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签订契约
池兰倚多想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真的,高嵘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可高嵘的每一句话都被他的耳膜忠诚地接收到了。高嵘说,他要把他当做一个资产,高嵘说,他不喜欢他这样的人。
……所以池兰倚梦见的那一切,一定不是真的。
什么相爱十二年,什么高嵘因他而死……这些一定都是池兰倚的幻觉。是高嵘最后留给他的那几句疯话导致他在电击时产生了幻觉。那些幻觉只是高嵘的仇恨为他印上的诅咒。
否则,如果它们是真的,他怎么能接受高嵘这样对他?……他怎么敢再看见高嵘?他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才能不精神崩溃……在高嵘说,高嵘再也不会爱他之后?
如果他承认那些幻觉,他就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让深爱他的高嵘不再爱他的,不只是他今生和高嵘之间的那场歇斯底里的分手,还有幻觉里他对高嵘做出的、那些足以让高嵘与他结下血海深仇的赤裸裸的背叛。
如果承认这些,那就意味着他必须承认,此刻将他救出矫治中心的高嵘,愿意做他唯一的救世主的高嵘,其实早就恨透了他。
像是有一片片的霜雪覆盖上来,让原本蹦跳的心脏降温。池兰倚因这份极寒颤抖着,他偏偏还在此时看见了高嵘的眼眸。
高嵘垂着眼,他睫毛间隙的黑眼珠好像毫无温度,再也不会温柔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绝望地想,高嵘已经不爱池兰倚了。
高嵘又说:“池兰倚……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心脏就在此刻被彻底冰冻住。池兰倚想,他还在期盼什么呢?又或者……他凭什么有期待?就因为那些幻觉吗?那些幻觉,始终都是幻觉而已。
他只是一个和高嵘谈过一场失败的恋爱的、高嵘今生的前男友。因为不体面的分手,他们如今理所当然地讨厌彼此——或许,他们之间还因为那场分手有一点恨意,却还没有达到彻底憎恨彼此的程度。
所以,高嵘还能来矫治中心里找他,还能因为欣赏他的才华,出于商人挽救资产、挖掘商机的本能,向他提出这些理性得毫无感情的提议。
所以,他和高嵘之间还可以维持着轻松的合作关系,不至于被血海一样深的恩怨情仇、被黑洞一样无光的恐惧与愧疚淹没。
只有这样相信着,池兰倚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高嵘向他伸出的手,忍受着那只手的冰冷,爬出这个矫治中心。
然后,向那些将他投入这个地狱的人复仇。
没错,他还得向他的家人复仇。在想到这件事时,池兰倚在无尽的绝望与空虚中骤然有了一根脊梁。这不才是支撑着他在矫治中心里活下来的理由吗?
除此之外,他不需要为任何幻想或别的理由活着。他要向他的家人复仇,他要做设计,拿大奖,获得商业成功,在他们的面前爬到世界之巅,让所有的人为他低头……
这才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池兰倚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他让那些痛苦纷乱的思绪于高嵘冰冷的眼神中被抛弃,并最终沉淀出了唯一的信念。
静默许久后,他点了点头。
在做出这份默许后,池兰倚听见高嵘竟然露出了轻微的松了口气的神色。但池兰倚只是抬起眼看向高嵘。
他看着高嵘——像是在一丝丝地剥离自己,又像是一团被冻在冰块里的余烬,在努力让自己失去最后的温度。
最终,池兰倚垂下死寂的眼。他像是彻底接受了现实似的,脱力地倒在高嵘的怀里。
他被高嵘小心翼翼地抱起来。高嵘的动作很轻——和他嘴里那些冷漠的、将池兰倚视作商品的话不同,他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书写着,他害怕弄痛池兰倚。
而池兰倚只是在心里说,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现在的他和高嵘之间没有暧昧——只是商人和投资品之间的关系。
高嵘不会像幻觉里那样无条件地纵容他——那种爱怎么可能存在呢。
越是走入天光之下,池兰倚越是为自己产生那种幻觉感到可笑。他甚至开始憎恨自己,也开始蛮不讲理地憎恨曾给他带来这种希望的高嵘。
他紧闭双眼,直到高嵘把他放在车上。车里木质香平和,他躺在后排,高嵘坐在副驾驶位——和他隔着一排车座。
汽车驶向山外,也驶向池兰倚的未来。池兰倚就在此刻沙哑地开口:“等一下。”
他竭力克制着因恐惧而生的颤抖:“回去一趟,把我的那件拘束服……拿出来。”
“拿出来?”高嵘问他。
池兰倚用力点头。
既然仇恨与报复是他的人生主题,池兰倚告诉自己,哪怕是逼的,他也要让自己能直面这份恐惧。他说:“对,拿出来。我要把它拆开,设计成礼服。我要让他们看见,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在其他人的眼里美得要命。我要让他们不得不看它,在橱窗中、在杂志里,在电视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它!做噩梦也要看见它!”
我要让全世界沉浸在我的噩梦里。
直到……我终于在噩梦中得到救赎。
高嵘许久没有说话,久到池兰倚以为,高嵘已经用沉默的态度拒绝了他这疯狂的请求。
但池兰倚不在乎。他再也不在乎高嵘会怎么看待他了。
总之,他和高嵘的关系就这样——就只停留在今生,是一对曾经相恋过,又因为彼此的控制欲和叛逆欲厌恶透了彼此的前恋人。
和如今的,利欲熏心的商人,与将商人看作自己往上爬的工具的商品。
商品和商人之间不需要感情——这比谈幻觉、谈爱轻松多了。池兰倚竟然有点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
哪怕片刻后,他听见高嵘说:“好。”
高嵘竟然纵容了这样疯狂的举动——池兰倚却逼着自己不产生任何动摇。他看着车顶窗,喃喃道:“既然你不会再爱我,从今以后,我也只会把你当成工具。高嵘,是你先决定这样对我的。”
他顿了顿,如自我说服般地又补了一句:“……这次,是你先决定的。”
高嵘没有回答。
汽车驶出深山。池兰倚在后座握紧了自己的手腕。
他告诉自己,自己的新人生从此开始。
从今天起,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个冷漠的复仇者。
他只能这么做,这就是他最终的宿命。
……
池兰倚在车里颠簸了两个小时。
离开矫治中心的山路原来这么长。随着汽车的行驶,镇定药物的药效上来了,池兰倚捏着拘束服,昏昏欲睡。
他死撑意志的最后时刻,车停了下来。池兰倚本想逼迫自己爬起来,高嵘却打开车门,低身道:“睡吧。”
池兰倚不言:“……”
“我替你在学校请了假——你不会被开除的。”高嵘顿了顿,“接下来还有十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你得好好休息。”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兰倚问。
“能让你的身体好好修养的地方。在你能好好工作前,我得保证你的健康。”高嵘说,“懂了吗?”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反而让池兰倚觉得安心。池兰倚闭眼道:“随便你吧……”
池兰倚真的在这种奇妙的安全感中睡去。在木质香的包围中,他没有做噩梦。
飞机飞越半个地球,最终停在高嵘的家乡。池兰倚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座木质别墅中。
像是考虑到池兰倚会对矫治中心的白色产生恐惧似的,这座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木质的——它温暖如焦糖般的颜色,就像是宫崎骏的动画电影。风铃在窗口摇晃,椅背桌面上的蕾丝罩与小碎花布清新美好。
就连上门为池兰倚检查身体的医生都穿着便服——只为避免触发池兰倚的恐怖回忆。黑发医生为池兰倚做完检查,又温柔地安慰池兰倚,告诉他一切都好——他那聪明又充满灵气的大脑没有被毁掉。
她还说,池兰倚手指的不灵活也能在两个月内恢复。等到那时,池兰倚又可以开始做出精准的剪裁了。
池兰倚什么都没错过,池兰倚会比过去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高嵘从未出现。可池兰倚透过窗户,看见高嵘站在阳台上的背影。高嵘看着无边的海水,手里夹着一只没点燃的烟,在等医生向他汇报。
看着高嵘沉默如山的背影,池兰倚努力让自己毫无波动。
在医生离开房间前,池兰倚看见高嵘的背影动了动——像是想转身,但又克制住了。不久后,医生走到高嵘身边,和高嵘小声地说话。
池兰倚安静地注视他们的背影,良久后,他把目光挪到旁边的衣柜上。
他从矫治中心里带出的拘束服被高嵘叠好、放在那里——或许是担心池兰倚醒来后看不见它会发疯。
但高嵘在拘束服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蕾丝罩纱。他让池兰倚能看见那件象征着复仇和恨意的衣服,却又让它隔着米色的花边,不那么面目狰狞。
池兰倚再度睡去。他像是走过太远的路,体力耗尽,于是只能靠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灵魂。为他恢复生命与精神的食物与药物在他的每一次清醒前被准备好。
高嵘会说,他买下这栋木质别墅,是为了保证池兰倚的健康。他让医生检查,是为了确认池兰倚还能工作。他让池兰倚来他的长居地,是为了让池兰倚能远离池兰倚的父母,避免潜在的干扰源。
于是,即使高嵘并未开口,池兰倚也能在敏感的不安中接受这些照顾。他们之间有商人和商品的契约,这是高嵘应尽的义务。
即使,它细致到能让池兰倚误会和困惑的程度。池兰倚告诉自己,等他好转后,他能让高嵘挣到更多。
他会告诉高嵘,投资自己非常值得。高嵘能有这个投资机会,是高嵘的荣幸。
池兰倚接受治疗的第一个月,高嵘一直住在这座木质别墅旁边。他经常过来看池兰倚的情况,频率高到让人怀疑,高嵘究竟还有没有在工作。
但高嵘从来不进池兰倚的卧室,就像他为这个破碎的天才提供了一个房间的隔离区,让池兰倚不必直面他、在他面前展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即使池兰倚心知肚明,高嵘什么都知道。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这一个月里过得极其糟糕。即使是在最温馨的木质小屋里,池兰倚的状态也不好。
池兰倚会因为半夜的轻微响动惊醒。他以为那是病房门被打开、他即将被推去“治疗”的声音,于是在无名的恐惧中发出哭嚎声。池兰倚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就像他瘦得支离的骨骼是他唯一的铠甲。
那个晚上,池兰倚听见了卧室门口的踱步声。那踱步声很焦虑,不是护工的声音——它来自于更强大的男人。
护工进来查看池兰倚的情况,安慰池兰倚。而高嵘却忍住了,他没有入内,没有越界。
只是第二天,池兰倚的床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那只兔子很柔软,会发热,拥抱兔子的感觉,像是在被无害、泡泡般的温暖拥抱。
兔子是世界上最好的生物。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池兰倚怔怔地看那兔子很久,从第二天起,他开始抱着那只兔子入睡。
在兔子的绒毛中,池兰倚确认自己在木质小屋里。矫治中心里没有兔子,也没有温暖柔软的拥抱。
除此之外,在他的耳畔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风铃声。贝壳制的风铃被海风吹动,敲击着来自外界的音符。池兰倚得以在睡梦中知晓,他身处自由的世界中。
自由的世界里有流动的空气,有海水的味道,有风铃的歌声,还永远有敞开的窗户。
除此之外,池兰倚还吃不下饭。他害怕肉类,害怕一切烧焦的、切割的痕迹,只能吃得下一些糊糊似的流食。
在护工向高嵘汇报这件事后,每天送到池兰倚面前的食物便变化了模样。
它们是被捏成小熊模样的饭团,是被切成花朵模样的蔬菜,是那些足以补充缺失的营养、足够美味,但又让人尝不出是肉类的干净的海鲜。
每个盘子都像一幅画一样。每顿饭从此从维持生命的进食,变成了一个日日不同的奇迹展示。池兰倚害怕尖锐的餐具——于是高嵘让护工用勺子喂池兰倚吃饭。
就连勺子,也被做成了小小花瓣的模样。
过度的自我清洗也成为了池兰倚的一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恐惧身上还残留着矫治中心里的霉味,池兰倚长时间地把自己泡在浴缸里。
他不停地搓洗自己,直到每一寸皮肤都发红——像是要把自己洗到碎裂一样。只有在哗哗的水声和无尽的泡沫香气中,池兰倚才能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肮脏的囚徒。
他这种强迫症状让医生很头疼。医生试着为池兰倚做心理治疗,这种症状的好转却有限。她询问高嵘是否要使用更多干预手段,却被高嵘制止了。
“不要强迫他。”高嵘淡淡地说,“他只是太缺安全感了……等他觉得这里安全了,他的状况会自然好转的。”
高嵘依旧夹着一支烟。这些日子,他捏扁了无数烟头,却没有在窗外吸过它们——哪怕一根。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知道自己是不想让那霸道的烟味侵入池兰倚的房间,让池兰倚本就如惊弓之鸟的神经再度受到刺激。
或许,他得用合适的味道让池兰倚觉得池兰倚此刻是干净的、甚至芬芳的。那间矫治中心里的霉味并没有浸入池兰倚的骨髓,并没有让池兰倚变成一个肮脏的人。
高嵘弄来了一些会唱歌的泳池小鸭子,让人把它们放进池兰倚的浴缸里。这些小鸭子会唱法语童谣。高嵘知道,无论对于前世的池兰倚还是今生的池兰倚而言,在F大的那几年时光都是池兰倚的圣域。
池兰倚无比怀念在巴黎的自己。这是前世池兰倚会在心情放松时哼起法语童谣的原因。
也许,当这些五彩斑斓的小鸭子在浴缸里唱起池兰倚喜欢的歌时,池兰倚的精神也会为之放松。
高嵘还买了一些澡球,这些澡球遇水即化,会变成漂亮的星空或绚烂的晚霞。他想池兰倚或许会忍不住欣赏这片水中的美丽。在欣赏它们时,池兰倚一定不会继续用力搓洗破坏水面,以至于伤害到自己了。
最好,池兰倚还能窝在浴缸里乖乖听小鸭子唱歌。
想到这样的场景,高嵘扯了扯唇角。
池兰倚如今是他的合作对象。他们的合作不涉及感情,于是池兰倚只是宝贵的资产。艺术家这样的资产,需要高水平的情绪养护。
所以,高嵘可以为池兰倚做这些。这都是他理应为池兰倚做的。
终于,他可以丝毫不带恨意的、期待池兰倚能恢复。
高嵘在池兰倚看不见的地方,为想象出的池兰倚的快乐而轻松了一点——尽管他心情依旧沉重,依旧无法从对池兰倚的恨意中自我拔出。
横亘两世的恩怨太复杂,高嵘知道他很难走出他为自己竖起的那座冰墙。可池兰倚现在,太可怜了。
他为这样可怜的池兰倚感到心痛,也是合理的吧?池兰倚是有价值的艺术品,他只是无法坐视一个高价值艺术品被毁掉。
——眼见池兰倚如此惨状,高嵘根本提不起力气去恨池兰倚。
他必须先把池兰倚修补好。
高嵘不断如此自我说服。而且他告诉自己,他也没为池兰倚带来什么东西。
他为池兰倚带来的,就只有那一缸星空和一池小鸭子。他没有入内,没有拥抱池兰倚。
也许是那一缸星空和那一池小鸭子起了作用,池兰倚没有那么频繁地洗澡了。又或者,起到作用的还有高嵘托人买来的沐浴露——它们有成百上千瓶,每一瓶都是不同的香气,而且都将对人的皮肤伤害降到了最低。
池兰倚可以随意取用一瓶喜欢的,用他想要的、留香久的气味替代他想要洗掉的味道。
除此之外,木质小屋里还多了许多鲜花——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鸢尾,有时是香雪兰。
所有香气陪伴着池兰倚的生活。即使恐惧着白色,池兰倚也得以在这些味道中感受洁净。
这些缓慢的修补持续了两个月。慢慢的,池兰倚终于从被困在矫治中心的噩梦里走出来了。他开始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里,不会被送回去,不再重复激烈的创伤障碍行为。
高嵘始终在窗外守护着池兰倚。他不进入,不追问,只是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第92章 大年三十
高嵘知道这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或许需要半年,或许需要一年,又或许池兰倚终身都无法走出这片阴影。
但他可以等。高嵘告诉自己。他想要做的是一段长线投资。
