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爆发


    最后一周,池兰倚把时间全部放在lookbook拍摄和彩排上。他在极致的忙碌中没了为别的事烦心的时间。每天睁眼闭眼间,池兰倚都在数着时间的流逝。他变得一反常态的毒舌和完美主义。


    最终,他精益求精到了让模特们难以忍受的程度。


    两个模特甚至为此哭了一场。负责协助设计秀场的装置艺术家更是偷偷说池兰倚像个长得漂亮的恶魔。她的小声蛐蛐让池兰倚烦躁,恨不得冲上去和她吵一架。


    好在高嵘一直在冷静地维持秀场秩序。他先是按住了池兰倚,又把两名模特劝了回来。


    池兰倚也不想落下一个苛待模特的名声。他努力和模特们沟通,可让他焦躁的是,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哪里都有进步的空间。


    高嵘终于找到池兰倚,让池兰倚出去和他单独谈谈。去了天台上,高嵘给池兰倚点了一支烟,池兰倚低头一看,又是七星。


    他把烟抽了,高嵘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抽烟的侧脸,像是想从池兰倚身上挖出更多东西。片刻后,高嵘才说:“池兰倚,冷静一点。一点小瑕疵不会影响秀场的。”


    “你不懂。”池兰倚说,“你不懂这场秀对我的意义。”


    池兰倚的眼睛在萧瑟的寒风中被吹得生疼。他想,马上就是春节了。


    又是一年春节,池家又要阖家团圆了。他们还记得自己有个小儿子吗?还记得去年春节,他们在小儿子疯掉时,在与大儿子一家幸福地阖家团圆吗?


    不,他们肯定记不得这个小儿子,记不得池兰倚。今年他们家甚至多了一条新生命——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孙女。他们因此在这个新年变得更加幸福了,而池兰倚什么都没有。


    所以,至少在这个春节前让他响彻媒体吧——这样他还能做一个他的成名让这家人坐立不安的美梦。池兰倚不止想要在欧洲火,他还想在中国家喻户晓。


    在纷杂的思绪中,池兰倚没注意到高嵘长久不言。很久后,高嵘看着楼下翩翩来去的模特,突兀道:“那你也不懂这场秀对于我的意义。”


    他声音很冷、也很强硬,活像这也本该是某种属于他的命运的东西。


    池兰倚猝然看。他对上高嵘坚硬的眼神,一时间头皮发麻。高嵘注视他的眼睛,像是要把池兰倚拆开来看似的:“池兰倚,现在说某些事情太早了。在你首秀完成之前,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我现在的任务是让你的首秀臻于完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池兰倚下意识地说,“你不是为了投资才来这里吗,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高嵘深深地看着池兰倚,却一言不发。许久后,他像是在对池兰倚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开口:“专心点。”


    高嵘又下楼去找模特们沟通了。


    池兰倚在天台抱紧自己。他觉得这个冬天很冷,甚至比长岛的冬天更冷。


    ……


    首秀当天雪停了。阳光罕见地灿烂到刺眼。


    大街两侧还堆积着雪花,反射得剧场耀眼夺目。剧场外壁那块刻着“LANYI CHI”的崭新金属铭牌,在密集的闪光灯下泛着冰冷而骄傲的光泽。


    迪伦从一辆低调的宾利里下来。他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眼神平静,却让周围的媒体陷入疯狂。他们拍摄着这位大师的到来,低低议论着池兰倚即将得到的行业背书。


    而后是塞巴、文森特,池兰倚认识的那些业内前辈、编辑、评论家、媒体,甚至是跨界的导演、歌手和演员们。ANI和LM等集团的高管也来了。莫雷尔专程抽出时间,带着Herve抵达。


    在那之后,是收藏家和买手,还有老钱名流们——譬如那位出借了宝石项链的老夫人。这些人都是池兰倚的潜在客户。


    除此之外,便是年轻的设计师和池兰倚的朋友们。阿德里安像一只花孔雀似的抵达,胸口别着钻石胸针。方衡皱着眉,避免和阿德里安有交集。在他之后是Jamie和Chloe他们。Diana拿着摄像机四处游走,准备拍下照片回去宣传。


    剧场里象征着太阳和海洋的巨大装置已经完成。万事俱备,只等开场。克莱芒跟在Jamie身后,忽地发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他看着第一排的其他大人物,小声问Jamie:“第一排还有谁会来?”


    “还能有谁呢?”Jamie撇撇嘴,“他站在那儿。”


    克莱芒顺着Jamie的眼神看过去,高嵘正站在舞台的另一侧。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庄重得像是个冷静的神父。


    很久之后,灯黑了下来。秀场马上要开始。可当音乐声响起,第一缕灯光打下来时,克莱芒发现高嵘还是没有坐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


    高嵘还是站在舞台下面的角落里。克莱芒一时茫然。Diana也发现了这点,她疑惑道:“高嵘怎么还不坐过去?”


    “也许他是想站在那里守护这个舞台。”克莱芒开玩笑道,又忍不住多看了高嵘几眼。


    “是么?还挺有爆点的。我要把他拍下来发在社媒上。”Diana兴致勃勃地说。


    克莱芒很快就没有心力放在Diana的话上了。专注于深造发展的他第一时间便被秀场的第一套衣服吸引。


    最初吸引克莱芒眼球的是一件纯白色的不对称外套。


    它的一侧肩膀装饰着初生的柔软羽毛。羽毛从从肩膀延伸到手臂,渐变成金色的金属片。羽毛内搭的透明网状衬衫让锁骨和肋骨线条隐约可见,修饰出脆弱的人类身体。


    而后,是第二套look里覆盖着立体装饰的鱼骨裙。那些立体装饰像是蜡滴,其层层叠叠的裙摆却似正在向上飞翔。第三套look却像个警告,是其中唯一的暗色过渡。沉重的羊毛面料在独特的构型下如层层迷宫,困住行走的模特。


    从第四套look开始,设计开始飞向太阳。在第七套look里,标志性的翅膀装置开始出现,模特身着极简的吊带裙,宣告新故事的开场。


    第十套是金色的连衣裙,裙摆不规则得像是火焰在燃烧。借来的蓝色项链在模特胸前熠熠生辉。那一刻,Diana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十二套是白色羽毛裙,羽毛开始变形,其边缘开始被焦黑处理。裙身则开始被不对称地撕裂,露出内里的骨架。


    美丽开始崩塌,故事开始坠落。


    第十八套的模特带着残破的翅膀登场。在那之后,便是水波和海洋。颜色从蓝色渐变过渡到漆黑。最终全黑色的那套几乎像是一件拘束服,它的骨架又像是舒服,又像是保护。


    第二十六套,是海底的沉默。全黑色的巨大拖尾礼服慢慢地被模特拖出,像是在水底挣扎。第二十七套,是伊卡洛斯的墓碑,如风暴过后的死寂。


    “第二十八套会是什么?”迪伦在第一排轻声问,“燃烧殆尽么?”


    他最终看见的,却是一件不对称的礼服。


    在象征创伤的创口中,新的翅膀挣扎出现。模特在舞台尽头站定。她抬起下巴,像在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伊卡洛斯活下来,他会变成什么?


    答案是在伤痛中重新飞起来。


    在全场模特绕场一周后,灯光全部汇聚到 T 台尽头。池兰倚并没有像传统设计师那样出来鞠躬微笑。


    他站在巨大的太阳装置下方,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眼神掠过疯狂鼓掌的观众们,在第一排最中央的空位处停了停,于舞台侧面找到了高嵘。


    并最终定格在了眼前的太阳上。


    所有人喝彩与赞美,就连满脸傲慢的阿德里安也不由自主地为池兰倚鼓掌。唯有高嵘一动不动。


    在沸腾的人群中,他像一座孤独的冰山。高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却摇摇欲坠的池兰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舞台上制造了一个神迹。


    而池兰倚自己,正在成为另一个神迹。


    ——高嵘则是这个名为“池兰倚”的神迹的制造者。


    秀场结束,所有人都疯了般地涌上来,想采访池兰倚。Diana不停拍照,Chloe更是激动得哭了出来。


    阿德里安和卡斯帕——这对在时尚界纠缠了一年的劲敌竟然同时被这个秀场折服。卡斯帕抢在阿德里安前与池兰倚握手。他怀着诚挚的欣赏,对池兰倚说:“我真的欣赏你,你创造了一个神迹。”


    说完,他还笑着看了阿德里安一眼。阿德里安脸一绿,却依旧傲慢地对池兰倚说:“你做得还不错——就不知道卖得怎么样。”


    还有迅速嗅到了商业潜力的买手在询问如何订货。甚至已经有人向公司打电话,申请更多预算。巫樾已经在和莱雅说话,似乎他们为池兰倚准备了一个庆祝派对,正在等池兰倚出来。


    无数的人都在为池兰倚倾倒或嫉妒。高嵘却心情平静。


    因为这种等级的神迹,他前世已经看过一遍。


    于他而言,这份成功的欢喜与另一件事相比不值一提。


    高嵘忍了半个月,如今,终于到了他可以做确认的那一天。


    池兰倚被朋友们带去俱乐部里庆祝。


    首秀刚结束,想向他订购服装的买手们就打爆了池兰倚的电话。池兰倚把这件事交给助手处理与记录,自己和朋友们聚在一起。


    池兰倚不停地喝酒。此刻他比起欢喜,更多的是慌张,手腕不停地颤。莱雅显然误解了他此刻的反应,笑着安慰他:“池,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设计。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明天你就能出现在各大网络和杂志的头条上了。”


    Diana也说:“是啊,我的好多做账号的朋友都在第一时间发了和你有关的post。你在网上彻底爆火了呢。你熬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轮到你用自己的才华变现了。”


    巫樾则更务实一点。在聚会的最后,他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找池兰倚,又把手机献宝似的端出来:“你看,你上国内的热搜了!”


    池兰倚一愣。巫樾说:“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买的热搜——中国设计师闪耀巴黎。给你写稿的人是个知名时尚博主,她从你拿金奖写到你现在的首秀,说中国的高端个人品牌正在冉冉升起。兰倚,你要红到国内了。”


    说着,巫樾还神秘兮兮地笑了:“刚刚我妈和我说,她本来在除夕聚餐,这条热搜推送就这么弹到了她的手机里。你说池家那些人是不是也看到了。”


    池兰倚脑海里怔怔地闪出一幕画面。


    画面里,池兰庭正在让佣人给出生不久的女儿换尿布,穆柔正笑着向亲戚展示孙女的照片。池家别墅里春晚的背景音嘈杂,池匡高坐在沙发上,威严地同其他人闲谈。


    突然,池兰庭的手机疯狂震动。他骤然看见了一个让他不可置信的名字,而后在推送中看到了那张红遍全球的照片。


    在巴黎的古老剧场里,池兰倚站在太阳装置下,正冷冷地隔着屏幕看向这个世界。


    也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所有人。


    在那一刻,池家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强烈的异物感终于从池兰倚的心里,转移到了每一个池家人的喉咙里。所有人都将为池兰倚的成功如鲠在喉。


    而且他们知道,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还得天天看见池兰倚。


    巫樾还在笑着赞扬池兰倚的成功,池兰倚却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池兰倚喝了更多的酒。他一直在想复仇成功的事。


    于是他也忘记了最开始,他是在为什么害怕。


    终于,聚会结束。池兰倚也醉了。他软软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听见莱雅说:“高先生,麻烦你把兰倚带回家去。”


    “他们两个还有下半场呢~”Chloe笑嘻嘻地说,“情侣的事情我们就不参与了。”


    除了克莱因还有些忧心,其他人都觉得把池兰倚留给高嵘是个好主意——反正高嵘那么爱池兰倚,也最为池兰倚的身体在意。


    池兰倚晕在云端。他被高嵘带上了车,又驶向某个方向。池兰倚原本以为自己要被带回公寓。他放心地闭上眼。


    可他没想到,高嵘带他去了一家酒店。


    那是巴黎一家很著名的酒店。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总是离时装周的举办地点很近,而且是最高档的那款。高嵘是个有洁癖、对服务有执念的顾客。他几乎不住华尔道夫以下的档次。


    所以每次陪池兰倚来巴黎参加时装周,高嵘都会把住宿定在这里。


    今天,高嵘又把池兰倚领到这里来了。高嵘又选了那个能看见夜景的、他曾和前世的池兰倚在这里隔着窗帘靠在窗户上做的房间。他把池兰倚放在大床上,没给池兰倚换睡衣,自己则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池兰倚。


    很久之后,池兰倚在醉后睡熟了。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在说细微的梦话。高嵘俯下身去听,只听见几句破碎的“稿子”、“面料”之类的。


    可高嵘还是很耐心,像是顶级猎手在寻找猎物的几分破绽。终于他听见池兰倚说:“我把钱还你了。”


    高嵘说:“还我多少?”


    池兰倚睫毛微颤:“五百万……”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高嵘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破绽。


    这一世,高嵘从来没和池兰倚确定过他们的预算。为了这场首秀,高嵘烧在池兰倚身上的数字何止八百万。


    池兰倚却还是说出了那句“五百万”。


    答案只有一个。不知道是哪年哪日,池兰倚也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只想狠狠地摇醒池兰倚。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骗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可以逼迫自己把活在今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池兰倚只当资产。他可以忍受今生的池兰倚的非要独立。


    可池兰倚也知道前世的纠葛,池兰倚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但理智也告诉高嵘,只是一个数字并不能作可靠的证据。池兰倚当然可以说“五百万”,池兰倚当然可以不小心地说出这个数。


    高嵘只是太激动、太难以自已。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就癫狂地渴望着这个事实的存在,池兰倚只需要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跟上来。


    池兰倚再没说梦话。他像是彻底地睡着了。高嵘强行遏制住自己所有质问、扒掉池兰倚的衣服的冲动。他坐回沙发上,等池兰倚醒来。


    太阳在另一个半球走了一圈,最终照在了塞纳河上。第二天早上,池兰倚终于醒了。


    池兰倚喉咙发干,酒精熏得他脑袋疼。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想摸来一杯水喝一口,突然发现自己不在公寓里。


    不在公寓里,身下也不是工作室的床垫。他到底在哪里。


    睁开眼、看见眼前的酒店房间时,池兰倚有些愕然。他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大床、自己没有被换过的衣服,又转头看见了沙发上衣着整齐的高嵘。


    昨晚,的确是高嵘带走了他。池兰倚后背一麻。


    他知道自己该感谢高嵘的照顾和无言守护——就像过去每次,高嵘在他崩溃时带回他、却不对他多做什么时那样。


    可现在,一种近乎出于灵性的预感,让池兰倚全身发抖。他想起高嵘说的那句:“等大秀结束后再说。”


    终于,高嵘注视着他开口了:“池兰倚,你醒了?”


    池兰倚点点头。他想要说点什么、比如肚子饿了之类的,好消解掉那份恐惧。可高嵘接着说:“这是我们以前经常住的酒店,你还喜欢这里吗?”


    高嵘就这样平静地、毫无修饰地把坦白这样说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店?”池兰倚只是颤颤地道,“我们以前住过吗?”


    “当然住过,很多次,每次巴黎有时装周和秀场,我们都住在这里。而且好几次都是这个房间。”高嵘说着把窗帘拉开,好让池兰倚能看见脚下的街景和河景,“你说在夜里往外看最漂亮。”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池兰倚很无力。


    高嵘忽地又转回身。这次他锐利的眼神像是在狩猎的野兽:“我们还在这里作过很多次,你不记得了吗?就在这张闯上,我让你把退张开,月要塌下去,不要紧张。”


    池兰倚开始发抖。高嵘又说:“我还让你把退抱住,叫你咬我的肩膀,不要咬自己的嘴唇。我说我喜欢听你叫出来。还有这张沙发,我们也在这里玩过。你坐在沙发上,我半跪在地上玩你。”


    说着,高嵘甚至古怪地笑了笑:“还有这个窗户。隔着窗帘,你趴在玻璃上。你很紧张,害怕玻璃碎掉……结束后,你靠在窗帘上吸烟,恹恹地说你想要在巴黎有一套房子,这样以后你就可以住在房子里,免得你总觉得住在这里会被人看见……”


    “够了!你在说什么?脑袋里的晃色小说吗?”池兰倚虚弱地尖叫,“什么以前……什么时装周……我才刚毕业,你脑袋里的妄想症又爆发了吗?”


    高嵘盯着池兰倚发白又涨红的脸颊:“我是不是在妄想,你自己清楚。池兰倚。你的秀场清楚,你的设计清楚,你说的那五百万也清楚。”


    池兰倚愣住。忽然间,他有种被扒光了放在天底下的恐慌感:“什么五百万?你在说什么?”


    “我给你的五百万投资。”高嵘一字一句地说,“我把它们打在你的卡上。你用它们在S市做完了你的首秀——你的首秀的名字和你在巴黎的首秀的名字一模一样——《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


    “这份相似是巧合还是重生,你自己心里清楚。”高嵘说,“前世,在首秀结束后,你带我回你的公寓,我和你一起洗澡……”


    池兰倚终于忍受不住地大叫出声。他捂着脑袋,不停地摇头:“高嵘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高嵘阴沉地说,“是我疯了还是你在自欺欺人?池兰倚,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在矫治中心的时候?还是在长岛的时候?又或是回到巴黎后的某一天?”


    池兰倚不停地颤。高嵘又道:“我早该知道的。你在回巴黎后,不停地要和我划清界限。我给你钱,你像受了侮辱似的不愿意接下。我照顾你,你照单全收。我不愿意你和阿德里安交往,你吼我说我把你当成玩具。池兰倚,你从心底里把我当成什么?你把我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商业工具是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或许不只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笑话。一个重生过的你明明知道,前世我有多爱你。”高嵘残忍地笑了,“前世我到最后也没离开你。你知道我有多么地爱过你,所以你才放心大胆地和我合作,说你要如何利用我……因为你觉得我不会真正地利用你。池兰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像个笑话一样?我对你的冷酷,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那不是真的?你在围观我的表演是吗?你觉得我是个被你看穿的傻瓜是吗?”


