兰倚心口有些疼,还有点不安的担心。


    池兰倚每天都会在工作室工作到零点过后。高嵘会不会待到零点?要是这样,池兰倚岂不是要当面祝他生日快乐?


    池兰倚让叶韶悄悄去打探。叶韶不久后带着口信回来:“高先生说他会在工作室待到零点过后的。他11月21日这天从来不坐车,这是他的习惯。”


    砰。


    池兰倚的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叶韶被他脸色煞白的模样吓了一跳,急忙问池兰倚怎么了。


    池兰倚没办法回答。


    他只是不停地回忆去年的事。去年11月21日,好像也是这样。那天明明是工作日,高嵘却一直待在小木屋里没走。


    高嵘隔着窗户看着疯掉的池兰倚,像是想要一辈子陪着池兰倚,什么工作都没做。


    池兰倚踉跄了两步,碰掉了桌子上的水杯。他突然很想哭,很想狠狠地砸自己的心脏,很想对某个幻觉说对不起。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是被他的这副反应吓到,叶韶等人也不敢来打搅他了。池兰倚一个人在工作室的料间里窝到晚上10点,而后出来对叶韶他们说:“你们先走吧。”


    员工们本来都习惯了这种工作到深夜,第二天午后上班的工作模式,池兰倚开口放他们早退,他们当然开心,忙不迭地收拾东西。


    只有叶韶又来问:“池老师,你情绪不好吗?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池兰倚想,什么都还没发生。


    人都走光了。池兰倚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工作室的人台发呆。忽地,他又想到了三件礼服。


    它们分别是“命运”、“背叛”和“我”。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虚空中的幻觉,直到他听见高嵘开门的声音。高嵘看见了工作室的空荡,却也没询问池兰倚让其他人提前离开的理由。


    他们如心照不宣似的,等待那个零点的到来。终于,在手机闹铃响起时,池兰倚轻声道:“生日快乐。”


    顿了顿,他又说:“生日快乐。高嵘。”


    好一会儿,高嵘在他背后说:“嗯,谢谢。”


    池兰倚听出高嵘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晚,他们谁都没回去。池兰倚睡回他的床垫上,高嵘躺进他的睡袋。两个人在工作室的两端,各有心事地沉默着。


    第二天工作室如往常一般运转。下午六点时,池兰倚放下手中的剪刀。他去高嵘的办公桌旁敲了敲墙壁:“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声线有些颤,高嵘抬头看他:“吃什么?”


    池兰倚说:“法餐吧,我知道有一家是做宫廷菜的,做得很好。”


    这家店需要提前订位。好在塞巴认识他们餐厅的主厨,池兰倚得以临时得到一个位置。


    傍晚,去餐厅的路上,池兰倚猛然想起莱雅的那家餐厅也是知名的法餐餐厅。他忽地想起幻觉里高嵘第一次约他出去吃饭的场景,一时默然。


    高嵘也不怎么说话。为了缓和气氛,在点完餐后,池兰倚主动说:“高嵘,我请你吃饭是想祝你生日快乐,也感谢你为工作室的付出和照拂。能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我觉得很幸运。”


    高嵘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在愧疚呢。”


    池兰倚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失声道:“愧疚什么?”


    高嵘看他一眼:“现在外面的人都说我是控制狂。你让我名声扫地。”


    池兰倚漏跳的心脏终于放回原位了。好一会儿,池兰倚尴尬地说:“你知道了啊。”


    “嗯。”


    “我是觉得这么做……比较方便。而且你不也说过,不希望别人来打扰我么。”


    池兰倚低头喝酒,想把这个话题跳过去。高嵘又说:“没事,我很喜欢。”!!


    池兰倚一下子脸烧得通红。好一会儿,他强装镇定地说:“是么,那挺好的。”


    高嵘看着他故作冷静的模样,竟然笑了:“挺好的,继续。”


    “……”池兰倚不说话了。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想说,他其实真的很喜欢池兰倚这种“窝里横”的感觉。


    他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待他,他甚至享受被池兰倚泼这种脏水——在池兰倚不知所措时,能任性地想到的第一个甩锅对象是他。


    池兰倚不得不依靠他。


    哪怕池兰倚憎恨他,池兰倚最终也只能回到他的身边。高嵘愿意接受这种爱恨不明的扭曲关系,只要池兰倚在踉跄哭喊时,唯一能想到的守护者和掌控者,是高嵘。


    只要他们的名字能够在外人眼里无比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第109章 阴影再临


    池兰倚则愁肠百结。他用完餐,在付账时掏出了自己的卡。高嵘任由他买单,随口似的道:“账户里的钱还够用吗?”