只是池兰倚受到的伤害比高嵘想象中的更严重。
在确认自己完全脱离矫治中心的环境后,池兰倚又开始出现严重的心理退行现象。
在长岛的第三个月,池兰倚要求看电视和杂志。离开外界半年,他想要知道当下流行趋势。他不能容忍自己彻底被时尚界抛弃。
高嵘满足了池兰倚。收集资料对于高嵘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事。他只要开口,秘书自然能雇来最专业的时尚编辑为他总结当下时尚风尚、甚至于透露一些内幕信息。
更何况高嵘不再是一个对时尚一窍不通的金融精英了。前世在池兰倚身边耳濡目染了十二年,高嵘如今也是一个时尚专家。
不过,在那堆资料里高嵘悄悄夹带了一些东西——譬如MQ半年前的那场走秀录像。池兰倚为MQ制作的饰品在秀场上闪耀,一经推出就刮起了时尚界的新风潮。
在全世界夸赞LANYI CHI时,池兰倚被家人关在房间里。在全世界寻找LANYI CHI时,池兰倚在遭受电击。
在半年前,高嵘曾极端地避免自己看见与这场秀的一切。他让秘书扔掉了塞巴的邀请,断绝了和罗曼的联系,不回答池兰倚的去向,不评价这场大获全胜的秀场。
而现在,高嵘像是迟来地又参与了一次池兰倚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时刻。他一条一条地从网上扒下对池兰倚的赞美之词,就像在那些字句里又回到了半年前。
其实高嵘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助理会为池兰倚完成一切的。高嵘想说自己这么做,只是想要详细地知道别人对池兰倚的评价,只是想完成对池兰倚的估值。
可不可否认地,高嵘觉得自己因此如雨水般,一滴一滴地再度渗入了池兰倚的人生。
又或,当他把那些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池兰倚的桌前时,是名为池兰倚的雨又渗入了他的人生。
12月长岛开始下雪。这是长岛最糟糕的季节,没有薰衣草,没有阳光海滩,白雪铺天盖地,空气冻得让人脸颊发红。
海边也灰蒙蒙的,再也没有了碧海蓝天的海景。高嵘来往于长岛和曼哈顿之间,每个晚上他都会开车回来,睡在木屋的另一边,隔着木墙想池兰倚正在做什么。
池兰倚很倔强。他燃烧着复仇的决心,想要尽快恢复对潮流的感知、恢复工作,但他精神受到的巨大打击,却让他失败了。
高嵘最开始发现的端倪,是池兰倚吃掉了很多儿童糖果。
木屋的零食架上有很多糖。有五颜六色的果汁软糖,有巧克力,还有软软的棉花糖。高嵘知道池兰倚很少主动吃糖果,但他也让人放了许多糖在木屋里,以备万一。
最开始被消耗掉的,是卡路里低的薄荷糖和润喉糖。而后,黑巧克力也开始被消耗,在那之后是白巧克力。
高嵘默不作声地把糖果补充上。但很快,他发现糖果的消耗速度超过了他的预料。池兰倚不吃那些卡路里低的糖了。他开始大量地吃白巧、吃棉花糖、吃一切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形状的儿童糖果。
有一天,护工倏忽了。她忘记及时补充糖果,以至于糖果架上整整两天没有补给。
池兰倚对此默不作声,就像他并不在意糖果的缺少一样。可等到高嵘发现这件事把糖果补上后——第二天一早,高嵘看见糖果架又空了。
池兰倚吃了这么多糖吗?高嵘开始担心池兰倚的身体健康。
他依旧遵守了商人和商品之间的原则,留在门外,只让护工进去看。护工很快出来,告诉高嵘:“池先生把那些糖都搬到他的床上去了。他把它们藏在杯被子底下。”
池兰倚有洁癖,最讨厌黏糊糊的东西——他怎么能忍受那些糖塞在他的被子里?高嵘皱皱眉头,先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池兰倚把它们吃光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就好。高嵘开始忧心池兰倚会不会得糖尿病。回曼岛工作时,高嵘还是忍不住咨询了心理医生,问这可能是什么情况。
心理医生希望高嵘继续观察,好提供更多信息。高嵘结束通话时想,他承诺过不进入池兰倚的房间的。
现在的池兰倚也不希望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就像他们分手时说的那样,池兰倚觉得他可怕,觉得他卑鄙无耻。既然如今他们达成一致,要做一对商人和商品,他入侵池兰倚的私人领地,反而会给刚刚恢复了一点的池兰倚带来巨大的不安全感。
事情变得有点棘手。还好高嵘有钱请专业的护工。他让护工观察池兰倚的行为——在不让池兰倚觉得隐私被侵犯的同时,回答得尽量事无巨细。
一名护工想了想,告诉高嵘她的观察:“池先生的手好像有些抖。”
高嵘心中一颤。他知道一双精确的手对于一名时装设计师来说有多重要——尤其是池兰倚这样看重剪裁的设计师。
周末,高嵘让医生来木屋里为池兰倚做复查。他请医生着重检查了池兰倚的手部功能,生怕遗留一点不确定。
最终,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任何永久性伤害,池兰倚的手抖是心理问题。
也许是那些被绑在铁床上的经历为池兰倚带来了太大的精神伤害,池兰倚越想恢复身为设计师的功能,他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他画不出流畅的线条,剪不出想要的布料,缝不出想要的礼服。池兰倚一直很为自己独特的工艺自豪。而现在,他都失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后,高嵘很焦躁。甚至他觉得,他或许比池兰倚本人还要焦躁。
他的焦躁到底是因为池兰倚可能会因此失去做设计师的价值,还是因为池兰倚可能会觉得,池兰倚是个失去了做设计师的资格的人?
高嵘想不明白。他只是惶惶地想,如果池兰倚从此再也做不成设计师了,他该怎么办。
他会因此失去一个宝贵的资产。
他和池兰倚之间的契约,还能生效么。
如果没有这份契约,他要这么把池兰倚留在身边?
他要怎么有理由地让池兰倚恢复身体,让池兰倚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有,照顾池兰倚。
高嵘不敢去想,没有才华的池兰倚会是什么样的。也许,池兰倚会让自己冻死在午夜的街头。
但高嵘也告诉自己,他必须冷静。医生说这只是心理问题。高嵘坚信,只要不是神经真的出现了创伤,他就能找人修好池兰倚的一切。
无论是池兰倚的事业,还是池兰倚的心灵。
高嵘让医生告诉池兰倚,池兰倚的手抖只是因为池兰倚缺少一些维生素——多吃点维生素,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他没让医生说这是处于心理原因。池兰倚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如果让池兰倚知道真相,池兰倚只会更加被刺激到脆弱的神经。
高嵘开始观察池兰倚每天的一举一动。
一开始,池兰倚还在尝试恢复功能。他听了医生的话,却是将信将疑——池兰倚从没放弃过进行自己的“努力”。
他继续画画,继续努力拿起针线——越紧张就越失败,池兰倚又用剪刀剪到了自己的手。
池兰倚摔掉剪刀。他终于开始这个月的第一次嚎啕大哭。高嵘站在窗外,听着池兰倚的哭声,心如刀绞。
可他不能进去,他不能让池兰倚知道他看见了池兰倚的狼狈——他已经不是池兰倚信任的那个人了。
池兰倚真的开始自暴自弃。
池兰倚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整日缩在床上,抱着那只粉色的大兔子,往嘴里一把一把地塞果汁糖果。他的手指被糖弄得黏糊糊的,池兰倚又用那黏糊糊的手指去摸遥控板,在电视上看儿童动画。
他的眼神怯弱又害怕,好像只有那些舒缓的、儿童有关的东西能让他平静下来、能让他不再抽噎流泪。
高嵘在木屋里留了一些操作□□械,好让池兰倚完成他的复健。但很快,高嵘发现了别的退行现象。
池兰倚不会操作那些复杂的器械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用咖啡机——池兰倚端着空杯子,站在咖啡机前发呆。好像很多成年人本来能做的东西,池兰倚都忘记该怎么做了。
简单的家务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网络流程性的东西。由于糟糕的精神状态,池兰倚没办法离开木屋。他会用ipad看一些线上课程,有些线上课程需要注册账户,订阅会员,走复杂的申请流程。
过去,池兰倚也讨厌这些流程性的东西。但作为成年人,他处理得还算得心应手。可现在,池兰倚开始盯着屏幕发呆。
他发现自己不会做了。
剥虾、剃刺也让池兰倚觉得困难。池兰倚的自尊心让他无法请求护工为他做这些,于是他只是不吃它们。他好像以为自己只要回避,就能不去面对这个问题。
他的一切行动都被高嵘看在眼里。高嵘为此心急如焚,却只能克制地不开口。
直到一个晚上,意外发生了。
高嵘这个月睡在距离池兰倚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很担忧池兰倚如今的状态,这能让他听见池兰倚的动静。
深夜,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了塑料包装纸被不断撕扯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变得暴躁。
随后,是细碎绝望的呜咽声。
有护工也发现了这阵动静。她去敲门,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简直就像池兰倚又睡着了一样。护工在确认池兰倚没事后,又放心地回去睡了。
高嵘却放不下心。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敲响池兰倚的门。
“你醒着吗?”他低声说,“需要帮助吗?”
房间里没有声音。
高嵘没有走。他依旧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好像永远都不会为他开启的门。
最终,他坐在门前的地毯上,背靠着门,只是等。
池兰倚可以开门,也可以不开门。高嵘只想要池兰倚知道,只要池兰倚推开门,他随时都会在这里。
无论池兰倚把门关上多少次。
高嵘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并不悲伤,也并不忧愁。悲伤和忧愁这种情绪交给脆弱的池兰倚就够了。
他会一直冷静、镇定。这座木屋里需要有一个男人来做这枚定海神针。而他责无旁贷。
终于,高嵘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背后,在这之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高嵘读懂了池兰倚的暗示。他没有开门,直到池兰倚的脚步声又远去消失,他才推开一条门缝。
一盒复杂包装的糖果被放在门边。包装上残留着撕扯的痕迹,它没能被池兰倚撕开。
池兰倚是因为发现自己没办法用手撕开包装纸而被急哭的。
高嵘没有评判。他只是沉默地拿起池兰倚不敢拿起的剪刀,把包装剪开。
又把打开的糖果放回了池兰倚门前。
又是半个月过去,长岛进入年底的最后时刻了。
今年的11月,由于糟糕的精神状态,池兰倚没能和高嵘说一句生日快乐。他们目前的关系,也不支持这样亲密的举动。
但高嵘觉得很好。
至少今年,池兰倚还在他身边。
12月底,长岛刮起狂风。
大风掀起巨浪,拍打礁石。天空变成不祥的灰蒙蒙的颜色,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高嵘考虑过要不要带池兰倚离开长岛、去更温暖的地方。但池兰倚目前的精神状态明显不适合旅行。高嵘只能作罢。
又是一个晚上。那一晚长岛下起暴风雪,风声尤其地大,几乎给人一种会把世界吹走的侵略感。
高嵘在半夜两点醒来。一时间他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直到“砰!”。
天地间骤然传来一声巨响。后来高嵘才知道,是木屋附近的另一座木质小屋被几百斤的冰雪压塌了屋顶。
那崩塌声如雷鸣,巨大的震动让空气战栗,惊醒了那个蜷缩在糖纸堆里的灵魂。
隔壁房间里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而后是衣柜被打开又关上的巨大的声音。高嵘赶紧起身,让护工进去看。
房间里的噪声持续了很久。而后护工出来:“高先生,池先生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怎么办?”
高嵘反复回忆衣柜,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又想到衣柜顶端有能让空气进出的小窗。
他顿了顿:“别逼他出来。他想在里面待着,就待着吧。”
即使嘴上这样说着,高嵘也迟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想了很久那个衣柜的模样,又想到被下雪声吓到的池兰倚,最终发了几封邮件。
第二天,检查身体的医生又来了。自从手出问题后,池兰倚就很配合每一次检查。这次,医生请他去客厅里检查,池兰倚也答应了。
他把手放在特殊的仪器里,看着仪表的眼神堪称小心翼翼。在这个过程中,池兰倚眼睛一别,忽地看见窗外无边无际的大雪,肩膀下意识地一缩。
或许是昨夜的那声巨响又唤起了他对白色的恐惧。池兰倚磨蹭了好久,不肯回房间,直到傍晚时分,他才磨磨蹭蹭地打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池兰倚怔住。他宽阔卧室的地毯上,多了一个小帐篷。
它看起来是一个用最繁多的布料为池兰倚筑成的巢穴。安全、浪漫又透气,每块布料都是池兰倚最喜欢的。
有华贵的天鹅绒,柔滑的桑蚕丝,保暖的羊绒,提花锦缎,手工蕾丝……池兰倚跪在地毯上,用手掌轻轻地去摸他最熟悉的、五彩缤纷的布料。
也许,在下一个屋顶塌掉的夜晚,池兰倚再也不用躲进坚硬的衣柜里。他有了一个柔软熟悉的、能保护他的巢穴。
再抬眼时,池兰倚忽地发现落地窗也变了一副模样。
有人在玻璃上贴满了窗花。它们是紫色的薰衣草,金黄的郁金香,还有红色的蔷薇。
从窗口看出的世界再也不是单调的纯白。
有人在冬天给了他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
这一晚,池兰倚迟迟没有睡。
他窝在小帐篷里,拉开窗帘,看着窗户上于冰雪中绽放的花花世界。
在大雪中,长岛从12月走至1月。新的一年到了。
春节来临前,高嵘让人把窗花换成了红色。窗花的图案有常见的鱼和牡丹,但高嵘还是别出心裁地让窗花设计师剪了点别的东西。
譬如巴黎的铁塔,曼哈顿的街景,非洲的犀牛,花瓶里的百合花……最终,高嵘还小心眼地让设计师加上了另一个东西。
一座在S市竣工的桥。
这些前世今生的场景汇聚在池兰倚的窗上。即使知道池兰倚不记得前世的事,高嵘还是让红纸记录下了他们前世的点点滴滴。池兰倚在房间里看窗花,高嵘说好了不进池兰倚的房间,于是趁着池兰倚睡着时,自己提着灯去窗外看。
窗上雾凇浩荡,屋内景象让人看不清。高嵘雾里看花,也看在雾中沉睡着的那个人。
他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心里想着,快好起来吧。
池兰倚,快好起来吧。一个毕业于F大的池兰倚总比被迫退学的池兰倚更有用。
所以别让我发现……我依旧无法改变你的命运。
或许是这些红纸窗花激发了高嵘过节的兴趣,高嵘又找人往木屋里摆了更多的节日装饰。他在冰箱上系上小小的中国结,在门口和阳台上挂上红色灯笼,在大门上贴上春联。
高嵘甚至亲手写了个“福”字倒挂在门口。他不清楚H市人过年时会在家里摆什么花,于是把水仙、银柳、桃花、金桔和蝴蝶兰都买了,还在家里摆上了果盘和糖盘。
他把瓜子、花生、红枣、桂圆和开心果一把把地放进水晶盘子里,即使知道池兰倚不会厨房间,高嵘也自得其乐。一时间,他有种自己正在和池兰倚过日子的感觉。
弄完了糖盘,高嵘又开始让人准备年夜饭。即使在美国定居多年,许幽也保持着过传统节日的习惯。每到过年时,她都会穿上旗袍,在家里准备腊肉香肠和八宝饭。
高嵘也得以知道年夜饭可以有哪些菜。他让厨师蒸鱼,又做好扣肉和排骨,正当厨师炸酥肉、满屋飘香时,正在琢磨在后门的春联上写什么的高嵘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高嵘本以为是护工来找他。他回过头去,竟然看见池兰倚出来了。
一时间,高嵘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他怔怔凝视着身穿家居服的池兰倚时,池兰倚低下头道:“我闻见外面很香。”
“……在做年夜饭。”高嵘下意识地说,“今晚是大年三十。”
池兰倚轻轻地点头。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次日常对话,也是池兰倚第一次主动出门、出现在高嵘面前。
高嵘很是局促。看见池兰倚把眼光投向旁边,高嵘顺口说:“要吃么?”