    “啊!!”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似的惨叫出声。他撑着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下床要跑,却被高嵘一把抓住肩膀,扔回床上。


    高嵘俯下身按住池兰倚。他眼睛发红,恶狠狠地盯着池兰倚:“池兰倚,别尖叫给我听!说话!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池兰倚全身僵住。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嵘,像是看着一个力量远胜于他的、他无法摆脱的噩梦。


    高嵘还在动作。他掐住池兰倚的下巴,想要逼池兰倚开口。


    高嵘的虎口却突然一湿。


    他低头,看见虎口那里竟然积蓄了一汪池兰倚骤然流下的眼泪。


    第112章 量体裁衣


    池兰倚崩溃了。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把眼泪甩在高嵘身上——即使高嵘抓着他下巴的手像是铁钳一样不肯松开,而且还把他越压越紧。


    池兰倚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高嵘疯了,想说这一切只是巧合。《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所以也会是他的设计主题。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高嵘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幻觉里发生过——那个酒店,那扇窗户,那些夜晚。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为什么他会和高嵘共享同一种幻觉?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事情?池兰倚在崩溃癫狂之余,又无法迫使自己承认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和高嵘同享一种幻觉,如果幻觉其实是真实,他现在还有资格躺在这里吗?


    他还能出现在高嵘面前吗?他还能和高嵘在工作室里天天见面吗?他还能大言不惭地继续恨高嵘不爱他吗?


    池兰倚又找到了新的恨意。他恨高嵘逼问他这些。如果高嵘不逼问他这些,他这辈子都会和高嵘这样合作下去。


    他不会再爱任何人,不会再有任何人有亲密关系——无论是爱还是性。他这辈子不会再属于任何人——除了他的品牌和他的合伙人。他会给品牌挣很多钱,也同时给高嵘挣很多钱,他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直至最终骤然死亡、或者孤独终老。


    可高嵘偏偏要问他这些话,高嵘为什么要问他这些话?如果这些问题打破了他……那他不就全完了吗?


    那他不就连这样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像是终于被泪水烫到不能再握紧似的,高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些。池兰倚也趁此机会低头,狠狠地一口咬住高嵘的手。


    池兰倚咬得太用力,他的泪水和高嵘的血的咸涩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嘴里。高嵘“嘶”了一声,却片刻后冷冷地说:“你想咬就咬吧。”


    池兰倚很久后松开牙齿。他强撑着高傲,看着高嵘:“你真是个疯子。”


    高嵘盯着池兰倚,片刻后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可乐——前世他是那个承担池兰倚最多的崩溃情绪的人,如今却被池兰倚形容为疯子。


    池兰倚趁势从高嵘的身下挣脱了出来。他太久没被高嵘这样压着,竟然有些腿软。


    为了维护最后的自尊似的,池兰倚冷淡地说:“高嵘,你真的该去看心理医生了。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在说你有一个前世幻觉。你为它掐过我的脖子,搞过我的家人,现在你又把我按在床上逼问我。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吃药了。”


    高嵘似乎觉得这话更可笑了。他勾着唇角,眼睛黑漆漆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憷,好一会儿,池兰倚装作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在我每次最成功时都要发疯?上一次,是我得金奖时。这次,是我首秀成功时……”


    “有意思了。你是想说我看不得你变好,你一变好我就要发疯,把你拽进泥潭里是吗?”高嵘冷静地说。


    池兰倚心里一痛,他并不是想要这样指责高嵘——高嵘为他付出了多少,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真的能说出,他也有过同样的幻觉吗?


    如果没有那些幻觉,他还能继续和高嵘相处,还能在工作室里看着高嵘。如果有那些幻觉,他还能对高嵘说什么呢?


    池兰倚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软了。他有些艰涩地说:“你明明可以正常点的。我的首秀成功了,我能赚很多钱,你能从我身上拿很多钱走……”


    高嵘又笑了一下,好像觉得池兰倚这话很可笑,他自己根本不需要那些在普通人眼中数额巨大的利润似的:“你以为我只想从你身上拿钱走?”


    “那我对于你而言也没什么别的价值了。”不知不觉间,池兰倚的声音变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非你想和我月抛。”


    高嵘一顿。池兰倚闭着眼,逼迫自己发狠似的道:“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对艺术也不感兴趣。”


    “如果我现在想和你做,你愿意吗?”高嵘忽地说,“就现在,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你脱衣服,我也把衣服脱掉。”


    池兰倚无言了。好一会儿,他木木地说:“你何必这么说话?你年轻,我也年轻。我们以前在床上也那么合拍……”


    好像是想要隔绝自己的情感似的,池兰倚的话越来越快:“你现在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前情侣之间约一下也很正常。刚好,我们俩都想要的话……”


    池兰倚低下头。他竟然真的开始狠狠地解自己的纽扣。高嵘一开始只是看着他,在池兰倚解开第三颗纽扣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了池兰倚的手:“别解了。”


    而后,高嵘像是强忍住了什么情绪似的,压抑道:“池兰倚,你真的比我还会作践你自己。”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肩膀不停地抖,想说和前男友月抛,也不算是一种作践。至少高嵘的技术是真的很厉害。


    可他不仅说不出来话,眼泪还不停地又落下。高嵘看池兰倚许久,最终沉声道:“我不是想要逼死你。”


    池兰倚哭得更厉害了。


    高嵘狠狠咬住嘴角。而后,他像是憋着一股闷气似的、自我厌弃般地把纸巾拿过来,让池兰倚擦眼泪。


    池兰倚擦着眼泪,他听见高嵘说:“你对我还是有其他价值的。比如,你的专业能力不错。”


    池兰倚怔怔地看向高嵘,又如被烫到似的把目光挪开。


    高嵘继续道:“给我做两套西服吧,不用太花哨,只要最简单的西服。你说过西服越简单、越考验裁缝的功力。”


    “……出席什么场合的?”好一会儿,池兰倚问。


    高嵘深深看池兰倚一眼。而后,他如想到什么似的,哑然地挪开视线。


    “最正式的场合。工作的、参加宴会的……还有去相亲的。”高嵘淡淡道,“春节期间,我原本该回长岛一趟。我母亲想为我介绍一位女士。她从哈佛毕业,名叫宋艾琪。我母亲会为此在家里举办一场聚会,到时候孟廷礼兄妹也会来。”


    一个是陌生的“宋艾琪”,一个是在幻觉里出现过的“孟廷礼”。高嵘刻意只提了孟廷礼的名字,却没有提那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孟廷瑶。


    他故意提起这两位的行为,像是一场报复。


    池兰倚登时呆了。他在心里说,你让我为了你的这种目的做衣服?


    高嵘依旧盯着池兰倚。他抿着唇,像是在等池兰倚一句坏脾气的拒绝。只要池兰倚发火拒绝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池兰倚最终说:“好……你去工作室,我给你量尺寸。”


    高嵘骤然间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他像是忍无可忍似地看着池兰倚,如愤怒的野兽般喘气。池兰倚瑟缩了一下,向后退去,眼睛倔强地看着高嵘。


    “好。”高嵘骤然说,“现在就去工作室,我等着你给我量尺寸。”


    高嵘用力拽住池兰倚的手,把池兰倚硬生生地拖进电梯,又把池兰倚甩进车里。池兰倚始终安静并动作柔顺,但眼神固执得惊人。


    昨天首秀刚结束,今天所有人放假,没别的员工来上班。室内空气寂静而凝滞。


    工作室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两盏用于局部照明的射灯。光线昏暗而暧昧,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模特们留下的香水味和新面料的干燥气息。


    这里本是被池兰倚绝对掌控的领域,是他制造神迹的神殿。但此刻,高嵘站在工作室中央,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彻底侵占了这个空间。


    高嵘面无表情地脱掉了外套,随手将它扔在一旁的地上。而后,高嵘开始解袖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接着是领带。高嵘把领带扯松,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里青筋凸起,非常有力。


    池兰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工具台上拿起软皮尺和记录本。他手指冰凉僵硬,在他手腕的颤抖中,皮尺的金属头撞击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


    在死寂的房间里,它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在工具台前,久久未动,游移不定。直到高嵘冷得像冰渣似的声音响起:“过来。”


    池兰倚深吸一口气。他迫使自己不发抖,拿着皮尺走过去。


    这只是工作。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定制客户。这个客户说,要为相亲准备两套西装。


    而他,只是一个最专业的裁缝。


    可走到高嵘面前时,扑面而来的是高嵘身上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混杂着木质的香水味——那是池兰倚曾在床上嗅过无数次的味道。


    池兰倚又开始僵硬了。而且他能感觉到,高嵘正毫不掩饰那副看好戏的眼神似的看着他。高嵘似乎比任何人更期待他的崩溃。


    “抬手。”


    池兰倚干涩平板地说。


    高嵘依言平举起双臂。他真的像一个客户一样,没有丝毫个人感情。


    池兰倚绕到高嵘身后,开始测量肩宽。在皮尺贴上高嵘宽阔背脊的那一刻,即使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下紧绷炙热的肌肉触感也让池兰倚指尖一颤。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了。


    一年前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曾用手丈量过这里的每一寸。在那些共享的幻觉里,他还用牙咬过这里。


    他知道高嵘肩胛骨在动情时会如何耸动,知道这身躯在压制住他时有多么沉重。


    他全都知道。


    池兰倚咬紧牙关,他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快速读数,记录。


    即使高嵘正阴鸷地看着他的手指,高嵘的每一眼,都像是下一秒要让火在池兰倚身上烧起来。


    接着是胸围。


    池兰倚必须从后面环抱住高嵘,将皮尺从高嵘腋下穿过。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显得过于亲密的姿势。池兰倚尽量不让自己的胸膛贴上高嵘的后背,但高嵘似乎故意向后靠了半寸。


    那一瞬间,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合。


    池兰倚甚至能感觉到高嵘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他慌乱地收紧皮尺。皮尺一下子勒进衬衫里,勒出高嵘结实的胸肌轮廓。


    “太紧了。”高嵘冷冷地开口,“你想勒死你的客户吗?”


    池兰倚手一抖,连忙松开一些:“抱歉。”


    “专心点。你是设计大师,别犯这种低级错误。”高嵘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说,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想和我‘月抛’的念头,所以手才这么抖?”


    第113章 记得工期


    池兰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羞耻和愤怒在绯红色中交织,池兰倚无地自容到想要缩回地面的程度。可他没有回怼、更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绕到前面,开始测量高嵘的腰围。


    高嵘的腰腹劲瘦有力。池兰倚半跪下来,皮尺环绕过那一截劲腰。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高嵘的皮带扣上,那个位置让他感到喉咙发紧。


    池兰倚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你量得太慢了。”高嵘低头俯视着他,呼吸喷在池兰倚的发旋上,“前世在酒店里你解我扣子的时候,动作可比这利落得多。”


    池兰倚的手猛地一抖,皮尺瞬间滑落,金属头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高嵘!”池兰倚倏忽抬头。他的眼眶通红,带着被羞辱后的狂怒,“你一定要在量尺寸的时候说这些吗?”


    “不然呢?说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去见宋小姐?”高嵘冷笑一声,“这是你更想听的话吗?”


    高嵘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他抓起池兰倚,将池兰倚抵在工具台边。池兰倚被迫后仰,腰抵在坚硬的台缘上,伸手想把高嵘推开。


    高嵘却拽住他的手腕,低头用鼻尖贴上他:“你不是要在我面前当最专业的裁缝吗?专业的裁缝会因为客户的一两句闲谈就拿不稳尺子?”


    池兰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的胸膛大力鼓动着,最终冷声道:“回去站直,我们继续。”


    高嵘明显被他的骄傲激怒了。


    高嵘又站了回去。池兰倚花了更多时间才在工具台旁站稳。他捡起皮尺,再度回到高嵘身边。


    又一次地,池兰倚半跪下来,正对着高嵘的腹部。他忽然想起,在那些幻觉里,高嵘也曾这样向他半跪下来,却是拿着戒指,在向他求婚。


    鼻间的氧气变得稀薄。池兰倚质问自己,他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回忆那些幻觉里的事呢?


    高嵘俯视着池兰倚。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池兰倚颤抖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脆弱后颈。


    那截后颈很苍白,就像他每次从后面来时,能看见的那样。池兰倚不喜欢在床上被高嵘看见脸。他要么用手捂住脸,要么侧过去、或者趴下来。


    一种扭曲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施.虐欲在高嵘心中翻腾。


    “这就是你想要的?”高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跪在我面前给我量尺寸,看着我穿上你做的衣服去见别的女人。这就是你维护自尊的方式?”


    池兰倚拿着皮尺的手猛地一僵。


    “宋艾琪很优秀,家世清白,哈佛学历,人也很漂亮。”高嵘像是在背书一样,冷酷地说,“我母亲很满意她。如果我和她结婚,我会穿你做的衣服去给她买求婚戒指。池兰倚,你会不会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别说了……”池兰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的眼眶又红了,巨大的酸楚涌上来。高嵘突然伸手,一把按住池兰倚的后脑勺:“为什么不说?”


    高嵘的手劲很大,带着惩罚性的意味。池兰倚不再说话。高嵘于是强迫池兰倚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我。”高嵘命令道。


    池兰倚被迫仰起头,对上高嵘那双黑沉沉的、翻涌着怒火和痛苦的眼睛。


    “你不是要当我只是个客户吗?”高嵘的手指插入池兰倚的发丝中,大拇指摩挲着他颈侧跳动的动脉,用掌控生死的力度让池兰倚浑身战栗,“你现在做出这副模样又是想给谁看?”


    池兰倚想转头,高嵘却偏偏不让他转,强制性地用力。高嵘厉声道:“好好看看你的客户,记住你现在是在给谁服务!”


    “高嵘,你混蛋!”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他尖叫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混蛋?”高嵘冷笑一声,按着池兰倚后颈的手猛地向下压,逼迫池兰倚的脸贴近自己腰腹——那个危险的位置,“比起你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要装作不记得我,还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的模样——池兰倚,我们两个到底谁更混蛋?!”


    池兰倚扔掉皮尺。他双手撑地,在高嵘的掌下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高嵘死死按住。


    这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酷刑。


    高嵘用最亲密的姿势,施加着最冷酷的羞辱。他在逼迫池兰倚承认,承认这具身体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客户”,承认他们之间那血淋淋的、无法切割的过去。


    “我量好了!”池兰倚喊道,“放开我!”


    “量好了?”高嵘死死按住池兰倚的后颈,强迫他抬头,“还有内缝长。池设计师,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一项。”


    内缝长是裤子从裆部接缝处到裤脚口内侧的长度。


    池兰倚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为这私密的尺寸发抖。高嵘还在逼迫他:“怎么,不敢量了?还是需要我教你手该放在哪儿?”


    “你这个混蛋……”池兰倚咬牙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更混蛋?是你答应要给我做衣服,送我去见别的女人的!”高嵘厉声道,“到底是谁更混蛋?”


    池兰倚终于崩溃了。


    “我不量了!我不量了!”他哽咽道,“你放开我!你赢了!”


    高嵘放手,像是他一直在等着这句似的。池兰倚浑身脱力,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他在地上缩成一团,好一会儿才让眼泪失控地砸在地板上。高嵘看着池兰倚狼狈的模样,片刻后蹲了下来。


    高嵘要去擦池兰倚的眼泪。池兰倚狠狠地瞪他一眼,想扇高嵘一个耳光,而后又像是想起高嵘方才暴戾的模样似的,又往墙角缩去。


    高嵘不会这么对他。


    高嵘不会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钉住他。


    高嵘越靠近,池兰倚越往后面缩,直到他们都避无可避地缩到墙角。池兰倚又开始哭,他打了高嵘好几下,终于在高嵘的皮肤被打红后,又把脸埋在高嵘递给他的纸巾上。


    眼泪迅速让第一张纸巾湿透,而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在池兰倚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不再哭后,高嵘说:“和我说话。”


    池兰倚不想看高嵘。他闭着眼装睡,高嵘又说:“告诉我,你不想让我去见宋艾琪——还有另一个人。”


    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话还是陷阱?是高嵘想借助这句话了解池兰倚知不知道“孟廷瑶”么?池兰倚颤了一下,冷声道:“你去见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的话,你为什么哭成这样?”温柔了片刻的高嵘又被他这句话惹恼了,“还是说你想继续给我量尺寸?比起对我说一句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好话,你宁愿作践你自己?”


    池兰倚想说,他提出过方案了,只是高嵘不同意罢了。最终,池兰倚说:“我知道你的裤长……我,我看得出来。我会把西装给你做好的。”


    他死硬的态度让高嵘沉默了许久。池兰倚终于小心地抬起一点眼皮,他发现高嵘还在看他。


    高嵘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让他恼火又让他没办法的东西似的,甚至没想到池兰倚会睁开眼。


    他们对上双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彼此靠得太近了。


    高嵘的呼吸又一次和池兰倚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在狭小的角落里,这份交织显得尤其暧昧。池兰倚的手似乎还带着方才环绕过高嵘腰腹的那股热度,他别过眼,迫使自己不去看高嵘的腿。


    可高嵘的手捏住了池兰倚的下巴。


    他像是不准池兰倚再转头似的,再度掐住池兰倚。高嵘看着池兰倚颤抖的手指,闻着池兰倚头发上的香味。


    他还记得他和池兰倚都做过什么。


    不是在这个工作室里,而是在酒店里,在他今生于巴黎购置的别墅里,在卧室里,在走廊上,在花房里。


    高嵘对池兰倚的愤怒不再单纯。它和欲.望混在一起,或许还有难言的、因悲伤和惹哭池兰倚的愧疚带来的张力。池兰倚看着高嵘,很快,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


    池兰倚似乎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颊慢慢地变得绯红,眼里渐渐染上恐惧与渴望。


    时间好像就在这一刻停滞了。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觉得高嵘马上就要吻他。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推开高嵘。


    或许,他不会推开高嵘吧。如果高嵘真的想要他——他也想要高嵘。


    他会和高嵘在这里做的,就在这堆布料之间,在其他人不来的星期日。然后,他会和高嵘发展成另一种更浑浊、更复杂的关系,像合作对象又不像合作对象,像跑友也不像跑友。


    高嵘想要,他就会给高嵘。他渴望,他就会去找高嵘。直到这种高频次又无法使两个人满足的关系最终让两个人精疲力尽,直到两败俱伤。


    直到他维持着最后一点自尊和防线,却在越来越扭曲的依赖关系中彻底自毁。


    高嵘鼻尖抵着池兰倚的鼻尖,但很久之后,他只是哑着嗓子道:“还有别的需要的尺寸吗?”