    “ANI下周就给我打钱了。”池兰倚说。


    高嵘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这种消费行为不赞同。但很快,高嵘眉头又舒展开:“好,他们的动作还挺快的。”


    他没问池兰倚卖外套的那12万欧元有没有动——好像不提及它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而且高嵘清晰地知道,池兰倚不会动这笔钱,池兰倚在用他自己的钱请客。


    池兰倚只会想方设法把那12欧元还给高嵘。池兰倚还在倔强地抵抗,还在试图证明自己不需要他。


    但账单会一笔笔累积,而高嵘有的是耐心。他在等池兰倚发现,除了他,没人会这样无条件支撑一个人的所有任性。


    池兰倚的传奇和池兰倚的名字,终究会属于高嵘。


    他们用完餐没有上车,而是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秋风萧瑟,池兰倚看着道路两旁的悬铃木,说:“马上就是11月的最后一周了。”


    顿了顿,他又道:“12月初是我毕业设计的静态展。它会被放在学校的玻璃展厅里,展期一周。到时候你会来看吗?”


    池兰倚说这话时紧张又忐忑。高嵘立刻说:“当然会。”


    高嵘没说商业那一套话。池兰倚无言了。许久之后,他轻轻点头:“好。”


    在无言的寂静中,池兰倚在这个夜晚为高嵘写了一封永不寄出的信,并把幻觉中的那三套礼服重新成图、夹在了那个信封里。


    即使情感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那些幻觉是假的,但至少,那一刻心脏的钝痛是真的。


    池兰倚把信塞进一个铁皮盒里,又把这个铁皮盒深深地埋在公寓的床下。他做得如此小心,如此隐秘,像是每一刻的幸福,都是他偷来的。


    时光走到12月。池兰倚确定好了版型,开始对真面料和工艺进行试验。也就在这个月的第一周,池兰倚的毕业设计被搬到了F大内部的展厅里。


    销声匿迹了一个半月的池兰倚又一次在业内掀起了飓风。


    这一次不是由于商业性,而是由于技术性和艺术性。他的作品在展出的第一天便被F大的教授们评选为“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设计”,又或者说,池兰倚在这一套作品中展现出的造诣早已远远不止一个新锐设计师的水平——而是一名会用服装讲述历史和故事的大师。


    “最佳毕设”的奖项毫无悬念。来F大参观的校外人士更是在短时间内踏破了F大的门槛。F大校方不得不执行更严格的访问限制令,就连校内的学生也得提前预约参观名额。


    更快的,有媒体和编辑拍到了池兰倚毕设——《被病理化的爱与性》的照片。有专业的评论家发表文章详细解析池兰倚的手法,并称其为:“他大约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会用服装讲述精神和故事的设计师。”


    那件由拘束服改写而来的艺术装置更是震撼了所有人。几乎就在展出的当天,就有人想花费几万欧元拍下这件服装。


    “拘束服、病服、白色棉布、栅栏的阴影……行走期间时,我几乎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爱与性以一种病理化的方式被服装表达出来,千百年的爱欲都在被规训关进疯人院,即使它本是人类最根源的情感。”有人写下这行文字,“我有预感,这会成为一个划时代的设计。它会引爆下一季的流行风潮。”


    也有人忿忿不平,质疑池兰倚那高昂的制作成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更有业内的人想起池兰倚这段时间拒绝社交的理由——他们畏惧高嵘的势力,没有直接说高嵘的名字,只是隐晦地提到池兰倚的男友是池兰倚的合伙人,还是个不让池兰倚出门的控制狂。谁知道这份毕设里掺杂了多少池兰倚的私人情感。


    这句劲爆的八卦直接把池兰倚的毕业设计推向了另一个人气高度。更多人翻墙借学生证也要涌入展厅参观。更多的博物馆和画廊向池兰倚打电话,询问在校内静态展结束后,能否让池兰倚将作品放在他们那里展出。


    12月的静态展本是延毕的F大学生的展示机会,远远不如6月的正式大秀,如今却因为池兰倚一个人被搞得满城风雨、远比6月那场还要吸引人眼球。


    甚至还有人发起讨论。他们认为6月的毕业展是可穿戴的服饰,12月的静态展是可静置的服装艺术。也许F大以后需要改变毕业设计的展出形式,好让静态展和走秀并重,以便池兰倚这样的天才完整地发挥自我才华。


    甚至还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奖向池兰倚砸了过来。池兰倚把奖章照单全收,并终于找到了一个回报莱雅的机会。


