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崩溃


    “高嵘我累了。”他轻声说,“我不想留在南非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比如意大利,比如纳米比亚,比如摩洛哥。”


    高嵘抚摸他柔软的头发:“摩洛哥的太阳很好,你会喜欢那里的红土地的。”


    池兰倚唇角轻松了一点,却没勾起来。高嵘看他脆弱失意的模样,本以为这次和过去几年池兰倚在压力下的表现一样,都是池兰倚生理与心理状态叠加而来的失落态。


    直到闭上眼时,池兰倚突然说:“我有点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怎么了?”


    “我看见好多人把我的名字穿在身上。signature,artisan,主线,selected,还有leisure。他们都熟练地说着‘LANYI’,好像LANYI是他们眼中的一个我,一个可以被所有人拿走的我。”池兰倚喃喃道,“我觉得我好像在追着LANYI的影子跑一样,它超过了我,成为了我。”


    “可LANYI就是你啊,它就是你的品牌。”高嵘吻他的眼睫,“是你定义了它。”


    池兰倚笑了笑。他这一笑很脆、很快就会碎。他说:“前些日子我看见他们在说什么‘LANYI风’,给LANYI的形象作总结,好像它是一个固定的形象。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吧?他们最终都会把那些风格总结到我身上,说它们是我灵魂的碎片。好像,他们知道我该是什么样似的。”


    “是你最珍贵的碎片。”高嵘又说,“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一个绝世天才。”


    池兰倚把头埋在了高嵘的怀里。在听见“天才”两个字后,他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被他强压了下去。


    这颤抖太细微,甚至连高嵘都未曾发觉。池兰倚轻声说:“我以前很想来看犀牛的。”


    “现在,你开心吗?”高嵘问他。


    池兰倚没点头、没摇头,却给出了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犀牛也不是犀牛,它不是我。”


    高嵘有点摸不着头脑。池兰倚又说:“在遇见你时,我在做三条裙子。它们一条是命运,一条是背叛,一条是我。后来,我忙着首秀,把它们收到了仓库里。再后来,那个仓库着火了,所有东西都被烧没了。”


    “我一直……都没有把它们做完过。”


    池兰倚沉沉睡去,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梦呓。


    高嵘皱着眉。他担忧地看着池兰倚的睡颜,池兰倚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可第二天清晨,池兰倚又变回了往日里的模样。他依旧内向、羞涩,在专业上高傲又毒舌,让人看不出昨天那个颓废的影子存在的痕迹。


    高嵘在观察几个月后,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于是只好作罢。


    这些年来,池兰倚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一些秘密。比如他的身世,比如他的一些情绪。池兰倚的情绪太多太深,即使身为池兰倚最亲密的人,高嵘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了解其中的一半。


    但高嵘有很多耐心。他决定和池兰倚在一起一生,就是在一起一生。他会用一生时间守护池兰倚,安抚池兰倚的小脾气。


    一生很长,对于享受着顶尖医疗的他们而言,至少有整整百年。可高嵘没想到,意外来临的时刻竟然真的这么快。


    意外来自于一年后。池兰倚在那年春天推出了一个新的高定系列。他坚持要带着那个过于激进的系列去巴黎走秀,即使高嵘也觉得,这个系列或许不会受欢迎。


    可池兰倚固执己见。高嵘于是由着池兰倚这么做。毕竟池兰倚在过去数年间,也有许多次逆风翻盘的经验。


    但这次的结果显然不同。


    走秀并没有得到池兰倚想要的效果,相反,他招致了巨大的批评,被海量的口诛笔伐淹没。


    而更糟糕的是,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于致辞时惊恐发作了。


    镜头记录下了池兰倚在模特之中的那一刻。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的灯光,好像一个濒临破碎的幽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面对着所有媒体,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高嵘出场为池兰倚救场。他冷静而熟练地感谢了所有观众,并再度重申与升华了池兰倚的设计理念。


    “池兰倚就是LANYI本身。”高嵘宣布,“他是LANYI唯一的灵魂。”


    事情到现在,依旧有回转的余地。这只是一个季度的不尽人意而已。LANYI一年有两场高定秀,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成衣秀、那么多时装周。一场不成,就再等另一场。一次失误,不会影响LANYI的口碑。


    然而,就在半个小时后,发生了更加爆炸性的事。


    池兰倚彻底崩溃,并昏倒了。


    就在他终于脱离众人视线,缩进车里的瞬间。


    ……


    高嵘让人封锁消息。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池兰倚送到医院里,和豪华医疗团队一起陪护池兰倚。心急如焚时,高嵘依旧没有忘记那些最擅长用喉舌来杀人的媒体。他联系好自己熟悉的大V与编辑们,让他们做好引导舆论的工作。


    无论池兰倚做了什么,池兰倚都应该得到一片喝彩。池兰倚就算失误,也该被解读为新风尚的锋芒毕露。


    只有这样,高嵘才会觉得他对池兰倚的保护是合格的。


    高嵘等待池兰倚悠悠转醒。在池兰倚醒来时,外面已经变了一番天地。没有人知道池兰倚在后台的失态,没有人发现池兰倚为失败的走秀于众人面前崩溃。


    与之相反的,是无处不在的歌颂。在舆论推手的引导下,雪片般的通稿已经将池兰倚的这场大秀视为跨时代的成功,并将这一观念强行地塞给了下游群众的审美。


    睁开眼后,池兰倚久久不曾说话。高嵘喂他喝水,池兰倚温顺地喝了,却一动不动。


    直到护士推开门,池兰倚才开始尖叫。他发着抖,像是外面的一切都能伤害他。


    高嵘让护士出去,用拥抱安抚池兰倚。很久之后,池兰倚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他在高嵘的怀里啜泣:“……我不要出门。”


    “好,你不想出门,我就陪你待在这里。”


    “我也不要见任何人。高嵘,我完了。他们都会骂我的,他们都会说,我不是池兰倚。我只是一个披着池兰倚的名字的冒领者。”池兰倚声音破碎,“我会死掉的高嵘,我真的会死。我被我自己杀掉了,我是个没用的垃圾……”


    “没有,事情没有这么糟。”高嵘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把平板递给他,“你看。”


    平板里,是时尚界的新闻,每一条都写满了对池兰倚新秀场的歌功颂德。


    池兰倚原本在哭泣,但他的身体依旧鲜活、依旧在动。可当他看见平板上那些色彩斑斓的新闻后,他像是被毒蛇咬住似的呆住了——就像它们正嘶嘶地吐着信子,要把他在后台流下的眼泪舔舐干净。


    高嵘却还无知无觉地说着:“没有人在骂你,也没有人会指责你。兰倚,你依旧被他们爱着。没有人会质疑你、说你是垃圾。我已经让足够多的权威为我们发声了。明天,我还会再联系几个高层,让他们把你的新作品接进最好的博物馆里,为你背书……”


    池兰倚空茫地看着高嵘,就像他被掐住喉咙、再也没有了说话能力似的。


    他一页页翻过新闻。


    “LANYI春季大秀,一场先锋艺术实验。”


    “病理学美学的胜利:池兰倚那本质式的,波德莱尔式的忧郁”


    “当池兰倚先生在致辞环节陷入长久的沉默时,全场屏息。这绝非意外,而是本季设计主题‘空无’的最高潮。池兰倚用他颤抖的指尖和空洞的眼神,完美演绎了人类在过剩文明面前的集体失语。这种将‘崩溃’转化为‘表演艺术’的胆识,标志着他已正式从设计师跨越为思想家。”


    手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再也翻不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在池兰倚脸上的竟然是恐惧——那种恐惧好似无边无际的深渊,顷刻间便能将他吞食殆尽。


    他看着平板,又猛地看向窗外。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的眼里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好一会儿,池兰倚才能颤声道:“天啊……你都做了什么啊?”


    “嗯?”


    池兰倚忽地尖叫起来。


    他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噩梦似的,把平板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顷刻间被撞得粉碎。


    碎掉的平板电脑在地上闪烁着微弱的光,那些“跨时代成功”的字样在裂纹中扭曲变形。池兰倚盯着那些碎片,就像那些裂纹正长在自己的脸上。


    高嵘愣住。他下意识地去抓池兰倚,却被池兰倚一把打开:“别碰我!”