    “……还有臀围。”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好。”高嵘放开了手,“我自己量吧。”


    高嵘拿起被池兰倚丢掉的皮尺,他自己量好了臀围和裤长,把它们记录在池兰倚的记录本上。池兰倚错愕地看着高嵘。他脑内混沌一片,想不明白高嵘为什么在气氛一触即发、马上就要擦枪走火时选择了放弃。


    在记录好后,高嵘把记录本放下。当他再度看向池兰倚时,池兰倚几乎觉得高嵘又想下一秒过来吻他。


    但高嵘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系好衬衫扣子,重新拿起领带,又把外套穿上。而后,高嵘说:“记得工期。”


    说完这句话后,高嵘顿了顿。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转身离开工作室,只留下池兰倚,和一室寂静。


    工作室里又只剩池兰倚一个人了。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能撑着工作台站起来。在发抖片刻后,他抄起一个花瓶,把它狠狠地砸得粉碎。


    在一地碎片中,池兰倚嘴唇抽搐片刻。他几乎又要哭出来了。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留在他脸上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冷。


    池兰倚找来扫把和簸箕,把碎片扫掉。做完这一切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记录本拿起来,眼睛盯向高嵘留下的那些尺寸数字。


    他看了它们很久。随后,池兰倚放下记录本,他洗干净脸,整理领口,围好围巾。


    顶级的面料店距离这里五英里远。他要去给高嵘的西服买布料。


    ……


    首秀结束,好评爆炸。工作室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季文耀甚至私底下和叶韶感叹,说自己这个假千里马遇见真伯乐了,加入池兰倚的工作室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一次投资。


    叶韶也是这么想的。池兰倚的设计引起大轰动了。权威编辑称池兰倚是新时代的第一位大师,旧时代的大师迪伦在采访中公开说池兰倚是他见过最会讲故事的设计师,就连那个整天眼高于顶的贵公子阿德里安也在回去后,不情不愿地写了一篇长文夸赞池兰倚的设计——其中不乏真情实感。


    而且池兰倚获得的不只是名,还有利。有中东土豪开出几十万欧元的高价,求购压轴出场的那条长裙,还有买手托关系到叶韶这里,询问能不能优先购得衣服——作为好处,她愿意给叶韶几万元的辛苦费,更多人在打听,LANYI之前宣称要开设的成衣线到底什么时候推出,他们好买来几件沾沾天才的才起。


    工作室不仅回本了高昂的前期投入,还非常有得赚。备受瞩目的新秀工作室顷刻间成为了求职市场上的香饽饽。无数人——甚至是有一些名气的设计师都在向LANYI的招聘邮箱投递简历,希望能加入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国内的人更是在热搜上看见了漂亮有才的池兰倚。他的成就和外貌让他的名字得到了爆炸式的传播。人们在为这个年轻中国设计师的美貌与才华自豪之余,又好奇起他的私生活,开始不停地挖掘他的过往经历——可惜现在,他们得到的还是一片空白。


    在国内的亲朋好友给叶韶打来电话。他们在八卦之余也不禁感叹:“你运气怎么这么好?还没毕业就有了去最好的工作室实习的机会。池兰倚怎么看上你的?”


    “不是池兰倚,是高嵘,呃,他的合伙人。高嵘主动来联系我的,说之前看过我的一个课程作业。”叶韶说着,也觉得这个理由好运得像是随便扯的,“反正就是缘分来了……”


    “靠!这么幸运?叶韶,你前途无量啊。”


    叶韶也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哪怕她只是工作室里一个小小的设计助理。


    池兰倚有才华,平日里礼貌安静,脾气好。高嵘严肃但慷慨,舍得给工作人员福利和撒钱。虽然工作室的工作强度很大,但现在这行业哪里不是这样。


    叶韶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池兰倚一起准备下个秀场了——或者是准备成衣线的设计。不只是为了赚钱,和池兰倚这样的有才华的设计师一起做出受市场和艺术界承认的作品,才是叶韶身为设计师助理的最高追求。


    于是刚被早晨的太阳照醒,叶韶就喜气洋洋地从床上弹起去工作室——哪怕没什么事可做,她也想去工作室里感受氛围,看看自己战斗过的地方。


    大街小巷还挂着LANYI的海报,报刊亭杂志和报纸上也是池兰倚秀场的照片,就连公交里,也有人小声地谈论着池兰倚的名字。


    被这铺天盖地的成就感包围着,叶韶幸福得快要走不动路。她心想,这些人知道我也是LANYI工作室的吗。他们知道高总和我签了合同,我毕业后就能立刻丝滑入职,手里还有股票吗。


    叶韶越来越高兴了。她想连她都觉得LANYI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更何况是池兰倚本人了——池兰倚现在一定如在云端吧。那样正好。在走秀前一周,她觉得池兰倚紧张焦虑到快要崩溃的程度了。


    现在,他们总算可以拥有幸福了。


    池兰倚是她的偶像,池兰倚能幸福一点,叶韶也会开心。


    叶韶上楼。在用钥匙开门时,她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来的——毕竟工作室的惯例是午后才上班。可她没想到,工作室里已经有人了。


    眯眼一看,是池兰倚。叶韶讶异道:“池老师,您在为下个秀场做衣服了?”


    在她落下话音很久后,池兰倚才淡淡道:“不是。”


    叶韶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阳光下,池兰倚的皮肤苍白刺眼得像雪。他双眼漠无感情地、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布料,好像他在裁剪的不是布料,而是他自己的皮。


    叶韶倏忽间有些害怕。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池兰倚在做西装。叶韶下意识问:“池老师,我们要进军男装市场吗?”


    “不是。”池兰倚毫无感情地道,“是一个高级客户的。”


    什么高级客户下手这么快?池兰倚刚结束首秀,就让池兰倚给他做西装?叶韶看了看池兰倚的进度,讶异地发现在这三天的放假时间里,池兰倚大概是不眠不休地把自己杵在了工作室中。


    “您也太拼了!”她忍不住说,“什么客户的要求这么急啊。您也该先休息几天啊。”


    “……没事。”池兰倚冷淡如冰,“是我自己想做的。”


    叶韶一时错愕。她总觉得池兰倚这话里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东西。


    其实身为设计助理,叶韶今天本不用回工作室。池兰倚很善良,给了员工们足足四天带薪休假的时间。她回来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


    毕竟在走秀结束后,管理样衣、交际买手、处理媒体的采访邀请都是一个大工程。叶韶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她希望自己能在LANYI多做点活儿,多管点事,距离管理层更近一点——她还年轻,正是闯的时候。


    于是,叶韶也向池兰倚问起这些事,暗示自己可以帮忙。面对她的热情,池兰倚顿了一下:“高嵘在处理这些。”


    “哦……那高总这几天应该挺忙的。全世界的人都在找我们呢。”叶韶开玩笑道。


    “……嗯。”池兰倚轻轻地说,“他一直很负责,他不会走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自我说服的意味。叶韶一怔。她细细去看池兰倚的脸,从池兰倚的脸上看见一种轻薄的漠然。


    叶韶于是有些担心了。


    她偷偷私底下去打探高嵘的行踪。在工作时,她和高嵘那个叫姜若的小助理混得很熟。姜若是个温柔但话多的女孩,之前她还说,自己本来是高嵘雇来照顾和联系池兰倚的。后来高嵘和池兰倚分开了一段时间,她才去公司里做别的工作。


    她的话让池兰倚和高嵘的关系更加引人遐思。不过姜若也只在这里说漏了一点嘴。她也说过,高嵘不喜欢手下说起他和池兰倚的私事。


    姜若传回来的消息让叶韶安心。姜若说,高嵘这几天都在积极地处理LANYI的事,什么和买手们联系、和大客户们联系、和博物馆、和时尚媒体啊……总之,高嵘这几天时间全花在LANYI上,连他自己的镜桥资本的工作都放下了。


    叶韶终于卸下一点重担。她美滋滋地想,高嵘对池兰倚还真是在意啊。


    其实高嵘也是叶韶留在LANYI的底气。她查过,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权势滔天。她看见过高嵘对LANYI的负责认真,知道有高嵘在,LANYI绝不可能只是一颗时尚流星。


    高嵘和池兰倚是LANYI的两根支柱,两个灵魂。


    叶韶又喜气洋洋地走了,她决定去帮忙收拾一下工作室。池兰倚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刚才在电话里打听什么。


    他也由此知道,高嵘还在为LANYI工作,加班加点。


    高嵘没有离开LANYI,却离开了他。


    高嵘想要为LANYI创造神迹,却恨他。


    池兰倚还在工作。他不关心自己那28套look都卖到了哪里去——反正高嵘会给它们最好的去处的。就像幻觉里一样,高嵘永远知道如何最大化池兰倚作品的商业价值。


    所以,他只需要做那两套西装,这就够了。


    大秀结束后的第五天,员工们陆续回到工作室里,开始为LANYI的下一个计划工作。LANYI用高端定制证明了自己的成功,现在是降维到成衣线,为商业盈利服务的时机了——在下一场大秀前,他们要推出一个小型的成衣drop来维持热度和盈利。


    在首秀结束前,高嵘就为他们定下了这个月的工作计划。所以即使池兰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们也有自己的事做。


    不过,也有员工私底下焦虑。池兰倚只在秀场刚结束时接受了几个短暂的采访。在那之后时间走过整整五天了,池兰倚竟然没有接受过任何媒体的专访。


    他们担心这种行为会导致LANYI错失热度。或许对于其他品牌的设计师而言,这种清高和内向无可厚非。但在这些员工——乃至大众眼里,池兰倚是要成为一个“神”的。


    一个需要封神的人,不可以沉寂,不可以躲避风口浪尖。他只能被命运一波波推着,以横空出世的天才为基点,利用每一波热度,一步步地往上走。


    于是这些人反而比池兰倚更急。等到第六天时,甚至有人因此对池兰倚产生了一些怨言。


    “现在是多好的时机啊!他为什么不肯接受采访?”有人私底下焦急地说,“其他大品牌的成衣秀都开始了。那些大集团的营销也开始发力了,在吹嘘阿德里安和方衡的新系列。热度是会一点点散去的,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叶韶听见了这些言论。她出来让他们少说闲话,可不自觉地,她也为此感到焦虑。


    理智上,她知道池兰倚才是LANYI的核心资产,是池兰倚为品牌带来了成功过——这个品牌甚至还是池兰倚的同名品牌。池兰倚要做什么,是池兰倚自己的选择,就像池兰倚能靠才华做一名天才一样。没人有资格对池兰倚指手画脚。


    可就连她也不自觉地在心里对池兰倚多出许多要求。甚至她觉得,从某种角度上来讲,那些人是对的。


    即使她是池兰倚的员工,是池兰倚的粉丝。


    叶韶烦躁地揉揉脑袋。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却控制不住。


    连她自己都是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为什么人总会对自己心中的强者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叶韶借着为池兰倚送咖啡观察过池兰倚的举动。池兰倚在小房间里放了张床垫。他还在做那两套西装,通宵达旦。困了时,池兰倚就去床垫上睡一觉,洗漱后,他就又爬起来,回到工作台上。


    那种孤绝却疯魔的感觉让叶韶甚至有点恐慌了。她甚至觉得池兰倚可能是有点疯了。


    那个私人客户到底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叶韶想来想去,觉得不能再放任事情这样下去。


    而且她还注意到,高嵘这几天又没有来工作室。这有点太一反常态了。


    隐约地,她觉得两个人吵架了。


    叶韶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她收集了一点设计师接受采访的资料,写了几百字论述接受采访的重要性。


    而后她有些心机地,把这件事包装成公事,向高嵘发了封邮件。


    并在邮件的末尾,有意无意地提到池兰倚如今的状态。


    发出邮件时,叶韶有些越俎代庖的紧张。她默默祈祷,希望这能有用。


    第114章 池兰倚,你就这么讨厌我


    池兰倚在一个清晨完成了他的第一套西装。


    它是咖啡色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温暖的木质色调,在阴影里却接近深黑。池兰倚把它挂在人台上,久久地坐在它前面,很久没有行动。


    另一套花灰色的半成品还在旁边,池兰倚却失去了再去工作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很累,情感也淡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和高嵘之间的账算完了。


    在他埋在膝盖上出神时,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低头一看,是高嵘的秘书柳澍。


    “池老师,《天桥》杂志希望能采访您。我们把采访时间安排到后天可以吗?”她彬彬有礼道。


    高嵘给池兰倚安排了生活助理Jacob,其他事务有联络人姜若。这次,高嵘却偏偏让他的秘书柳澍来给池兰倚打电话。


    他分明是在用这个行为表示柳澍说话就是他在说话。此刻和池兰倚说话的与其说是柳澍,不如说是披着柳澍皮的、高嵘自己的声音。池兰倚片刻后淡淡道:“好。”


    《天桥》是时尚圈金字塔顶端的杂志,掌握着全球最高话语权。池兰倚没理由不去接受它的采访。


    “好的,我会把采访提纲发给您。后天会有人过来为您做造型。”柳澍又说。


    无非是把商品包装成一个好模样。池兰倚平静地说:“麻烦了。”


    “除此之外,我听说您最近的状态很不好。Jacob每天为您送饭,可您从来没把饭吃完过,还一直住在工作室里。”柳澍又说,“首秀已经结束了,这个月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现在,有什么住在工作室里的理由吗?”


    柳澍说话一直专业又礼貌。可此刻她吐出的这段话,却私人感情浓烈到不像她自己会说的话。


    简直就像有人给了柳澍稿子,让柳澍照着念一样。而那个人,甚至不愿意直接和池兰倚说话。


    池兰倚沉默片刻,冷笑起来:“我想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在和柳澍说话,而是在和柳澍背后的那个人说话。柳澍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话似的。


    池兰倚听见话筒被蒙住的声音。而后,是细微的柳澍说话的声音。


    所以,高嵘是在柳澍旁边对吗。他不自己给池兰倚打电话,却让秘书在他旁边开着免提。


    烈火在池兰倚心里燃烧。柳澍总算结束了和她老板的讨论,对池兰倚接着说:“池先生,您不要生气。我只是在关心您的身体。”


    “你没理由关心我。”池兰倚刻薄道,“我不想再听废话了。”


    说着,他就要挂电话。柳澍急忙说:“您熬夜了好几天吧?这种情况下去接受采访,状态会很糟糕的。今天到明天,希望您能好好休息,调养身体。”


    “糟糕?你是担心我对着编辑口不择言吗?”池兰倚尖声道,“你干脆给我写个回答稿,让我照着念。然后你就不用担心我的状态问题了。”


    他掐断通话,把手机扔到房间另一边。


    池兰倚又在床垫上躺下了。他在接电话时高傲又刻毒,躺下后却脆弱又空虚。很久之后,他开始想《天桥》的采访。


    《天桥》的人会问他什么呢?


    他对自己,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在他极度厌倦时,手机传来了震动提示音。柳澍把《天桥》采访的提纲发过来了。


    其中甚至还附赠了一份可参考的回答内容表。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回答。从语言风格到创作思路,都显示出撰写者对池兰倚的极度了解。


    甚至比最专业、最敏锐的时尚专栏作家还要了解。


    他避免池兰倚过度谈到创伤,暴露自己会被攻击的部分,用池兰倚的语气为可能出现的任何辛辣提问给予了得体的回应。池兰倚看了那份回答很久,知道为他撰写这些的人只能是某一个人。


    高嵘。


    在打电话之前,高嵘已经在为他准备这些回答了么。池兰倚漠然地看着邮件,不知道这是控制还是关怀。


    或许,是控制吧。高嵘连他在媒体面前说什么都要管,活像高嵘这辈子要做的,就是在媒体面前为池兰倚树立一个才华横溢的脆弱神明形象。


    但也许这也是关怀。一个顶级金融家何必字斟句酌地为一个刚起步的设计书写采访稿?这个金融家在采访稿里用尽了自己对设计师的了解和庇护,只为设计师不被外界的舆论伤害。


    纠结这些只会让池兰倚的头越来越痛。他看着天花板,漫漫地想,他只想把那两套西服拿给高嵘,然后就够了。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想着想着,池兰倚竟然真的睡着了。他蜷缩在床垫上,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昏睡间,有人打开了小房间的门。那个人在床垫前站了许久,又走向人台上的那套西装。


    再之后,手指抚过工作台上那套花灰色的半成品。


    两套西装都不是黑色或白色的,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结婚或求婚会穿的西装。


    那人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手指微颤,透露出几分极度复杂的情绪后的、微妙的心疼、悲伤与窃喜。即使很快,他就强行用理智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而后,他在床垫前久久站定,看着蜷缩在被褥中的、昏睡着的设计师。


    他站了很久,直到完全确定设计师已经睡着后,才缓缓地蹲下身来。


    高嵘伸出手,他想触摸池兰倚的头发。他还在想,池兰倚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叶韶说池兰倚过得很辛苦,池兰倚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做西装。


    是不是只要他离开,池兰倚就会这么折磨自己?池兰倚总像是离开他就会死掉似的,偏执脆弱到让人无言。


    可他无法忘怀池兰倚对自己的欺骗和伤害。


    他想折磨池兰倚,可池兰倚永远更会自己折磨自己。他想逼池兰倚承认谎言,池兰倚却宁愿死,也要对他隐瞒。


    想到池兰倚不眠不休地缝衣服,高嵘会痛苦。想到池兰倚在他离开后崩溃绝望的模样,高嵘会痛苦。


    可想到池兰倚对他的欺骗和隐瞒,想到池兰倚前世对他的那些背叛,想到池兰倚让他的尊严人生一败涂地,想到在池兰倚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个擅长表演冷酷的小丑……


    高嵘更加痛苦。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高嵘看着池兰倚憔悴的侧脸,在心中反复地质问,“池兰倚,如果你爱过我,哪怕爱过我那么一点点——你怎么会对我如此冷漠?”