然后高嵘才意识到,池兰倚看的是那棵金桔树,而不是摆在茶几上的果盘。
正在尴尬之时,池兰倚在愣了愣后,竟然也点了点头。
高嵘不知所措地从那颗观赏金桔树上摘了一颗小桔子下来。他把桔子皮剥开,祈祷这个桔子没有那么酸,然后才把它递给池兰倚。
池兰倚把桔子吃了。在嚼桔子时,他的睫毛颤了颤。
高嵘没忍住问他:“酸么?”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说:“酸。”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树林里的一层雾。高嵘立刻跑去给池兰倚接了杯糖水。等他回来时,池兰倚已经俯着身,在看高嵘留在红纸上的字了。
高嵘把热糖水放在池兰倚旁边,问:“我写得怎么样?”
其实高嵘的毛笔字练得不错。他的每个字写得磅礴大气、有棱有角——但也仅此而已。高嵘也只有一个在商人中算是“中上”的书法水平。
池兰倚点点头。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像是很犹豫似的,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那种打颤,就像他之前画草图、剪布料时的打颤一样。高嵘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他。
终于,池兰倚握起毛笔。他执笔的动作很漂亮标准,像是小时候被严格训练过似的。在握笔后,池兰倚好像又做了很久心理建设似的,才蘸取墨水,于一张红纸上写下几个字。
第93章 返回巴黎
高嵘原本以为池兰倚会写点高雅诗句之类的。可池兰倚居然在红纸上写了“恭喜发财”四个字。
就这个?高嵘一愣。池兰倚就在他愣的时候,把笔放下,又不吭气地走了。
好一会儿高嵘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或许是池兰倚写给他的。
心里好像又软了一点。高嵘看着那飘逸灵动的四个字,讶异地发现,池兰倚在写这四个字时很顺畅,完全没有手抖。
沉默许久后,高嵘在另外一张红纸上写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他把“恭喜发财”贴到了自己房间的门板上,又把“平安喜乐”贴到了池兰倚房间的门板上。回头时,高嵘看见池兰倚在厨房旁边的小摇椅上坐着。池兰倚有点眼巴巴的,像是在等炸好的酥肉的小馋猫。
高嵘不动声色地让厨师盛了一盘出来。他插上几根牙签,自己吃了几颗,记住盘子里还有几颗,又把剩下的放在餐桌上。
过了一会儿,高嵘又出来。他用余光数了数盘子里的酥肉。
好的,池兰倚吃了三颗。
傍晚,他们坐在一起好像自然而然地吃晚饭。之所以是好像,是因为高嵘和池兰倚都没说话。
他们就像一对陌生又熟悉的商业伙伴似的,只是在拼团用餐。高嵘把八宝饭放得离池兰倚近了一点,又把电视机打开。
在春晚喧闹的声音里,高嵘偷偷看池兰倚的脸。几个月不见,池兰倚吃了那么多糖,池兰倚的下巴竟然还是那么尖。
可能是因为心力交瘁吧——所以吃了那么多东西都胖不起来。高嵘心想着。
天公不作美,今晚长岛还在下大暴雪。他们住的也是建筑密度低的富人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烟花声。
在零点过后,池兰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脸颊被暖气蒸得红扑扑的,正准备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高嵘从沙发底下抽了一样东西给池兰倚。
“压岁钱。”高嵘认真地说,“给你的。”
薄薄的红色包装重若千钧。池兰倚怔怔的。好一会儿高嵘又说:“收着吧,我比你大六岁。”
池兰倚还是不动。高嵘再说:“几个月后,等你好起来了,我还等着你给我赚钱。”
合作伙伴之间发红包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池兰倚终于把那个红包收下了。
高嵘没在红包里玩什么小心思。以他们如今的这种关系,玩什么小心思都不合适。他只是简单地在红包里放了八百块钱。
八百块钱的红包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很不错了吧?一个小孩在春节时有了这笔钱能高兴得跳起来。它意味着无数的糖果,无数的小汽车,还有无数的自己想买、家长又不让买的东西。
而且高嵘给的红包是不需要回礼的——没有其他家长会把这个红包收回去,再以回礼的理由把它送给别的小孩。
池兰倚拿着红包,又看了一会儿门上的“平安喜乐”,终于缩回房间里了。
木屋里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几天后,护工偷偷告诉高嵘,池兰倚把那个红包放在了枕头底下,一直枕着红包睡觉。
高嵘只假装自己没听到这件事。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了解什么都不合适。
池兰倚受够他在爱情关系里的控制欲了。他们现在是商品和商人,这种距离感正正好。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流过,在第二次复查时,医生惊喜地发现,池兰倚手抖的状况痊愈了。
3月,长岛的雪开始化了,雪滴花在早春绽放。
池兰倚也在一个清晨走出了木屋。他穿着灰色的厚大衣,披着黑灰相间的羊绒围巾,高嵘站在他身后。
在长达半年的治疗后,池兰倚的手痊愈了。
他也将走往他人生的下一站。
他们去往的方向是私人机场。那里有一架飞机在等他们。飞机的去向,是巴黎。
离开雪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池兰倚大半年没回F大。
在纺织大赛上获得金奖的消息刚举世皆知,他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了整整九个月。在这长达九个月的时间里,池兰倚音讯全无。即使是和池兰倚关系最好的那几个朋友,也不知道池兰倚的去处。
ANI的孵化器项目在两个月前结束。方衡成为了三名学生中的优胜者,于ANI的帮助下创立了自己的个人品牌。他的胶囊系列一经推出就获得盛大好评,一时间,他成为了整个时尚界都在讨论的绝世天才。
Theo和Solene也发展得很不错。他们都得到了ANI的大力扶持,在时装周上崭露头角。Solene被大品牌吸纳,去时装屋里钻研更尖端的技术、发挥自己的商业才华。Theo则获得了一位品牌时尚总监的青睐,他在对方的指点下为品牌男装线工作,备受业内瞩目。
同一个项目曾囊括了四名有才华的年轻人,其中三个人的人生都在往前走。只有最早一鸣惊人的池兰倚停顿在一年前的那个夏天里,渐渐被时间遗忘。
至于曾和池兰倚在同一场大赛里竞争金奖的那名贵公子阿德里安——他更是在家族的扶持下扶摇直上,于社交媒体上火得锋芒毕露。他好像忘记了池兰倚曾在那场决赛里给他带来的耻辱,正在和另一名叫卡斯帕的青年设计师撕来撕去。卡斯帕同样来自一个富商家庭,他优渥的家庭背景、强劲的技术与强烈的对胜利和商业的渴望,让阿德里安视他如眼中钉。
世界好像变了一副模样,出现在报纸和新闻里的,都是让池兰倚感到陌生的人脸。
好在,飞机落地后池兰倚还是看见了那么几个没被时间改变的、熟悉的人。
“池!我们在这里!”
Chloe摇着手臂和他打招呼。在她身后,还有Jamie、Diana、艾洛蒂与克莱因。
池兰倚熟悉的朋友们在机场里等待他的归来。Jamie还是酷酷的,Diana还是那么爱八卦。艾洛蒂对池兰倚温柔地笑,克莱因则提着为池兰倚买的小蛋糕。
而从英国交换回来的Chloe夸张地抱住池兰倚。池兰倚一下僵硬,却没有推开她。
“你怎么变得这么瘦?”Chloe叽叽喳喳地说,“美国的东西是不是很难吃?”
池兰倚勉强地笑笑。这几个月,他几乎忘记了该怎么让唇角勾起来。艾洛蒂说:“还好你回来了。克莱因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小蛋糕。”
池兰倚接过蛋糕袋子。他的朋友们毫不介意他的僵硬,只是簇拥着他:“好的,池兰倚落地了,我们去找个酒吧庆祝一下吧!”
“学校北边新开了一家特别棒的!”Chloe兴冲冲地说,“我带大家去——我认识老板。她会给我们打八折的。”
池兰倚想说自己现在没办法喝酒,但看着大家高兴的模样,他不想破坏气氛,于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一起往机场外走。Diana看着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池兰倚背后的高嵘。
大半年不见,这个在她记忆里专业冷酷的男人好像变得沉默了一点。趁高嵘不注意时,Diana小声询问:“池,这半年你一直和高先生在一起吗?”
她一开口,艾洛蒂脸色立刻就白了——在这群朋友里,也只有Diana会这么毫无眼色地问起这半年的事。其他朋友都会把这件事当成不得见天日的伤疤,小心翼翼地捂着它。
池兰倚静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Diana又问:“我听学校的人说,你生了一场大病,去美国做手术了——现在,你身体恢复了吗?”
高嵘原来是用这个借口来解释他的休学的。
不过,过去半年的经历确实是一场大病。池兰倚勉强自己笑着说:“现在好多了。”
他还是没什么力气。其他朋友也看出池兰倚的闷闷不乐,在酒吧里也没再提池兰倚休学的事,只是尽力说起各种趣事,好能让池兰倚开心一点。
高嵘在把池兰倚送到酒吧后就走了,没有参与这些年轻人的聚会。不过,他还是记得叮嘱酒保,给池兰倚上些不含酒精的mocktail。
池兰倚吸着果汁,听Jamie和Chloe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学校里的导师。
他们都已经三年级了。现在,是他们在F大的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压力自然很大。Jamie在杂志社实习,Chloe去公关公司,克莱芒决定深造,Diana在搞运营和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艾洛蒂要进入业界工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对了,巫樾现在是很有名的模特了呢!前段时间我在GI的大片里看见了他。”Diana乐滋滋地说,“池,你看见了吗?据说最近他在西班牙拍广告。”
“嗯,我们视频通话过了。他说那个项目结束后他就立刻回来。”池兰倚说。
“你和学校商量过毕业设计的事了吗?”Jamie只担心这一点,“你现在开始,应该来不及吧?”
池兰倚用吸管把冰块拨到一边:“学校同意我再读一个学期。我今年冬天毕业。”
“哇,真好!”Chloe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我今年能出席两次毕业典礼啦!”
朋友们热情的话语让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没离开过这里似的。可只要低头,池兰倚就能从自己苍白的手背上看见那长达九个月的空白。
聚会结束,每个朋友都回到自己忙碌的生活里,池兰倚也坐上了高嵘的轿车。
看着这熟悉的场景,Diana笑嘻嘻的:“天啊,我好羡慕!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Jamie唇角动了动,好像看出了些什么。但池兰倚只是笑笑:“学校里见。”
“学校里见!”
轿车驶出街道,池兰倚终于看不见他的朋友们的身影了。
几乎就在瞬间,池兰倚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颓丧地坐在副驾驶座里,心不在焉得像是一枚失去水分的落叶。
而后,握着方向盘的高嵘平静地说:“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找了个临时住处。”
池兰倚恹恹的:“嗯。”
他没想过还会和高.欲.加.之.言.嵘回到那座有工作室的别墅里去。那里是一对情人的“爱巢”,不是一对合作者的同居地。
但高嵘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又补充道:“那里距离你的学校近,距离ANI给你提供的工作室也近。接下来一年,你会非常忙。你得一边准备从学校里毕业,一边完成ANI的胶囊系列。”
池兰倚愣了愣,甚至忘记了刚刚想的别墅的事:“孵化器项目不是结束了吗?”
“对有绝世才华的人,ANI总会网开一面。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孵化天才设计师的新品牌了。”高嵘公事公办地说,“在你生病的时候,巴黎还在等你。”
池兰倚垂下眼眸,他心想这大概是高嵘的安排吧。高嵘却又说:“塞巴也想见你——他从罗曼那里听说你回巴黎了,想找你讨论与MQ合作配饰的事。他需要你的才华。池兰倚,巴黎在等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股热流,触动了池兰倚冰封的内心。池兰倚静了一会儿,说:“可能我没时间做这个。这半年我会很忙。除了毕业、除了ANI的胶囊项目——我还想开始筹备我的首秀。”
“好。”高嵘不评判,“会有很多人期待你的首秀的——你可是战胜过阿德里安的天才设计师。”
池兰倚唇角动了动。他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阿德里安都忘记了和方衡的“第二第三”的仇怨,选择和那个横空出世的卡斯帕斗来斗去呢。
第94章 重返学校
“阿德里安现在如日中天——方衡也是。这对于你来说是件好事。”高嵘又像是看透了池兰倚的心思似的,“他们越火,你的回归就越受人瞩目。所有人都会想看那个靠才华战胜两名天才的池兰倚是什么样的。”
顿了顿,高嵘又说:“而他们很快会发现,你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天才。”
隐隐的野心开始在池兰倚的胸口燃烧。池兰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他想,巴黎真的能看见他吗?
不只是巴黎……这个世界能看见他吗?
除了这个世界,还有H市的……在又一次想到那一家人后,池兰倚手指一紧。
他难以遏制心中的惊涛骇浪。恨意、失望、冷漠……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最后在心里翻腾着的,是愤怒。
他的家人们背叛了他,否定他、虐待他。
池兰倚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他想,所以,他要在自己的事业上大获成功。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那家人带给他的伤痛只是成为了他向上攀爬的养料,他一点都不畏惧面对他们。
他要让光天化日知道他的叛逆和强大。他要——成为太阳下的神明。
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家人错得离谱。
高嵘略略看见池兰倚握紧的双拳。他注视那青筋许久,却什么都没说。
高嵘为池兰倚找到的临时住处是一座高级公寓。
那座公寓很大,距离ANI为池兰倚提供的工作室也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这段距离很安全,很不错,适合池兰倚每天走走,在运动中放松心情。
公寓健身房与音乐房之类的设施一应俱全。高嵘带池兰倚刷卡上楼。
池兰倚看见每层楼一梯两户。在他开口前,高嵘已经又说:“我为你找了个生活助理。他就住在你对面。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帮忙,你就按铃叫他。”
池兰倚下意识地要拒绝。高嵘却说:“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完成工作,完成设计,保护好自己的精神和灵感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让繁杂琐事消耗你,那是对资产的极端浪费。”
又是资产是么。池兰倚默然了。片刻后,他说:“谢谢你的好意。”
“不用谢。”高嵘只道,“这是我依据合同该做的。”
说完,高嵘领着池兰倚刷卡进屋。在确认屋内设施完好后,高嵘就坐电梯下楼了。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在公寓里静坐许久。
这座公寓被设计得很特别——它没有任何尖锐的转角,所有线条都是讨人喜欢的圆弧模样——就像害怕池兰倚会一时想不开,在哪里磕碰到自己。
池兰倚看着这座温馨安全的公寓,又看向窗台。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这盆铃兰花,也是依据合同该做的么?