    高嵘懵了。他不明白刚刚还在哭泣的池兰倚顷刻间怎么会如此暴怒。高嵘没有出去,他更加用力地抱住池兰倚,试图让池兰倚冷静下来:“你怎么了?”


    “出去!出去!出去!”池兰倚歇斯底里道,“别困着我!”


    他用力一推,高嵘猝不及防地撞到墙上。高嵘看着仿佛疯魔了似的池兰倚,他捂着肩膀迫使自己冷静:“好的,我出去。我让护士进来照顾你。”


    “不要!你还想要更多人来看我的笑话吗!”池兰倚尖叫,“让我一个人待着!”


    池兰倚把高嵘赶出去。他关上门,甚至还搬来椅子,堵着房门。


    高嵘进不去病房。他只能找人在窗户外看着,害怕池兰倚做出自残的举动。池兰倚却又开始大叫:“别让你的人在外面窥视我!”


    高嵘死也想不通池兰倚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可他觉得自己不能和这种状态下的池兰倚讲道理,只能好好地安慰:“我只是担心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却像是风暴:“是你在伤害我!高嵘!你叫那些媒体闭嘴,别再发那些歌功颂德的稿子……你让他们离我远点!”


    高嵘不知道池兰倚怎么会崩溃成这样。


    他能理智地意识到,这或许触碰到了池兰倚身为艺术家的禁忌。但他绝没有想到,池兰倚的反应会这么大——大到像是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大到像是要和他恩断义绝。


    发出去的通稿不能再撤回,高嵘只能停下接下来的行动。他隔着门板,把这些事告诉池兰倚,池兰倚回馈给他的,却只有冷漠的回避。


    高嵘只能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会恨我到这个程度。至少,在做这些事时,我想要做的是保护你。如果它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我向你道歉。”


    池兰倚依旧不说话。他像是死了一样,蜷缩在门后。很久之后,他才对高嵘说:“是我的问题。”


    “嗯?”


    “是我……没有做出好的东西。”池兰倚颤抖着说,“不是你。让我崩溃的世界里没有你。会让我崩溃的,只有我自己的无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台阶,像是一个道歉。那一刻的高嵘以为,这是池兰倚发出的求和信号。


    直到很久以后,高嵘才意识到,他和池兰倚的关系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急转直下。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五年。他37岁,池兰倚31岁。这一年,他们只是进入了一个事业的小小转折点,即池兰倚的设计开始由于过于激进和过高艺术性,不那么受大众喜爱。


    但LANYI的营收并没有因此下滑。在过去几年里,他们已经为LANYI搭好足够稳健的产品矩阵了。即使时装设计不行了,他们也可以开拓出配饰、香水和美妆的路,来获得更大的现金牛。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坎坷,让池兰倚彻底地疯掉了。一周后,池兰倚从医院出来,他冷漠地告诉高嵘,他要回工作室里工作。


    高嵘以为这又是池兰倚的专业与倔强。池兰倚总是这样,在面对困难时爆发出常人难有的专注力——就像他26岁时复兴传统工艺那样。


    高嵘同意了。他为池兰倚准备好了一切支持,最好的工作室,最专业的助手,和他时时刻刻的陪护。


    而池兰倚就从那一刻起,开始破罐破摔。


    最开始,是极速消耗的香烟。最多时,池兰倚一天可以抽七包烟。在那之后,是越来越烈、越来越被滥用的酒精。


    池兰倚通过烟酒来刺激神经,他让自己活在无尽的刺激源滥用中。池兰倚甚至私下停药,他把自己的精神类药物扔掉,说它们阻碍了他生成灵感。


    他对自己身体的虐待只是这份堕落的开端。在高嵘和池兰倚为了这些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发生多次冲突后,池兰倚从家里摔门而去。


    池兰倚从那一天开始,在各大酒吧夜店中流连。他整日和华晏他们混在一起——还有更多的、他这些年来认识的艺术家们。华晏是浪子,而池兰倚主动去找的那些艺术家们比华晏更不羁。他们成天地寻找刺激,滥用酒精,飙车,为了性打架,视规则如无物。


    有时候华晏都受不了他们——华晏毕竟是晏先生的外甥,是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对风险和规则仍有自己的评估和认知。可池兰倚连华晏的劝告也不听了,他整日和那群所谓的艺术家们成群结队,把时间当成零钱来挥霍。


    高嵘也开始渐渐崩塌。


    一开始,他控制池兰倚的饮食,筛选池兰倚的社交,想用更体面的方式让池兰倚冷静、再私下警告那些烂人,让他们离开池兰倚。


    池兰倚在设计上开天窗。这是LANYI创立十年来,池兰倚第一次无法供稿。他在工作室里痛苦抓挠自己的脑袋,又去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高嵘把不断呕吐的他抱回家里,一边用热毛巾给池兰倚擦脸,一边把池兰倚的设计任务交给池兰倚的助手——好让池兰倚能够好好地休息。


    池兰倚开始在媒体面前胡说八道。他毫不配合身为LANYI的时尚总监应该去的采访。有时候,他异常沉默,有时候,他又会说出许多自相矛盾的理论,乃至于莫名对人发起攻击。高嵘只能陪伴池兰倚进行每一次采访,并用权势告诉那些记者什么该被报道,什么不该被报道。


    高嵘心力交瘁。他想和池兰倚谈谈,想让池兰倚接受心理治疗。可他的努力毫无意义。


    池兰倚根本不配合他。


    池兰倚只是和那群疯子混在一起,冷淡地看他来找自己回家的身影,像是故意以此为乐。那群人哈哈大笑,嘲弄高嵘无能为力的模样。


    有人贴在池兰倚耳边,嘲笑高嵘的无能。而后,她在池兰倚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响亮的亲吻。在吻过池兰倚的脸颊后,她又想去亲吻池兰倚的嘴唇。


    在他们身边散落着形形色色的酒瓶、烟草和药片。高嵘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高嵘终于忍耐不住。


    他公开拽住池兰倚,把池兰倚拖回家。那一刻,高嵘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吓到了所有人。高嵘再不是那个忠诚的合伙人、无力的丈夫,而是一头彻底被侵略者激怒的雄狮。


    池兰倚身体虚弱,他还是挣不过高嵘的力气,只能顺从地被高嵘牵走。


    以前,池兰倚会捏着高嵘的手求救——无论是在被媒体问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时,还是创作陷入瓶颈时。高嵘就像他这艘总在风暴中波澜的小船的锚。


    可现在,在高嵘抓住他的手,把他塞进车里,带他回家后,池兰倚在后座下意识地去擦拭被碰过的地方。


    仿佛高嵘的体温是一种会让他灵感过敏的、洗不掉的俗气。


    他们因此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高嵘指责池兰倚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而池兰倚把烟吐在高嵘脸上,骂高嵘是个靠着LANYI赚钱的蝗虫。


    然后,他们在争吵中做/爱,很激烈,也很像互相惩罚——就像他们这段时间总在做的那样。


    每次□□后,他们都会在池兰倚的虚弱中得到暂时的平静。高嵘也总会抚摸池兰倚的额头,询问池兰倚能不能不要再出去。


    池兰倚总是不言。


    他冷漠地看着屋顶,眼里是虚弱的、像雪一样的光。接下来,无论高嵘把他看得有多紧,他都会在稍微有一点力气时从家里溜出去,又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高嵘质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做。池兰倚吐着烟,只说出四个字:“为了灵感。”


    “灵感?”高嵘反问。


    “对。”池兰倚理所当然,“没有灵感、没有才华,我就没有活着的意义。我是为做设计而生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


    池兰倚总是离开,高嵘总是追逐。他们的情变渐渐传到了外面的人的耳朵里——即使只是小范围的。那些羡慕他们感情的人都很惊诧,疑惑于这么相爱的一对伴侣怎么会忽然成为怨偶。


    而池兰倚在这些放纵中,也终究没能获得他想要的灵感。他的设计依旧状态低迷,就像应了高嵘苦口婆心的劝告一样:“你不能从那些行为里获得任何东西——除了对你自己的伤害。”