    他谢绝了那些邀请,在静态展结束后,将自己的作品先放到了莱雅的画廊里。莱雅对此非常感激,她用自己的人脉联系巴黎的各大博物馆,希望能为池兰倚联系到一个可靠的特展机会。


    池兰倚在这盛大的煊赫中走到了12月底。他终于不再是一个靠着商业成功的花瓶,而是真正地被学术界与艺术界认可的服装艺术家。属于他的荣耀还在发酵,无数权威机构和人物向他发来邀约,除去最重要的几个,池兰倚都选择了拒绝。


    倒不是由于他在“待价而沽”,而是池兰倚太忙了。他忙着制作样衣,忙着把自己的首秀雕琢至完美。


    池兰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Ivr胶囊系列的商业成功是他转化能力的证明,12月的毕设是他殿堂级的艺术能力的背书,他在商业上和学术界都获得了认可,得到了一个被尊崇的形象,而现在,是他真正地将它们落地到自己的品牌上的时机了。


    在这关键时刻,池兰倚不允许任何浮华打扰到自己。他将心无旁骛,直到他首秀成功的那天。


    高嵘一直陪着池兰倚。池兰倚毕业设计的成功发酵也离不开高嵘在背后的操刀。池兰倚对此感激又心绪复杂。


    整个巴黎都是池兰倚的消息,整个时尚界都在赞扬池兰倚的成功,没有人不曾听说池兰倚的名字。


    可池兰倚也在12月底听说了一个让他心碎的消息。


    他的哥哥池兰庭有孩子了——一个女孩,在12月底出生。


    在池兰倚于长岛养病期间,池兰庭在父母的祝福下与一名富家小姐成婚。


    池兰倚在12月31日得知了这条新消息。


    彼时,他的“被病理化的爱与性”在时尚界掀起新风尚。Chloe和Jamie告诉他,一些品牌和设计师嗅到了其中的商机,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相关设计以抢夺市场。Chloe甚至开玩笑地表示:“再过几个月,你就能看见一群穿着病号服和拘束服的人在路上到处走了。”


    让池兰倚疼痛和耻辱的拘束服终于被他成就为一种艺术。而艺术,又在那些时尚界人士对池兰倚商业能力的迷信下被推举成一种潮流。


    池兰倚在矫治中心的痛苦经历终于成为了池兰倚成名的养料。池兰倚终于可以宣称,他战胜了它,并利用它为自己得到了名誉。


    这本该是让池兰倚最高兴的事。


    于是,他在跨年之日举办了派对——只是一个小型的派对。他邀请了自己最亲密的几个朋友——不包括那些成名的忙碌的设计师。除此之外,还有高嵘。


    高嵘租了一个俱乐部。他们在俱乐部的房间里吃饭聊天。饭吃到一半,巫樾说起自己的母亲。他抱怨说:“我妈最近在催我找女朋友。她急死了,恨不得我下一秒就结婚生子。”


    Diana没心没肺地大笑。莱雅惊讶道:“你才21岁不是吗?你还那么年轻,她怎么会这么急?”


    “她说连兰庭那种人都有个女儿了。你快点儿,我好趁着年轻给你带孩子……”巫樾惟妙惟肖地学着,喉咙忽地卡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哪个名字似的,紧张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却表情如常。他吃着饭,和Herve聊着莫雷尔的十大怪癖。


    高嵘在旁边喝茶,若有若无地看了池兰倚一眼。而后,他淡淡地转移了话题,和Diana聊起LM集团的动向。


    直到晚饭结束,一群人开始玩牌时,池兰倚才单独找到巫樾。他问巫樾:“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呃,我也不知道啊。我和我妈说我讨厌池家那群人,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结果我妈她自己来劲了,天天打探池家,说什么要知己知彼。”巫樾尴尬,“我问问我妈?”


    池兰倚点点头。


    他坐在阳台上,等巫樾和巫明棠打完电话。高嵘走到窗边,远远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池兰倚。


    巫樾没过多久打听到了他需要的信息,又和池兰倚说:“就是这个月13号出生的。”


    “你知道池兰庭什么时候结婚的吗?”


    巫樾说:“今年一月吧。多的我也不清楚了。兰倚,你别多想,我真的很讨厌他们,都是我妈在八卦。”


    池兰倚愈发无话可说。


    今年一月,池兰倚还在长岛蹒跚恢复。他在高嵘请来的理疗师的帮助下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恢复功能,在春节来临前于房间里惶惶,时不时地还在为矫治中心里的噩梦惊醒。


    而池兰庭却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和他的美丽妻子在春节前结婚。以池匡对池兰庭这个长子的宠爱和爱体面的性格,池匡和穆柔必定为池兰庭的婚礼大办特办,邀请了全部亲朋好友。


    他们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他们失踪的小儿子?他们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池兰倚在矫治中心里遭受了什么?