在池兰倚观看那盆铃兰时,高嵘也刷卡进入了公寓的某一间。
属于他的那一间就在池兰倚的楼下,和池兰倚只有天花板和地板之隔。
也许,比起助理住的那一间,高嵘和池兰倚住得更亲近。即使离开了长岛,他们也在重叠的空间里活动。
但高嵘永远也不会让池兰倚知道这件事。
高嵘为自己窗台上那盆与池兰倚相似的铃兰浇水。而后,他给波士顿打了个电话。
如今他要做的,是让池兰倚能安心地创作,发挥自己的潜力。
于是其他的未来潜在风险因素,高嵘也要一并提前处理。
譬如池兰倚的竹马——乔泽。
高嵘托人在美国的一家医院里找到了乔泽。
高嵘依旧不清楚池兰倚与乔泽之间的种种纠葛,也不明白池兰倚前世为何总发疯似的觉得他自己亏欠乔泽。甚至,高嵘也不知道前世池兰倚究竟有没有爱上乔泽。
可即使如此,高嵘也决定要斩断这因愧疚感而生的情感轮回。他不需要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也不需要知道乔泽究竟曾为池兰倚付出过什么——他只要抢在池兰倚之前补偿乔泽。
既然前世池兰倚为乔泽废掉的双手、挫败的职业生涯痛不欲生,那这一世,高嵘就提前修好乔泽,让乔泽做一个幸福成功的钢琴家。
他做这些绝非出于对乔泽的丝毫好意。事实上,乔泽依旧是高嵘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疙瘩。
高嵘只是希望池兰倚来日再遇乔泽时,不要再觉得他自己处于某种道德低位、为补偿乔泽做出种种极端的事。
如果乔泽注定是池兰倚青春的一道伤疤,那么,高嵘要做的就是不否认它。
但提前抚平它会给池兰倚带来的疯狂。
乔泽今年21岁。他的手废在三年前的一场事故里,如今已经历经了几次大手术,掏空了家里的钱。
最终让手术没能持续进行的,不是乔泽家境的窘迫。而是他母亲的绝症。
乔泽只能暂停接受手术,用他不灵活的手照顾母亲的起居,用他残疾的手频繁地做体力活。前世高嵘从池兰倚口中得知,乔泽的母亲病了四年,这四年时光带走的不仅是乔泽母亲的生命,还有治愈乔泽手指的机会。
这一世,高嵘让人仔细看过乔泽母亲的片子——乔泽母亲的肿瘤位置长得刁钻,但并不是无药可救。
或许,前世的这里还藏着一场可悲的医疗事故。在发现这一点后,高嵘立刻让人以医疗研究的名义接近乔泽,好让他们相信乔泽母亲的病例很特殊。这点特殊让他们能够接触到最顶尖的专家、免费进行更高规格的手术。
至于乔泽的手,高嵘将治疗它的事交给了自己名下新成立的一家基金会。这家基金会旨在为具有艺术才华、却因为种种疾病无力承担生活的年轻艺术家们提供医疗援助。
乔泽少年时在国际上得过钢琴比赛大奖,于是他也符合被资助的条件。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好运,乔泽不是没有心怀疑虑。高嵘于是让基金会的人告诉他,按照援助基金的合同,乔泽在被治愈后需要成为基金会的“被援助艺术家”名单中的一份子,为基金会配合宣传,并工作五年。
这听起来很公平。乔泽于是放松了警惕。
这就是高嵘在过去的半年里同时在做的事。如今波士顿那边的人说,乔泽已经进行了第一期手术——手术效果很好,再经过两期手术,乔泽的手就能恢复正常了。
乔泽母亲的肿瘤切除手术也很成功。她不会再如前世时那样早早死去,而是又重新获得了三十年的光阴。
电话里的人说:“乔先生很感谢您。他说,他想请您吃个饭,或者送礼物,总之,他想做一切他能报答您的事。”
高嵘说:“不必。”
高嵘挂断电话,甚至觉得“乔泽”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都是对他领地的一种冒犯。他救乔泽,就像清理航道上的礁石,仅仅是为了让他那艘名为池兰倚的船走得稳一点。
乔泽不必感谢他。比起感谢他,乔泽更应该感谢池兰倚——池兰倚才是高嵘进行如此慷慨的帮助的理由。
比起让池兰倚觉得他自己亏欠乔泽,高嵘宁愿让池兰倚觉得,池兰倚亏欠高嵘。
至少如此,池兰倚还能觉得——自己和高嵘是合作关系,这都是高嵘应该做的。
为了让事情显得不那么奇怪,高嵘的基金会除了乔泽之外,还资助了好几名年轻艺术家。其中甚至包括一名罹患精神疾病的服装设计师。
在初次看见那个资助人选时,高嵘有些恍惚。那个被资助人和池兰倚名字不同、性别不同,可有那么一瞬间,高嵘觉得自己是在资助前世的池兰倚。
如果,前世他创立了这个基金的话,池兰倚是不是能更早地获得救赎?
也许命运冥冥中已然注定——他建立这个基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池兰倚。
高嵘给基金多拨了一笔钱,即使他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爱池兰倚。
即使他告诉自己,他这么做,都是为了风险控制。
……
池兰倚对他楼下的邻居一无所知。
他在新家里走了几圈,很快发现这家高级公寓的地板做得不太好——在他活动时,脚步声很容易就能被传到楼下。不知道这地板是不是龙骨木做的。
池兰倚有些忧心自己会不会吵到楼下的人。他只能尽可能地走得轻手轻脚,可脚步声还是发出细微的响动。
第二天一早,池兰倚早早起床。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现在是3月初,距离12月底还有十个月时间。他要在这十个月里完成F大的学业,完成ANI的商业胶囊系列,完成自己的独立首秀——如果可能的话,再继续为MQ做点配饰。他得维护好和塞巴之间的关系。
光是想想,池兰倚就觉得自己紧张得要吐了。在出发前往F大前,池兰倚从抽屉里找了一副粗框眼镜出来。他想用眼镜遮住脸,于是在面对九个月不见的同学时,他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即使忙着去学校,在路过公寓前台时,池兰倚还是停了一下。他询问前台的人:“你好,我昨天刚搬进来,感觉地板的声音有些大。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对我楼下的住户产生影响。”
让池兰倚意外的是,前台多看了他两眼——好像在辨认他的脸。而后,前台笑着说:“哦,您完全不必担心。我们公寓从来没有接到过关于楼上地板声音的投诉。”
“是么?”池兰倚有点疑惑。
也许,这个公寓的隔音比池兰倚想象中更好呢?又或许,池兰倚只是比起其他人来说太敏感了,所以只有他觉得地板的声音大。
前台一再肯定公寓的隔音质量,并承诺会帮他去问楼下的住户。池兰倚终于放心了。
其实他也没有太多精力能放在地板隔音的事上。从今天起,生活处处都是挑战。
走过一排七叶树,池兰倚又回到了学校。不出所料,他的出现引发了一场骚动。
人人都想知道那个拿了金奖、又莫名消失九个月的传奇现在长什么样。池兰倚低着头穿过走廊,又头皮发麻地进入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教室里的吵闹声在他进来后就消失了,而后,转成一片窃窃私语。
池兰倚不自在地看着窗外,以挺直的脊背宣告自己的尊严。
他的朋友们都不在这堂课上,否则,他们一定会替池兰倚挡住那些人的目光的。
不止学生们,老师也没有放过池兰倚。课程开始后,池兰倚明显感觉到老师多看了他好几眼。
过去,池兰倚是展示环节的宠儿。老师们总爱点他起来展示他的想法或精湛技巧。今天的这个名额,落在了另一名优秀同学的身上。
第95章 复仇的决心
池兰倚不卑不亢。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那名同学的展示,想知道自己这九个月以来有没有错过什么。一些学生在池兰倚和那名同学之间来回地看,在发现一切如常后,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眼光。
下课时,老师布置了课后作业。在池兰倚收拾背包、准备去下个教室时,老师叫住了他。
看热闹的人又凑过来了。池兰倚极尽克制地走到老师身边,和老师交谈。
“我听说你大病了九个月,现在你好些了么?”
池兰倚微笑:“已经痊愈了——我的手也很稳。”
他将自己瘦削苍白的手交给老师看。老师眼中原本的质疑之色消散了,她也笑笑道:“期待你的回归表现。”
他大大方方的模样让想八卦的学生们扑了个空。在这些人怏怏不平时,池兰倚已经去下一个教室了。
回归后课业繁重,池兰倚奔赴在诸多教室之间,身体先于精神跟上学业进度。
九个月的离开和金奖让他和同学们之间拉出了一片难以彼此触及的距离感。池兰倚对这接近冷待的氛围并不在意,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
成功。
还有复仇。
下课时,他又遇见了Chloe——Chloe今天没课,却为了他专门从公关公司跑了回来,还带上了在杂志社工作的Jamie。
“回学校的第一天,恭喜你!”Chloe笑得热烈,“我们写了贺卡给你!”
池兰倚翻开贺卡。他惊讶地发现,贺卡上的祝福语除了他的那几个朋友,还有许多人。
有同学、有老师、甚至还有当过池兰倚的模特的学长……池兰倚刚想感谢Chloe,Jamie就说:“别想了,你觉得Chloe能有那么细心吗?”
Chloe嚷嚷Jamie说她坏话。池兰倚于是问:“那是谁提议的?”
“那个人……”Jamie表情有点复杂,而后,他耸耸肩说,“那个人不让我们说。但是找人这件事,是我们执行的。”
池兰倚又愣住。
——不会是,高嵘吧。
池兰倚有种被锤子重击的感觉。除了高嵘,还会有谁为他做这种事呢?
恰好学校门口停着载他去新工作室的车。池兰倚一上车就看见高嵘。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后,池兰倚说:“你怎么又在?”
“送你去工作室,顺便,我有事要和工作室的负责人商量。”高嵘干脆地说,“如今我也是ANI的股东。”
哦。
靠近工作室时,池兰倚还是忍不住说:“是你让Jamie他们写贺卡给我的吗?”
高嵘意外地看了池兰倚一眼:“贺卡?”
难道不是高嵘?
池兰倚忽然间极其尴尬。他有种自己在自作多情的感觉。高嵘想了想说:“哦。你是说回学校后的欢迎贺卡吗?是巫樾让我把这件事传达给他们的。”
“啊?……是巫樾啊。”
“嗯。我可没他们细心。”高嵘开玩笑似的说。
池兰倚心下稍安,可那种尴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见ANI的工作室到了,池兰倚终于松了口气。
工作室的员工带着池兰倚参观,高嵘则去和负责人说话。
看着池兰倚的背影。高嵘抿了抿唇。
他握紧手指,最终还是把自己给出过的好意藏在了心底。
——既然这种贺卡,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并不合适,他就永远不会告诉池兰倚,写这张贺卡是他出的主意。
——只要那张纸能让池兰倚在回归的第一天稍微挺直一点脊背,这笔“无名氏”的投资就不算亏损。
ANI工作室里的设施比池兰倚想象中的更好更齐,甚至还有许多池兰倚可以向他们求助的专业制版师和工艺师。他们每个人都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
负责人甚至主动说:“你当然可以用工作室来做你的私人工作——只要那对你有帮助的话。对于我们来说,才华和人才才是无价的。我们一直把对设计师本人才华的孵化放在第一位,ANI是天才的乐园。”
池兰倚对这份帮助很感激,可他还是拒绝了。他不想得到无边界的帮助。在未来算账时,这对于他和ANI都很糟糕。
不过,在学校的公用工作室里挤来挤去也不是个好主意。池兰倚的时间太紧张了。他可以在学校的工作室里做课程作业,却不能用它来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或首秀。池兰倚不能承受一丝一毫的、因意外导致服装毁坏的风险。
而且,池兰倚还想着另一件事——他希望自己的毕业设计能登上时装周。
如果说给ANI的胶囊系列是商业性的,那么池兰倚的毕业设计将是更学院、更艺术性的。他希望自己能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得到两方面的背书,这对于他的未来会很有用。
想到这里,池兰倚想问问学校附近有没有可租赁的工作室。它或许会很昂贵,但还好他的账户里还躺着比赛的奖金、与MQ之前打给他的那笔钱。
池兰倚心事重重地回到公寓里。他想着租工作室的事,却也没忘记去找前台,询问楼下住户的事。
前台说:“我们问过您楼下的住户了。他说他没有听见任何噪音。”
池兰倚放心了。
他回去洗漱,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并在网上搜寻工作室的租赁信息,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每个脚步声都被传到了楼下。
高嵘坐在沙发上,听着池兰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直到夜深,池兰倚上床睡觉。
于是高嵘也放心地去洗漱,在床上合上眼睛。
他心想,回到学校的池兰倚又度过了平静安全的一天。
……
池兰倚还在忙。
他从网上记下了几个正在对外出租的工作室,准备周末去看看。在那之前,他先去学校的工作室里做课程作业。
几个月不见,学校的工作室还是拥挤又嘈杂。池兰倚找个没人的工作台工作,开始画图和完成老师给他的小任务。
他专心在自己的任务里,甚至不知道有人在靠近他。好一会儿,池兰倚才听见Fredrick夸张的声音:“哟,我们的大天才回公用工作室了!”
几个月不见的Fredrick在他背后刻薄地看着他,除此之外,还有几道不怀好意的嫉妒眼神。
——这些人又来了。
池兰倚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冲突。可在接触到Fredrick嘲讽的眼神后,池兰倚忽地想起矫治中心里、那些看守们的眼神。
而那些满怀恶意的旁观者也让他像是回到了那个中心。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把他当成案板上的肉,他被剥夺了所有尊严,被最粗暴地对待。
心脏又一次地被刺痛,除此之外强烈涌起的,还有难以遏制的惊恐。
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想冲出公用休息室。他的神经受不了了,他想要尖叫、想要哭。
可他硬生生地用意志力按下了自己颤抖的手。池兰倚不断地在那强烈的疼痛中告诉自己,他还要复仇。
他还要证明他的家人们的错误,他还要把那些无边无际的恐惧化作他对外叫喊的设计。在那之前,他怎么能倒下?
他怎么能害怕Fredrick呢?
“Fredrick,好久不见,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池兰倚逼迫自己优雅地说,“你现在在做毕业设计了吗?”
Fredrick脸一僵——似乎只要池兰倚出现、只要池兰倚提到他的作品,他就能再次感受到被池兰倚的才华碾压的、有如蚂蚁般难以呼吸的卑微感。
“当然。”Fredrick负隅顽抗地说,“今年六月我就要毕业了——我会去业界的大公司工作。不像某些人,你要留级一年才能毕业吧?”
池兰倚只是笑笑。他看着Fredrick的眼神很怜悯——像是在说对于一个在大赛中获得金奖、又早早地和MQ合作、进入了顶级奢侈品集团ANI的天才孵化器项目的设计师来说,什么时候毕业根本不重要。
Fredrick读懂了池兰倚眼神中的含义。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而后,他恨恨地说:“你半年都没拿过笔和剪刀了吧?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能设计出什么东西!”
“请便。”池兰倚平和地说,“希望它对你的工作有帮助。你现在的礼服袖子还是经常塌掉吗?”
有人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噗”地笑出声。这些人很公平,他们公平地喜欢看每个人的热闹——他们既嫉妒池兰倚,也喜欢看Fredrick出丑。
Fredrick忿忿地走了。而后Amy靠近池兰倚:“你刚才怼得真酷!”