    池兰倚总会因此更加崩溃。但他也更加不能停下向外的脚步。


    高嵘一边为他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以为,池兰倚这一年的放纵只是他们人生中的一段不妙的插曲。


    等池兰倚受到了真正的伤害,池兰倚就会明白,他自己有多错,而高嵘有多正确。


    等那时,池兰倚就会哭着回到他的怀里。而高嵘会一如既往地坚强接收,做池兰倚唯一的后盾。


    高嵘这样盘算着。他花了整整一年时光,不停地和池兰倚做猫捉老鼠的游戏。池兰倚跑去放纵,他就去把池兰倚抓回来,把池兰倚收拾好,喂池兰倚吃药,再不让池兰倚那些狼狈的照片被传到媒体上。


    慢慢地,时间走到他38岁,池兰倚32岁那年。高嵘一页页地数着日历,一日日地捕捉、照顾池兰倚,期待池兰倚会回头。


    即使池兰倚对他的话越来越少。即使池兰倚的笑容,越来越多地对着外面的人。


    直到池兰倚32岁生日那天,高嵘又为池兰倚准备了蓝紫色的烟花——就像十年前那样。他想在生日后,带池兰倚去冰岛。他想在那里吻池兰倚,甚至想卑微地请求池兰倚能和他再次和好。


    就像他们六年前那样。


    可高嵘没想到的是,在那场生日宴会上,还有一个已经被他遗忘在记忆里的人也到场了。


    那个人改变了一切,改变了他和池兰倚之间的人生。


    那个人的名字是,乔泽。


    也是曾被高嵘忽略的,池兰倚的竹马。


    在乔泽出现前,高嵘只是在为几个人烦心。


    其中的一群人,自然是池兰倚的那群朋友。高嵘视他们如肮脏的病毒,恨不得用灰色手段将他们驱逐出境。


    在那之后,还有华晏和池兰倚的法国伯乐罗曼。华晏觉得池兰倚那群朋友玩得太过头,可他自己也是个喜欢时常尝试刺激的玩咖,时常约池兰倚一起出去。至于罗曼,高嵘不仅恨他支持池兰倚找乐子,把池兰倚带进那些肮脏的圈子,还恨池兰倚视罗曼如知己,时常向罗曼倾诉。


    而最近,圈子里还出现了另一个特别人物。那个人叫许星臣,年仅21岁,就已经得过大奖,是设计圈备受瞩目的新星。


    池兰倚的竞争对手,另一名知名设计师方衡很欣赏许星臣。他想要许星臣来他的公司工作。可许星臣却毫不犹豫地拒绝,又提着作品集乐颠颠地跑来LANYI,请求池兰倚收留。


    他将池兰倚视为偶像,时时刻刻跟在池兰倚身后。21岁的年轻人有才华又英俊,他看着池兰倚的眼神,像是无数星星在闪烁。


    高嵘也曾如此年轻过。他21岁时也曾青春朝气,知道那些同龄人们倾慕另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如今,高嵘38岁,他依旧年轻力壮,皮肤依旧紧致、下颌线依旧像刀锋一样清晰。可他却再也给不了池兰倚那种清澈热忱的、像是年轻人一样的爱慕眼神。他总是难以收敛眼神中的老练与肃杀。


    许星臣让高嵘感到了危机感,不强,但值得在意。高嵘想要用手段让他离池兰倚远点,但池兰倚显然很喜欢这个对艺术也同样热忱的年轻人,并很快察觉到了高嵘的异动。


    第82章 关系滑坡


    高嵘只好住手。他不想这时候再和池兰倚激化矛盾。


    高嵘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从LANYI的发展,到池兰倚的错乱,再到潜在的威胁对象许星臣。于是高嵘没有注意到,池兰倚的另一个竞争对手阿德里安的身边多了一名临时模特——那名模特是个落魄的钢琴家,是被阿德里安偶然在美国发掘出来的。


    作为知名品牌的创始人,阿德里安自然也被邀请到了池兰倚的生日宴上。他的随从中,有个消瘦的男人。男人穿了套并不时兴的西装,安静沉默。


    高嵘觉得男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他。


    阿德里安骄傲地说:“我要让他在我的下一季男装成衣里走秀。池兰倚,你总在做那所谓的颓废感和病态感。你看看,乔是不是很符合你擅长的那种气质?我会比你做的更好。”


    阿德里安总是喜欢和池兰倚斗嘴。高嵘正想替池兰倚回复,却发现池兰倚怔住了。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那个“乔”,就像他是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天使。他的神态让阿德里安也发现了不对劲。阿德里安很疑惑,他看看池兰倚,又看看高嵘——仿佛觉得高嵘应该明白点什么似的。


    可让高嵘绝望的是,他什么都不明白。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用一种害怕梦境被吹散的语气开口:“乔泽?”


    高嵘终于想起了那张脸——那张曾出现在他的侦探的调查资料里的,因池兰倚而毁掉了职业生涯的少年的脸。谁能想到,那个少年如今长到了32岁,还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池兰倚的面前。


    乔泽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和池兰倚的见面也让他手足无措,使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岁月,也为他镀上了一层沉默冷峻,让他比少年时更具男性气质。


    池兰倚的眼眶顷刻间就红了。他小声说:“我一直在找你……在我知道你因为我承受了那些之后。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段重逢,堪称石破天惊。


    阿德里安大概从来没见过池兰倚这么失态的时候。以至于在生日宴最后,他还过来问高嵘:“高,池兰倚和乔以前是什么关系?初恋?”


    高嵘难以遏制自己黑掉的脸色。


    初恋?也许真的是初恋吧。


    生日宴上,池兰倚一直在和乔泽说话。他们甚至抛下了其他来宾,去阳台上长谈。不只是阿德里安,其他人也觉得气氛不对劲。


    尤其,高嵘和池兰倚近来还有情变传闻。有些八卦的人已经在偷偷看高嵘了。


    高嵘一直维持体面大度,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他的愤怒和嫉妒。直到所有宾客离开,他冷眼看着池兰倚亲自送别乔泽后,高嵘才把大门重重关上。


    这里,是他和池兰倚在巴黎租住的度假屋。高嵘重重地坐在度假屋的沙发上,他阴鸷地盯着池兰倚,在等池兰倚解释。


    池兰倚则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他像是失神了似的,一直想着一件事,甚至紧张得开始咬手指。许久之后,他拿起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小心:“喂?华晏,我刚刚问你的事……你查到了吗?”


    华晏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终于,池兰倚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似的放下手机,脸上流露庆幸。


    高嵘再也忍不住了。他开口道:“你让华晏替你查什么了?”


    “我要花一笔钱。”池兰倚骤然神经质地说,“几百万……也许几千万也行。那是一种新技术,还在试验中,但它能治好乔泽的手。”


    有一瞬间,高嵘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可池兰倚还在继续说:“不只是治这一次。乔泽他这些年受了太多苦了,他一直在吃药,一直有病。我要一直养他,给他钱,让他把病治好。我要给他设计一系列衣服,让他做LANYI的模特……不,他的梦想是弹钢琴,我要让他手指灵活,把他捧成欧洲最出名的钢琴家……”


    “池兰倚!”高嵘又惊又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池兰倚停下梦呓。他看向高嵘,表情坚定又冷静,却藏着异常的狂热。


    “我要让乔泽重新做钢琴家。”他郑重地说。


    “乔泽?你今天那个朋友?你要给他花几千万,还要一辈子养着他?”高嵘沉声道,“池兰倚,你是不是喝醉了、脑袋出问题了?”


    池兰倚捏着手机,他像是骤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个观众似的,冷笑一声,转头要走。高嵘就在这时站了起来:“池兰倚!”


    池兰倚脚步停了一下,高嵘接着说:“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丈夫吗?”


    “我知道,但我对我的财产,也有支配权吧。”池兰倚讥诮道,“几千万而已——我用我的财产,我不会用你的。”


    “你拿我们的婚内财产给一个刚见面的外人治病,还要养他一辈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为你筹备了生日宴。你和那个人聊了一整晚,却不看我一眼!”高嵘恼火道,“池兰倚,你到底在想什么?!”


    “乔泽……乔泽不是外人。他是我朋友,我必须让他的人生重新走上正轨!”池兰倚像是被激起了对抗性似的,大声道,“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和这件事比起来,其他的事都无所谓!”