    池兰倚很痛苦,可就像是刀插在肉里时,人除了异物感之外感觉不到疼痛,池兰倚越难受,他越想去问。


    到头来,他在巫樾的电话和手机里知道了更多信息。池兰庭的妻子正是池兰庭追求的那名千金大小姐。大小姐的父亲是银行家。池家和银行家之间的联姻大办特办,他们在H市最好的酒楼斥资数百万办婚礼,与会的每个嘉宾都收到了Dior的护肤品。


    在那之后,池兰庭和大小姐飞去海岛度假。他们在游轮上拍照,照片传遍中国媒体,被称为郎才女貌的一对。


    池兰倚盯着那张照片,又在地图上找到了那座欧洲海岛。他一直盯,直到眼睛发麻。他想,那座海岛距离法国那么近,池兰庭却从来没有来见过他。


    池兰庭有没有某一刻想起过,被他的一通电话毁掉的他的弟弟?


    池兰倚忽地想起自己在矫治中心的幻觉里,在幻觉里他和高嵘结婚后的某一年,他也在盯着海岛发呆。高嵘误以为他是想要旁边的另一座私人海岛,在结婚纪念日偷偷地为他把那座海岛买了下来。


    那时候他对高嵘说,哪怕高嵘现在杀了他,他也愿意。


    难道在那个幻觉世界里,他曾在逃出矫治中心的流浪中看见了池兰庭的结婚新闻,于是那座海岛成为了他一生的执念。而且,在幻觉里他过得远比现在还惨——没有高嵘的救助,他在矫治中心里足足待了半年。


    最终,池兰倚又去看池兰庭的婚礼照片。一对新人被他们各自的父母簇拥在中间。池匡穿着中山装,穆柔穿着旗袍。这对中年夫妻笑容灿烂,拥抱着自己的儿子。


    池兰倚盯着那张照片,试图在画面的边角找到任何一丝关于自己的痕迹,哪怕是一个空位、一张多余的椅子。但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就像池兰倚真的是一个该从这个画面上被抹除的意外。这对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儿子。


    没有人在乎他的痛苦,没有人爱护他。在他因那些噩梦疯掉崩溃时,池家人在享受自己的生活。


    池兰倚一直沉默,直到聚会结束。巫樾吓坏了。他觉得自己让池兰倚被击碎了。他不断地道歉,想陪池兰倚走走。


    池兰倚只是摇头。


    日历走到了新的一年。池兰倚在聚会结束后又回到了工作室里。他坐在床垫上发呆,直到高嵘又推门进来。


    高嵘带了杯燕麦奶给他。


    “别理他们,别管他们。”高嵘坐在池兰倚的床垫上,如是说,“再过几个月,你的设计就会流行到国内了。等到那时,你的作品会出现在T台和电视里,全世界都会看见他们的罪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才是那个受害的、却坚强到能把痛苦转化为美学价值的人。”


    第110章 秘密暴露


    这的确是池兰倚一年前的想法。池兰倚捧着手中的饮料,却短暂地沉默了。


    ——万一池家人对此毫不在意呢?


    池兰倚迫使自己不准继续想。他把这个想法压进心里,又听见高嵘说:“其实去年我犹豫过,要不要对池家再动手。”


    “……”


    “但我最终决定把他们留给你。他们是背叛了你的、你曾经的亲人。我想要你亲自完成你的复仇。”高嵘说。


    池兰倚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久之后,他在哽咽中说了声“谢谢”。


    “没事。”高嵘继续说,“他们并不重要。你要学会把他们当成你的人生叙事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等几十年后回看今天,你会发现他们只配在你回忆录里占半页纸——‘年少时被庸人迫害的那一章’。而你的传奇需要几百页来书写。”高嵘冷静地说,“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写不了我的回忆录的。”池兰倚说,“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别说得太早。等你走过你的人生,你总能得到一个答案的。”高嵘道,“今晚还是睡在工作室吗?”