池兰倚又笑笑,没和她说什么——他刚才看见了角落里的Marco和Amy,也许还有Lukas和Sofia。
刚才,这些人都只是在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眼里还带着对事态变差的期待。
他们不是池兰倚的朋友,甚至不是公正的同学。Jamie和艾洛蒂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已毕业的Solene和方衡也不会这么做。
果然,在池兰倚回到公共工作室的第二周,意外发生了——有人悄悄地在他的布料里留下了一坨不明来源的污垢。
一整块布就这么废掉了。在池兰倚检查那块布时,所有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活像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做了这件事似的。
池兰倚对此没有失望——因为他没有期待。
第96章 仙人球
在他回来这一周内,学校的老师们好像完成了对他精神和技术的评估似的,又重新对他热情起来。
他们发现池兰倚的手还是很稳,池兰倚的想法和创意甚至比过去还有张力——而最关键的是,池兰倚依旧内向,依旧摇摇欲坠,却没有表现出会毁灭在他们面前、需要他们负责的危险性。
于是,他们又可以把池兰倚视为F大的骄傲了。错过池兰倚大半年的校报记者来采访池兰倚,为他在学校的博物馆里和官方报道里留下一个版块。学校的教授和校长们和池兰倚见面聊天,活像他们在一年前没有让池兰倚卷入雷诺的丑闻事件似的。
这些倏忽加身的荣誉让池兰倚并不快乐——他只觉得恶心。每次被迫对着这些人微笑时,池兰倚都觉得内心毁灭一切的冲动铺天盖地。
但显然对于旁人来说,池兰倚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令人嫉妒的无上荣誉。尤其是对于和池兰倚公用工作室的学生们来说。
于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池兰倚把那块布扔进了垃圾箱。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一开始是一块布,之后可能是几个针头,几个烟头……在高强度竞争的环境中,人和人之间的恶意会逐渐发展到超出人的想象。
池兰倚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要么,在工作室里扎根下来,想办法在人群中建立自己的圈子、和那些人交际,他需要靠着高超的社交技巧让自己成为一个需要被讨好的权威,圈子的领头羊,让那些人只能崇敬他,不敢陷害他。
但这不是池兰倚想做的事,也从来不是池兰倚有能力做到的事——在矫治中心的这一遭只带给了池兰倚无尽的伤害,没有让他能“脱胎换骨”。
于是池兰倚决定做另一件事。向上跃迁也是一个能让人接受的处理手段。
他去找那名很欣赏他做的男装的教授,向他提出了需要更好的工作室的请求。
池兰倚不会去调查监控。他的时间太有限,没空继续卷进这无穷无尽的官司之中。只要他留在这座公用工作室里,这种事就没完没了。和低层次的人纠缠,只会降低他自己的思维格调。
如果说在矫治中心的那段经历给池兰倚带来了什么,那就是它让池兰倚相信——这个世界上毫无理由的恶意是存在的,而且自然而然地四处存在。
他改变不了它们,被它们伤害,但它们伤害他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
而是因为那些恶意本就存在。
那名曾想把池兰倚推荐给品牌设计师做徒弟的教授很高兴地回应了池兰倚的请求。他慷慨地把自己在学校的工作室的钥匙给了池兰倚,说池兰倚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工作。
“我很高兴你回到F大了,池。”教授真诚地说,“我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流星。很高兴你不是其中一员。”
除此之外,他的眼里还藏着一股期待自己能押注成功的狂热——池兰倚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有时尚学院的教授都期待自己能成为一名天才的伯乐,期待自己投资成功,期待自己能得到回报——哪怕,只是名声上的。
但池兰倚也非常感谢他。在经历了那一遭后,池兰倚已经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了。
哪怕这份好意是藏着目的的,如今的池兰倚也感谢他能对自己能有这份目的。
即使从内心深处,池兰倚仍对这样的世界充满苍凉感。
池兰倚和教授说,在租到合适的工作室后他就会搬出去。教授说好,也答应会帮他找合适的工作室。
可合适的工作室太难找。它们要么价格过于高昂,要么根本就没有合格的设备。
池兰倚没想过为了这种事去打扰高嵘。他和高嵘已经不再是情侣关系。而且那座巴黎的别墅里的、高嵘曾为他建造的工作室仍让他心存芥蒂。
这个周末,池兰倚再度无功而返。他在网上继续烦躁地搜索,忽地发现一条广告。
奢侈品巨头品牌MORTIMER在巴黎成立了一个艺术扶持空间,欢迎新兴设计师们申请并入驻使用。
MORTIMER是独立于三大奢侈品集团(LM,ANI和VDS)之外的独立奢侈品巨头品牌。艺术扶持空间优渥的条件让池兰倚心动——尤其是它含有的、与其他优秀年轻设计师们交流的机会。
但池兰倚很快压下了这份冲动。
他不愿使用ANI的工作室的原因便是,他不希望自己的设计独立性受到大集团的灰色渗透——无论是导致知识产权界限不清晰,还是让他感觉自己对ANI存在某种情感负债。
如果他申请了MORTIMER的扶持空间,这和接受ANI的条件有什么区别?池兰倚愿意和大奢侈品集团们进行互惠互利的合作,但绝不愿意自己成为它们的永恒附属品。
池兰倚关掉网页。他知道这份固执很不讨喜,还会让他的生活变得更艰难一些。
但他只希望自己未来不会为了这个决定后悔。
第三个星期,池兰倚的寻找还是无功而返。这三周里,池兰倚和高嵘只是偶尔见面。池兰倚向高嵘汇报自己在学校里做了什么,高嵘点头,表示自己对资产动向的知晓。
池兰倚没说自己在找工作室的事。这是他的私人事务,和高嵘无关。
这个周日,池兰倚抽出了一天时间去和罗曼见面。他好久没见到罗曼了——罗曼也很想念他,尤其是在看见池兰倚的新作品后。
“我就知道你的灵感是不灭的。”罗曼笑眯眯地说,“欢迎你回到巴黎。”
池兰倚也笑,只是心里还藏着对于工作室的忧愁。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关于巴黎的天气、时尚界的流行、还有越来越忙碌的塞巴。罗曼笑着说:“塞巴试图找到一个能像你一样的、把饰品做得那么合他心意的人。但每次他都会很快地打电话给我,骂他又遇见了一个傻逼。”
池兰倚为这份汹涌的认可感动。他认真地说:“我现在有些忙——希望我和他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不经意地,池兰倚说出了工作室的事,也说到了MORTIMER的扶持计划。而罗曼在思考片刻后,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应。
“好巧,我有个朋友刚从巴黎搬走——他的工作室还留在这里,没被处理过。你可以去看看,如果你觉得它不错,我可以让他把它便宜地租给你。”
罗曼从不说大话,也很了解池兰倚对工作室条件的苛刻要求,既然他提出这句话,就说明他觉得池兰倚会喜欢这间工作室。
池兰倚愣了愣。在感觉自己被巨大的好运砸中的同时,他还有点疑惑。
事情真的能这么巧吗?
罗曼雷厉风行。第二天他就带池兰倚去了那间距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的工作室。
那是一套挺大的平层,巨大的客厅被当做主要的工作室来用,其余几个房间也各有各的用途。
“里面有些乱。Rodin在离开时没想过会有人来租他的工作室,所以他没打扫过这里。”罗曼说,“接下来你得好好费一阵功夫了。”
池兰倚摸摸立在工作室正中的那几个顶级人台和巨大的裁剪台。他无视满地杂物,笑着说:“能有这么好的工作室,我已经很感激了。”
池兰倚原本担心这座工作室依旧会超出他的预算——毕竟它地理位置很好,内部设施也专业齐全。但罗曼却为他报出了一个很优惠的数字。
“Rodin说这里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新人用它来做点有意义的事。”罗曼说。
池兰倚还是不能相信这样好运的事情落在了他的头上。他微微蹙起眉头,罗曼如看出他的顾虑似的,又加了一句:“不过他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Rodin离开时寄放了几盆花在我这里。既然你租了他的工作室,就把它们搬回来照顾吧。”
池兰倚点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我可能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我太忙了,而且……”
他很害怕如今的自己无法照管好别的生命,哪怕那只是几盆花。
不过思来想去,池兰倚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划算的工作室了。
在回公寓后,池兰倚还在为了那几盆陌生的花忧心不已。他辗转反侧一晚,心想像他这样的人真的能照顾别的娇弱植物吗。
他自己就像一盆快枯死的盆栽一样,又哪有余力将照顾与雨露分给别的生命呢。
不过第二天下午,池兰倚还是全副武装地去罗曼家里拿花了。可在看见那几盆花的时候,池兰倚愣了一下。
“……仙人球?”
“嗯,Rodin养的是仙人球。”罗曼对池兰倚笑,“它们很好养活的。你只需要把它们放在阳光下,别老是给它们浇水就行。这种顽强的植物想被养死都很困难。”
想到自己昨晚的紧张,池兰倚一时有些无语凝噎。他依旧点点头,把那几盆带刺的植物抱到出租车上了。
在池兰倚离开后,罗曼才把自己的客人从楼上放了出来:“Rodin,你的工作室终于被租出去了——开心吗?”
高嵘依旧面色冷淡。他对罗曼礼貌地笑笑,又去看池兰倚的背影:“谢谢你的帮助。”
“你们俩到底在玩什么游戏?”罗曼兴致勃勃地看着高嵘,“你那栋大别墅里不是有个为池专门建立的私人工作室吗?现在又怎么让他搬出去了?”
高嵘没解释他和池兰倚之间的纠葛,只是简简单单地以一句“它离学校太远”一笔带过。
而后,他沉思片刻似的,又问罗曼:“仙人球很好养活,对么?”
“我没见过比它命更硬的植物了。”罗曼开玩笑道,“难道池是个植物杀手吗?”
在听见这个外号后,高嵘竟然浅浅地笑了。他说:“命硬就好。我怕他把仙人球养死后,又满脑袋压力。最好,那几盆仙人球就陪着他在那里,永远不需要他浇水,也不需要他烦心呵护。”
在回到新租的工作室后,池兰倚先把阳台打扫了出来。
他把那几盆张牙舞爪的仙人球放到了向阳的位置,确认它们能得到足够的阳光。在放置的过程中,池兰倚的手指被刺扎了一下。
不算很疼。
可池兰倚还是下意识地吮了吮手指。他看着那几个扎痛他的小怪物,忽地怔怔地想起高嵘。
这种植物好像高嵘。
在外人眼里,它极具压迫感,又强大又有满身的刺,即使被扔到阳台上也能坚强地活,命硬得好像什么都不能把它打倒。于是总让人觉得,担心它都是一种毫无必要。
可高嵘真的有那么顽强吗——在想到这里时,池兰倚心底忽地抽痛了一下。
像是悲伤和痛苦又要排山倒海地涌上来,池兰倚逼自己不准想了。高嵘现在是他的投资人,是他的老板。
高嵘已经不爱他了。他也不要为自己不爱的人伤心。
池兰倚花了两天时间收拾工作室,总算把那片狼藉收拾成一片整洁。其中,池兰倚还发现许多惊喜,这座工作室里还有几排池兰倚很需要的面料档案柜。
其他柜子里还藏着许多工具。池兰倚询问罗曼应该怎么处理,罗曼于是把Rodin的手机号发给了池兰倚。
第97章 模特机会
池兰倚花了好久才写好自我介绍,感谢Rodin租赁给他的工作室,并询问那些工具与剩余的面料应该如何处理。Rodin稍晚些才回复他。
“我不需要了,你想用就用吧。至少那样它们还能发挥出一点价值。”
池兰倚觉得这样不太好,Rodin却说:“搬运和清算的时间成本比这些东西本身更贵。如果你也不想要,你可以替我处理掉。我不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了几把剪刀或几米布料再被打扰。”
Rodin态度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池兰倚知道很多知名设计师都不是好相处的人。他不仅对此不在意,还觉得这让他更加安心。
池兰倚说:“谢谢您把工作室租给我。我会照顾好您的那几盆仙人球的。”
Rodin又回复:“谢谢。”
这冷冰冰的态度简直像个德国人。池兰倚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觉得Rodin养仙人球还真合适。
想到这里,池兰倚又去阳台上看了一眼——确保那些仙人球正被阳光照耀。他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仙人球的刺,忽然又觉得高嵘和Rodin或许会有话聊。
高嵘说不会再喜欢他这种脆弱混乱的人。Rodin这样冷酷严谨的设计师正适合和高嵘合作。
池兰倚曾经那样恨高嵘。他恨高嵘控制他,恨高嵘毁掉他的家人,恨高嵘向他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还恨高嵘的谎言让他在精神病院里,产生了一个有关“前世”的幻觉。
但他最恨的,还是在他几乎快要被那场关于“前世”的幻觉吞噬时,听见高嵘说,高嵘再也不会爱他了。
池兰倚知道这很没道理。是他要和高嵘分手,是他自己掉入了家人的陷阱,是高嵘把他从精神病院里救出来,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恨高嵘的理由。
可恨是最不讲道理的情感。池兰倚还是恨高嵘。
他恨高嵘说只把他当成资产。
他恨高嵘说——再也不会爱这个颓废无能的他。
池兰倚在仙人掌旁蹲了很久,直到膝盖酸麻。很久之后,他才低着头回到工作台前。
他画了几张设计稿,又趴在桌上睡了一觉。睡觉时,他开着台灯,不敢让漆黑伴着自己入眠。
梦是蓝色的,就像窗帘和池塘的颜色。
在那些蓝色的梦境里,高嵘和那些关于“前世”的幻觉一样不可触碰。
……
池兰倚跟上了学校的课程。
时间一晃到四月底。所有三年级的学生都进入了最狰狞的炼狱时刻。
毕业设计的审判日即将来临,马上就要面临预选的时间点。没人想要因为设计质量被教授取消参加毕业走秀的资格,所有人都在通宵达旦。
走廊里到处都是废弃的白胚布与断掉的缝纫针,学生们满脸青黑,如鬼魂般在缝纫机间来来往往。Jamie索性买了个睡袋铺在裁剪台下,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我绝不允许有人背着我弄坏我的礼服!我会为了一个针眼杀人的!我真的会!”Chloe歇斯底里地尖叫,“Jamie——告诉我——哪里有八倍浓度的Espresso卖——”
Jamie懒洋洋地推了她一把,低头麻木地啃池兰倚给他们带来的披萨。一起吃饭的几个朋友都要崩溃了,克莱芒更是只吃了一半,就跑回去替大家抢平缝机了。
最内敛的艾洛蒂也一边吃饭一边长吁短叹。在Chloe嚷嚷到“我真羡慕那群不用毕业的二年级学生”时,她连忙转移话题:“池,我听教授说你这学期已经修完了所有学分,下学期你只用做毕业设计,是吗?”
Chloe立刻卡住了。她总算意识到这里还有个延期毕业的倒霉蛋,有些愧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池兰倚倒是笑着点头:“嗯。”
“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啊?”Diana好奇道,“你一天能睡到四个小时吗?”