    “朋友?你为一个朋友做到这个地步?池兰倚,他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前男友!”高嵘火冒三丈,“你不觉得你应该先向我解释一下吗?”


    池兰倚静了静。而后,他背过身去:“我不想。”


    “我是你的丈夫,我有知情权!”


    “我不想!”池兰倚大喊,“高嵘,你总是在管我。我做什么、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你都要管我。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


    说完,他竟然不想再和高嵘交流了似的,捂着耳朵冲上了楼。


    高嵘瞪着池兰倚的背影。那一刻,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


    他能计算股价的波动,能预测市场的走向,能通过买断版面来定义美丑。但他此刻感觉,池兰倚在离他而去——而且是真真正正地离他而去。


    池兰倚锁上门,不肯和高嵘一起睡。高嵘只能睡在客房里。凝视着客房里的壁纸,高嵘彻夜难眠。那一刻,他突然间又尝到了曾在六年前尝到的那种绝望。


    他又做错了什么吗?


    他不想看着池兰倚堕落,不想看着池兰倚被那群坏朋友毁掉。他知道LANYI和梦想对于池兰倚来说有多重要。他用尽他的全力,为池兰倚创造一个只需要做设计的真空世界。


    他不希望池兰倚受伤害,他不希望池兰倚崩溃。他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LANYI。在和池兰倚结婚后,由于许幽的始终不认可,他甚至和自己的家庭几乎断绝往来。


    高嵘一直觉得,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他也清晰地知道,他爱池兰倚——爱到极致,矢志不渝。


    如果发生事故,需要用他的命来换池兰倚的命,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为池兰倚去死。


    在去死前,只会有一件事让他恐惧——在他死后,谁来照顾池兰倚呢?


    池兰倚那么脆弱,那么容易被伤害。全世界的风暴都会对池兰倚造成侵袭。


    可现在,池兰倚在为一个底细不明的乔泽发疯。谁知道乔泽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被阿德里安发掘的,在来生日宴前,他不知道生日宴的主人是池兰倚吗?


    如果乔泽真的清白无辜——乔泽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多年不见的竹马几千万的馈赠,就为了治疗他的手?


    对危险的预感让高嵘的身体微微颤抖——就像这些年,他每次为LANYI准备战役时那样。高嵘也承认,他不只是在为池兰倚的安危考虑,他与此同时,也无比地嫉妒着乔泽。


    高嵘总有那么一种感觉。他花了十年时光——四年的恋爱,六年的婚姻,他付出爱情,付出人生,付出苦力,而池兰倚回报给他的,是冷漠、是回避。


    而乔泽——一个六年未见的乔泽,却能得到池兰倚深不可测的热情。


    如果说六年前华晏的出现,让高嵘的心里埋下一个疙瘩——那疙瘩随着他和池兰倚的结婚,已经被掩盖化解了;那么现在乔泽的出现,对于高嵘来说,就是一颗原子弹。


    他的存在向高嵘宣誓:即使乔泽没有参与高嵘与池兰倚的那十年,他依旧能瞬间让池兰倚为他崩溃,让池兰倚和高嵘分崩离析。


    这些都是高嵘此刻的感受。


    高嵘告诉自己要冷静,他不要弄砸关系,他要好好地和池兰倚沟通,他要好好的……


    可他克制不住愤怒。


    那感觉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助。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池兰倚早早离开后,高嵘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他的一切最糟糕的想象,在下午成真了。高嵘很快因自己得知的消息而暴怒。


    他听说,池兰倚给乔泽租了一间高级公寓,把乔泽从如今与其他人合租的房子里带了出来。


    简直就和当年,他将池兰倚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举动,一模一样。


    高嵘和池兰倚关系的滑坡,像是梦一样快。


    ……


    高嵘没可能坐以待毙。他知道池兰倚在为乔泽找医生、在为乔泽付模特培训的费用,池兰倚手中每笔资金的流向都被报告到了他的眼前。


    高嵘没卡住这些金钱——即使这么多年来,池兰倚不善财务,他们家的钱都是由高嵘管账。高嵘不会做这么没意义、只会引发争吵的事。他只是找到私家侦探,让他们去挖掘乔泽的过去,去找乔泽这些年受生活所迫的黑料——越多越好。


    第83章 乔泽死了


    长篇累牍的材料被放到了高嵘面前。在过去的四年里,乔泽的确过得落魄。他的双手在经历最后一次手术后没有恢复原来的状态。他的母亲也因为一场事故在美国去世。他的父亲在中国再婚——在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后,乔泽开始颠沛流离。


    他为人做钢琴教师,又在一些酒吧和饭店里弹奏钢琴。乔泽本该有着最专业的弹奏技巧,可他的手指已然扭曲废掉,再也无法弹出流畅的音符。


    他靠着为人谱曲赚了一点钱,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竞争中做了一些灰色的、不光彩的事。就像是生活的压力,也终于把这个曾经为池兰倚付出过真挚友谊的男人染成了灰色。


    譬如一些造假,譬如池兰倚会讨厌的剽窃——高嵘把这些行径记下。他又看乔泽的履历。乔泽在一次演出中被一名设计师看上,而后,他依靠他那独特的病态气质接了些模特的活,开始挣外快。


    乔泽也因此开始混圈——和一些朋克的、灰色的人物在一起。终于,他在纽约时装周与阿德里安偶遇。阿德里安对他的气质很感兴趣,邀请他来欧洲。


    这就是乔泽的过去十年。高嵘将它们看过一遍,将它发给池兰倚。


    池兰倚收到了资料,却不置可否——即使是对着那些他曾经最讨厌的剽窃行为。他反过来给高嵘发消息:“你如此没有同情心,真让我觉得可耻。”


    在这条消息后,高嵘又收到新消息。池兰倚召集工作室的同事,要把下一个休闲男装系列交给乔泽演绎。


    池兰倚简直是昏了头——高嵘第一次失去冷静。他直接冲去工作室,恨不得当着池兰倚的面撕开乔泽的虚伪假面。


    可他看见的,却是站在一起的池兰倚和乔泽。池兰倚低着头,难过地看着乔泽那两根不自然地弯曲着的手指。池兰倚的声音轻轻的:“……被踩碎手指时,你疼不疼?”


    乔泽摇头。他沙哑道:“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


    池兰倚嘴唇嗫嚅了一下。而后,他低下头说:“这都是我该做的。是我……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你能重新实现梦想,我会比谁都开心。”


    乔泽垂眸。他看池兰倚的眼神明显不是看童年玩伴的眼神——而是藏着一个男人对他的爱恋对象的渴望。


    哪怕那份爱恋复杂至极——像是隔着重重山水,如今已经让人看不清晰。但高嵘很能看懂这样的眼神——因为他自己对池兰倚也有同样的眼神。


    高嵘突然意识到,他这六年费尽心机粉饰的平稳,在乔泽出现的那一秒,就成了全世界最滑稽的笑话。


    他脑海里的弦彻底断了。


    高嵘上前用力把两个人扯开,不顾池兰倚的阻拦将池兰倚推到身后,又对乔泽森然道:“乔先生,我想提醒你——池兰倚现在是我的合法配偶,我可以接受他为了友谊豪掷几千万为你治病。他这个人心肠软,最看不得人可怜。可你最好聪明一点,别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池兰倚喊:“高嵘,你别这么说话!”


    面对高嵘的咄咄逼人,乔泽显然有些为他的气势震慑。但许久后,乔泽还是抬起头道:“高先生,我想——你威胁不了我。我听说过你,知道你很有手段,很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一切。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活在底层。你再怎么动手指,我也只是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不是吗?”


    乔泽答得越是轻描淡写,池兰倚好像就越痛——活像池兰倚觉得,乔泽的底层生活都是他造成的,乔泽在他的心里,绝不该过那样的日子。


    高嵘的示威最终成为了池兰倚的挣脱。池兰倚拽着乔泽,尖声道:“我们走,乔泽,别理高嵘——我不会让他对你怎么样的。”


    临走时,池兰倚甚至还回头瞪了一眼高嵘:“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多难看!”