    好一会儿,池兰倚难堪地点头。


    他收拾好床垫,看见高嵘也把睡袋拖了出来。池兰倚有点不自在:“你没必要留下来陪我的。”


    “有必要。”高嵘说,“马上要到二月了,我可不希望设计师这时候出意外。”


    “……”


    池兰倚趴在床垫上睡。他侧眼去看,就看见高嵘的睡袋和高嵘的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想让高嵘上床垫来陪他。他好想在高嵘的怀里靠一靠——不带任何性意味的那种。


    可最终,池兰倚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要再和高嵘纠缠不清了。他告诉自己,现在这种关系刚刚好。


    对高嵘的依赖让他恐惧。他总因此想到过去对高嵘的逃离,也想到那些幻觉中的凄惨种种。


    池兰倚觉得这种依赖像是他对自己的过去、对自己那些怨恨的背叛。


    而高嵘是否也同等水平地恨着他呢?至少,高嵘过去是这么和他说的。高嵘恨他,无论是幻觉还是今世,高嵘都有足了理由。池兰倚把他的人格羞辱到海底,池兰倚背叛他,池兰倚至今都拒绝高嵘的靠近,池兰倚嘲讽高嵘的意乱情迷。


    池兰倚至今也是个脆弱的、会拿高嵘当借口的人。池兰倚至今忘不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不了自己的艺术和事业,池兰倚至今都没有变过。


    如果高嵘这么恨他,高嵘为什么还要靠近他?就凭着他的商业价值和他未来的声名吗?


    池兰倚越想越觉得他恨死自己和高嵘了。他还想起去年他在高嵘的别墅里和高嵘一起看电影。他曾骄傲地说“不允许自己陷入那么纠缠不清”的关系。


    可他最终也没有选择爱或者是死。他和此刻的高嵘一样,在纠缠不清的恨意和依赖中不断沉沦。


    时光慢慢走过一月。高定时装周期间,池兰倚收到许多邀请函。他太忙了,只选了要紧的几个去看秀。


    这次他又碰见了阿德里安。阿德里安跟在LM集团的几个高层身后,姿态骄傲又优雅。池兰倚和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发现其中一名高层有些眼熟。


    再看一眼时,池兰倚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高层气质温和,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是他过去在ANI的孵化器里见过的、一名来旁观的先生。


    LM的人怎么会出现在ANI的孵化器里?池兰倚被安排到坐在方衡的旁边。他担心是自己看错了似的,向方衡求证。方衡顿了顿,说:“这很正常,三大集团之间很多交流合作。而且他是迪伦。”


    “迪伦?”


    迪伦是个从来不露面的知名设计师。他从来秉承让衣服代替他说话的理念,曾经掌握LM旗下的最大品牌。池兰倚震惊之余,方衡又说:“这几年迪伦不做设计,改做商业了,但他依旧对年轻的设计师很感兴趣,而且他很爱凑热闹——尤其是那些性格鲜明的设计师的热闹。他大概是听说了你在孵化器里崩溃的丰功伟绩,又和艾连——我们的孵化器导师,他以前的助理——聊了聊,好奇心起来了,想知道到底什么人脾气能这么大。”


    池兰倚尴尬。他有种自己在出道前就臭名远扬的感觉,只希望迪伦不要注意到他。


    迪伦和阿德里安在另一个位置坐好。池兰倚正在祈祷,便不小心又对上阿德里安的眼神。


    阿德里安对池兰倚笑了笑。池兰倚想起阿德里安的话,不想看他,却偶然撞上迪伦的眼睛。


    而后,池兰倚愕然。


    迪伦也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是真挚的欣赏。


    看秀结束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迪伦的助理找到池兰倚,说迪伦想认识池兰倚。


    池兰倚激动又茫然地去见对方。在简单的寒暄后,迪伦说:“其实我在一年前就记住了你的名字。不过从那时我就意识到,你不会最终留在任何大集团里,像其他设计师一样为已有的品牌工作。虽然你没有选择LM让我觉得很可惜,但还好,你也没有选择ANI。”


    池兰倚忍不住笑。他想记住这位传奇设计师的面容,又听见迪伦说:“听说你的首秀在2月14日——能给我一个位置吗?”


    “当然,我会把第一排的位置留给您。”池兰倚语速飞快,“您能莅临,我非常荣幸。”


    池兰倚的首秀又得到了一个重量级观众。在期盼和忐忑之余,阿德里安跟上池兰倚:“听说你的首秀造价不菲,高嵘真舍得为你花钱。”


    “我能为他赚到更多。”池兰倚回怼,“阿德里安,多花点时间在PRISME上吧,别整天盯着别人看。”


    阿德里安哧了一声,显然他对PRISME下个月的成衣秀很自信:“我当然对我的秀场很满意。倒是你,池兰倚。个人秀和胶囊系列与毕业设计不同。这回你没得参考了,还得考虑自己能不能卖出去——我等着你下个月的作品。”


    阿德里安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在接受PRISME后,他一年让PRISME的销售额翻了三倍。池兰倚不想和他争嘴皮子上的高低,回到自己的车里。


    他一退,阿德里安反而追上他:“池兰倚,你想和我打个赌吗?”