    “我想抓你的手,却从来都抓不住。我想听你对我坦诚,你却从来都不说。我被嫉妒和失去你的痛苦折磨,用力地把你攥在掌心里,你一边说痛、一边说我无耻恶心,一边想跑。我放开手,你却又死给我看。”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只想要我做你的商业合作者,你不想让我做你的爱人是吗?你只是想要我一直这样陪着你,为你赔掉整个人生吗?”


    “我真想折磨你,可到头来,我又在折磨我自己。你为什么总能让我变成一个小丑,你为什么总让我觉得如此无力。”


    “池兰倚,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我真想困住你、报复你,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让你体会到只要离开我,你就是个无能的废物。如果有一天,我们都死了,我让人把我们的骨灰埋在一起,会有后人觉得,你爱过我吗?会有后人觉得,我是你最特别的人吗?”


    “我恨你让我这么想要报复你。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高嵘的手停在了池兰倚的额发上。他痛苦地看着床垫上的池兰倚,最终也没有落下他的手掌。


    他守着池兰倚,直到夜幕降临,他觉得池兰倚即将醒来。而后,高嵘如来时一般寂静地走了。


    他什么都没留下,哪怕是一束百合花。


    ……


    池兰倚昏睡了一整天。他不知道有人来看过他。


    第二天醒来后,池兰倚又在床垫上发呆。他在平板里找了部黑白电影看,思维却跟着音乐在逸散。


    看过电影,又做衣服,随后再躺下睡觉。在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时间就这么流逝。好几天了,他再没见过高嵘。


    采访被安排在下午。一早,高嵘找的造型师就入场了。他们把池兰倚推到化妆工作室里,给池兰倚做了发型、化了妆,换了一身衣服。


    池兰倚很疲倦。他任着他们打扮自己,直到高嵘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二人遥遥对视,皆是无言。而后,高嵘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该出发了。”


    高嵘的司机开车,高嵘坐副驾驶,池兰倚坐在后座。池兰倚盯着街景,久久不语。


    直到车停在杂志社楼下,高嵘才让司机下车。他向后转身,盯着池兰倚的脸,似乎想对池兰倚嘱咐些什么。


    池兰倚却先一步开口了:“你专门跑这一趟,是想确认我会不会按照你的演讲稿说话吗?你放心,我没疯到会弄砸自己最重要的采访的程度。”


    高嵘即刻间便被惹怒了。他深呼吸几口气以压下怒火。而后,高嵘冷冷地说:“池兰倚,你非得把我惹毛是吗?你就非得用这种恶意揣测我?”


    而后,他转过头,再不和池兰倚说话,只是和池兰倚一起下车进入大楼。杂志主编专门出来迎接他们,甚至和高嵘笑着打了招呼,似乎高嵘之前和她已经有过联络。


    池兰倚忽地意识到,高嵘可能是过来给他撑腰的。


    高嵘不想让安娜的事情再度发生。


    池兰倚低下头。不知不觉间,他又把自己的手指抓破了,钻心地疼。


    采访池兰倚的编辑一向以犀利著称。可她对池兰倚的询问却很温和。最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问到了池兰倚童年的事。


    池兰倚一被问到童年就眼前发白。池家是他心中永恒的伤口。好一会儿,他才惨白着脸说:“我不太想提到这么私人的事务,抱歉。”


    无论如何,耿耿于怀。池兰倚听过一句话,不幸的人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可池兰倚做不到治愈自己,他只是把伤口扒开给人看,并自诩为叛逆。


    好在,在涉及到创作伴部分时,池兰倚说了很多。他看起来内向但才华横溢,甚至有几句话给编辑留下了堪称“风趣幽默”的好印象。他们谈得很投机,池兰倚甚至觉得自己之后可以和这位资深编辑成为有私人关系的朋友。


    “池先生,我想在大多数人眼中,你都是这样的一个形象:内向礼貌,优雅又有些脆弱的才华横溢的美人。在今天的采访中,我发现了你的另一面,年轻,叛逆,在说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时很活泼,甚至很幽默有趣。”在采访即将结束时,编辑如是说,“在你看来,你还有哪一面是希望读者们知道的吗?”


    还有哪一面?总在崩溃、总在不堪重负、不讲理又充满恐惧的麻烦精吗?


    池兰倚不自觉地便说出了高嵘给他准备的话:“我更希望大家把我视为一个……对美学和工艺有极端追求的执着匠人。沉浸于绘图、裁剪和缝纫时,是我心灵最平静的时刻。”


    “对工艺的极端执着”是西方对东方设计师较为独有的刻板印象,却也是一个很容易让时尚界对他产生敬重的、可以戴上营销的勋章。


    而且,在树立了这种印象后,池兰倚的不善交际与古怪都能得到一个“提前说明”的解释。即使他日后流露出什么疯狂的状态,那些人也会以为池兰倚是在追求某种神秘的东方灵性。


    编辑笑了。她显然很被这个叙事打动——而且池兰倚的外形也非常符合这种印象。池兰倚太年轻、太清秀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从森林里出来的、步履优雅却怯生生的小鹿,眼里是澄澈的忧郁。


    编辑告诉池兰倚,他们会把池兰倚放在下个月杂志的封面。这对于初出茅庐的池兰倚来说是个很大的成就。她还用更私人的语言,对池兰倚表达了欣赏和怜惜,希望池兰倚能够在圈子里得到更多的善待。


    即使如此,在采访结束后,池兰倚依旧只是松了口气。


    他默默地走出采访室,在走廊里看见了等待中的高嵘。高嵘像个沉默的保镖一样,在等他出来。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一刻成为了高嵘手里的木偶。他主动迎合了高嵘给他的叙事,但那叙事也保护了他。


    直到上车后,池兰倚还在想这件事。于是他没有注意到,在到达工作室后,高嵘竟然让司机下车,迟迟没有告诉池兰倚已经到站了。


    终于,在池兰倚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工作室时,高嵘突兀地开口了。


    “池兰倚,你就这么讨厌我。”高嵘冷冷地说,“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你最讨厌的人就是我。”


    第115章 故人重逢


    池兰倚脑袋一片空白。在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前,焦急的哽咽已经脱口而出:“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你来陪我采访,我很感谢你,我只是……”


    “不要再对我撒谎了!我不要听谎言!”高嵘如彻底爆发了似的,手重重地砸在座椅上,“你就是恨我、讨厌我,你从来都没爱过我,可笑我还熬夜给你写稿子!”


    池兰倚被高嵘的骤然爆发吓坏了。有一瞬间,他觉得高嵘想弄死他,然后和他一起死。


    在池兰倚做得出反应前,高嵘甩开车门。在下车时,高嵘有一瞬不堪重负的踉跄,但他用最快的语速说:“我看见你做的西装了。下周我要回长岛,回我家里一趟,两套西装我都要。这周末你给我把它们送到我那里去。”


    池兰倚下意识地也打开车门:“我只做完了一套,距离周末只剩两天了,我来不及……”


    高嵘转身看池兰倚,眼里带着残忍:“那么就熬夜赶工。你不是最擅长做这些了吗?反正我周末就要它,反正你总觉得你是神,你什么都能做到——没有我你也能成为设计界的神,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顿了顿,似乎又有些不忍似的,高嵘闭上眼道:“要是做不完。你就先把一套送过来给我……另一套你下周做完后自己坐飞机去长岛,把它送来给我。”


    说到最后时,高嵘的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破釜沉舟般的玩味。好像他一边在折磨自己,一边想要逼迫池兰倚比他更狼狈。


    顿了顿,高嵘竟然笑了:“我和孟廷礼的聚会在下周日,你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匆匆而去,拒绝被池兰倚追上。


    于是只有初春的冷风拍在池兰倚的脸上,一下一下地让他发麻。


    池兰倚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作室里。两天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做完剩下的那套西装。可他满脑子只有另一句话。


    高嵘说,池兰倚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他真的有那么讨厌高嵘吗?高嵘真的觉得他那么讨厌他吗?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床垫上坐了一会儿,又机械地起来裁剪。


    池兰倚没有熬夜。他知道再怎么熬夜,也不可能赶上周末的工期。周日早上,他把那套做完的咖啡色西装拿给叶韶,让叶韶把西装给高嵘送去。


    叶韶终于知道了那个神秘的高端客户的身份。她几乎被吓了一大跳,然后觉得这大概是两个顶头上司之间的某种情趣。原来池兰倚在首秀结束后,竟然是在通宵达旦地为高嵘缝制西装。


    她甚至小心地打探:“池老师,这是你给高老师的和好礼物吗?”


    池兰倚不言。他沉默许久,把自己的一支钢笔塞进了棕色西装的内袋里。


    那支钢笔是池兰倚刚进F大时,被第一个欣赏他的老师赠与的礼物。多年来,池兰倚一直小心地收着它。


    钢笔的尾端有一朵百合花的图案。


    就当这个是用来还给高嵘的吧。高嵘去年在他生日时,给了他一个生日手链。手链上有个无限符号,高嵘说那是商务礼物,祝池兰倚身为设计师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这枚笔,就是还给高嵘的赠礼。


    叶韶看出池兰倚情绪不对劲。她讷讷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在出发前她又说:“池老师,还有个问题。高总住在哪里啊?我连您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要说高总……”


    “你问他吧,或者问他的助理。”池兰倚疲惫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高嵘住在哪里。


    以高嵘的性格,高嵘应该在巴黎又买了一套高级公寓吧。那里不是他们同居过的别墅,也不是高嵘带他去摊牌的酒店。


    叶韶应下了。池兰倚低着头继续做衣服。他把手机放在旁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两个小时后,叶韶回消息:“池老师,高先生把衣服收下了。”


    没有别的电话,没有质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池兰倚握着手机,觉得心里一片茫然,像是白鹿在大雪里迷了路,已经找不到自己该做什么。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好。”


    放下手机后,池兰倚在工作台上趴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带着面无表情的冷静,又开始做衣服。


    这套西服,池兰倚做得比过去任何一套衣服都要细致。他尝试了他只在幻觉里尝试过的新缝合法,发现自己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更熟练。


    但池兰倚很麻木。他不去想这份熟练是为什么,他只是缝合。


    直到半夜十一点时,池兰倚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头上的时钟,池兰倚想,高嵘明天就要回长岛了。


    高嵘会先去见他的家人,然后回到高嵘的生活里。


    池兰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累过。他把工作室的门锁上,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公寓。这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没力气再在工作室的床垫上睡觉了。现在池兰倚只想回公寓里,他想离工作台远远的,也离还差两天工期的那套西服远远的。电梯带着他往他的那一层行驶,池兰倚只想回家后好好睡一觉。


    也许他还能做一个梦。也许他还能再梦见那些幻觉——最好,他梦见的是幻觉里最好的时候,是。


    可池兰倚没想到,在电梯门打开时,他在自己公寓的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在看见那漆黑的身影时,池兰倚甚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把他拉出了电梯。


    高嵘盯着他的模样像是暴怒的狼。


    “池兰倚,你真傲慢。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让你的助理跑来把衣服送给我。”高嵘恶狠狠地说,“私人订制不该有私人的高端服务吗?你身为私人订制的设计师,连上门送货都做不到?”


    池兰倚喉咙都僵住了:“高嵘……”


    他下意识地去摸高嵘的脸,以为自己最近熬夜太多,脑袋出问题了。可高嵘却只是森然道:“手拿来!”


    高嵘抓着池兰倚的手腕,生生地用池兰倚的手指打开了池兰倚公寓的指纹锁。而后,他在那隔音很差的地板上狂走,又转头问池兰倚:“你护照在哪里?”


    “在……在卧室的柜子里。”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他懵然地跟着高嵘,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高嵘真的把池兰倚的护照翻了出来,他看了几眼,冷笑道:“签证还有效——只要你想去美国,你随时能去。”


    高嵘把护照又扣回桌上。而后,他大声说:“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池兰倚立刻说。


    他几乎想要冲动地让高嵘不要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种立场。而且高嵘早就说过,他要回长岛,不是吗。


    高嵘却道:“回我的公寓,你知道我的公寓在哪里吗?”


    池兰倚茫然摇头。高嵘又盯了池兰倚一会儿,眼里闪过几分玩味:“你本来有机会知道的——如果今天是你自己来送衣服的话。”


    顿了顿,高嵘又像很厌恶自己似的转头:“下周末前,我要我的另一套衣服。随便你自己来美国还是发快递,下周日,我要看见它出现在我的门前,就这样。”


    说完,他如来时一样毫不解释,直接出了门。


    高嵘没有离开这座大楼。他直接下楼,进入池兰倚家正下方的那套公寓。而池兰倚还呆在房间里。他几乎不敢相信,高嵘像个土匪一样闯进他的家里,只是为了检查他的美签有没有到期。


    忽地,一个想法让池兰倚浑身颤抖。


    高嵘不是想要他给自己做衣服。


    高嵘是想要看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追去美国。


    池兰倚一整夜没睡好。他的心因此更加痛苦纠结了。高嵘越是这样,他就越不知道高嵘是怎么看待他的。


    高嵘是相信他那些隐瞒幻觉的谎言了吗?还是没有相信?高嵘是还在用技巧逼他承认所谓的“前世”吗?还是没有?


    高嵘说他全世界最讨厌高嵘,是因为高嵘也恨他,还是因为高嵘不想要他讨厌自己?


    所有的质问纠结成一个让池兰倚喘不过气来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高嵘还爱他?


    ——哪怕在高嵘心里,他已经是一个只想利用高嵘的骗子?


    池兰倚像是触电一样不敢去想这个可能。他害怕可能落空,害怕在他向高嵘说穿这件事后,他就彻底地破坏了某种平衡,从此落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池兰倚能做的。第二天一早,他又爬起来去工作室做衣服了。


    工作室其他员工已经习惯了池兰倚这些天的神神叨叨。Jacob也还在,依旧每天给池兰倚送饭。


    池兰倚在工作室里熬了三天,终于做完了那套花灰色的西装。看着手中完美的成品,池兰倚终于有了一点勇气。他问Jacob:“高总回美国了吗?”


    “不知道,我问问柳小姐。”Jacob茫然。


    他给柳澍打电话,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好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可在独自一人拿起手机时,池兰倚眼前又开始发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立地去过某个地方了。


    回巴黎时,高嵘陪着他。去接受采访时,高嵘在他身后。工作时,高嵘在工作室里。


    在参加别的活动时,即使高嵘没有出现,池兰倚也知道高嵘为他安排的助理正无孔不入地将他包围着。


    对陌生世界的恐慌让池兰倚难以呼吸。可就在这时,叶韶敲门进来:“池老师,《天桥》要给您寄一些礼物。您能把您的地址给我一下吗?”


    池兰倚把地址找出来。叶韶看了一眼,忽地露出暧昧的笑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早知道我就不问啦。”


    池兰倚茫然。叶韶笑道:“您不是和高总住在一起吗?”


    “……住在一起?”


    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意外的冰山砸中了。叶韶被他不似作伪的神色弄懵了。她低头看了看,连忙说:“哦,我看错门牌号了……你们没住在同一间。”


    “什么意思?”


    “池老师,你不知道吗?你刚好就住在高总家的楼上啊?”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从池兰倚的耳畔消失了。


    他想起他刚搬进公寓时,那让他苦恼的、觉得会吵到楼下的地板;想起他在家酗酒后,高嵘第二天状若无意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还想起每个难眠抽烟的夜晚。第二天他的餐食里,总会多出一碗润肺的梨汤。


    种种私密原来早就有迹可循。在眼圈红掉前,池兰倚轻轻说:“叶韶。”


    “嗯?”


    “能帮我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吗。”


    又是一年三月,池兰倚落地在JFK机场。


    去年三月,高嵘坐私人飞机带他离开长岛,让他回到他想去的巴黎。池兰倚在那一年里于巴黎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创建了他的个人工作室。


    今年三月,池兰倚独自一人回到纽约,只是为了去长岛寻找高嵘。


    池兰倚通过海关。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有那套做好的西装被他珍而又珍地放在登机箱里。纽约机场人潮涌动,池兰倚刚出登机口,却又懵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长岛,也不知道高嵘住在哪里。


    池兰倚跑得太临时。他让叶韶给他订票——本来是第二天晚上的行程。可池兰倚翻来覆去不舒服,干脆当天下午就跑到了机场,磕磕巴巴地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改签机票。


    结果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工作人员是他的粉丝。在大呼小叫地和池兰倚合照后,池兰倚得到了一张加塞的机票。


    他当天下午就飞向了纽约。


    池兰倚丝毫不知道,如果他按照计划前来,高嵘已经在机场给他准备好了接机人员——等池兰倚一来,他们就把池兰倚接到高嵘的家里去。可现在,池兰倚的冲动又一次地打破了高嵘的所有计划。


    池兰倚在机场焦虑地想来想去,最终想到以前住在木质别墅里时,有一次他听见佣人们说话,说她们在麦迪逊街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


    那家在麦迪逊街上的意大利餐厅,应该离高嵘家很近吧。池兰倚逃避般地想,等他到了那家餐厅,他再给高嵘发短信、或者打电话。


    于是池兰倚坐上一辆Uber。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眼前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等到站时,池兰倚拎着箱子看着眼前的大街,彻底懵了。


    司机把他带到了曼哈顿的Madison Ave,而不是他想去的Madison st。


    池兰倚傻了。眼前的人来人往让他不知所措。他小心地拎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谁都像是要抢他东西的人。就在他满鼻尖的汗,正在手机上搜地址时,耳畔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池……兰倚?”