    在那一眼后,池兰倚咬咬唇,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似乎被极度的不安侵袭。


    可很快,就像是想起这几年来和高嵘的所有矛盾似的,池兰倚如赌气般地抓住乔泽——就像抓住了一个终于能以之为凭借与高嵘吵架、终于能让他赢一次的武器似的。


    他扬起下巴,骄傲地离开了。


    高嵘看着池兰倚拉着乔泽离开。那个他养了六年、连指尖都要用最昂贵乳霜呵护的池兰倚,竟然毫不避讳地抓着乔泽那件带着廉价洗衣粉味、甚至还有点霉味的灰色旧夹克。


    池兰倚走后,高嵘真的在工作室的落地镜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身价千亿、从未输过的男人,却觉得那身昂贵的西装像是一层正在剥落的、腐朽的石膏。


    有那么一刻高嵘甚至觉得,池兰倚不是在爱乔泽——池兰倚只是纯粹地恨他。池兰倚爱上了用乔泽挑衅他的感觉,挥舞着乔泽做武器,好能让他这个正牌丈夫感到难堪。


    这场以乔泽为导火索的争斗还在持续。


    池兰倚为乔泽组建了顶级的医疗团队,豪掷千金为乔泽准备手术。高嵘则封锁他们的共同财产,要池兰倚拿着账单来找他审批。


    池兰倚于是变卖私人收藏——其中包括高嵘为他拍下来的、作为生日礼物的雕塑。高嵘又恼又恨,他高价把雕塑买回来,把他们的结婚照贴到池兰倚的门上。


    池兰倚让乔泽去为他的新系列走秀,半跪在地上为乔泽调整服装细节。高嵘于是找来了另一个人——池兰倚一直不太喜欢的一名模特。高嵘让那名模特戴着LANYI最新款墨镜,出现在街头的各大显示屏上。


    终于,在乔泽带着池兰倚去参加地下聚会时,高嵘忍无可忍,率人冲进了那个房间里。


    房间里,他看见池兰倚喝多了酒,脸颊通红,咯咯笑着靠在几个人的身上——池兰倚挑衅地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神像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好让高嵘能为方才发生了什么浮想联翩。


    “哎呀,你老公来了。”有人嘻嘻笑道。


    乔泽坐在池兰倚旁边。他不语,只是微笑,没有给高嵘分一丝一毫的眼神。


    高嵘就在此刻冷静了下来——那只是他自以为的冷静,实则,是激愤之下的疯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拽起池兰倚的衣服,把他按在自己的身上激吻。


    房间里一时静了。很快,有人吹起口哨。


    而乔泽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高嵘卡着池兰倚的头,故意让他们的唇舌发出很大的水声。他知道池兰倚想咬他,在挣扎,可他不给池兰倚任何挣脱的空间——哪怕把池兰倚捏出淤青。


    一吻结束后,他扛起池兰倚,逼池兰倚和他离开,并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什么事我们晚上回去解决。”


    “高嵘!你放开我!”池兰倚尖叫。


    高嵘没有放开池兰倚。


    他让司机开车,甚至等不及回到别墅里。车在车库里停好后,高嵘让司机离开,旋即,他就在车里拽掉了池兰倚的衣服,和池兰倚做恨。


    过程中,池兰倚的身体渐渐从挣扎过渡到顺从,再到狠狠的反咬。他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发泄在了这次做恨里,恨不得将高嵘溺死在他的泥潭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狼狈。不像两个文明人,更像是两只野兽在绝望地撕咬纠缠。那时的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事在未来一年里持续进行着,直到他们彻底陷入两败俱伤的局面。


    池兰倚帮乔泽,高嵘驱赶乔泽,他们都恨着彼此。高嵘要池兰倚记住他是谁的账户,是哪个品牌的主理人,而池兰倚则不停地说他的创作、说他的灵感、说他对乔泽的感情——还有说他自己。


    池兰倚甚至说:“我在用你以前帮我的方式帮乔泽,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是一个独立的人。”


    高嵘却觉得这话像是天方夜谭。他不可置信地说:“我这样帮你,是因为我爱你。你对乔泽又是什么感情?”


    池兰倚咬了咬唇,最终,他倔强地说:“你觉得那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回,谁也劝不了他们了。因为高嵘已经彻底暴怒。在他看来,池兰倚的话简直是对他们过去十年的背叛。


    这比池兰倚酗酒、堕落还要让高嵘难以接受。高嵘甚至觉得,即使池兰倚去和他的那些烂朋友滥交,高嵘都不会因此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


    就连高嵘的母亲许幽和他们的其他朋友都来劝他们。有人劝他们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而许幽更是拿来了调查记录。她说:“池家把事情藏得紧紧的。但我找到了一点线索。你知道乔泽父母离婚的原因吗?乔家和池家是邻居。乔泽父母离婚,是因为乔泽母亲和池兰倚父亲出轨。那场出轨是由池兰倚父亲主导的,他借着池兰倚和乔泽的友情当幌子,和乔泽的母亲偷情。乔泽在知道真相后打了池兰倚的父亲,因此被送进派出所,得罪了那个打碎他的手的小混混……”


    高嵘低着眼眸。他没想到池兰倚瞒了他半辈子的过去,要靠许幽一个外人来告诉他。现在,高嵘终于知道了池兰倚对乔泽如此执着的原因——又或者,这只是原因之一,但完全地解释了池兰倚对乔泽的极端愧疚。


    但高嵘只说:“我和池兰倚之间,已经不止是乔泽的问题了。”


    的确已然不止了。这一年的博弈让他们身心俱疲,高嵘甚至不知道池兰倚有没有爱过他。


    即使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高嵘不能去想这件事。越想,他越觉得痛苦。


    这一年,池兰倚33岁,高嵘39岁。池兰倚那一年的生日,注定是一个让高嵘永生难忘的日子。乔泽只出现了一年,他们的生活已经成为了一个解不开的泥潭。


    那天,高嵘在悬崖上的庄园为池兰倚举行生日宴会。两个人一起到场,却都冷着脸。


    手机上还推送着乔泽穿着LANYI最新款的海报。今年春季,池兰倚的确又交出了一个好答卷。时尚界甚至将此称为LANYI的文艺复兴。他们说,这标志着LANYI不再走下坡路了。


    池兰倚的设计又活了。这本该是让高嵘高兴的事。可高嵘心里只有浓郁的嫉妒与不甘。


    在等待宾客时,高嵘问池兰倚:“你文艺复兴的灵感是乔泽带来的吗?”


    池兰倚瞥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高嵘抿唇压抑不悦。池兰倚又说:“你就非得把生日宴放在这个庄园里吗?我不喜欢这里,上来的路很难开。”


    高嵘冷笑了:“我假设你还记得这里是我们举办结婚五周年宴会的地方。那时候,你说你喜欢这里的海浪声。”


    “是因为你说这里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才跟你过来办宴会的。海浪声哪里不能听?”池兰倚又翻一个白眼。


    高嵘很想再说话。他有点想争吵,又因为池兰倚那句挑衅里的隐含意味心里骤然软了一下。


    池兰倚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五周年的时候,他很爱自己是吗。


    所以,即使觉得开上这座悬崖的路途很崎岖,两年前的池兰倚依旧愿意前来,还乖乖地安慰高嵘,说自己觉得这里的海浪声很好听。


    高嵘原本以为自己对这段充满对抗的关系已经精疲力尽。可这一次,他又有了一种他们能和好的希望。高嵘想,或许在宴席之后,他还能再和池兰倚谈谈——池兰倚非要让乔泽当模特,那就让乔泽当模特吧。他可以继续忍受外界的流言蜚语,对此不在意……


    可命运总是不巧,将人生带入岔路。


    池兰倚招来管家:“乔泽怎么还没到?”