    “什么赌?”


    “我听说你在首秀上砸的钱不可限量。如果你的盈利额能达到这个数。”阿德里安比了个手势,“我就亲自给你写一篇软文,把你夸上天,说你是不可逾越的时尚界新星。但如果你输了,你就得给我当模特,怎么样?”


    池兰倚看着那对于每个新人设计师来说都太过大胆的数字。他知道自己和阿德里安的争斗不可避免。即使他拒绝,阿德里安还会找别的理由来靠近他。


    不如就靠这一次让阿德里安心服口服。池兰倚说:“好,我接受。”


    他坦然的态度反而让阿德里安愣了。阿德里安说:“你不会真以为能卖到那个数吧?”


    “当模特不也挺不错的?还能借LM集团为我的品牌宣传。”池兰倚云淡风轻地说,“走了,我还很忙。”


    池兰倚在回去的路上和来高定周拍照的Diana说起这件事。Diana笑得前仰后合:“我早就听说阿德里安是个从小被娇惯到大的小少爷,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幼稚。对了,我能把这件事发到我的社媒上吗?阿德里安现在这么火,你要是能和他捆绑成双子星,对你的热度也有帮助。”


    “发吧。”池兰倚说。


    回到工作室里后,池兰倚想Diana说得对。他现在要创立自己的品牌,的确需要抓住每个机会做宣传。


    即使他现在还会为此痛苦万分,但池兰倚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接受这些。对服装有恋物癖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更听信流量和宣传。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比过去更理解高嵘了。而且池兰倚想,还好高嵘为他挡住了外面的世界。首秀的观众名单几乎都是由高嵘决定与邀请的。高嵘非常了解邀请哪些人对池兰倚的品牌最有利——就像他已经在此道中浸淫了许多年。


    只是池兰倚没想到,当天晚上,原本在接洽合作方的高嵘突然回了工作室一趟。高嵘专门把他叫了出去,在阳台上问他:“我听说你和阿德里安打了个赌?”


    “有什么问题吗?”


    “太幼稚了。”高嵘深深皱起眉头,“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说他给你写一篇软文,那篇软文又能有什么用?”


    池兰倚被高嵘质问一通,很不爽地说:“高嵘,你少在这里数落我。”


    “看来你觉得自己做的挺对的。”


    “你不就是不想让我去给阿德里安当模特吗?少在这里假公济私地指责我。”池兰倚没忍住嚷嚷起来,“你又觉得这会影响我的品牌的商业价值了?”


    高嵘看池兰倚一会儿,忽地很直白:“对,我很介意。阿德里安对你有兴趣,我比介意Herve更介意他。你还拿你的身体去和他打赌,我更受不了。万一他让你拍裸/体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池兰倚目瞪口呆。他卡了好久才说:“你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东西?”


    “我不该这么想吗?这些圈子里的人为了骗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如果他告诉你那是为了艺术,你是不是糊里糊涂就上钩了?”


    “你都在说什么啊!我没那么蠢!”池兰倚急了,“高嵘,我是你手里的一个玩具吗?你竟然这么说我。”


    高嵘久久无言。而后他道:“对,你说得对。我只是在和你合作,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在说完这句话后,高嵘便瞪了地上的仙人球一眼,而后离开了。


    池兰倚真的无话可说了。距离首秀还有半个月。高嵘在那之后还是每天来工作室。


    高嵘每天和池兰倚说话,谈工作的事,帮池兰倚管理那些试装模特,调度应当借来的配饰。他甚至搞来了一条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项链——项链的主人把这串王室戴过的古董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天知道高嵘是怎么弄来的。


    这一切只是因为池兰倚偶然提起,他需要一条蓝宝石项链来完成造型的点缀。


    可高嵘除此之外,不和池兰倚说一句有关私人的话。


    整个互联网都开始为池兰倚的首秀预热。他的照片和广告甚至打满了欧洲的大街小巷。高嵘找的公关公司是专业的——远比幻觉里的更专业。他们说池兰倚是新时代的第一位大师,这不仅是一场首秀,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那串古董项链也成了一个引爆点。拥有古董项链的那位老太太接受了一场让她爆红的采访。她在采访上大谈自爱主义和她对饰品的热爱。于是更多的人跨界地知晓池兰倚,纷纷想知道到底是谁打动了这位高贵优雅的老钱太太。