    那曾是池兰倚少年时代最熟悉的声音。


    池兰倚猝不及防地回头。在看见熟悉的面容后,他在漫长的震惊后,如看见死而复生的故人似的,有一瞬间几乎要痛哭出声。


    乔泽。


    他少年时的竹马。


    乔泽站在人群里。他戴着黑色冷帽,穿了件很街头的夹克,手里还拿着个水杯。乔泽大概是来中城办事的,他身后还有几个在搬运东西的、像是他同事的人。


    他看着池兰倚,眼里有错愕,还有好一会儿才涌起的、纠结的怀念、与更压抑的惊喜。


    “乔!那个人你认识吗?”他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而后,女孩尖叫道,“哇!是个大帅哥!”


    “他看起来有点眼熟……诶?这不是最近那个很有名的设计师吗?叫池兰倚的!”


    池兰倚的名字竟然在这群同事之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他们都跑过来围观。


    被团团围住后,池兰倚像是应激了的猫一样,只能无助地捂住手里的箱子。乔泽看出他的窘迫,打发掉人群,又带着池兰倚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较为私人的环境终于让池兰倚轻松了下来。刚进店门,乔泽转头问池兰倚:“你想喝点什么?”


    池兰倚下意识地看向乔泽的手指。


    而后,他愣住了——乔泽的手指不歪曲,也不笨拙。它们灵巧得刚刚好。


    ——像是幻觉里的毁坏,从未发生过。


    池兰倚要了一杯意式浓缩。乔泽点了一杯和他一样的。坐定后,乔泽看池兰倚好久,复杂地说:“好久不见……你喝咖啡的口味变了。”


    “我……我有点紧张……”池兰倚不知不觉地,又说了不符合社交礼仪的话,“我刚到这里……”


    一天之内的数个巨大冲击让池兰倚的大脑彻底卡住了。他一直看着乔泽的手,说不出话来。


    乔泽是池兰倚少年时最好的朋友。


    池匡对池兰倚极其苛刻。他几乎看不惯池兰倚的所有朋友,嘲讽他们没有男子气概,唯独对乔泽网开一面。他经常邀请乔泽一家来家里聚餐,乔泽也因此能自由出入池家,常常给关禁闭的池兰倚偷偷带零食和玩具来。


    对于内向忧郁的池兰倚来说,乔泽就像他的太阳一样——太阳出来,阴霾就可以散去了。在那些被同学孤立、被哥哥霸凌的日子里,只有乔泽会为他出头,会和他一起看书,会利用池父对自己的欣赏,帮被惩罚的池兰倚说话。


    乔泽是他人生中最初的光。


    甚至后来,在池家父母严厉反对池兰倚学设计时,也是乔泽鼓励池兰倚坚持自己的理想。乔泽无数次在家庭聚会里给池兰倚打掩护,好让池兰倚能去准备自己的作品集。池兰倚的申请资料甚至都是乔泽代为寄出的。


    可就在池兰倚出国后,乔家突然从池兰倚家旁边搬走了。乔泽的父母离婚了,乔泽跟着母亲,从此和池兰倚断绝了联系。


    池兰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泽不回他的消息,不接他的电话,仿佛彻底消失在了池兰倚的世界里。


    池兰倚恨过乔泽,也恨过自己。他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乔泽终于受不了他这个需要被帮助的拖油瓶了,又或者是乔泽受不了他的软弱,在讨厌他后选择了和他断交。


    在幻觉里,池兰倚为了维护尊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试图找过乔泽。他一直将自己视作这段友情的受害者,直到在被池家人送进矫治中心、逃出又流浪时,池兰倚才从一个偶遇的昔年邻居口中得知了一段内情。


    乔家父母离婚的原因是乔泽母亲的出轨。她的出轨对象,是池兰倚的父亲,池匡。


    多年来,池匡纵容乔泽和池兰倚的友谊、表现得无比欣赏乔泽的原因,竟是他想借助这段孩子们之间的友谊掩盖他和乔泽母亲私通的事实。


    他把池兰倚和乔泽当成他肮脏欲望的挡箭牌。


    在得知这件事后,乔泽崩溃了。那恰好是池兰倚出国第一周、正忙于在F大置办落地事宜的时候。乔泽冲进了池家医院,当着所有人的面暴揍了池匡一顿,因寻衅滋事被送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恰好关了一群小混混。那群小混混是乔泽就读的重点中学对面的体校里的学生。乔泽在重点中学里是一个风云人物——他长得帅、家境好、成绩好,还是拿了金奖的钢琴小王子,追求者众多。这群小混混早就对乔泽嫉妒至极。


    一群人于是在派出所里发生口角。乔泽心情不好,回击之语也格外恶毒。


    于是在离开派出所后,乔泽遭到这群人的报复。


    ——他被人按在地上,打碎了那只用来弹琴的、也用来替池兰倚递交申请资料、帮助池兰倚实现梦想的手。


    而后,乔泽随母亲来到美国。他在美国接受治疗,母亲却不幸被诊断出绝症。乔泽不得不中断了对自己的手的治疗,全力照顾母亲。积蓄被耗光,他不得不奔波于体力活之间,艰难度日。


    最终他的母亲因绝症去世。乔泽也留下了永久的畸形,从阳光温柔的钢琴小王子,成了手指残废的底层人。


    幻觉里,池兰倚为此痛彻心扉。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乔泽的所有悲剧都是由他导致的。


    如果没有他,池匡就找不到和乔泽母亲私会的借口。如果没有他,乔泽不会去殴打池匡,不会被送进派出所,不会遇见那群混混,不会被打断手。


    乔泽助力池兰倚实现了池兰倚的梦想,自己的梦想却被池家毁掉,就连最基础的体面生活也不能得到保障。


    他是一个十六岁时就拿到了钢琴比赛金奖的天才啊——如今却沦为了一个流浪音乐人。池兰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亏欠乔泽。


    池兰倚爬得越高,就反衬得乔泽越落魄。


    于是在那些幻觉里,在与高嵘结婚多年、陷入婚姻危机、且乔泽带着残手出现时,池兰倚几乎顷刻间就执着地认为,他必须补偿乔泽。


    让乔泽重新站起来,是他人生的目标。这都是他应该还给乔泽的。如果乔泽没办法再做音乐家,他就让乔泽去做顶级的模特。


    而且,幻觉里那些年,他在高嵘的怀里活的像个被豢养的废人。只有帮助乔泽能让池兰倚觉得,他还是个独立的、有能力的人,他的人生还有一点意义。


    只是幻觉里的池兰倚没想到的是,乔泽最终成为了他和高嵘用来争斗的一个借口、一把刀。他们用乔泽当子弹,向着彼此开枪,发泄对于彼此的爱和恨,直到彼此都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而乔泽在这个过程中,也坦白了他对池兰倚的爱意。他告诉池兰倚,他希望池兰倚能离婚,能和他在一起。


    池兰倚拒绝了乔泽。他本想和乔泽划清界限,可高嵘不知内情,高嵘只想把乔泽往地狱里推。


    于是,最悲惨的结局就这样摧枯拉朽地来了——乔泽死了,死于去池兰倚的生日派对的路上。


    在乔泽开车上那段盘山路的前一天,一直跟随着高嵘的一名高管想到了一个折磨乔泽的新方法。


    他觉得讨好高嵘、让自己上位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乔泽痛苦。于是他逼着乔泽熬夜拍摄LANYI的广告片,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放乔泽离开。


    池兰倚的生日派对是在当天傍晚。在结束工作的六个小时后,乔泽死于山路上。


    池兰倚因此陷入无尽的深渊。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他和高嵘。


    他毁了乔泽,高嵘也毁了乔泽。他们是两个彻头彻尾的、不应得到救赎的恶魔。


    池兰倚的头又开始痛了,那些幻觉又在他的脑袋里打架。他冷汗涔涔,乔泽却误解了他脸色变差的原因:“你身体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别喝浓缩了,我给你换点别的。”


    “不用……我没事。”池兰倚不可抑制地看着乔泽的手指。


    为什么乔泽的手指是完好的?为什么乔泽看起来过得那么好?


    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涌上心头。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谁疯了。他在惶恐中想,难道他梦见的那些真的都是幻觉吗?


    可如果那是幻觉,而不是“重生”,又怎么解释高嵘对他的暴怒?难道他和高嵘产生了同一种幻觉吗?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已经开始承认这份“重生”。即使他发自内心地不想承认,可潜意识里,他已经认可了它的存在。


    乔泽依旧坚持地给池兰倚换了一杯燕麦奶——分离三年,他依旧记得池兰倚喜欢喝什么。在那之后,他坐在池兰倚对面,亦陷入沉默。


    如时间在此刻暂停了似的,乔泽看着池兰倚,好像在看一个思念了许久,又不敢细看的梦境。很久之后,他用轻轻的语气说:“我都没想到,我能在这里又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池兰倚艰难地说。


    乔泽抿了抿唇,而后,他鼓起勇气道:“兰倚,我一直想给你解释……当年我断联,不是因为不想理你。是因为我家出了事……”


    “我知道。我后来听说了。”隐痛被戳中,池兰倚眼圈又红了,“都怪我,都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父母也不会离婚……”


    “不是你的错!”乔泽激动地说,“从来都不是!兰倚,你也是受害者,我们都是受害者……”


    “是我的错,都怪我,你的手才会……你是那么优秀的钢琴家……”


    池兰倚骤然一窒,他意识到乔泽的手明明是完好的——乔泽不会觉得他在说疯话吧。


    可乔泽下一句话让他更加错愕了:“没关系,它们已经被治好了。比以前还灵巧——有位很好心的先生为我捐助了一大笔钱。”


    第116章 和好决定


    像是为了避免池兰倚背上心理负担似的,乔泽刻意地在池兰倚面前活动手指,跳了一段手操。


    池兰倚却彻底僵住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五个字在不断地放大、直到充斥他的所有思维。


    好心的先生。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来做乔泽的这个“好心人”?


    乔泽继续说:“兰倚,不要为我伤心。我这几年真的很幸运。我妈妈她……她得了绝症,但在一个医疗基金会的帮助下得到了最新技术的治疗,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我也在手术结束后开始为那家慈善基金会工作,还加入了一个乐队……我真的过得很好。你不欠我什么。”


    “那个慈善基金会叫什么名字?”池兰倚颤颤地说。


    乔泽说了几个单词。池兰倚搜索,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基金会最重要的出资人。


    高嵘。


    池兰倚低下头。他的眼圈红了。乔泽见池兰倚猝然失语的模样,焦急道:“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我知道,在自称憎恨我的那段日子里,高嵘在我的背后偷偷做了那么多事之后。


    ——为了我,他甚至连乔泽也肯救助。


    池兰倚崩溃的模样让乔泽蹙眉。池兰倚情绪糟糕至极,乔泽不知道池兰倚为什么出现在曼哈顿街头,但他想要安慰池兰倚,让池兰倚安全地住下。


    池兰倚看起来像个没计划的旅行者,一个偶然流失在街头的流浪猫。乔泽正想问池兰倚要不要去他的公寓休息一下,池兰倚便开口道:“我是来纽约……找高嵘的。他住在旁边的长岛。”


    乔泽一怔。他失声道:“高嵘?”


    高嵘,他的救助人,几乎被乔泽视为救命恩人的基金会建立者。池兰倚点了点头道:“嗯,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忽地,乔泽觉得自己好像从高楼上一脚踏空了。他曾经比谁都在意池兰倚微小的不开心,此刻他也比谁都更敏锐地察觉到,池兰倚和高嵘的关系不一般。


    乔泽一直在收集池兰倚的报道。在病治好后,他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关注池兰倚的消息。他知道池兰倚成为了知名设计师,也知道池兰倚有一个神秘男友。


    每个关于池兰倚的消息都让他愈发沉默。乔泽知道现在的自己比起池兰倚的那个神秘男友来说,还什么都不是。


    可他的事业在向上,他的乐队的名气在一天天地打响,没过多久,他们就能出第一张唱片了。


    如果那时候他能成名,如果那时候他能从灰暗的人生里彻底爬出来……他有没有可能有朝一日,再出现在池兰倚面前?


    甚至,再出现在池兰倚身边?


    可现在,乔泽意识到他再也无话可说。


    因为高嵘偏偏是救了他的命的人。


    手在桌子下几乎攥出青筋,乔泽垂着眼想,他今天其实一直在池兰倚面前表演阳光开朗。


    经历了这遭人生巨变,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会这么说话、故意对池兰倚笑,只是希望池兰倚不要觉得如今总在心事重重的他看起来不要那么陌生。


    然而……


    很久之后,乔泽轻轻地开口了。他说话很小心,像是怕吹散一阵烟:“兰倚,你和高嵘是什么关系?”


    坐在他对面的池兰倚却露出了比他内心里的自己更无助的神色。


    “……合伙人和客户。”很久之后,池兰倚纠结地、疲惫地说,“我和他一起开工作室。”


    他又指了指被他放在手边的、被他视若珍宝的行李箱:“高嵘的西服在我这里。我得在周日之前把它带给他。”


    ……


    傍晚八点,汽车驶出曼岛。


    乔泽坐在驾驶座上。路灯照亮他的脸,他直视前方,十分专注。池兰倚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上,低声说:“乔泽,谢谢你。”


    “不用谢。”乔泽转弯上桥,“你是我的好朋友。高总是我的恩人……我会把你送到他的身边去的。”


    池兰倚拢了拢衣服。他听着乔泽的话,心想,也许这也是高嵘资助乔泽的目的吧。


    高嵘算准了每一步。他知道池兰倚会为乔泽的事愧疚,所以他提前治好乔泽的手。他知道乔泽始终暗地里爱着池兰倚,所以他让乔泽知道,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高嵘全知全能,他成为了这桩旧案里唯一的神。可池兰倚却发现,他对高嵘再也恐惧不起来了。


    高嵘曾是那样一个强势可怖的男人。他送走池兰倚“有害”的朋友,赶走池兰倚“有害”的家人。在那些幻觉里,他更是用尽手段,要把乔泽赶回乔泽“该待”的底层去。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心慈手软过。高嵘自己也对池兰倚说过,他是个狠毒的、不相信任何感情的人。


    可这次,高嵘选择为池兰倚去做一个温柔的神。他选择——救起乔泽。


    他选择让所有的因果悬在他自己的身上。从此乔泽能够得到幸福,池兰倚也能从愧疚里得到自由。


    即使他比谁都憎恨乔泽和池兰倚之间的关系。


    与此同时,高嵘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不是池兰倚打错了出租车,在曼哈顿与乔泽偶遇,或许池兰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又或者,高嵘也早就算到了池兰倚会去找乔泽。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池兰倚在与乔泽重逢之日——即使那时池兰倚已经不再和高嵘在一起——高嵘也要让池兰倚明白。


    他曾经为了池兰倚做过哪些事,却没有主动告诉过池兰倚。


    或许,这也只是池兰倚的胡思乱想。或许高嵘救助乔泽,只是因为他想弥补前世的错误。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高嵘做了这些事。这就够了。


    从曼岛去长岛,恰好要经过知名的布鲁克林大桥。池兰倚鼻子发酸。他行驶在这历史悠久的大桥上,不知道它会不会某一天在日光某个角度的照耀下,显现出鲜亮的红色。


    就像高嵘在S市给他看的那座红桥。


    汽车渐渐驶出城市,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乔泽就在此刻说:“兰倚……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池兰倚一愣。乔泽补充道:“我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你过得很好。你少年成名,品牌大胜,所有人都在讨论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人真实的生活往往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


    如果池兰倚真的过得很幸福,池兰倚又怎么会在曼哈顿街头露出那种迷失又恐惧的神情呢?


    在驾驶座上,乔泽的手握着方向盘。在池兰倚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一直在笑,但眼底里没有笑意,只有愈发沉重的伤心:“你有新朋友了吗?你的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你还是那么喜欢做衣服吗?你依旧喜欢天鹅绒的触感吗?”


    “你最喜欢的花还是苍兰和鸢尾吗?你还是为了工作经常熬夜吗?你在面对陌生人时,是不是还是害羞得说不出来话呢?”


    “你有没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呢?”


    乔泽问了那么多话,可最终,他想问的只有这一个。


    在春夜微凉的空气中,池兰倚许久之后,轻轻地作答。


    “我过得还好。其实,我的生活让我很累,压力很大,但我的所有梦想都实现了……所以这份痛苦让我觉得,很值得。”


    “我有了好几个新朋友……有个叫Jamie的朋友,他很聪明,鬼点子很多。还有一个叫艾洛蒂。她很安静,但很爱她的设计……和我很像。我还又见到巫樾了。他现在很厉害,是很有名的模特……”


    “我和我的家人不联系了……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我还是很喜欢设计,很喜欢裁剪和创造。我还是很喜欢苍兰和鸢尾。现在……我还很喜欢百合花。”


    “我经常熬夜,但助理会催我去睡觉。面对陌生人时我还是很害羞,但我在努力面对了。”


    池兰倚絮絮地说了一路。乔泽时而认真听着,时而提问。


    他们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努力让彼此的生命线再度重叠——好让彼此再度了解,再度进入彼此的生活中。


    南安普顿的灯光在车窗前亮起。于巨大的风车前,池兰倚沉默许久,没有给出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乔泽也不问。


    汽车朝向海边。在越来越近的海风中,池兰倚终于开口:“共度一生的伴侣……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伴侣。但我做了一套西服,它很重要。”


    他抚摸着自己的大衣衣角,好像高嵘那件花灰色的西装就在他的掌下:“我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它送到他的身边。”


    “……”


    乔泽知道,他什么都不用问了。


    波涛声从车外传来。乔泽打开车窗,好让海风能把他的皮肤吹得发干。


    在转入最后的路口时,乔泽忽然低声说:“兰倚,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和高嵘……”


    乔泽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想说什么,那都是他不该说出的话。


    池兰倚转头看他,乔泽重新露出笑容:“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一定要幸福。”


    池兰倚怔住。很久之后,他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幸福。”


    你会的。乔泽在心里说,你一定会。


    池兰倚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海滩、木质别墅、还有远处的花田。乔泽开着车在海边绕了很久。每次看到一座别墅,池兰倚都会紧张地辨认,然后摇头。


    直到看到那座亮着灯的木质别墅时,池兰倚突然说:“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在颤抖。


    在黑夜里,它亮着幽幽的、温暖的光。池兰倚在远处看它许久,心终于落了地。


    有人住在这里。


    高嵘说,他会回他在长岛的家里。池兰倚不知道高嵘父母在长岛的大宅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在长岛上的、这唯一一个路标。


    池兰倚甚至不敢去问高嵘,他对这路标的感知是否正确。


    可现在,结论终于显而易见了。


    对于高嵘来说,这个照顾了疯疯癫癫的池兰倚整整半年的地方,就是他真正的家。


    在乔泽的注视下,池兰倚拎着箱子,紧张地敲响了房门。


    屋内很快有人声。打开房门的,是池兰倚熟悉的佣人面容:“池先生?您一个人吗?”