    管家恭敬地说:“您稍等,我去问问。”


    高嵘忍住了听见这个名字的不适。他已经不想再吵了。可忽地,在看见池兰倚蹙起的眉头时,他有了不妙的预感。


    而意外,就在这一天发生了。


    十分钟后,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满脸惨白,喘气间惊慌失措。


    池兰倚的脸色也渐渐白了。下一刻,他从管家的口中得到了晴天霹雳的消息。


    “乔先生的车打滑了,他摔到了悬崖底下。”


    “生死不知。”


    ……


    乔泽死了。


    警方找到了他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那已经变形的方向盘。


    池兰倚的医疗团队治好了他的手,让他的小指重新变得灵活。可在那条湿滑的山路上,乔泽依然没能用他完好的手握稳方向盘。他死了,死在去池兰倚生日宴的路上。


    池兰倚为乔泽举办了葬礼。他亲手设计这个葬礼的方方面面——好像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他邀请乔泽认识的所有人来为乔泽送行,自己则一身黑衣,静默地站在乔泽的遗像前。


    照片记录下了他黑色的背影。池兰倚没有哭泣、没有颤抖,他就像是一座失去了颜色的雕像。但所有人都能从雕像里读出两个词。


    绝望与死寂。


    而后,池兰倚从他和高嵘的别墅里搬了出去。他住到了另一处高级公寓里,让护工照顾他的生活。他将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再也不接高嵘的电话。


    他为高嵘留下的,是一句冰冷至极的判词:“高嵘,是我们杀了他。”


    理性让高嵘知道,乔泽的死怪不了他们两个人。可他也知道,池兰倚再也不愿意来见他。


    他只能默默地为池兰倚配备了心理医生,默默地扛起LANYI的重担。池兰倚在LANYI已经进入完全的失能状态——他再也做不了设计了。他的精神被压垮了。


    高嵘知道设计对于池兰倚的重要性。他会一直扛着LANYI,负重前行,以备池兰倚想回来的那天。


    高嵘也陷入了无尽的枯寂与沉默。在每个夜晚,他不断地想,他为什么要阻拦池兰倚和乔泽的交往——哪怕乔泽真是池兰倚的初恋,池兰倚真的在出轨,池兰倚真的和乔泽上了床、对乔泽不一般,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鲜活的池兰倚,总比一个绝望的池兰倚要好。一个会笑的池兰倚,总比一个濒死的池兰倚来得幸福。


    高嵘想要为自己赎罪,即使他不是这关系里唯一的加害者——甚至在大众眼里,他是一个无尽关怀着的守护者。他更多地工作,每天给乔泽的坟墓献花,又在池兰倚的门前留下一封明信片——只是想向池兰倚表达,他还在。


    即使池兰倚从不回信。


    第84章 离婚协议


    后来高嵘想,他其实是一个对情感回报要求很高的人。少时在家里,他非常渴望许幽和高钊的认可。长大进入华尔街后,他也很需要下属们的崇拜来回应他的专业。


    他会为此很努力、榨干自己,可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对他表达,那个人爱他,需要他。


    池兰倚很少用语言表达这些。这两年来,池兰倚更是像一块坚冰,从未给过他好的回应。


    可高嵘还是深爱着他,哪怕这爱已经不纯粹,带了太多的恨——高嵘还是对池兰倚欲罢不能。


    否认池兰倚,就是否认他的整个灵魂,整个人生。高嵘没可能离开池兰倚。


    池兰倚无法呼吸,他就会死。


    11月22日,又是高嵘的生日。高嵘39岁了——这是他和池兰倚相识的第11年。这半年,高嵘尝试不再做一个控制狂,他卑微地不去监控池兰倚的生活,任由池兰倚和那些朋友们放浪形骸。


    在生日那天,高嵘一个人在别墅里等了一天一夜。他握着手机,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


    他真的很希望池兰倚爱他。


    深夜十一点,就在高嵘以为一切希望都已经破灭时,门口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高嵘几乎是踉跄着扔掉手机,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下一眼如同神迹。池兰倚真的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池兰倚穿着黑衣,脸颊干净,冷和薄得像一片雪。


    那一刻,高嵘真想感谢漫天神佛——如果他们还在的话。高嵘一直不相信神的存在,可他如今感谢那些不可知的东西。他感谢祂们把池兰倚带回他身边。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高嵘哽咽着说,“我很高兴能在今天看见你。”


    池兰倚始终不语。


    他只是到客厅里坐下,手指玩着他的手套。高嵘也不去任何地方。高嵘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只是贪婪地看着池兰倚。


    他问池兰倚:“你最近在做什么吗?”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后,池兰倚开口了。


    “我认识了一个导演,他在为我拍摄我的生活记录。”池兰倚淡淡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要把我活着的部分记下来。”


    “好。”高嵘立刻说,“你高兴就好。”


    高嵘忐忑地搓着手,他想和池兰倚多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可池兰倚只是说:“我想要LANYI的管理权。我不想像以前一样……”


    “可以。都可以。”高嵘不等他说完理由,便直接道,“我会把管理权给你。那些股份也一直都在你的名下。”


    池兰倚顿了顿:“我还想知道,我该怎么经营。”


    “没问题。”高嵘简直快哭出来了,他狂喜地想,池兰倚竟然能和他说这么多话——他只是不停地说,“只要你想学,我都会教你。如果你不想让我教,我会给你找更好的老师。”


    池兰倚沉默。他没回应更多,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高嵘觉得他们说了好多话——虽然都是有关公司、有关财产、有关经营,但池兰倚终于肯理他了。而且池兰倚谈到的,都是高嵘的专业。


    高嵘觉得空气都轻飘飘的,他很快就要随着空气舞蹈起来了。直到池兰倚走后,他还一直在嗅着池兰倚留在客厅里的气息。


    最后,他在天亮前打开了一段视频。


    那是他们四年前的录像了。


    视频里的池兰倚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毛衣,正对着镜头做鬼脸。他突然转过身,冲着镜头外的某人喊:“高嵘!你快来看,这朵花长得像你,冷冰冰的!”


    镜头晃动了一下,出现了高嵘的手,那只手温柔地揉了揉池兰倚的头发。池兰倚笑得灿烂夺目,那是高嵘已经四年没有见过的笑容。


    高嵘贪婪地看着池兰倚的笑。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池兰倚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只要池兰倚的幸福能够回来。


    他如此想着。


    在迈入40岁前的最后一年,高嵘开始不遗余力地帮助池兰倚。他终于又能和池兰倚频繁接触,把公司的事交给池兰倚,又在池兰倚酗酒时照顾池兰倚。


    而池兰倚也搬了回来——虽然住在高嵘旁边的别墅里。每当池兰倚因醉酒失能时,高嵘都会过去哄他睡觉。


    有时候,池兰倚会自己跌跌撞撞地来敲高嵘的门。高嵘就把他抱进客厅,给他煮一碗面。


    或许日子这样持续下去,这样微小的温暖总会融化坚冰吧。高嵘如此相信着。


    他后来也看见了那名纪录片导演。导演黑发碧眼,是个中法混血儿,自称安德烈。高嵘知道他在好莱坞工作过,网上也有几部由他指导的影片。安德烈看起来是个正常的人。


    高嵘不敢再派私人侦探调查安德烈。他怕池兰倚为此不开心,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平。


    时间慢慢地行走着,眨眼间又是第二年六月。池兰倚滥用烟酒的毛病一直没有改正过,他状态越来越差,和他那堆地下朋友们混在一起,偶尔飞来飞去,去世界各地寻找新朋友。


    今年,高嵘不打算给池兰倚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他希望今年他们能私下相处——就他们两个人。池兰倚34岁了,马上他也要40岁了。


    人生不知不觉走过三分之一,他们的婚姻持续了8年,高嵘想要自己珍藏这幸福的时刻。


    池兰倚说过,他会和高嵘一起过生日。高嵘于是一直在别墅里等着。他买了满屋的小苍兰,还有池兰倚喜欢的鸢尾郁金香。他还把他们这么多年来拍摄的幸福录像带找出来,亲自剪辑成片,打算放给池兰倚看。


    有的录像里,他在为池兰倚煮面。池兰倚原本在拍摄他笨手笨脚的模样,拍着拍着突然就哭了,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有的录像里,他们在为发布会熬通宵。池兰倚画累了,枕在高嵘的大腿上睡觉。高嵘一边处理邮件,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梳理池兰倚的头发。


    还有一次,池兰倚偷偷把高嵘的生日缩写绣在自己衣服的内衬里。高嵘在为他收拾衣服时发现了他的小巧思,端着镜头过来调侃他。池兰倚很害羞,被问着问着还生气了,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更有一次,高嵘在地中海的落日下送给池兰倚一座私人岛屿。池兰倚对那座岛上的落日垂涎已久。他喝得微醺,光着脚在甲板上跳舞,然后跳进高嵘怀里,大声说:“高嵘,如果你现在把我扔进海里,我也愿意。”


    每一个片段都在诉说他们过去有多幸福。高嵘看着看着,随着微笑,眼泪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和池兰倚之间拥有的不只是爱情——而是一种共同的命运。他的强势是池兰倚的底气,池兰倚的纯粹是他的救赎,他们合该一生一世捆绑在一起。


    如果没有池兰倚,他的人生会如何?如果没有他,池兰倚的人生会如何?