    池兰倚疑心这也是高嵘的营销手笔。高嵘想要赢的时候,他的手段是无孔不入的盛大策划。


    除此之外还有个好消息。莱雅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池兰倚,一家著名的现代艺术中心希望能借走池兰倚的毕设展览一个月。那可是一种极高等级的盛大认可。


    池兰倚同意了。他专门抽了一天去布置自己的展览,又和艺术中心的馆长握手社交。馆长是个知识渊博的人,可为了展览和对方交际让池兰倚累得快要说不出来话。


    好在,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高嵘救了他。


    高嵘和馆长聊天去了,池兰倚终于被放过。池兰倚得以在自己的展区来来去去,想着自己过去以学生的身份来这里参观膜拜时的场景。


    现在,他成了在这里拥有特展的人。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另一个高度上。


    可池兰倚不能让自己的骄傲持续很久。他还得回工作室、还得工作。想到这里后,池兰倚又看向高嵘的方向,心绪复杂。


    如果没有高嵘替他和馆长联络,他还能把展品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吗?池兰倚清楚高嵘为了推火他的毕设用了多大的能量,是高嵘让他就这么轻松地成为了一名“现代艺术家”。


    池兰倚忽然又有一种即将一脚踏空的感觉。他的眼睛像是被展品介绍里的“LANYI CHI”刺了一下,有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这个名字其实不属于他。


    或许,他是因为首秀还没有成功才觉得无处支撑的。池兰倚告诉自己,他要冷静,要把首秀做出来。


    或许等首秀成功,等他做的成衣也卖出高价,他就再也不会为此忧心了。


    在热潮喧喧嚷嚷中,池兰倚只是更加焦虑又暴躁。他焦虑于自己的首秀,又暴躁于高嵘在和他聊天时对私人事务的回避——池兰倚暴躁到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暴躁。


    池兰倚在这份暴躁中愈发难以专心,却得逼迫自己专心。他想,等首秀熬过去就好了,在那之后,他一定会找到办法处理高嵘的事的。


    可更糟糕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意料之外。


    距离首秀之日还有两周时,池兰倚确定了走秀造型,让模特们完成了全套试穿。他把模特们带到摄影棚,让她们拍摄照片,记录下这些穿搭。


    叶韶和季文耀很高兴。他们拿着照片,在工作室里大声地讨论哪套衣服的表现力最好。池兰倚没详细听他们在聊什么。他坐在旁边本想精益求精地纠缠于细节,纠结于给哪个模特换换配饰会更好。


    可那些全套照片的展示效果,却让池兰倚越看越害怕。


    太像了。他在心里说,太像了。


    池兰倚想换一下搭配,再带模特们去拍几张照——也许这样就能破坏那种可怖的既视感。高嵘却在这时出现在工作室里。


    高嵘照例不和池兰倚打招呼,只是去角落里处理公务——就像这段时间的冷战一样,他又一次地和池兰倚划清了私人关系。


    可这次,他被刚拿到照片的兴奋的叶韶一把拉住。叶韶说:“高先生,最终造型确定好了。您不想看看咱们的秀场最终长什么样么?”


    “设计方面的事都是由池兰倚负责的。我就不插嘴提意见了。”高嵘微笑,且笑得有点假。


    高嵘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他负责一切的商业事务和管理。池兰倚说需要什么样的配饰,他就找人去买或借,池兰倚说想要租哪个剧场,高嵘就让人去办。


    他不主动看池兰倚的设计稿,给池兰倚充分的自由——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池兰倚不喜欢被人干扰自己的设计。


    这在合作关系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没人愿意做一个投资人却对手头的项目一无所知,眼看着自己的钱打水漂。


    可高嵘好像就对池兰倚有这种信任,他相信池兰倚会成为传奇。


    更何况,这两周高嵘和池兰倚关系冷淡。高嵘说自己和池兰倚只是合作,他就更不提任何私人关系,也更不看池兰倚在做什么。


    池兰倚本以为高嵘这次也会像之前一样,找个借口避开看设计稿的时刻。可叶韶拉得太快,池兰倚连阻止都来不及。


    在高嵘低头,看向叶韶手中的平板后,池兰倚的心脏倏忽间停了一拍。


    而后,是铺天盖地的、彻底被点燃的恐慌。


    ——池兰倚这28套设计的母本,都来自于他在矫治中心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流浪过的22岁设计师池兰倚也做过这样一场首秀。他的首秀的名字,也是“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池兰倚不觉得从梦中攫取灵感是什么让人无法言说的事情。但在设计之初,池兰倚就不明原因地、有意削减幻觉对他的影响。