“应该有五个小时吧。我不太需要睡觉。”池兰倚说,“我都快记不得上次睡六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了。”
艾洛蒂同情地看着他——尽管她自己这几周比池兰倚的睡眠还糟糕。Diana立刻说:“你那么拼做什么?你可以放几个学分放到下学期去修啊。”
“我今年会一直很忙,有ANI的孵化器项目,有毕业设计,有和MQ的合作……还有我自己的事。”池兰倚淡淡道,“我希望能从夏天开始集中精力。我没有更多时间用在杂务上了。”
“你也太拼了。”Chloe说。
Jamie很敏锐:“你又和MQ合作了?塞巴真是爱死你了。”
“这次我不用自己做,我只需要给他一些设计图。”池兰倚说着,竟然轻轻地笑了笑,“我很高兴他还需要我——真的。”
Jamie不说话了,其他几人也匆匆收拾了桌子。如难过于池兰倚无法参加毕业大秀似的,Chloe看了池兰倚好几眼,才抿着唇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池兰倚是F大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他们也都知道池兰倚注定无法出现在这场对于所有F大学生来说都最重要的全校毕业大秀上。
那绝不仅仅是一场期末考试,还是所有学生们的封神榜和角斗场。顶级猎头、HR、媒体巨头乃至品牌创业总监……所有名流媒体都会被邀请来F大。这是一名普通学生通往权力中心的唯一入场券。
如果一名穷学生能在秀后五分钟得到一张他们的名片,甚至会因此被改变一生。
那些有野心的天才甚至会把毕业大秀变成建立个人美学体系的首秀。他们会在这场秀上定义风格,让自己这一系列的look被收录进各大时尚数据库中——甚至在未来十年、当外界评论他们时,外界都会追溯到这一刻。
如果这场毕设大秀能引起轰动,那些天才们甚至能实现阶级跨越——会有投资人或更专业的孵化器带着巨额支票来帮他们开个人工作室。
在一年前,池兰倚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而且那时,他的平台更高,拥有的机会更好。在池兰倚拿到纺织大赛的金奖后,已经有无数大品牌打爆了他的电话。
在大赛上身为评委的几名大设计师也曾向池兰倚发去橄榄枝。那时的池兰倚被无穷无尽的机会砸得眼花缭乱。那时他只觉得太早作出决定不好,想要给自己一段时间考虑一下。
直到他被父母关进矫治中心,在巴黎消失九个月。
时尚圈最薄情。九个月时光足以让他们忘记一个曾经的天才,将他视为一个昙花一现的、没有职业能力的无名者。
失踪九个月的池兰倚只能在冬天毕业。他不会有参加毕业大秀的机会,学校只会给他和其他延毕的学生安排一个静态展。静态展上不会有顶尖的媒体与猎头。
这就是池兰倚这三年大学的结局。
池兰倚的所有朋友都明白池兰倚的命运。他们也都知道——池兰倚本该是F大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可他们无能为力。
Jamie也按了按池兰倚的肩膀。他像一个兄弟一样给了池兰倚一点肢体的安慰,池兰倚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希望你们都能入选,如果我能拿到一张票去台下看你们,我就很满足了。”池兰倚说着,把一个袋子交给Jamie,“把这盒甜甜圈带给克莱因吧——他刚刚吃得太快,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
其实怎么可能因此满足呢。那可是一生一次的机会。池兰倚只能努力不让自己想这些。他能活着回到F大,已经很幸运了。
他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他应得的东西。他要学会知足。
Jamie接过纸袋,却答非所问般地上下看了看池兰倚:“你这九个月又瘦了好多。都有点像超模了。”
池兰倚一懵。Jamie活像开了个玩笑似的笑起来,摆摆手离开。
池兰倚没把这个玩笑放在心上,毕竟Jamie一直很多鬼点子、也有很多奇怪的笑点。
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努力为夏天准备——这个春天,他终于修完了所有需要的学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ANI的胶囊系列。
夏天做胶囊系列,秋天准备毕设——冬天,带着他的毕设和他即将举行的首秀出现在众人面前。
池兰倚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不能去想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了。池兰倚知道自己很脆弱,很容易沉溺于悲伤,所以他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去想。
他要云淡风轻。
——就像,他原本就不需要这些一样。
在池兰倚忙碌时,高嵘依旧不怎么出现。高嵘依旧只在每个周末出现,和池兰倚见一面,听听池兰倚最近做了什么。
公事公办,就像老板和下属一样。池兰倚有时候觉得高嵘大概是个农场主,每天由着牧羊犬放羊,只偶尔来看看小羊的羊毛长得怎么样了。
也许高嵘会觉得这个养羊过程太漫长了吧。池兰倚有时候会这么想。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快了。孵化一名设计师需要时间。
池兰倚还在筹备他今年年底为高嵘准备的投资回报。就在他快要淡忘毕业大秀的事时,Jamie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池,快来学校一趟。”Jamie坏笑着说,“我有个机会能让你出现在毕业大秀上。”
池兰倚不明所以。直到Jamie的下一句话让他瞪大了眼睛。
“我们这一届还有个男装做得很好的学生——可能是做得最好的。他的名字是Herve。”Jamie说,“他需要一个模特——病态的、优雅的、超级纤细的、暗黑的。”
“我和他说,你最合适。”
池兰倚洗了把脸,匆匆赶去学校,又被Jamie拖去校外找Herve。
巧合的是,Herve申请了MORTIMER的扶持空间——正是池兰倚几个月前曾经想申请的那种。Jamie解释道:“Herve是个独裁者,他受不了有细节脱离他的掌控,更受不了有人对他指手画脚。和几个同学在公用工作室里发生矛盾后,他就搬了出来。”
好巧——池兰倚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他问Jamie:“毕业走秀的模特不是由学校提供的吗?”
“但Herve需要更瘦的模特。他骂学校提供的那些男模像是美国橄榄球运动员……他来了。”Jamie说。
第98章 时尚大片
一扇房门被粗暴地打开,瘦削高大的男人像鬼一样阴郁苍白地钻出头来:“Jamie,你把人带来了?这是否意味着我不用再把那群冰球运动员塞进我的衣服里了?”
说着,Herve看见池兰倚的脸。他花了更多时间扫描池兰倚的身体,随后眼前一亮。
池兰倚很快就明白Herve为什么会和学校的模特闹得那么僵了。
Herve极其迷恋纤细瘦白的男性形象——或者说,是他概念里的少年形象。他设计的男装的尺寸极其极限——有一件极限到池兰倚穿上它后,也只是刚好合身。
——要知道池兰倚可是巫樾口中的纸片人身材。池兰倚还在低头研究这件男装的垫肩,Herve已经兴奋得大叫出声:“天哪,太完美了,这简直就是我想要的!”
他像欣赏一个艺术品似的在池兰倚身边绕来绕去,嘴里喃喃自语,手指比划着像是想要再为池兰倚修改一点服装细节——姿态狂热到Jamie都被震撼。而后,Herve用那种混杂着欣赏和迷恋的眼神说:“你等等,我去拿相机。”
池兰倚刚从Herve的腰部处理上发现了几个有趣的小技巧,正在研究缝线。再抬头时,他被对准自己的镜头吓了一跳:“要拍照么?”
“对,记录下来。你太适合出现在黑白胶片上了——你明白吗?你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危险脆弱的性感,像是一个黑夜里的圣徒在说‘快来毁掉我’……”Herve热烈地说,“我很擅长摄影,我保证会让你成为一组时尚大片。”
“等等,先收。”Jamie受不了了,出来打断自己的两个朋友,“我们先把事情说定吧。Herve,你对池很满意对吗?让他走秀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当然,他是完美的。我已经迫不及待了。”Herve骄傲地说着,忽地小心起来,“对了,池你愿意吗?我可能是个有些苛刻的人,但我相信你完全没问题的。”
他说话时像连珠炮一样快,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激烈偏执。
池兰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一个专业设计师的眼光,他当然能看出Herve做的这些作品有多么完美——而且那不是仅限制于自己的艺术表达的曲高和寡,而是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的、能激发人的购买欲的优秀。
如果他没有错过这九个月,他会不会有机会和Herve在舞台上表达同一个主题呢?池兰倚只是失落了一瞬,便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对Herve说好,Herve耐不住地欢呼,又继续建议池兰倚配合他拍一组时尚大片——他已经想好池兰倚的姿势和神态了,池兰倚只需要配合。
磨磨蹭蹭折腾了一天,离开扶持空间时已经是夜晚。池兰倚在这片建筑里还看到了更多通宵达旦的工作室,和那些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奋斗的青年设计师。
或许有一天,他会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个地认识他们。池兰倚的心情被点亮了。
Herve送他们下楼。在注意到池兰倚的神态后,他开玩笑道:“你喜欢这里的话可以也申请一间。我听说MORTIMER的时尚总监偶尔也会来这里,说不定他也会邀请你去当模特。”
池兰倚只是笑:“我是设计师。”
Herve回去完善作品了。回家前,池兰倚真挚地对Jamie说:“谢谢你。”
顿了顿,他又说:“我错过了人生的一个黄金时刻,但你用别的方法……把我带了回来。”
Jamie还是吊儿郎当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似的:“你不用感谢我,我也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把你的照片发给了Herve。其实一开始我都没想到,校方真的会同意我们用私人模特。”
池兰倚更感动了,他知道F大的管理层有多固执:“你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其实没有。一开始那几封邮件石沉大海了,学校秘书只是说他们会考虑考虑。每次他们说这话时,差不多就是拒绝的意思了。”Jamie抓抓脑袋,“不过这次也不知道他们被打通了什么神经——突然间他们就同意了,我也很意外。”
池兰倚一怔。他意识到自己在学校眼里应该也只是个没有走秀经验的新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说服了学校。Jamie继续说:“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也说不定?”
“我会好好练习台步的。”池兰倚认真道。
“不用你自己练习。”Jamie对池兰倚眨眨眼,“有个热情得过头的人向我打听你最近在干什么,马上,他就回来了。”
第二天,池兰倚终于明白Jamie的意思了。
终于按照合约拍完广告的巫樾回巴黎了。
莱雅请他去画廊一趟。她和茜茜一起拉开帘子,把藏在帘子后的巫樾放了出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巫樾又哭又笑地抱住池兰倚,“天哪,我还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他不停地和池兰倚说他的抱歉、他的想念,池兰倚温和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终于,巫樾哽咽地说:“我真后悔我当时把高嵘的事情告诉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池兰倚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巫樾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心翼翼地说:“高嵘后来给我发过你的照片。我他妈以为他把你囚禁起来了,跑去他公司楼底下蹲他。他给我看了你的视频,说你接受了一个大手术在养病,叫我没事别来打扰你恢复身体……你现在病好了吗?”
原来那九个月巫樾也像疯了一样地在找他。以高嵘对个人隐私的重视,谁知道在欧洲当模特的巫樾是怎么在美国蹲到高嵘的。池兰倚心里一暖:“好多了。”
“高嵘把我赶走了。他还让律师威胁我,说我再跟着他,就把我关进监狱里。他还让人给我妈打电话——我靠,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逼人?”巫樾忿忿地说,“要不是他,我在你回学校时就该过来了。你知道吗,我妈,也是我的经纪人,她竟然打电话给高嵘,问我现在能不能回巴黎……”
池兰倚沉默了一下,笑笑道:“你当时没回来也挺好的。刚回学校时,我很不适应。你那时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之间哪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我听Jamie说你要去走秀啦?真棒!”巫樾摩拳擦掌,“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在走台步这方面我是专业的。莱雅和茜茜也会帮忙的。”
池兰倚于是在繁忙的日程里又多了一个新项目——学习怎么当一名模特。
和巫樾与莱雅的积极不同,Herve对池兰倚会不会走台步不在意。他对池兰倚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多吃,不要晒太阳。
“我只想要那种病态的纤细,除此之外都无所谓。”Herve严格地说,“池,在五月底之前,你可千万不能胖起来。”
Herve还是个充满激情的摄影爱好者。在他孜孜不倦的大力建议下,池兰倚终于穿着Herve设计的衣服,拍了一整套黑白照片。
拍摄背景是一个简单的白色房间。Herve不停指导,希望池兰倚能露出他那种危险却脆弱的、令人不安的、会伤害他人又渴求着被伤害的特质。在听见那些形容词时,池兰倚原本觉得有些诡异,他觉得这样的词汇与他过去对外的那种清冷形象南辕北辙。
可Herve很坚持。他觉得这就是他的设计和池兰倚共振的部分。他的偏执固执让池兰倚只好尝试。
没想到拍摄异常顺利。Herve拍完这套照片后,甚至还想再给池兰倚设计点衣服,让池兰倚再拍一套。他拿着相机兴奋地和池兰倚说:“你看看,是不是黑暗又优雅?”
池兰倚在照片里也看到了那种颓废阴郁的美丽。Herve继续说:“这种矛盾的张力会吸引所有人。他们会觉得你好像再碰一下就会碎,又觉得随时会被你刺伤,怀着罪恶感在神圣和亵渎欲上走钢丝……谁看了这些照片都会在晚上梦见你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们发出去?”池兰倚去试衣间换掉最后一件丝绒睡袍,“走秀前?”
“走秀后吧——那样话题度最高。”Herve在激动之余,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美学追求,“池,最后一周,你千万不要长胖啊。”
相处一个月,池兰倚早就习惯了Herve的完美主义和偏执。在离开工作室时,Herve又失望地说:“池,你真的不考虑打耳钉吗?”
“我不喜欢那种无法愈合的破坏。”池兰倚表达得很直接,“这不符合我的理念。”
Herve又一次大失所望,只好嘀嘀咕咕。池兰倚披星戴月地回到公寓里,想着下周的走秀。
下周,就是这一届F大学生的毕业秀场,也是池兰倚这半年来最重要的时刻。池兰倚在心中走台步,把自己该做的每件事都藏在心中。
在想这些事时,池兰倚又想到了那些照片。在Herve那里池兰倚没有直白地开口,但池兰倚也能看出那些照片不只是美——它们非常的色气。
即使,它们是一种很高级的、病态又克制的色气。想到它们会被发出去,池兰倚竟然有种奇妙的亵渎自我的快/感。
可在入睡前,池兰倚居然又一次地想到了高嵘。
即使理智告诉他,高嵘现在和他没有关系。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高嵘看到了那些照片,高嵘会怎么想。
毕业大秀在周日举行,周六正式彩排。池兰倚接下来的一周都很忙。
但池兰倚还是在周五接到了高嵘的电话,高嵘约他一起吃个晚饭。
从汇报合作进展的角度来说,高嵘约他吃个工作餐也没什么错。
池兰倚整理手中资料。他想告诉高嵘自己在ANI孵化器的进展很好。在项目重启后,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导师讨论,学习ANI旗下品牌的档案,重新修正了自己的设计想法。这次他做得不错,很快就锁定了自己的受众画像和价格带,学会把自己的作品压扁成商品。
面料和系列结构也已经被确定,他给出了那个胶囊系列的设计图,通过了锁款会,做好了白坯,调整了结构,完成了工艺打样,得到了第一轮成品样衣。
马上是六月,也是池兰倚即将面对中期评审的时候。如果他能通过中期评审,他就能在暑假完成第二轮样衣和最终修正,并将它们交付出去。接下来,池兰倚要等待的就是这个胶囊系列的最终结局。
去年,Theo、Solene和方衡都在这个项目里获得了不同等级的收获。Theo相对较差,他的系列有些令人欣赏的亮点,但不够多。他的设计被ANI的某品牌局部采样,他自己则得到了ANI的offer。但这也比普普通通的结业好上许多。
Solene比Theo好些——她拥有了一个静态展,甚至还进入了ANI的内部档案。不过依旧可惜,她失控的成本工艺让她失去了被商品化的可能,而且集团不认为她在商业上有太多潜力。
方衡成为了这三人中的佼佼者。他的作品被集团的lab正式推出,并在去年获得了令人轰动的销售额,其中几件甚至被集团旗下某奢侈品牌收编。方衡去那个品牌做了几个系列,随后在品牌总监和ANI集团的赏识下开创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依旧挂在ANI的体系里。
池兰倚看过他们三人的结局,也评估过自己需要什么。最终,他秉持着自己病后大的设计风格在ANI的档案馆里寻找,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梯子。
ANI旗下奢侈品牌云集,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它的三大支柱。曾吸纳方衡的品牌名列第三,以结构感著称。池兰倚瞄上的则是ANI名列第二的品牌Ivr。
Ivr的品牌语言是“危险的优雅”,和池兰倚的设计DNA最接近。池兰倚冷静地希望自己的胶囊系列能被Ivr收编。
如果能被Ivr收编,池兰倚就能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被众人认可他的商业潜力。
否则,即使获得再大的认可,他的作品也只能以一个限量drop的形式被发布,得到一两次快闪的机会。在经历了矫治中心这一遭后,池兰倚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地知道,个人是多么的没用、是多么的容易被世界伤害。
池兰倚不想做大集团的附属,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大集团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个人设计师来说。他必须学会适应他过去讨厌适应的东西。
因为现在,只有他能为他自己负责。
池兰倚带着自己准备好的所有东西去找高嵘。他忧心着胶囊系列的事——野心是一回事,事在人为又是另一回事。他根本不认识Ivr的人,Ivr凭什么收编他的作品?只凭他的才华吗?
但池兰倚也知道自己急也没用。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和高嵘在一家粤菜馆里吃饭,粤菜馆口味清淡,粥很养胃。池兰倚到的时候,高嵘已经点了一桌子海鲜。
池兰倚却蹙了蹙眉头,他询问服务生:“有沙拉吗?”