    他们不会有LANYI,也不会有长达12年的幸福人生。


    画面最终停留在一个视频上。那个视频里,池兰倚剪废了一件样衣,正在烦躁地抓头发。高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碗亲手剥好的、冰镇过的葡萄。


    他坐到池兰倚身边,把葡萄一粒一粒喂进池兰倚的嘴里。池兰倚含糊不清地抱怨:“高嵘,我是设计师,不是你养的宠物。”


    高嵘笑着捏他的脸:“设计师也得吃葡萄。”


    那晚他们没有讨论品牌价值,没有讨论股价。池兰倚靠在高嵘怀里,找来钢笔,在高嵘昂贵的衬衫袖口上随手画了一朵枯萎的玫瑰。


    高嵘直到第二天开董事会都没舍得换掉那件衣服。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有一辈子那么多。


    池兰倚34岁生日那天,高嵘从早等到晚。他一直在等池兰倚过来,就像他本该如此擅长等待。他看着他和池兰倚的婚纱照,想着池兰倚在他怀里哼歌的景象,把头埋在他为池兰倚买的鸢尾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别墅里依旧冷清孤寂。


    直到傍晚,房门被敲响。


    高嵘再次快速地来到门前。他期待他会看见自己的爱人——哪怕他们已经错过了一天时光。他再也不会问,池兰倚背着他去哪里了。


    可出现在门前的,却是一名快递员。


    交到高嵘手中的,更是让高嵘的整个世界坍塌的文件。它不是情书,不是礼物,更不是十四行诗。


    而是一份专业详尽的离婚协议书。


    池兰倚在他身边蛰伏了大半年,从他手里挖走了他能给出的所有东西,然后,池兰倚想要高嵘净身出户。


    ……


    高嵘不愿在协议书上签字。


    那份协议书,是对高嵘前半生的彻底否定。高嵘被拿走了一切——他的身份、他的爱情、他的金钱与权力。他将因此一无所有,并将失去高嵘曾经最以此为荣的核心身份。


    LANYI的保护者。


    他不相信池兰倚会这么对他。他想去找池兰倚,卑微地询问这是不是一场误会。可池兰倚给他的只有回避和关机。池兰倚从对面的别墅里搬出去了,也不在那座高级公寓里。池兰倚甚至向LANYI请了假,就是为了不看见高嵘。


    高嵘不死心,他不断地给池兰倚发消息,发邮件,他去找他们共同的朋友,想知道池兰倚到底需要什么。


    他想挽回池兰倚——无论池兰倚要什么,他都会给他——只要池兰倚不要对他如此残忍,只要池兰倚不要不爱他。


    可不久后,高嵘又收到新的信件——他被LANYI开除了。


    他是LANYI的缔造者,池兰倚的合伙人,LANYI曾经的护城河。而现在,他被自己建立的帝国开除了。


    8年前,他辞去华尔街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LANYI的发展上。高嵘背叛了他的家族。他离开了曾经的社交圈,关上了与家人沟通的门,付出了全身心的才华与爱恋,最终迎来的却是这种下场。


    如今,高嵘终于一无所有。他再也没有可以用来挽回池兰倚的东西了。


    他崩溃了,看着录像带哭泣。他失去了一切,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他彻底地绝望了。


    在他的精神滑入深渊之前,是许幽支撑住了他。他的富豪家族从长岛来到他的身边,支撑起高嵘的脊梁。他们告诉高嵘,他们从未放弃过他。


    “你才40岁,人生还很长。”他许久不见的父亲高钊严厉地说,“站起来!高嵘,去打官司,把属于你的那份拿回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高嵘,你生来是要做高峰的,而不是做一滩烂泥!”


    许幽则安慰他:“高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这八年,你把LANYI从一个小小设计师品牌变成一个顶级品牌,这已经说明了你的才华。没人会觉得你是一个无能的人。你是一个天才——只是被自己的配偶所背叛。你输了,只是因为你爱他。”


    在他们的鼓舞之下,高嵘重新站了起来。


    或许,没有许幽和高钊的出现,高嵘也会站起来。他本性里带着极其刚强的特质,那种刚强让他遇见任何绝境都不会放弃前进。即使是死,他也会像一个战士一样,死在冲锋的浅滩上。


    高嵘恨池兰倚。他恨池兰倚骗他,恨池兰倚想要他失去一切,恨池兰倚差点让他死去。


    可让高嵘最痛苦的是,他发现,他依然爱池兰倚。


    他想要池兰倚回来,可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他想放手,又做不到。


    每个深夜,高嵘都会反刍自己的回忆。他回想过去十二年,回想他和池兰倚前半年的种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把池兰倚宠坏了。


    如果只是宠坏,那还可以挽救。他最不该的是给了池兰倚飞翔的能力,让池兰倚真真正正地从他这里拿走了股权,并要离开他身边。


    报复心铺天盖地地燃起来,摧枯拉朽成战争机器。但还有一线理智,牵扯着高嵘的行动。


    他想知道池兰倚为什么做这些,而且,他还敏锐地发现了在这些背叛的背后,有一个人的推手。


    那个叫安德烈的导演。


    在高嵘缺席池兰倚生活的这半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高嵘派人去调查安德烈的身世,可他越挖掘,就越惊悚——安德烈的人生是个谜。他似乎有着极高的地位,极多的钱,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有人传言,安德烈是一名高官和一名富豪的私生子。他的身份在明面上没有得到承认,但两家都在为他保驾护航。


    而让高嵘震悚的是,他的人在暗网上找到了安德烈过去拍摄的一些短片。


    第85章 最终注解


    那些短片的主角多是一些苍白纤瘦的美貌男性。他们在镜头里被人虐待,被灌下违禁药物,痛苦地哀鸣挣扎。安德烈则在镜头背后发出轻松的笑声,似乎这些人的痛苦于他而言,是最甜美的食物。


    那些受害者的形象气质都与池兰倚有相似之处。高嵘就在这一刻明白,池兰倚于安德烈而言不是什么被记录者、也不是什么朋友。


    而是安德烈的猎物。


    又或许,对于安德烈来说,池兰倚是那些猎物中最高级、也最值得持续豢养的那种。所以他很耐心地在三年前就开始接触池兰倚,以温柔友善的姿态出现在池兰倚的生活中,并利用乔泽死亡的契机捉住了池兰倚的心。


    并自然而然地,以纪录片导演的身份入侵池兰倚的生活。


    即使对池兰倚怀有熊熊燃烧的恨意,持续的守护习惯也让高嵘暂停了报复行动。他找机会接触池兰倚,可安德烈却把池兰倚守得密不透风,终于在10月的某个夜晚,高嵘把握机会,和池兰倚见了一面。


    他闯进池兰倚的新公寓,池兰倚正躺在沙发上,蒙着眼罩正在发呆。当高嵘进屋时,他瑟缩了一下,似乎以为是什么别的人来了。


    在高嵘一把摘下他的眼罩时,池兰倚含糊地说出了几个音节。


    “安德烈?你怎么来了?”他说。


    他瞳孔涣散、毫无焦距,话语中的理所应当更是让高嵘心惊。当池兰倚终于睁开眼,和高嵘对上眼神时,二人竟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嵘不浪费任何时间,他直接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交给池兰倚,让池兰倚看清楚他身边的人是个什么样的魔鬼。


    “现在和我离开。”高嵘硬邦邦地说,“和我回美国,我会护住你。”


    池兰倚良久没有说话。他像是被冰封住一样,喉咙里滚动着一点挣扎。可最终,像是某种极度偏执的信念压住了他的所有言语,让池兰倚觉得,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都知道啊。”池兰倚用天真的语气击碎了高嵘的拯救,“我知道他对那些人做这些事……可安德烈对我是不一样的。”


    “你疯了!他就是个刽子手,他的话能信吗?”高嵘气急了,“池兰倚,我是不是把你的脑子宠坏了?让你觉得这世界上对你有欲望的男人都是好人?”