    高嵘接受了他不可自抑地被同一个主题吸引的解释,他便着力在设计上做出不同。


    他修正掉了粗糙的部分,增加了更多激进的表达。他比梦里做得更好,很多评论家会觉得他现在的美学价值和艺术性比起梦里还要上一层楼。


    许多单品甚至和梦里的设计大相径庭。可即使如此,当它们成套地在模特身上出现时,它们依旧保持着梦里“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的灵魂。


    那种灵魂让人在隔了千山万水后,依旧能一眼触及到这份创作的灵魂本质。


    它们于是噩梦似的相似。相似得像是一个和高嵘的“重生”疯话同源的秘密。


    池兰倚呼吸得很急促。恐慌的感觉越来越浓。一时间,池兰倚竟然有自己暴露了什么的感觉。


    果然很快,室内一片寂静。


    叶韶和季文耀也察觉到了这份奇怪的沉默。他们胆战心惊地看着高嵘。


    高嵘在看见第一套look后便陷入了沉默。而后,他慢慢地一张又一张地滑过照片。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从巨大的翅膀到烧焦的长裙……很久之后,高嵘缩小照片,他长久地停留在总览上。


    高嵘看着那28套look,神情恍惚,像是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又一次向他走来——它们那么美丽,那么像某种旧日记忆,却比起旧日记忆更加精湛、更加有造诣。


    这是巧合吗?——以高嵘对时尚界的了解,他知道艺术家偶尔会陷入同一主题的泥沼。同一个设计师在不同时期做出风格相近的作品,并非不可能。


    可那是风格相近,不是灵魂相同。


    当池兰倚从矫治中心里被他救出,攥住他的衣角哭嚎时,当池兰倚在长岛里因不断的噩梦崩溃时,当池兰倚性情大变、也开始激烈地拒绝他的靠近、试图独立时……


    池兰倚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池兰倚?


    高嵘什么话都没说。他最终长久地看向池兰倚。


    他的眼神极深,带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有思考、有判断和打量,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隐瞒了什么似的挣扎。


    池兰倚没说话。他继续手中的工作,觉得如芒在背。很久之后,季文耀说:“现在时间很紧张,距离首秀只有不到两周时间了。”


    叶韶也问:“高先生,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觉得哪里需要修改吗?”


    很久之后,高嵘才淡淡地说:“不用。”


    高嵘收回了目光。


    像是说服自己首秀近在咫尺,现在不是质问什么的时候,而是该专心工作的紧要关头,高嵘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池兰倚的工作室,而池兰倚出了一身冷汗,高嵘的沉默让池兰倚心慌。


    有那么一刻,池兰倚想追上高嵘,想告诉高嵘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池兰倚自己都不相信。


    池兰倚甚至一时觉得自己不该做这个主题。但池兰倚又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就是他想做的主题。无论有没有流浪的那段经历。他都是向太阳飞去的伊卡洛斯,试图成为太阳,却最终沉没在海里。即使只有五分钟,他也要向太阳飞去。


    无论是幻觉里还是现实里,这都是池兰倚一生的创作主题。


    在那之后,高嵘有两天没有来工作室。似乎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正在让他不遗余力地去调查什么,好让他能为自己的判断提供更多依据。第三天,高嵘再度出现在工作室里,手里带着租用剧场的合同。


    他为池兰倚斥重金租下了一家古老的剧场。


    “这是你之前说过的、想要租下的剧场。这里受文化保护,所以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这几天,我为你找了很多关系,你就在这里走秀。”高嵘如是说。


    他紧紧盯着池兰倚的脸,好像想从上面挖出点什么异常来。池兰倚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道:“谢谢你。”


    高嵘对此没有回应。


    他不说“不用谢”、也不说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他只是一直盯着池兰倚,直到池兰倚因为感到不自在而走开。


    在池兰倚转身时,高嵘如自言自语般地说:“我知道还有一周就要首秀了。在那之前,我的一切工作都是为此服务。我不会做别的事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放过,池兰倚却为此头皮发麻。


    池兰倚又在高嵘的操作下成为了保护那座剧场的历史文化的“资助人”,让名字被刻在剧场的金属牌上——这点也被高嵘找的媒体大书特书。


    高嵘工作得愈发忙碌,也愈发沉默。除了工作,他几乎不和池兰倚说任何一句不必要的话。可池兰倚觉得高嵘不是在冷淡他,也不是在和他继续冷战。


    而是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