马上就是毕业走秀的关键时刻,Herve狂热地为池兰倚改了衣服,那件最紧身的更是被Herve改得严丝合缝。池兰倚不想这时候掉链子。
池兰倚没注意到,在他开口后,坐在他对面的高嵘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赞同。但高嵘很快把这神色压了下去。
第99章 塞巴引荐
两人现在是工作关系,说起话来也是生疏又克制。池兰倚在汇报活动时努力不看高嵘的眼睛,直到高嵘说:“海鲜是高蛋白,不会让人长胖。”
池兰倚一怔,高嵘又说:“蔬菜也不会,你可以多吃点。”
“……谢谢,我不太饿。”池兰倚客气地说。
“我听Jacob说你最近不怎么吃饭。”高嵘说,“既然孵化器到了冲刺期,你不该多补充点能量吗?”
Jacob是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那名生活助理,平时负责为池兰倚处理大大小小的琐事——包括整理浴缸和换灯泡。池兰倚一愣,下意识地防备道:“我吃多少是我的私事吧。”
高嵘冷淡地看池兰倚一会儿,而后说:“好,这是你的私事。”
池兰倚一时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可高嵘很快说:“我会让Jacob给你买点维生素。池兰倚,现在是我的前期投入期,我还没看见你成立品牌给我变现。要是你今年因为营养不良被饿进医院,我又要浪费半年时间照顾你。”
“你!”
高嵘一句话让池兰倚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池兰倚忽地想起高嵘过去对他的那句评价:脆弱混乱。
不知道是出于失望还是怨恨,池兰倚越发的不悦。他闷着头吃完沙拉,打算立刻离开。
高嵘却又道:“池兰倚,你也是设计师,你也有自己的设计语言。当模特不是你的主要工作,你没有义务让另一名设计师来定义你的身体。”
池兰倚彻底怔住:“……你在跟踪我吗?”
“Jacob说的。这不是出于我的私人兴趣,我只是对自己的资产比较在意。”高嵘说着,好像很烦躁地皱了皱鼻子——不知道是出于对池兰倚的固执的无可奈何,还是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无法插手私人事务的失落,“你可以选择听我的建议,也当然可以选择不听。”
说完,高嵘就结了账,并让人把池兰倚送回公寓。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憋了一肚子气,还是留了一肚子失落。Jacob在他回家后就把维生素和保养品送了过来,琳琅满目得让池兰倚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即使为高嵘的指手画脚忿忿,池兰倚最终还是半夜爬起来,把维生素吃了。
在他楼下睡觉的高嵘也终于因这走动的声音,稍微放松了眉头。
……
周六被池兰倚完全花在了排练上,周日,是毕业大秀。
池兰倚从来没在F大见过这么多人。其中甚至有许多熟面孔——有的是MQ的设计师,有的来自ANI,还有的池兰倚在各个比赛上见过,其中甚至真的有几个品牌的总监。
今天果然是决定这些新人设计师命运的重要时刻。想到这里,池兰倚在失落之余,还有一点为自己的台步紧张。
在他的几个朋友中,艾洛蒂、Jamie、Chloe和克莱芒都入选了最终走秀。他们都是F大今年最优秀的那批学生。唯一没入选的Diana也并不失落——她忙着做自媒体,还热切地把池兰倚拉到了Herve身边。
“你们一起对镜头笑笑啊。”Diana兴冲冲地说,“我在直播F大毕业大秀的后台呢。池,你是唯一一个非官方模特,你要好好走秀知道吗?我今天的流量全靠你这个朋友了!”
池兰倚努力地对镜头挥挥手,Herve不耐烦地把他拽开:“Diana!要拍一会儿再拍,我要给池换衣服了。”
Diana撇着嘴离开。Herve整理完池兰倚的衣服,又给池兰倚找来一枚长流苏耳夹:“既然你不肯打耳钉,就用这个来做下替代。”
想了想,他又把池兰倚的金属框眼镜摘下来了。池兰倚问他:“你在舞台上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没有了。接下来做你自己。”Herve冷酷地说,“轮到你了——上场吧!”
Herve的设计被安排到倒数第二个出场,这足以说明校方对Herve的重视。
池兰倚猝不及防被推上舞台。灯光照下时,池兰倚深吸一口气,又想起了自己在矫治中心里的经历。
他幻想自己还蜷缩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还在咬牙看着前方,想着病态的、复仇的幻梦。
而后,带着这份要向痛楚开战的、极端的倔强,池兰倚向前走出了第一步。
偌大的秀场在池兰倚出现后陷入一片寂静。直到他离开时,才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有人在问设计师的名字,有人在问设计师还有哪些作品、有没有和哪个公司签约,但更多人都在问另一个名字。
他们在问——池兰倚究竟是谁。
很快,有人得知了池兰倚的姓名。他们在网上搜索,又发现了另一件愕然的事。
这个池兰倚竟然是去年那场享誉欧洲的纺织大赛的金奖得主,更是一个在得奖后便消失九个月,为所有人留下一个流星般的谜团的天才。
“一个天才设计师,竟然成为了另一名设计师的模特……而且,还这么特别、这么美。”
“为什么他在做模特?他的毕业设计没有入选吗?怎么可能?”
“我朋友说他去年休学了……还有他身上那种病态至极的气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参加秀场的所有人都在搜索池兰倚的名字——甚至盖过了他们对其他设计师的讨论。善于捕捉美丽和商业性的猎手们第一时间从池兰倚身上嗅到了话题的气息——一个模特做成池兰倚这样,已经不是模特。
而是缪斯,是某种风格的印钞机。他们急切地想要和池兰倚建立联系。
在这场风暴里,池兰倚却身处最平静的风暴眼。
在走秀结束后,他被Chloe紧紧抱住。克莱芒开玩笑地说:“晚上聚餐时你可以多吃一点了。”
“多吃一点?不行!”本来在收拾衣服的Herve第一时间抬头嚷嚷,“池!你不能背叛我们共同的审美!我还要给你拍照呢!”
克莱芒眉头一皱,性格内敛传统的他立时对Herve这种发言异常反感。艾洛蒂连忙出来调节:“池,你太棒了。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站在舞台上时有多感动吗?你经历了那么多,差点失去来这里的机会,现在命运的礼物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你的手里。”
“是啊!我还在舞台下给你拍了特别多照片!”Diana兴冲冲地说,“我回去修修就把它们po到网上,你一定会大红的。”
说着,她把手机拿给池兰倚看。池兰倚一张张翻过。在一片热闹的讨论声中,池兰倚的手指倏忽一停。
他愣住了。
因为高嵘的侧脸出现在了其中一张照片里。
高嵘是池兰倚这辈子唯一一个绝不会认错的人,哪怕只是一个侧影。
照片里,高嵘坐在台下第一排,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人。他的轮廓依旧冷硬,可他看池兰倚的眼神,像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男人,也像是一个专注诚挚的信徒。
池兰倚的心脏因这一个眼神开始剧烈波动。Diana发现了他的情感变化,她低头片刻,笑嘻嘻道:“哎呀,你男朋友来看你了?”
“不是……”池兰倚有些无措,而后想起自己和高嵘在外人眼里还没分手,“没什么。”
Diana显然觉得他只是害羞,还在继续开玩笑,直到克莱芒开始阻止她。
在去餐厅的路上,艾洛蒂小声说:“池,我觉得你和高先生能一路走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
她的眼里带着她对理想爱情的感动。池兰倚对她笑了笑,没有说出真相。
Diana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她就把池兰倚的照片发到了她有十几万粉丝的社交账号上——而后,池兰倚的照片便掀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网络轰动。
在她之后发出那组黑白照片的是Herve。在毕业走秀后,Herve被猎头们打爆了电话。几个大品牌的男装线也向他打来电话,希望他能入驻。Herve仍在待价而沽,他受不了被人干涉创作,想要为自己的合同挣得更多的主导权,于是又把给池兰倚拍的照片发到自己的社媒上,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可就连Herve自己都没想到,这组照片能引发这么大的核爆。
池兰倚再度醒来时,他的手机震动得像马上就要爆炸。他接起一个电话,里面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宣称自己是某家大模特公司的HR,希望能邀请他来公司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秀场经纪的电话、十几个品牌的电话……池兰倚懵了,他简直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直到打开社交媒体,他发现自己挂在热搜的顶端。
Herve给他拍的那组照片和他在毕业秀场上的走秀爆了。
而且,在这场爆红叙事里,他不仅是个极致特别的美学符号,还是一个曾神秘消失九个月的天才金奖设计师——这无疑为池兰倚的病态美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正当池兰倚努力拦截一通又一通垃圾电话时,Herve给他发来了消息。
“MORTIMER来找我了!是那个MORTIMER啊!”Herve激情地说,“他们希望我来掌管他们的男装线——虽然只是其中的某一条。不过,他们希望能把我们打包带走。”
打包带走?池兰倚又蒙了。Herve的语速很快:“快来扶持空间,他们的人也在,我们聊聊吧。”
在好奇和疑惑中,池兰倚又去扶持空间找Herve。
在改变命运的那场秀场过去后,Herve显然今非昔比。他的完美设计与池兰倚的走秀结合出的爆发式美丽让他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议价权,以至于MORTIMER品牌总监的副手甚至亲自来找他对话。
那名副手对池兰倚的态度也非常热切。她说:“总监也看见了你的照片。他非常非常喜欢你这样的形象。他非常希望你能一起加入MORTIMER。等他从美国回来后,他还想和你谈谈。”
池兰倚问:“我以什么身份加入MORTIMER?”
“模特,灵感缪斯,协同设计。”副手说。
池兰倚不言,Herve却爱死了这个主意,他极力劝说池兰倚答应——这样他们就可以再也不分离了。池兰倚却道:“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欣赏,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将自己视为一名设计师,并想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
“这不会影响到你的长期规划的。现在独立品牌不好做,在MORTIMER,你可以学到很多、得到很多资源、得到更多。”副手全力说服池兰倚,“而且他很欣赏你。莫雷尔对他欣赏的设计师和模特都相当慷慨,几年后,当你做好准备要做自己的品牌时,他会给你巨大的扶持的。”
副手没有乱说。行业里的人都知道,MORTIMER的莫雷尔是个非常慷慨的人。但池兰倚还是摇了摇头:“我接下来半年很忙,我有自己的规划。”
“说不定莫雷尔会愿意等半年的。”副手笑道,“和灵感缪斯比起来,半年不是一个很长的数字。”
“一年后我还有别的对于自己事业的规划。如果有别的以设计师身份的合作机会的话,我会全力以赴。但我不会进入MORTIMER。”
池兰倚冷静而固执,副手非常失望。而后,她问:“我知道您在ANI集团的孵化器项目里,您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您在ANI那里拿到了更优厚的条件吗?请您放心,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为您向MORTIMER争取到更多的资源……”
“我和ANI也只是合作。”池兰倚坚持道,“我的目标一直是做一名独立设计师。我知道这会很难,但我总想着试一试。”
“好吧。”副手也不再尝试说服他,“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请随时联系我。”
她和池兰倚交换了联系方式,Herve站在旁边,一脸大失所望,直到池兰倚要走时,他还在不开心地嘀嘀咕咕。
直到池兰倚答应他再拍一组写真,Herve才喜笑颜开。
池兰倚不喜欢出现在大众面前,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就像MORTIMER的副手说的那样,现在想成立个人品牌很难。
所以他必须把自己卖出去,让他显得像个icon,一个美学符号,他有了热度,别人才能为他买单。
哪怕,这会让池兰倚觉得痛苦。
不过让池兰倚惊喜的是,那组爆火的照片为他带来的东西不止是无尽的骚扰电话和邀约,还有那些“池兰倚成为了所有人的性幻想对象”的暧昧言语。
不久后,池兰倚接到塞巴的电话,塞巴说想给他介绍一个朋友。
能让塞巴郑重地称为“朋友”的绝非等闲之辈。池兰倚小心地问:“那位朋友是谁?”
塞巴给出的回答让池兰倚震惊不已:“文森特。”
文森特是Ivr的男装总监。池兰倚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同时,也想起MQ本就是ANI旗下的品牌。塞巴会认识文森特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池兰倚一直希望自己为ANI设计的胶囊系列能被Ivr收编。如今,池兰倚终于有了一个门路。他本该为此感到喜悦,却为此紧张得辗转反侧,几乎无法睡着,心跳更是无法平静。
不得已的,池兰倚只能用巨量的烟草迫使自己镇定。点烟时池兰倚手抖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死掉。
和文森特的会面让池兰倚更觉得压力十足。文森特和严谨但雷厉风行的塞巴不同,文森特的话很少,很内向,却让池兰倚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审视。
而且这次会面没有高嵘在了——池兰倚没有告知高嵘这件事,也不希望高嵘参与进来。他想锻炼自己的交际能力。
可池兰倚最终绝望地发现,他寻求合作的努力让他极端痛苦。他完全没办法正常地在文森特面前表达自己对于“被Ivr收编设计”的试探,他甚至还在脑袋里不断地想,文森特是负责男装的,他做的是女装——他就算和文森特说了,也没什么用。
其实怎么可能没什么用呢?文森特和Ivr的女装总监也是好朋友。那只是文森特一句话的事。池兰倚知道自己只是在找借口,以阻止自己说出他会觉得自己尴尬的话。
一场会面变得让池兰倚异常煎熬——以至于结束时,池兰倚甚至松了口气。
向来行色匆匆的塞巴看着他这副模样,竟然一反常态地问他:“池,一起吃个晚饭吗?”