    “还有……”池兰倚转头,看见乔泽已经把车开走了,于是道,“高……高先生在吗?”


    “他几个小时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哎!您先坐,我给高先生打电话。您回来了,他总算能放心了。”


    高嵘是去找他了吗?


    池兰倚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他抓着裤子,心想他怎么开始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每个念头都在催眠他,说高嵘在乎他。


    即使知道这些念头不一定是真的,池兰倚还是有种心酸的高兴。他又看室内,别墅还维持着他们去年离开时的模样。


    春节的装饰没撤。高嵘的门上贴着“恭喜发财”,他的门上贴着“平安喜乐”。


    一个小时后,一辆车风驰电掣地停在门外。车还没停稳,高嵘就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别墅里。


    在看见池兰倚后,高嵘终于露出了放松和释然的神情。在瞬间的狂喜后,高嵘顿了顿脚步,又露出一副沉着脸的神色。


    “你来了?”高嵘平淡地说,“西装做完了?”


    他镇定的神情像是从未因池兰倚动容过。池兰倚咯噔一下,低头道:“做完了。”


    池兰倚俯身去拿纸盒。高嵘却紧紧扫描着池兰倚的身体,想看池兰倚这几天瘦了没有、看起来憔不憔悴。他甚至向前一步,像是在嗅池兰倚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味道。


    可面上,高嵘还是说:“包装真不错。这是LANYI新打样的纸盒吧,刚打样出来,就用到我身上了。”


    池兰倚把花灰色的西装从纸盒子里取出:“这是你的西装……”


    “料子挺不错的。羊毛加真丝?”高嵘说,“大设计师亲自上门,只是为了我送货,终于有一点私人定制的味道了。你是一个人来这边的么?我听人说,你还临时提前了出发时间?”


    高嵘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内容。


    他想问池兰倚怎么会敢一个人来找他,都不带个助理照顾自己。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要提前航班——害得他派去蹲守池兰倚的人扑了个空不说,还让池兰倚失踪了整整五个小时。


    他还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急着来见他。池兰倚到底只是来送西服的——还是也有话想对他说?


    池兰倚抿了抿唇。他低声道:“你试试西服吧,看看合不合适。”


    “太晚了,明天再说。”高嵘道,“坐下喝口水——别让别人觉得,我苛待设计师。”


    他招手让佣人过来,又问池兰倚:“厨房里也有吃的,自己拿——你打车过来的么?这附近半夜可不好打车。不过,你运气不错,属于你的那个房间还空着……”


    池兰倚睫毛颤了颤。他固执地站着:“你先试试西装吧,我做得很用心。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给你改改。”


    高嵘无言。片刻后,他冷冷看向池兰倚:“你订了回去的机票么?”


    池兰倚被他的眼神噎了一下,小声道:“……还没有。”


    “我以为你今天晚上就要急着回巴黎呢。”高嵘讥诮道,“半夜两点了。你不睡,我还要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高嵘看似冷淡转身,实则只是去厨房里,让厨师给池兰倚做碗小馄饨——夜宵吃这个正合适。他在外面找了池兰倚大半天,惦记着池兰倚有没有饭吃。


    馄饨煮上后,高嵘对着窗户想,池兰倚会不会只是来送西服的,准备送完了就走?


    这个想法让高嵘心头一痛。他反复地回忆刚才的画面,又觉得池兰倚犹犹豫豫的,像是有话要说。


    高嵘只怕这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读懂过池兰倚。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扣留池兰倚。既然池兰倚来了他的地盘,他就没有再把池兰倚放走的道理。如果池兰倚真的有话想对他说,他就把池兰倚困在这里,逼着池兰倚不得不把那些话说出来。


    池兰倚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怎么知道他会在这里的?


    池兰倚知道他刚才有多担心池兰倚吗?


    即使心绪复杂,想到这里时,高嵘也稍微舒缓了眉头。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池兰倚知道他说的“家”在哪里。


    池兰倚会怎么对待这份“知道”?是和他说起这件事,还是继续漠视?


    馄饨好了。高嵘让人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池兰倚盛了一碗。面上,他依旧让佣人说,这是顺手给池兰倚做的。但这馄饨就连馅都是池兰倚最喜欢的。


    馄饨不大,高嵘却每一颗都吃得很慢。可即使如此,在他吃完一整碗后,池兰倚才犹犹豫豫地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餐桌边。


    高嵘看池兰倚一眼,心里在疯狂地计算着,他是留在这里更能让池兰倚开口,还是起身离开更能让池兰倚开口。


    无论如何,这次送西装都是他孤注一掷的尝试了。高嵘想知道,池兰倚到底还在不在意他。


    他想要知道,池兰倚到底能不能承认自己的重生,确认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过感情。


    他还在那冷酷的外壳下卑微地想知道,在池兰倚心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馄饨快凉掉了,池兰倚却吃得比高嵘更慢。很久之后,池兰倚才低声道:“高嵘……”


    “什么事?”高嵘冷淡道。


    池兰倚手指缩紧。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在那套咖啡色的西服里放了根钢笔……你看见了吗?”


    高嵘下意识地把那根钢笔从贴身的衣袋里拿了出来——在他发现那枚钢笔后,就不自觉地一直把它贴身藏着。


    每当感觉到这根钢笔的触感时,高嵘都会心事重重地想,池兰倚是不是想通过这只钢笔对他说什么。


    忽地,发觉自己做了什么,高嵘握紧钢笔,若无其事道:“你说的是这支么?是你画图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刚好你来了,我现在把它还给你。”


    “不……不是不小心的。”池兰倚脸涨得通红,“它是我刚进F大时,老师给我的礼物。我把它送给你……”


    高嵘静了。许久后,他说:“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像是强压下去的——只有音调压得够沉,他才能压住其中难以抑制的惊喜和小心翼翼。


    池兰倚吞吞吐吐:“它上面有一朵百合花……我觉得它很适合你,它是我刚开始追逐我的梦想时,我拿到的第一样东西了……”


    高嵘怔忪。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又黑了下来:“去年我生日时,你送了我一个礼物。去年你生日时,我什么都没送。所以我把这只钢笔给你,你应该拥有它……我也算是把我该送的礼物还清了。”


    还清?高嵘这辈子都不会让池兰倚还清的。他冷着脸,把那枚钢笔放到桌上:“所以对于你来说,这算是我要挟来的礼物吗?”


    池兰倚脸色一下发白,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没有……”


    他惭愧得快哭了:“我没有想和你划清界限。”


    高嵘曾觉得这样说话的人最无能,可他还是说出了曾让他觉得最无能的一句话:“不划清界限?那么池兰倚,我们接下来算是什么关系?”


    池兰倚几乎要把头埋到桌子里。他很久之后说:“我也不知道。”


    高嵘真想抓着池兰倚的脖子,把池兰倚按到沙发上去。可池兰倚接着说:“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定义,但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一直是你。你可以和我继续合作,你也可以走。我只能说,我可以一辈子为品牌设计,一辈子不谈恋爱、不谈性、不和任何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高嵘怔住。而后,池兰倚又说:“你说过保护和控制之间没有边界。这句话我到现在也不是太明白——不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是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如果依旧是两年前的你站在我身边,我还是会觉得恐惧,我还是会想要逃离你,无论我有没有梦到……”


    像是发现自己失言了似的,池兰倚脸色煞白,他躲过高嵘的眼睛,低低道:“我今天在曼哈顿见过乔泽了。”


    高嵘也骤然一白,而后他铁青道:“是他送你过来的……?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你救了他的手,你让我不用再背上良心的折磨。”池兰倚轻声说,“高嵘,我很感谢你……我一直觉得那双手是我欠他的债。你给了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也让我得到了提前赎罪的机会。我很感谢你。”


    “是因为我对乔泽好,你才这么说的么?”好久之后,高嵘冷硬的声音里竟带着克制不住的醋味,“池兰倚,我不是慈善家。既然你提到这件事,我就再详细聊聊。除了乔泽的手,我还让人医治好了他母亲的绝症。我和他签了合同,他得被绑在我的基金会上,给我工作五年。你现在不欠他的,你欠我的,池兰倚。我不是免费在为他做这些。”


    或许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向来冷静精明的高嵘竟然完全没想到——一个“没重生”的池兰倚没可能在这时候知道乔泽手伤的真相、也没可能觉得自己欠乔泽一笔如此巨大的道德债。


    “……我知道,我欠你的,很大一笔。”池兰倚说,“我会用LANYI一直为你还债的……”


    高嵘霍然起身。


    池兰倚竟然敢说自己为了乔泽欠他的!池兰倚竟敢在他面前说,自己要为了乔泽还债!


    高嵘大怒,池兰倚却一把抓住了高嵘的袖子。高嵘想把池兰倚的手指扒开,池兰倚却忽地说:“……我不能没有你。”


    高嵘的手指顿住了。


    “高嵘,我知道我们一直在对彼此做很糟糕的事……有时候,是你比较糟糕,有时候,是我更糟糕。也许你早晚会受不了我,早晚会觉得看透了我,然后离开……”


    高嵘真想说,他要是想离开,那他早就该离开了——在池兰倚第一次在电话里吼他时,在池兰倚和乔泽纠缠不清时,在池兰倚骂他无耻可怜时。


    又或是在酒店里,池兰倚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已经重生时。


    可最终,高嵘又一次地在池兰倚说出更多自责的话之前开口了。


    “我问你我们接下来是什么关系,是因为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一直不是我。”高嵘冷静地向着池兰倚投降,“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一直是你,池兰倚。”


    “只有你能为我下最终的判决,而我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等正文完结了我要修一修


    第117章 但愿


    池兰倚一夜都没睡好。


    高嵘让他决定他们之间关系的走向,他能做那个作出决定的人么?他能承担做出决定的责任吗?


    像他这样随时都能崩塌的人。真的能为他和高嵘未来的关系负责吗?


    如果要开展一段新关系,那就一定要把过去的事情梳理清楚……在想起那些幻觉后,池兰倚又是一身冷汗。


    他记得他在那些梦里对高嵘的背叛。


    他也记得高嵘对他那些恨铁不成钢的严苛争吵。他也一直记得高嵘想要他做的——LANYI的灵魂。


    一个完美的、如神明一般的,永远不会枯竭的池兰倚。


    第二天醒来时,池兰倚神态萎靡。他没精打采地及拉着拖鞋,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推开门时,池兰倚却发现别墅里除高嵘之外空无一人。高嵘穿了件黑色的丝绸睡袍,就站在客厅最中央。


    他的领口敞开,露出成稳而富有侵略性的线条。池兰倚被吓了一跳,在意识到高嵘正盯着自己后,池兰倚小声道:“有什么事么?”


    高嵘说:“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你说过,要给我试穿西装。”


    ……原来是要试穿西装。


    池兰倚默不作声地走到高嵘身边。他把衬衫从盒子里拿起来,忽地听见高嵘说:“你不帮我把睡袍脱掉吗?”


    即使纠结了一夜,池兰倚耳根也立刻红了。他急道:“这不在服务范围内吧。”


    高嵘挑了挑眉毛:“好吧。”


    高嵘把睡袍解开,池兰倚强撑着没挪开视线——他试图在高嵘面前表现出专业的模样。而后,池兰倚低声道:“手张开。”


    他不得不贴近高嵘,好为高嵘穿好衬衫。高嵘身上那股混杂了木质香与昨夜余温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呼吸一滞。


    池兰倚温热的呼吸也喷洒在高嵘的锁骨处,带起一阵细密的、如同电流般的战栗。高嵘低头凝视池兰倚雪白的脖颈,直到它因为池兰倚提起西裤,而变得粉红。


    高嵘没有再逗池兰倚。他自己穿好西裤、系好皮带。池兰倚忙不迭地给高嵘披上西装外套,动作快得像是想要迅速逃离。


    可当高嵘收拾停当后,池兰倚的职业病又犯了。他远离几步,歪着头看来看去,最终又靠近高嵘,指尖贴着挺括的面料,一寸寸向下,去平复并不存在的褶皱。


    “很合身。”高嵘故意说,“你的尺码量得很好。”


    “我还能做不合身的东西?”池兰倚哼了一声,显然是觉得高嵘这话非常可笑。


    一涉及到专业领域,池兰倚就从害羞鬼变成自信满满的暴君。高嵘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也是,在专业方面,你永远是不可置疑的。”


    池兰倚一僵。他眼里闪过几分沮丧。很快,他用低头迫使这份沮丧消失无踪:“……但愿吧。”


    对于昨晚的讨论,池兰倚始终没有给出答复,就像他又一次地想靠着沉默把这件事混过去。高嵘对此有些轻微地焦躁,却按兵不动。


    他心里清楚,现在池兰倚来他的地盘了。在池兰倚给出答案之前,他绝对不会放池兰倚走的。


    承诺关系,他要。


    承认前世,他也要。


    池兰倚的解释、池兰倚对他的定义,他全都要。


    是池兰倚自己坐飞机、千里迢迢奔赴他的天罗地网。高嵘没有适可而止的道理。


    高嵘有充足的耐心。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催化剂。下午,他对池兰倚说:“傍晚陪我去个聚餐。”


    “什么聚餐?”池兰倚问。


    “和高家的世交的,在帆船俱乐部。”


    池兰倚皱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在他看来过于严肃和高谈阔论的场合。但高嵘故意说:“宋艾琪和孟廷礼也会去。”


    “宋艾琪……我又不认识她。”


    “那孟廷礼你认识吗?”


    池兰倚果然脸色一僵,只是嘴上还固执着。高嵘趁热打铁道:“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服去和他们社交吗?”


    池兰倚不说话了。高嵘又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你可以帮我再把这套衣服脱掉……”


    “高嵘,你不觉得自己总想拿无关的人来刺激我,很不尊重别人,也很可耻吗?”池兰倚骤然尖声道,“又是宋艾琪,又是孟廷礼,你想逼我承认我知道什么?你太过分了!”


    池兰倚的耳根都涨红了,他狠狠瞪了高嵘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池兰倚又塌了。他想的不是高嵘拿来当借口的宋艾琪,而是那个孟廷礼。


    孟廷礼,还有那个没被说出口的孟廷瑶——这对兄妹代表着高嵘的另一种人生。一种高嵘没有遇见池兰倚的、在上流社会扎稳脚跟的体面人生。


    在那种人生里,高嵘不用和一名有精神病的设计师纠缠不清。而且高嵘甚至不是纯粹的同性恋。在那些幻觉里,高嵘曾和他说过,在遇见池兰倚之前,高嵘一直觉得自己更偏向女性。


    所以在那段人生里,高嵘甚至能拥有更稳固的人生契约——高嵘会拥有一段婚姻,拥有一个孩子——无论新娘是谁。


    这是大众眼里的更加紧密的纽带。他们总觉得,哪怕夫妻关系破裂,一女一男也能通过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做纽带、然后和彼此被绑在一起。


    可池兰倚和高嵘呢?他们之间的孩子是个品牌。那个品牌还和池兰倚同名。


    一个人能活一百岁,能做到百年的品牌却少之又少。他和高嵘之间能定下的承诺和纽带,能证明他们之间关系永恒性的东西,好像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还有,他说高嵘很可耻——以他和高嵘现在的关系,他有资格这么说吗?


    池兰倚在床上趴了一会儿。直到傍晚来临时,门口又有了动静。池兰倚乱糟糟地想,到底是高嵘要出门了,还是高嵘又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了。


    无论如何,池兰倚都不想去。他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无聊的争斗里,更不想要去目睹那个高嵘本该归属于的上流社会。但高嵘在门外站定说:“池兰倚,我向你道歉。”


    “……?”