池兰倚不知所措地答应。他甚至觉得比起文森特,曾经让他觉得很难搞的塞巴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像是看出池兰倚在想什么,塞巴竟然忍不住笑了笑。直到饭菜上来时,塞巴才说:“池,文森特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他只是太内向——就像你也很内向一样。你们可以互相理解的。”
池兰倚迟疑地点点头。塞巴点了一支烟,又说:“我知道你或许觉得很尴尬,你觉得自己很难开口去向这个行业的前辈们讨要什么——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于是不得不在圈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吃了不少亏。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后辈被前辈提携是一种理所当然。不只是后辈需要前辈的资源,前辈也需要新鲜的后辈——他们需要后辈的能量,需要后辈给他们带来的创意,需要跟上时代。”
这几乎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池兰倚感激塞巴如此诚恳,可他还是小声说:“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他,你喜欢Ivr的品牌调性。你在ANI的孵化器里工作,你希望你的胶囊系列能被Ivr收编——对于文森特来说,这是最简单的事了。”塞巴说。
他直白的发言把池兰倚吓了一跳。池兰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他磕磕巴巴地说:“你怎么会知道……”
塞巴又笑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原本决定不说似的,可在思考后又开口:“高和我说的。”
“高……”
池兰倚感觉自己被锤子锤了一下。塞巴继续说:“高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但这违背了我的价值观——我认为任何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力。尤其是你,一个正在成长中的优秀设计师。”
“……”
“文森特很欣赏你,我也很欣赏你、乐意帮助你,所以我主动问文森特,要不要出来和你见一面聊聊,做个朋友。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顶级设计师都很忙碌,即使很欣赏一个新人,我们也没那么多空闲专门只为认识他跑一趟。”塞巴诚挚地说,“你可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残酷,但现实就是这样,早晚你也会适应这些。池,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不开口,没人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池兰倚始终怔怔的。塞巴又道:“池,其实你也应该感谢高——哪怕不是因为私人情感。一个能意识到你的需求,又去帮你完成这份需求的人,是很可贵的。”
……
池兰倚神思不属。
他结束了和塞巴的谈话,在离开时郑重地感谢了塞巴,而后,又开始思考自己的事。
他不仅在想文森特,还在想高嵘。
塞巴是个坦诚的人。他赤裸裸地撕开了表面的温情面纱,直接让池兰倚看见——池兰倚能来到这里,不仅是因为池兰倚的才华,还因高嵘在背后为他铺路。
对于池兰倚而言,这不谙于直接打破了池兰倚为自己建立的那个“他正在独立”的温室。可在被刺伤的同时,池兰倚也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在思虑一整晚后,池兰倚决定,即使这是高嵘给他铺的路,他也得头也不回地走上去。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高嵘。可至少池兰倚觉得,此刻面对文森特,比面对高嵘更容易。
池兰倚鼓起勇气联系文森特,他说起自己对Ivr品牌档案的了解,说起自己在ANI孵化器的工作,询问文森特能不能给他提供一些设计方面的建议。
文森特的回答也很干脆,他让池兰倚来Ivr找他。
在作出这个决定时,池兰倚几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直到出发前往Ivr的大楼时,池兰倚的手也还在抖。
可刚见到文森特,池兰倚的节奏就完全被文森特席卷走了:“池,过来试穿一下样衣。”
他领着池兰倚去样衣间,让他的助理们一件件为池兰倚试穿,皱着眉欣赏每一件样衣在池兰倚身上的表现。而后,他让助理记下几个要改动的方向,点点头道:“现在终于没有那么无聊了。”
他又问池兰倚:“池,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肩线要改一下。”池兰倚直接说。
他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周围的人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很显然,文森特在他的同事们心中的独裁形象比起Herve来说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池兰倚的直白,文森特竟然毫无被冒犯的状态。他只是点了点头:“详细说说你觉得哪里需要改。”
池兰倚花了几天时间和文森特混在一起,讨论他们的设计理念,分享他们的想法,还有充当文森特的样衣的衣架子——他的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文森特的样衣间里,他也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第100章 Ivr的成功
一个是伊内丝,Ivr的女装总监。有她在,池兰倚的“收编”计划几乎如奶油般顺滑——毕竟在学习品牌档案这件事上,池兰倚下尽了功夫。他成功让自己的胶囊系列在充满他的个人特点的同时,也没有完全脱离Ivr的品牌叙事。
另一个人则是意外之喜——那个人是Ivr的最高时尚总监安托万,文森特的上司。几乎是在了解到池兰倚的瞬间,安托万就被池兰倚那种极其符合品牌DNA的气质吸引,更是对池兰倚背后那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感兴趣。即使对池兰倚不肯加入Ivr失望,他也为池兰倚的胶囊系列给出了许多修改建议,并大开绿灯。
有了权势人物做背书,池兰倚在ANI的项目开始高歌猛进。他的整个夏天变得忙碌而艰难。
这个夏天,池兰倚的朋友们也有了各自的去向。留在设计行业内的人发展得不错。由于在毕业大秀上的优秀表现,Herve去了MORTIMER,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议价权;艾洛蒂被VDS集团看中,在VDS旗下最重要的女装品牌做设计师;克莱芒继续深造,在最尖端的学术界研究时装知识。
Diana借着池兰倚的爆火吃足了流量,已经成为超有人气的时尚博主,整天在不同活动之间跑来跑去。Jamie在杂志社写出了一篇篇辛辣报道,获得了顶头上司的赏识。Chloe去了行业内最好的公关公司,每天在群里吐槽大人物的臭脾气。
巫樾在训练完池兰倚的台步后又跑回去工作了——他在最重要的上升期,脚步一刻都不能停。莱雅经营她的画廊,组织了一场又一场圈内出名的展览。茜茜始终闲不住——她又出去旅游了,然后意外地获得了一个电影角色,跑去拍电影了。
7月中旬,池兰倚又去了F大一趟。他的孵化器项目走到尾声,样衣定版、拍摄完成,文森特在这个过程中为他提供了鼎力支持。池兰倚在走秀彩排期间抽出了一个下午,去学校递交项目的最终资料。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他和朋友们的校园。现在,这里却只剩蝉鸣阵阵、人去楼空。
离开学校前,池兰倚在长椅上怔了许久。比他大一届的方衡和Theo走了,和他同一届的Jamie和Chloe走了,如今无论是敌人还是友人,F大都不再有他熟悉的学生。
他在校园里的青春好像就在这样一个盛夏匆匆落幕了。即使他要等冬季才能毕业,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不再属于他。
可学校里的鸢尾花和郁金香还在盛放。池兰倚走大路离开学校时,倏忽间想起,就在一年前,他曾笑着从这里小跑出去,心里隐秘欢喜羞涩着的,是和高嵘要过一世一生。
如今,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年好像也离开了。他和高嵘也再不是从前的模样。
突然间,池兰倚有点想哭。
池兰倚确实也哭了。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一根又一根地抽烟。池兰倚现在不敢喝酒了。他的日程太忙碌,酒精会让他的手腕发抖,让他本就紧张的时间被挤占到瞬间崩溃的地步。
这两个月,像是知道他很忙似的,高嵘不再出现,只是用邮件联系他。其实池兰倚也知道这样最好,在蒙受了高嵘的恩泽后,池兰倚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高嵘。
池兰倚甚至敏感地怀疑,他能去F大的毕业大秀上走秀也和高嵘有关——否则固执的校方怎么偏偏今年同意了他的走秀呢?他又不是不知道学校方有多么固执、有多么可怖。他也不是没有体会过高嵘对于F大的影响力。
池兰倚觉得自己很可耻,他又开始依赖高嵘了——即使知道这只是合作关系,他也为这份依赖感到可耻。
他依旧恨高嵘,可他如此渴望有一个人能够爱他。
池兰倚在公寓里哭了一晚上,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得从公寓里爬去工作室。还有三天就是走秀时刻,ANI的人为他联系好了媒体,万事俱备,只待池兰倚带着他的作品闪耀归来。
今天ANI的工作室里却多了点东西。池兰倚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杯饮料和几团花花绿绿的史莱姆。他有点疑惑,问助理这是什么。
他背后却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巫樾笑嘻嘻道:“我买给你的。听说你最近压力很大。”
池兰倚又惊又喜:“你妈妈不是说你最近很忙吗?”
“是很忙啊,老板之前不肯放人。还好昨天……还好他女朋友向他求婚了。”巫樾像是怕自己说漏嘴,顺便找了个天马行空的借口似的,“赞美爱情让冷血机器人变成人!这几天我都会在工作室里陪着你的!”
巫樾偷偷地想,池兰倚应该不会敏锐到发现高嵘在背后动了手脚的地步吧。
好在池兰倚真的没有发现。他太忙太累了,只是单纯地为巫樾的出现高兴。
有秉性热情活泼的巫樾在,池兰倚在工作室的这几天变得好受了点。巫樾还以他的专业意见对秀场做了指导,他跑上跑下,为池兰倚节省了不少麻烦。
池兰倚为孵化器推出的胶囊系列最终由14件单品组成,其中12件将会被Ivr收编为特别剪裁系列,另外两件则不会被投入生产。
伊内丝为难地表示,那两套衣服制作成本太高,艺术性太强。池兰倚很理解她的想法,但也不愿意对那两套衣服做出改变。
它们是最贴合池兰倚的初版情绪板的设计。池兰倚在斟酌很久之后,还是保留下了它们。
莱雅很喜欢这两套衣服。她提议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可以把它们寄放到她的画廊里展出——也许她能帮池兰倚联系到合适的买主,或者是找到一些对它们感兴趣的策展人,好把它们带到更高的地方去。池兰倚同意了她的提议。
这一年的8月对于池兰倚而言,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月份。他的第一个胶囊系列终于面向大众发布了。
在ANI的宣传下,媒体们像是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涌了过来。他们太想知道这个漂浮在风口浪尖上的美丽天才的作品是什么样的了。而且时尚圈人尽皆知,池兰倚和文森特走得很近。Herve甚至抱怨说莫雷尔找他打听,问池兰倚为什么选了安托万而不是他。
于是区区一个胶囊系列竟然吸引了无数重量级嘉宾。塞巴和文森特自然是要过来的,莫雷尔的副手也来了——除他们之外,还有LM集团的人。LM的人也在Herve的毕业秀后向池兰倚发出过邀请,可惜池兰倚选择了ANI——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
不过时尚圈总是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池兰倚未来会不会转投LM呢?LM的人依旧对池兰倚表达了相当程度的热情。
让池兰倚最意外的来宾莫过于方衡——他和方衡已经足足一年没有互相联系了。去年,在从孵化器里毕业,开创个人品牌后,方衡已经是时尚圈炙手可热的天才人物,而池兰倚还是个连首秀都没完成过的设计系学生。
而且他们的最后一场对话也算不上很愉快。
一年不见,方衡依旧是那么严谨肃穆。池兰倚笑笑,想感谢他的捧场,可方衡说:“我只是来欣赏我的老对手的才华的。”
“老对手?我还以为你早就毕业了呢。”池兰倚说。
“这一代的时尚圈很无聊,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那么无聊的人。”方衡说,“我当然要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塞巴和文森特显然觉得他们针锋相对的模样很有趣,他们看着两个年轻人,时不时地说说笑笑。池兰倚于是道:“这话可别让阿德里安知道。”
“那个LM集团的贵公子?他还是继续和卡斯帕斗去吧。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花孔雀,一个是工作狂。能让我觉得有趣的人,至少得对自己的理念有所追求。”方衡皱了皱鼻子,“池兰倚,你可别让我太失望。”
方衡好像从来都学不会说好话。池兰倚没把他的言论放在心上,即使周围的人都在看来看去,想看这两名天才的斗争。
——尤其,池兰倚曾在去年的大赛上压过方衡一头。
“池兰倚能否重回神坛”成了这一晚的讨论重点,而池兰倚最终交出的答卷,显然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
模特们翩翩上台,台下掌声雷鸣。设计收入档案,池兰倚的名字和照片又一次地在社交媒体上响彻。
“这就是那个有着绝世美貌的设计师的作品吗?”
“我又相信奇迹了……比起Herved的作品,池兰倚的作品竟然更加捉眼、更有张力。”
时尚编辑写出一篇篇热气腾腾的报道,赞扬池兰倚的概念剪裁和与Ivr的灵魂的极端共振。更多人开始挖掘池兰倚的历史——想要知道这个短时间内两次爆红的设计师是谁。
排除那些充满溢美之词的评论,市场本身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证明。
在“Ivr特别企划 by LANYI”发布的第一天,Ivr的订购电话就被打爆了。
基于对新系列的不信任,ANI起初只给了池兰倚的胶囊系列有限的生产量。即使有伊内丝和安托万的大力背书,他们依旧对池兰倚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的商业能力感到怀疑。
可就在发售的最初几个小时,那些容易被穿出门的款式就“原地蒸发”了。“断码”的标签大大地悬挂在官网主页,较为小众的尺码栏也从“Available”变成“Sold out”。
二级市场挂出比官网原价高60%的转单。ANI的PR高效地运作起来。他们疯狂地为池兰倚的胶囊系列发布新闻稿,试图把它炒作成Ivr的一个历史性时刻。抢衣服的造型师也涌入,甚至有人直接向ANI的工作室打电话,询问是否能得到一件样衣。
ANI内部紧急举行了一场内部会议,讨论要不要为池兰倚的胶囊系列补货。他们想赚更多钱,又害怕它会损伤到这个系列的稀缺感,把创意变成快时尚。
最终,他们达成一致——增加一个按单生产的窗口,对外,他们宣称这是“应客户需求”,以维持奢侈品牌的体面。
池兰倚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孵化器项目已归档,他却开始被品牌推着走。ANI的人联系他,让他少在社交媒体上说话——以维持某种身为天才设计师的神秘感。
更有高管带着合同来找池兰倚。他们承诺会给池兰倚团队、版师、更好的工坊——只要池兰倚愿意留在ANI。最好是留在Ivr,如果不是Ivr,如果池兰倚想要创立自己的个人工作室,也行。
——只要这个工作室还在Ivr的旗下。
除此之外,他们希望这份胶囊系列不是昙花一现的一次。他们希望池兰倚尽快推出“02”和“03”——依旧和Ivr合作——既然池兰倚和Ivr的品牌灵魂如此贴合。ANI甚至准备好了一个全方位的造神计划,他们想要池兰倚参与下次Ivr的时尚大片的拍摄。消费者们会喜欢池兰倚的气质,也会喜欢池兰倚的脸的。
他们的热情让文森特都有些受不了。即使文森特曾是他们中最激烈地希望池兰倚加入Ivr的人。在胶囊系列卖爆后,文森特、塞巴和池兰倚又聚会了一次。
聚会上,塞巴开玩笑地和池兰倚说:“我认识的几个女客户快要为你疯掉了。她们说她们购买的不只是Ivr的衣服,还有你的灵魂。所以她们是觉得那些衣服上有你的灵魂碎片?我看啊,她们其实只是想买美男子设计的衣服。”
文森特却皱着眉。即使这份业绩属于Ivr,他也并不快活。他问池兰倚:“我听人说,ANI的高层让你去接受了很多采访?他们还让你去拍广告?去出席什么慈善活动?”
池兰倚点点头,却也说:“我没答应。”
“这些人简直就是乱来。他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占用你的时间?把你包装成一个精美的礼物?”文森特忿忿地说,“你没接受那些采访是对的。到时候ANI的人会给你个稿子,让你照着那些稿子念故事——什么对精神健康的关注,什么身为性少数群体的挣扎,什么在高处的自杀和消失……”
“文森特。”塞巴无奈地推他,“冷静点,ANI的那群人就是这样的。”
“哦,是的,他们就是这样一群混蛋,让人把自己的伤口扒开当奇观卖。然后他们再在那堆伤口上雕个花,好让它们裂得更具有商业性。”文森特把鸡尾酒一饮而尽,“我早就知道这群傻逼的操性了。”
文森特平时话很少,今天或许是因为喝醉了酒、又或许是因为说起了他曾经的遭遇,文森特开始骂人骂得滔滔不绝。
在文森特终于冷静下来、坐车离开后,塞巴无奈地拍了拍池兰倚的肩膀:“现在你看到了——我们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由一群只会看报表的傻逼和一群精神变态的设计偏执狂组成。接下来几个月,你最好做好准备。那群媒体不会放过你的。”
池兰倚点点头,他攥紧的手指有些发白。塞巴又问:“你真的不想和ANI再合作吗?”
“我想做一个独立设计师,拥有自己的品牌。”池兰倚还是这么说。
“哦。”在听见池兰倚的目标后,塞巴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他还是笑道,“这会很难的。你加油。”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股身为前辈的苦涩。
池兰倚回到公寓。他在自己的信箱里又发现了新的信件——ANI没有死心,他们又一次地向池兰倚寄来了极具诱惑力的合同。
这次,他们甚至为池兰倚提供了更多有利条款,活像他们一致认为,池兰倚的拒绝只是在等待他们开出个更高的价格。
池兰倚沉默片刻,把这份合同又放进了底部的抽屉里——和LM与其他品牌的邀请信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不断地想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马上九月要到了,他要做自己的毕业设计,然后在明年年初完成自己的个人首秀。可就在这时,被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响了,给他打来电话的是一个已经在这几日让池兰倚感到熟悉的声音。
“池先生,我是榆树风投的Ada,不知道您对于我们的提议如今考虑得怎么样呢?”
“谢谢,我不需要。”池兰倚客气地说。
在胶囊系列成功后,好几家风投公司开始暗暗地接触池兰倚。这世上最不缺想花几百万试个水的小金融公司——尤其是对于池兰倚这样的、正处于流量巅峰的天才设计师。
池兰倚知道他们想给自己投资,不是因为他们想帮池兰倚建立池兰倚的个人工作室——而是因为他们想借着池兰倚的巨大流量吸一通池兰倚的血。他们想插手池兰倚的品牌,吸走池兰倚的精力,等到什么时候池兰倚无法再交出让资本市场满意的作品了,他们就会先一步地将池兰倚抛弃。
这些风投公司开出的条件和ANI的差不多,他们也需要股份,需要经营权和对池兰倚的设计指手画脚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