    “我很抱歉我总在拿这样无聊的事情刺激你。它很幼稚,很不尊重你,也不尊重别人。”高嵘说,“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了。请你原谅我。”


    池兰倚无言。许久后,他听见高嵘出门了。


    高嵘是去和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去喝酒谈天了吗?说不定那些人里,还有高嵘的父母。


    池兰倚缩在他的布料帐篷里,他又开始想起那些幻觉里的东西了——他好恨高嵘让他没办法否认它们。


    譬如,他又想起了孟廷瑶,又想起了高嵘的父母和他的相处。


    许幽和高钊都不喜欢他。


    孟廷瑶……那个曾被介绍给高嵘的女孩,后来倒是和他相处得很好,甚至,比她和高嵘相处得更好。


    孟廷瑶在顶级拍卖行工作,她学过艺术,比高嵘更理解艺术品的价格。池兰倚后来和她合作过几次。孟廷瑶欣赏并推崇池兰倚的才能,却也笑着和池兰倚说:“说实话,我觉得高嵘把你养得很不好。”


    “你适合一个更温和的、更懂得如何让你的才华长期保值的合作者。他私人情感太重,这种强烈的保护欲会影响他的理性决策的。”


    孟廷瑶虽然这样关怀地说着,可池兰倚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和看一件需要被长期温柔维护的艺术品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可直到幻觉的最后,池兰倚也没想过给自己换一个合伙人。最多,就是在乔泽死后,他产生了把高嵘踢出管理层的想法。他想的是,如果他能自立起来,能够自己主理自己的品牌,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高嵘在那之后会走向何方,但至少,他们再也不用吵架了。


    池兰倚的头又开始痛。他想不起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内心非常痛苦。


    痛苦得让他觉得,只要高嵘不离开,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现在,高嵘去参加聚会了。


    池兰倚以为自己要在家里等高嵘一个晚上。他慢慢地挪去客厅,又在沙发上看见了那件被高嵘脱下的睡袍。


    也是,高嵘是穿着他的西服去参加社交的。


    池兰倚想着早上,他给高嵘穿西装时的场景。高嵘的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他低身用手指为高嵘扶平身上的褶皱,描摹那轻薄布料下结实肌肉的线条……


    池兰倚的身体热了起来。


    他将那件丝绸睡袍捏在手里。别墅里没有其他人,他得以把它放在唇边,就好像它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大门就在这时被转开了。池兰倚对此毫无察觉。他更紧密地把自己埋进高嵘的衣服里,喉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直到食物香味向着他飘过来,脚步在池兰倚的身后站定。


    池兰倚骤然意识到有人来了。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睡袍。高嵘却站在他背后,在片刻的震惊和心疼后,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种表情里还带着某种窃喜的胜利感。


    池兰倚弹射似的从沙发上起来。高嵘道:“如果我不这个时候回来,你打算拿我的睡袍干什么?”


    “……呃!”


    池兰倚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踉踉跄跄,想躲进房间里,却被高嵘一把抓住手腕,按回沙发上。


    在对方带着强烈荷尔蒙的气息逼近前,池兰倚转头闭眼。他表情抗拒,身体却动也不敢动。高嵘说:“我穿着你给我做的西服,出门给你买饭了。我没去帆船俱乐部。为了和你一起吃晚饭,我把聚会推掉了。”


    高嵘靠得越近,池兰倚抖得越厉害。他的双腿不自觉地收紧,渴望欲盖弥彰。高嵘于是把呼吸喷到池兰倚敏感的颈侧:“一起吃饭吗?还是先帮我把外套脱掉?”


    “我没有……”池兰倚声音无助,脸憋得通红,“我……”


    在高嵘的鼻尖接触到自己的皮肤时,池兰倚甚至大叫了一声v娱演——像是一只猫在受惊至极时最后的嚎啕。


    高嵘不动了。他放开了池兰倚的手腕。


    池兰倚用双手捂住脸。他快速地睁开一点眼皮,看了高嵘一眼,喉结像是再也受不了似的动了一下。


    极近的距离让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和心跳的交错都像是擦枪走火的信号。


    池兰倚浑身绯红,他缓缓地、小心地把自己从高嵘的包围里抽出来。


    而后,他像是被吓坏了的猫似的,轻手轻脚却落荒而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118章 我愿意为你去死


    池兰倚难以平复自己的内心。


    他在房间里几乎羞耻得要哭出来,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一样——糟透了,还偏偏让主人看见了自己偷东西的场景。他怎么能拿着高嵘的睡袍,做出那样的动作。


    高嵘又来敲门了。池兰倚躲进帐篷里,希望假装自己已经死掉了。


    很久之后,高嵘说:“我把你的饭放在门口了。”


    “……”


    “我猜你今天晚上也不会再出门的。”高嵘好像叹了口气似的,“你放心,我不会在门外蹲你。我也要回浴室处理我自己的情况。”


    池兰倚在怔住后,又很快理解了高嵘那句“自己的情况”的含义。他的脸烧得马上都要晕过去了。


    直到半个小时后,池兰倚才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碗在地上,高嵘不在外面。


    高嵘在洗澡吗?还是在做别的什么?想到这里,池兰倚一僵,觉得自己真丢人。


    但无可辩驳的是,他的大腿皮肤也开始发热,小腹也酸酸麻麻的。以至于池兰倚没吃下什么东西,却觉得自己还是很饿。


    池兰倚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自己承诺不了什么,幻觉里的他也把两个人的关系弄得一团糟——即使他不承认那是一种前世,那也能被他视作一种预兆。


    可他也不想要离开高嵘。他想要高嵘。


    最终,池兰倚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在流水里仔细清洗自己时,池兰倚咬着牙齿,觉得自己在准备走向一个刑场。


    直到确认自己的每一寸都干净后,池兰倚才换上一件白色睡袍。他半湿着头发,去高嵘那里敲门。


    “高嵘……”他轻轻地说,“我睡不着,我能进来吗?”


    门被打开了。


    高嵘披着那件黑色睡袍。他也刚洗过澡,身上有种很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池兰倚从高嵘暗流涌动的眼睛中,看见自己那双红红的眼睛。


    “进来。”高嵘简短地说。


    池兰倚进门。他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只是站在地毯上,绞着手指:“高嵘,我……我想和你……”


    他说不出口。


    高嵘捏住池兰倚的下巴,逼着池兰倚抬头看他:“想和我什么?”


    池兰倚咬着嘴唇:“我想……我们可以……”


    “说清楚。”


    池兰倚闭上眼,如受死般地说:“我想和你做。”


    高嵘盯着那颤抖的眼睫许久,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想给你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高嵘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微冷:“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个只要能在床上拥有你,就能满足的男人?池兰倚,你真会看不起你自己,也看不起我。”


    池兰倚愣住。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我没有……”


    高嵘把他推到沙发上,俯身压住他:“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吗?”


    池兰倚抿着唇。他唇角咬得发白,却很久无法说话。高嵘看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高嵘放开池兰倚,他坐回床上,又对池兰倚说:“过来吧。”


    池兰倚犹豫地过去,高嵘拉住他的手,让池兰倚坐在床边,自己却半跪在地毯上,平视着池兰倚:“兰倚,你不用这样。你不欠我什么。”


    “可我……我没办法承诺什么。”池兰倚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高嵘打断他:“听我说。如果你想和我做,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你想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想要我,就像我想要你一样。”


    在停顿了很久后,高嵘又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你想要吗?”


    “我……”被这个问题击中,池兰倚艰难地说,“我想要……”


    高嵘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俯身温柔地吻住池兰倚:“我也想要你,想了很久了。”


    他解开池兰倚的睡袍,每解开一点,就亲一下露出来的皮肤。他手指滑过池兰倚的孛颈、索骨和要线。


    那种触感熟悉到池兰倚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不只是和两年前的触感相似,还和那些幻觉里的耳鬓厮磨相似。池兰倚恍惚地觉得,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和高嵘纠缠了那么久了。


    高嵘注意到他绯红的脸颊,低笑道:“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也是这样碰你的。”


    池兰倚僵住:“我……我不……”


    高嵘没有逼池兰倚回答。他吻池兰倚的耳后:“你这里很岷感,还有后颈,每次被咬住,都会抖……”


    “还有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往下沉。


    池兰倚紧张得快要崩溃了。可高嵘推着他向下,他随着高嵘的亲吻躺在枕头上。


    自从矫治中心出来后,他已经和高嵘一年多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刻了。初尝开发的身体再度变得青涩僵硬,池兰倚不由自主地开始对痛和陌生感到恐惧。


    池兰倚喘着气,手指抓紧创单。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接下来的一切,他害怕痛,害怕被摆布,更害怕他接下来不会感到欢悦,只会觉得万劫不复。


    高嵘眼睛却深深地看着他:“你的身体记得我,它比你的嘴更诚实。”


    高嵘没有急着开始正题。他把池兰倚按在枕头上,用亲吻在池兰倚身上游走,每个吻都带着明确的、唤醒池兰倚的目的。


    不知不觉地,池兰倚热了起来。他的皮夫变软了,开始流汗,尾锥骨酥酥麻麻地涌起一阵又一阵电流。


    高嵘就在这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你的公寓……”


    池兰倚慌了。幻觉里的记忆涌来,他不断地摇头:“不记得,我不……”


    高嵘笑了,他俯身道:“我刚刚说错了,是在我的别墅里。”


    “……”


    “你紧张得一直发抖。我想让你放松,但你做不到,后来,我咬了你这里……”


    高嵘咬了一下池兰倚的肩膀。池兰倚猛地颤抖,他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然后你就乖了。”高嵘眼神深沉,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就像现在一样。”


    池兰倚快哭出来了。他想要高嵘继续,却也想高嵘闭嘴:“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怕我说出更多你本该不记得的东西?”高嵘停下动作,“还是说,你怕承认,你那么地需要我?”


    池兰倚闭眼。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高嵘叹气,温柔地吻掉他的眼泪:“别哭,我不逼你了。”


    池兰倚来不及松懈,就听见高嵘说:“你的身体和你的眼泪都告诉我答案了。”


    池兰倚怔住。他难堪地扭过头去,高嵘却捏住他的下巴,给他一个轻柔的吻。


    “专心点。”高嵘说,“夜还很长。”


    池兰倚闭着眼,依旧在发抖。


    可他顺从地、任由高嵘再度把他带入这种混杂着痛苦和欢欣的漩涡中。


    荷尔蒙的气味升起,混杂着甜和腥。在被唤醒的那一刻,池兰倚知道,他彻底完了。


    ……


    溪声不断。


    池兰倚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他小复绸动,不断地想要吸进更多空气,忽地发现高嵘停下了:“高嵘……”


    高嵘亲他的额头:“嗯?”


    “你别……别……”


    高嵘抚摸他光滑的面颊:“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池兰倚慌乱道:“什么……什么问题?”


    在高嵘收进的手指下,池兰倚立刻绷进身体。高嵘问他:“昨天乔泽为什么送你来这里?”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意识到高嵘在审问他——甚至还是在这种时候。


    他艰难地说:“我和他说……我要来找你……”


    高嵘满意地笑了:“很好。”


    他不在乎池兰倚和乔泽之间有没有过别的情愫,也不在乎池兰倚和乔泽有没有说过别的话。似乎只要这一句“池兰倚来找他”,就足够让高嵘满足了。


    高嵘继续池兰倚的不适和快乐。可在池兰倚刚缓过来的时候,高嵘又问:“你现在还为乔泽愧疚吗?”


    池兰倚虚弱道:“不愧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他,这辈子,他会有很好的未来……他不会死……”


    倏忽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池兰倚全身僵硬。


    高嵘的眼神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取代,继续吻他:“聪明,真是个好孩子。你现在感谢我吗?”


    池兰倚一抖。“好孩子”三个字让他浑身一软,几乎让他变成棉花糖,顷刻间黏在了高嵘的身上。


    他好一会儿才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


    “好孩子。”高嵘又摸他的脸,微笑中带了点苦涩,“但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我要的,是你的……”


    他没说完,只是再次继续。


    在池兰倚彻底失去抵抗能力,只能细碎乌咽时,高嵘俯在他耳边说:“兰倚,告诉我。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这么做过?不是两年前,而是前世。那时候我们做得比两年前还多。哪怕是在吵架时。”


    池兰倚摇头,身体却在搀抖。高嵘加重道:“说实话。”


    池兰倚终于崩溃:“梦里有……记得……”


    高嵘停下动作:“记得什么?”


    池兰倚死活不肯再开口了。高嵘还想逼他,池兰倚却说:“你一定要让我觉得……我那么糟糕吗……”


    他甚至哭了:“我还是个没用的设计师……他们后来都觉得我跌落神坛了……为什么我把什么都处理得一团糟,还敢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就像是他终于在无尽的漩涡中,吐露了自己最核心的恐惧。高嵘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加快。


    池兰倚没办法再继续说话了。在他快要达到时,高嵘沉声道:“够了,别再说这种蠢话。你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说了算。池兰倚,你当然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顿了顿,高嵘说:“在我心里,你永远值得这么骄傲。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是,就是让你永远这么骄傲。”


    池兰倚在这句话中彻底崩溃,他抱着高嵘,大声地哭了出来。


    结束后,池兰倚躺在创上。他浑身脱力,眼睛红红的。


    高嵘没有离开,而是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背:“累了吗?”


    池兰倚虚弱地点头。


    高嵘又亲他的额头:“那休息一会儿。”


    池兰倚以为结束了。他闭上眼睛,想在这难得的温暖中安眠。


    但十分钟后,高嵘的手又开始动了。


    池兰倚惊恐地睁开眼:“高嵘……”


    高嵘笑了。他弹了弹池兰倚的脑袋:“怎么,以为结束了?我还没问完呢。”


    池兰倚想逃,却被高嵘按住小复。在他无措挣扎时,高嵘温柔但不容拒绝地说:“别怕,我会很温柔的。但你要回答我。”


    高嵘更加温柔,也更加有耐心。


    他用各种方式让池兰倚舒服,但每次池兰倚快要满足时,他就问一个问题。


    “你喜欢这样吗?”


    池兰倚红着脸点头。


    “那你以前喜欢吗?”


    池兰倚僵住,然后用气声说:“……喜欢。”


    高嵘满意:“那你记得我以前怎么对你的吗?”


    “嗯……呃!记得……”池兰倚的眼泪又下来了。


    高嵘吻他的耳朵根:“记得什么?”


    “记得你……很温柔……”池兰倚哽咽道,“吵架时会很猝暴……但最后都会很温柔……这辈子……一直很温柔……”


    池兰倚又哭了。他想蜷成一团,不想记得自己又说了一次“这辈子”。高嵘笑了:“只是温柔吗?”


    池兰倚摇头:“还有……”


    他说不出口,眼睛不安地盯着高嵘的肩膀。高嵘贴近他:“说出来。”


    池兰倚嗫嚅很久:“……你让我觉得……只要你在,我就很安心……如果你走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哽咽道:“如果你要走,我会很难过。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下去。”


    高嵘听到这句话,眼神软了下来。他吻住池兰倚,动作突然变得很深重:“那你现在呢?还觉得安心吗?”


    池兰倚抱紧他,哭着点头:“安心……”


    池兰倚彻底软在高嵘怀里,像是流淌的蜜糖一样,只能靠高嵘塑造自己的形状。


    高嵘让池兰倚坐在他退上,面对面,两个人贴得很紧,池兰倚无处可逃。


    高嵘抬起他的下巴,逼他对视:“兰倚,我问你。你需要我吗?”


    池兰倚咬着嘴唇不说话。高嵘重了点:“说。”


    “呃!我……”


    “你什么?”


    池兰倚颤抖:“我需要……”


    高嵘停下动作:“需要什么?说清楚。”


    池兰倚彻底崩溃了。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他哭喊道,“我不要一个人活下去!我需要你!”


    高嵘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抱紧池兰倚,在池兰倚耳边低语:“我也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没有你,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


    “我活了两辈子,唯一想要见到的人就是你。”


    “我愿意为你去死。”


    还有一句话,是高嵘迟迟没有说出口的。


    ——我爱你。


    他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池兰倚还没准备好听到这三个字。


    第119章 路过


    结束后,池兰倚汗津津地躺在高嵘身上。


    他们很少有这么温柔平和的事后时刻。高嵘的体力比池兰倚好太多,当池兰倚受不了时,高嵘往往还没尽兴。


    但今天,高嵘明显为池兰倚克制了自己。


    池兰倚把自己埋在高嵘的怀里,嗅他身上那混杂着自己的气味和他的荷尔蒙的气息——或许那里面,还有更多的味道。那种结合的味道让池兰倚觉得安心。


    高嵘抱着池兰倚,手指在他背上画圈:“兰倚,你知道吗?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池兰倚迷糊地“嗯”了一声。


    高嵘继续说:“我们可以住回巴黎的那座别墅里去。你每天在工作室做设计,累了就回来,我和你一起吃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海,一起睡觉,就像以前一样。”


    池兰倚的身体僵了一下。


    高嵘注意到了,温柔地亲他:“我们现在比以前更好。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也知道我害怕什么。我们之间的很多心结都解开了,我知道你需要我,你知道我也需要你……别怕,我不会逼你的。”


    顿了一下,高嵘说:“但你要知道……和我在一起,会很舒服的。”


    池兰倚又抿住唇。高嵘继续投喂糖衣:“你一个人工作的时候,每天都很累吧?没人去帮你对付那些媒体,没人帮你去分析那些合同,你熬夜做衣服,第二天还要去和那些供应商吵架。”


    高嵘说的,是他想象中的、前世在他去世后的池兰倚一个人的生活。


    池兰倚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说,这辈子高嵘一直为他挡住了大多数的风刀霜剑,他没有过那么辛苦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承认这句“这辈子”了。他承认那些幻觉,的确是上一世的事——在高嵘的拥抱里,他骗不了自己了。


    高嵘没有追问,池兰倚也没有回答,就像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互不说破的默契,都在沉默之中选择了默认。


    并都在等待池兰倚的坦白。


    可池兰倚忍不住想,上辈子,他有过那么辛苦的时候吗?他的幻觉直到乔泽之死为止,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想要摆脱高嵘,想要自立,却不知道自己为此做过什么样的事。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很糟糕的、让他痛彻心扉、也更让高嵘堕入地狱的事。


    因为他还梦见了高嵘的死。


    高嵘因为池兰倚的难过只是出于辛苦。他叹了口气:“笨蛋,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累的。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会照顾你,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我会帮你寻找灵感,不会严格地控制你,不会让压力磨灭你的才华……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顿了顿,高嵘又说:“对不起,前世我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照顾你,才让你感觉到那么大的压力。这辈子……我不会了。”


    高嵘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他一直想要成就池兰倚的奇迹,一直想要池兰倚的名字流芳百世。为了与池兰倚同名的品牌,他付出了一切——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也包括他持续不断地、给予池兰倚的管理和压力。


    池兰倚表面什么都不说。可实际上,池兰倚变得越来越害怕犯错。LANYI成为了一个神坛,池兰倚却觉得自己不是那个神。他被困在了与自己同名的品牌里。


    而高嵘还觉得那是池兰倚想要实现的梦想。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和成全,实际上却在外界为池兰倚施加的重重压力之下,又在背后为池兰倚穿上了束身衣。


    高嵘过去从来不明白池兰倚骤然叛逆的原因。现在,在池兰倚昨晚哭着说出那句话后,他终于理解了。


    而且,他甚至意识到,池兰倚或许真的没有爱过乔泽。


    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只有在帮助乔泽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个独立的人。”


    他不理解池兰倚。这才是池兰倚骂他控制狂的原因。


    池兰倚小声说:“可我……”


    高嵘打断池兰倚:“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要记住和我在一起,你会很舒服,很安心,很幸福。比一个人要好。”


    他温柔地笑笑:“我想要你知道,我想做的是照顾你,让你快乐。在那之后,才是你的成功。”


    高嵘想,池兰倚前世的确背叛了他,让他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爱池兰倚,所以他也愿意在没有等到一句解释前,为他曾对池兰倚造成的束缚和压力赎罪。


    ……


    接下来几天,高嵘用行动证明他的承诺。


    他没让厨师动手,而是自己为池兰倚做了一顿早餐。池兰倚来到餐厅时显然有些发懵——他觉得这就像巴黎那栋别墅里的场景一样。


    “多吃点,你太瘦了。”高嵘把牛奶递给池兰倚,“你想来点糖果吗?”


    池兰倚无措地摇头。高嵘又笑了:“怎么睡成这样,头发乱糟糟的。”


    池兰倚吃饭,高嵘就坐在旁边为池兰倚整理头发:“好可惜现在还是三月,还没到郁金香开放的季节。也不是六月,薰衣草也还没开。”


    “郁金香的花期……是四月吧。”池兰倚说。


    “嗯,也不算晚,我们一起在这里住到四月。”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他连忙说,四月还有很多工作,他的成衣系列已经耽误一个星期了。高嵘却满不在乎道:“工作算什么,你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我的品牌。”池兰倚恨不得捏他,“不干活它就完蛋了。”


    高嵘“哦”了一声,而后他说:“你也可以在这边画设计稿的,再和工作室成员线上沟通。最近也没有到非得亲力亲为地裁剪的阶段。或者你想回去的话,我买张机票,和你一起回去。”


    池兰倚愣住。幻觉里那个对他的品牌最上心在意、甚至会为了池兰倚拖延设计而催促他的高嵘好像完全变了——哪怕是今生之前,高嵘也对他的事业进度非常关心。


    可现在,高嵘恨不得他天天休假似的。池兰倚想了想,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给自己放了个假:“那就……先住在这边吧。有空的时候,我想去纽约逛逛。”


    “当然。”高嵘说,“你想去我的公司逛逛吗?”


    池兰倚眼睛睁大。高嵘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糟糕的旅游建议似的,想闭上嘴。


    但池兰倚小声说:“好呀……”


    “……”


    高嵘说到做到,当天就带着池兰倚去他的那栋大楼里逛了一趟。


    而池兰倚果然对那栋大楼不感兴趣。里面人太多了。他头昏脑涨,还收到了很多暧昧的眼光。有些精英看看高嵘、又看看他,一副总算知道了“高总的老婆”长什么样的模样。


    高嵘找了个地方陪池兰倚喝水。池兰倚盯着脚下的街道,心有余悸:“纽约的楼真高。”


    “嗯,但也有花店。”高嵘说,“你看你背后。”


    池兰倚转身,在沙发背后惊讶地发现了一束紫色的玫瑰花。高嵘喝了口水,若无其事道:“刚才我让人偷偷给你买的。”


    他想着这束过去他从来不敢给池兰倚送的花,镇定的外表下心惊肉跳:“你喜欢吗?”


    池兰倚把花捧起来,低头嗅了嗅香气:“怎么是紫色的?”


    “它更像你。”高嵘手指刮着沙发,“紫色很漂亮,也不俗气,不是吗?”


    池兰倚没说话。他把玫瑰抱得更紧了点,好一会儿说:“我还是更喜欢百合花。”


    高嵘一怔。池兰倚补充道:“下次送我百合吧。”


    高嵘不等下次。从大楼出来后,他便开车到附近的花店里为池兰倚买了一束:“现在就给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八朵。”


    池兰倚抱着玫瑰花和百合,久久没有说话。


    他神色有些复杂,比起收获花朵的喜悦和害羞,更多的是忧愁与对过去的不确信。高嵘没有追问他,只是又买了个花瓶——高嵘还记得池兰倚在过去,曾把六朵百合花放进花瓶里。


    当天傍晚,他看见池兰倚给花瓶里装上了水。池兰倚把玫瑰和八朵百合都放进花瓶里了,就坐在花瓶旁边发呆。


    高嵘远远地看他许久,也悄悄勾起唇角。


    不久后,高嵘发现池兰倚回头。池兰倚悄悄看了高嵘一眼,而后如自以为高嵘没看见似的,迅速地低下眼去。


    ……


    晚餐后,池兰倚去浴室洗澡。


    他的身体还记得昨晚的触感,但昨晚已经过去了。今天是新的一天。


    他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一个人睡觉。可池兰倚的脚却不听使唤。在擦干身体、穿上浴袍后,池兰倚犹豫地朝着高嵘的房间走去。


    池兰倚停在门口,手指握着门框。他看见高嵘坐在床边,正在看一份文件。


    高嵘穿着黑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和胸膛,在听见脚步声后,他抬头看向池兰倚。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池兰倚难以开口,直到高嵘放下文件,朝池兰倚伸手:“过来。”


    池兰倚迟疑了一下。高嵘于是起身,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池兰倚僵硬地坐下。高嵘的手指抚摸着池兰倚的手背:“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我只是……路过。”


    高嵘笑了。他知道池兰倚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温柔地说:“那你现在要回去吗?”


    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高嵘也没有急着做什么。


    他拉着池兰倚的手慢慢地摩挲。那种触感很轻,却让池兰倚的心跳开始加速:“兰倚,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池兰倚固执地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池兰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高嵘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想抽回手,却被高嵘握得更紧:“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想回去,现在就可以走。”


    池兰倚咬着嘴唇。他不想走。


    他知道,他想要高嵘。


    高嵘似乎看穿了池兰倚的犹豫。他放开池兰倚的手,转而抚摸池兰倚的脸颊:“你想留下来吗?”


    池兰倚的睫毛颤了颤。


    “你可以不说话。”高嵘温柔地说,“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池兰倚僵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嵘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凑近池兰倚,克制着激动和进攻性似的,在池兰倚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孩子。”


    ……


    高嵘比昨晚还要温柔。


    他慢慢地解开池兰倚的睡袍,啄吻池兰倚的嘴唇。池兰倚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发热。


    “放松。”高嵘低声说,“我会很温柔的。”


    池兰倚闭着眼睛,任由高嵘把他按住。高嵘的吻从他的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每一个吻都很轻,却让池兰倚的身体越来越软。


    “你今天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紧张。”高嵘说。


    池兰倚小声道:“……因为昨天已经做过一次了。”


    高嵘笑了:“那你喜欢吗?”


    v娱演 池兰倚不说话。


    高嵘也不逼他。他只是继续亲吻池兰倚,手指在池兰倚后颈游走。池兰倚的皮肤很敏感,每次被触碰,都会轻轻颤抖。


    池兰倚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在回应高嵘。那种熟悉的酥麻感从脊椎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高嵘。


    高嵘注意到了池兰倚的反应。他满意地笑了,然后温柔地吻住池兰倚:“乖,今天我们慢慢来。”


    池兰倚被高嵘抱在怀里,感受着高嵘的体温。高嵘每一步都在等池兰倚适应。池兰倚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可高嵘却说:“你可以叫出来。我想听你的声音。”


    池兰倚摇头。


    高嵘笑了。他凑近池兰倚的耳朵,用气声说:“那我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明天正文完结!然后会漫长地进行一个修文,在那之后再写番外。修文可能要两三个月,因为最近太忙了


    第120章 勾小指


    和昨晚不同,今晚的池兰倚是清醒的。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高嵘的每一个吻。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让他害怕又让他渴望。


    池兰倚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高嵘对他很温柔,明明他的身体感到很舒服。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哭。


    高嵘注意到了池兰倚的眼泪。他温柔地吻掉那些泪水:“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池兰倚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哭?”


    池兰倚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高嵘抱紧池兰倚,有些心疼:“笨蛋。”


    池兰倚被高嵘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种温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种感觉了。


    和昨晚的意乱情迷不同。今晚,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池兰倚感到害怕,又对此感到安心。


    他把脸埋在高嵘的胸口,闻着高嵘身上那混杂着自己味道的气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温暖的纠缠中。


    哪怕它只是一个夜晚。


    ……


    第三天,池兰倚在别墅里画了一天的设计稿。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素描本和彩色铅笔。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白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池兰倚专注地画着线条,偶尔停下来思考,又继续落笔。


    高嵘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处理工作。他时不时抬头看池兰倚一眼,偶尔为池兰倚续上茶水和水果。他们不需要说话,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下午,池兰倚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高嵘立刻站起来,走到池兰倚身后:“累了?”


    “有点。”池兰倚说。


    “我给你按摩一下。”高嵘说。


    池兰倚一愣。高嵘的手却已经落在池兰倚的肩膀上。池兰倚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他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更贴近高嵘的手掌。


    “舒服吗?”高嵘低声问。


    池兰倚“嗯”了一声。


    高嵘继续按摩,手指顺着池兰倚的肩胛骨向下,揉捏着紧绷的肌肉。池兰倚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那个声音让高嵘的手顿了一下。


    他凑近池兰倚的耳边,模仿着池兰倚的声音“嗯~”了一声,那声音故意得能让所有人想歪。池兰倚猛地睁开眼睛,耳根瞬间红了:“我没有……”


    “没有什么?”高嵘故意问,“没有舒服?还是没有想歪?”


    池兰倚脸红得说不出话来。高嵘笑了。他在池兰倚的后颈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继续画吧。我去准备晚餐。”


    池兰倚被烫到似的。他躲到另一边去,重新拿起铅笔。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


    后颈还残留着高嵘嘴唇的温度,那种触感让池兰倚心跳加速,手指也微微发抖。


    池兰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意识到今天晚上,他还是会去找高嵘的。


    ……


    这一次,池兰倚没有在走廊里犹豫很久。


    他直接走到高嵘的房间门口。房门开着,高嵘站在门口等他。


    不需要说更多话,高嵘已经牵着他到床边坐下。他温柔地把池兰倚拉进怀里,让池兰倚靠在自己胸口:“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每天晚上都愿意过来。”


    池兰倚的脸埋在高嵘的胸口,小声说:“……我只是睡不着。”


    “是吗?”高嵘故意露出苦恼的语气,“那我帮你睡着。”


    他动作熟练而温柔。池兰倚开始吸气。高嵘说:“放松。你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吗?”


    池兰倚没有否认。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更多细碎的声音,并在高嵘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神。


    他的双眼里有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们换了个姿势,池兰倚任由身体背叛自己的理智。他闭上眼睛,在高嵘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高嵘的笑容更深了。他紧紧抱住池兰倚,用手蒙住池兰倚的眼睛。


    池兰倚开始习惯这种亲密,开始贪恋这份温柔和快乐了。


    用不了多久,池兰倚就会彻底离不开他。


    高嵘低头,在池兰倚的背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会为此付出一切耐心。只要池兰倚能够有朝一日相信,只要留在高嵘身边,他就能一生一世平安喜乐。


    ……


    第四天,高嵘开车带池兰倚去市内。


    高嵘为那28套look依旧安排了合适的去处。6套收入品牌档案库,10套借展,剩下的配额出售或私密拍卖。这辈子,有了过去的名气和奖项打底,最贵的一套甚至卖出了比前世高出50%的溢价。


    拍卖的一半收入依旧被高嵘捐进了以池兰倚的名字命名的精神健康基金会——LANYI继续着上一世的慈善事业。


    而借展的那10套礼服,竟然也有了更好的去处。纽约一家知名博物馆打来电话,他们说他们在准备一场近现代的高级服装展览,询问能否让池兰倚的作品加入。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那套“被病理化的爱与性”在巴黎的展出掀起了轰动。在名气的利滚利下,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今天,高嵘带着池兰倚去那家大博物馆,和馆长聊聊。


    站在博物馆里,池兰倚盯着那些馆藏的古董服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那些幻觉里,他的作品也进过这家博物馆。但在他开始走下坡路之后,关于他的展品便永远只来自他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家博物馆里。他不是一个人——高嵘就站在他身边,替他和馆长谈条件,替他争取最好的展位。


    可池兰倚还在害怕。他害怕这些展品又会成为他年轻时代的“绝唱”。


    高嵘看出池兰倚的紧张。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无人处,吻了吻池兰倚的额头,想让池兰倚安心。


    这一世,池兰倚更加少年成名。他早早地就得到了比前世更高的成就——但现在还不是池兰倚的巅峰。


    高嵘会让这一世不一样,他会让池兰倚走得更稳更远。


    可即使如此,晚上,池兰倚在洗完澡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高嵘的房间。


    池兰倚坐在自己的床边发呆。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每晚和高嵘在一起,甚至开始出现某种条件反射——只要洗完澡,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变得岷感,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亲密。


    这种习惯让池兰倚感到恐慌。


    或许是今天在博物馆的经历刺激到了池兰倚。池兰倚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自主性,也许是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高嵘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然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兰倚?”高嵘的声音传来,“你睡了吗?”


    池兰倚没有回答。


    高嵘等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回去了。但是……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池兰倚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门外安静了很久。就在池兰倚以为高嵘已经离开时,他听见高嵘说:“兰倚,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在害怕未来做不出更好的作品吗?还是害怕再也没办法离开我?”


    “但是……”高嵘的声音很温柔,“依赖一个人,不代表失去自己。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还是那个骄傲的池兰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你可以依赖我,可以需要我。我不需要你一直做一个别人眼里的天才。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池兰倚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高嵘说:“我在我的房间里。如果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如果你不想来,我也不会勉强你。”


    脚步声远去了。


    池兰倚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他知道高嵘说得对。他的确在害怕,他还在害怕自己对高嵘的习惯和依赖,他还在害怕那家博物馆——现在,他取得越多的成就,他就越为未来的自己害怕。


    可他也知道,他想要高嵘。他想要高嵘的拥抱,想要高嵘的安慰。


    池兰倚擦干眼泪,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出房间,高嵘的门依旧没有关。


    高嵘在门口等他。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来似的,高嵘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心疼。在坐到床上时,池兰倚主动说:“今天……我们可以不做吗?”


    他有点难堪地低头:“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


    高嵘笑了:“当然可以。”


    他把池兰倚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他。池兰倚被高嵘圈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睡吧。”高嵘在他耳边说,“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池兰倚闭上眼睛。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高嵘的手臂,像是害怕高嵘会消失一样。那一刻,他冲动地想问高嵘,如果没有LANYI,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没有才华的废人,高嵘还会陪在他身边吗?


    池兰倚不知道回答,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这个回答——不是因为不敢相信高嵘,而是因为不敢相信那种状况下的他自己。


    高嵘感受到池兰倚的紧张,更紧地抱住他:“放心,我不会走。”


    池兰倚在高嵘的怀里,渐渐放松下来。


    至少现在,高嵘还在他身边。至少高嵘说了,他不会离开。


    ……


    但是,池兰倚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每晚的亲密。


    半夜,池兰倚在高嵘怀里醒来。他的身体有些燥热,小腹也有种空虚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不安,也让他感到害羞至极。


    他试图忽略这种感觉,闭上眼睛继续睡。可他越是想忽略,那种感觉就越强烈。


    池兰倚在高嵘怀里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可这个动作让他更贴近了高嵘的身体,也让他闻到到了高嵘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那种气息像是开关一样,瞬间点燃了池兰倚身体里的渴望。


    池兰倚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可他的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睡不着?”高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你……你还没睡?”


    “睡了。”高嵘说,“被你吵醒了。”


    池兰倚的脸瞬间红了:“对不起……”


    高嵘笑了。他的手从池兰倚的腰侧滑下,轻轻抚摸着池兰倚的小腹:“怎么?身体不舒服?”


    池兰倚僵住了。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被高嵘发现了。


    “我……”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有点……”


    高嵘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带着笑意:“你想要吗?”


    池兰倚抿着唇,不肯回答。


    “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想要了。”高嵘故意说,“那继续睡吧。”


    他的手从池兰倚身上移开了。


    池兰倚慌了。他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小声说:“我……我想……”


    高嵘笑了。他翻身压住池兰倚,低头吻池兰倚:“乖孩子。”


    池兰倚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太丢人了,微微地发着抖。可高嵘却温柔地说:“这没什么丢人的。你的身体诚实地告诉我它想要什么,这很好。”


    他亲吻池兰倚的额头:“而且,我也想要你。一直都想要。”


    ……


    这一晚的亲密比之前更温柔。


    高嵘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导池兰倚,而是让池兰倚自己主动。池兰倚一开始还很羞涩,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高嵘耐心地教他,鼓励他。


    “就这样。”高嵘低声道,“不要怕,你做得很好。”


    池兰倚听见高嵘声音里的沙哑,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原来他也能让高嵘快乐。


    结束后,池兰倚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他趴在高嵘身上,任高嵘吻他的脸。


    高嵘问:“感觉好点了吗?”


    池兰倚哑着嗓子:“好累……”


    他被自己嗓音里撒娇的意味吓了一跳。高嵘却低低地笑了:“以后如果想要,就直接告诉我。”


    池兰倚把脸埋进高嵘的胸口,闷闷地说:“太丢人了……”


    高嵘牵起他的手指:“或者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你勾勾手指,我就过来。”


    池兰倚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你说遇见麻烦就勾勾手指,这件事也勾勾手指……我怎么让你知道,那件事是哪件事?”


    高嵘笑了:“那我们约定一下,遇见麻烦勾食指,想做这个勾小指?”


    池兰倚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太累了,闭上眼睛,在高嵘的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他相信自己醒来时,会有阳光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