    “高嵘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池兰倚别开脸,不去看高嵘的眼睛,“安德烈对我很好。他给我拍纪录片,帮助我创作。你看见我新做的秋季系列了吗?他们都说,我爬上了事业的新高峰。”


    “你在把灵魂卖给魔鬼。如果他没对你出手,那只是因为,你和那些受害者比起来太有名、太有钱和利,只是因为他还没能把你完全攥入掌心。等到他确定你是可控制的,你就完了!”高嵘沉声道,“和我走!”


    池兰倚摇头。他语气越来越冷漠,神色也越来越强硬:“我不和你走,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你!”


    “如果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我绝不会回头。”池兰倚傲慢地说,“高嵘,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11月底我们的离婚案子开庭,你记得去。除此之外……你不要和我有任何联系了。”


    他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颤了颤,却仍然道:“高嵘,你不要插手我的事。你放过我吧——和你纠缠了这么多年,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高嵘快气笑了:“池兰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疯子一样?我来救你,你让我不要插手?你知不知道,你很快就要……”


    “那又怎么样?我最想逃离的人是你。是安德烈让我明白,我能拥有权力,我能掌控我的钱、我的人生。高嵘!这么多年来你让我窒息,你根本就不懂我!”池兰倚突然也站了起来,压抑着尖叫的冲动,“安德烈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走啊!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高嵘咬咬牙,他还想说点什么来打动固执的池兰倚。池兰倚看了一眼钟表,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道:“你想看着我和安德烈接吻的模样么?”


    高嵘彻底被击中要害。他勃然大怒:“好,池兰倚,你现在学得真好!你知道怎么用我的招数来对付我!”


    他转身离开公寓,在开门时却依旧抓紧了门把手。高嵘背身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冷声道:“我还会再来的!”


    他得到的只是池兰倚的一句:“你别在我面前出现,我就谢天谢地了!”


    高嵘从电梯里下楼。离开公寓大堂时,他恰好与那个安德烈见了个正着。黑发碧眼的男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文雅些,男人提着一个袋子,显然过来见池兰倚这件事,让他心情很好。


    高嵘冷冷逼视他。安德烈则友善地和高嵘打招呼:“高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找到这里来了。”


    “我和池兰倚还没离婚。”高嵘沉声道,“你不想死的话,离他远点。”


    安德烈愉快地笑了。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甚至为此多看了高嵘一眼:“很抱歉,高先生。兰倚比起你,似乎更喜欢和我在一起。”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你们马上就不是彼此的配偶了——不是吗?”


    高嵘忍无可忍,一拳打到了安德烈的脸上。


    这一拳为高嵘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安德烈找来警察,并且向媒体放话,怀疑高嵘在与池兰倚的婚姻中也有家暴行为。


    舆论一片哗然。媒体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涌入。高嵘和池兰倚的婚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许幽出面,竭尽全力地为高嵘收拾烂摊子。


    可高嵘根本不在意那些口诛笔伐。他只做一件事——像当年对付盛景集团一样,拼了命地挖掘安德烈的背景。


    他要知道安德烈是谁,要知道他该怎么对付安德烈——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他不要离婚,他也决不能把池兰倚拱手让给一个变态。


    高嵘挖掘到了安德烈的身世——只是冰山一角。而池兰倚这时,又采取了行动。


    他将一大笔财产转给了高嵘——足够支付高嵘这些年为LANYI的贡献。除此之外,他还给高嵘打了一通电话。


    “钱给你了。你可以住手了。”电话里,池兰倚的声音冷漠又疲倦,“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和安德烈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高嵘想再说点什么。可就像打电话也算时间似的,池兰倚又接着开口了:“我给你的钱已经很多了。你可以拿着它们,去开创你的新事业。你很有能力,现在回到华尔街也不迟。如果你觉得这些钱不够的话,我们收藏馆里的东西,我也都留给你。”


    “你以为我要的是钱吗?”高嵘火冒三丈,“池兰倚,如果我想要的是钱的话,当初,我就不会去地下室里找你。这世上有那么多投资机会,哪个投资机会不比你更轻松……”


    “我从没爱过你。”


    池兰倚的一句话,斩断了高嵘的所有言语。高嵘呆呆地回答:“什么?”


    “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让你给我创业,为我经营公司。现在,我学会了怎么经营,经营公司也没那么难。所以我不需要你了。”池兰倚口齿清晰地说,“你懂了吗?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只会控制我,让我没有灵感,你只会让我再也没办法创作,毁掉我身为设计师的人生。”


    秋风落在高嵘脸上。那一刻,高嵘好像听见了世界破碎的声音。


    他颤巍巍的,只能用沙哑的声音重复——不像是重复,而像是请求:“你再说一遍。”


    池兰倚顿了顿。可他依旧残忍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这段关系的最后判决。


    “我从来没爱过你,一点都没有。”


    他说。


    那句话消散在空气中,成为这个秋天最悲惨的注解。


    在他与高嵘相恋12年,结婚8年后。


    ……


    高嵘和池兰倚的离婚案的开庭时间,被定在11月21日。


    11月22日是高嵘的40岁生日。11月21日是开庭时间——二者只差一天,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讽刺。


    在等待开庭的最后半个月里,高嵘不再说话。他不去寻找池兰倚,也不再去LANYI的楼下等待。相反,他买了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和他与池兰倚初遇时,他开的那辆车一样,然后坐着它出门兜风。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完全从这段有毒的关系里走出来了。今年,他们所在的城市很早就开始下雪。高嵘在雪里出入各个高档餐厅,笑着和新朋友畅谈时事。


    只有高嵘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安德烈的调查。即使池兰倚已经如此深重地伤害了他。


    他恨池兰倚,但也恨安德烈。池兰倚让他活的像个笑话,安德烈是让他成为笑话的一把刀。他没理由不报复安德烈。


    在心里,他告诉自己,他绝不是为了池兰倚。报复安德烈,不需要以爱为理由。


    他查到了安德烈的母亲所在的家族——好巧,这个家族的领头人竟然是晏先生的老同事。十年过去,晏先生也老了。晏先生的官做得越来越大,势力越来越强。他的同事比他差一点,但是也不遑多让。


    安德烈的出生是个丑闻。当年,他的母亲已经与另一名才俊订婚,却和安德烈的父亲发生了关系。安德烈的母亲身体虚弱,打掉安德烈或许会导致终身不孕。她不得不将安德烈生下,把他送到美国抚养。


    第86章 池兰倚的眼睛


    在那之后,她虽然又有了一个婚生的孩子,可她对安德烈却始终怀有强烈的愧疚。这份愧疚让她对安德烈予取予求。


    想必安德烈的父亲也对他有着相似的态度,所以他才会对安德烈的所作所为如此纵容。


    高嵘终究查到了那名母亲的身份。她虽然没被那个家族当做继承人,却也在工作,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正值上升期,捅破安德烈的事,会毁掉她的前途。


    就在高嵘攥住这枚七寸时,安德烈向他发来了新消息。


    “高嵘,我到S市了。我听兰倚说,你坚持要在S市开庭,因为你说从哪里开始的,就要在哪里结束。在开庭前,我们见一面吧。”


    高嵘在电话里冷硬地说:“我们没什么好见面的。”


    “哈哈,真的吗?你不想见我?是因为你觉得,你查到了我的母亲,又可以掌握主动权了吗?”安德烈轻快地说,“我们还是见一面吧——你不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关于池兰倚和LANYI的东西吗?”


    即使深恨池兰倚,高嵘依旧顿了下。安德烈显然抓到了他的逆鳞。


    他只是不想看见LANYI在安德烈手上覆灭。高嵘告诉自己。LANYI毕竟也是他的孩子。


    高嵘答应和安德烈见面,但地点得由高嵘来决定。他想了想,让安德烈到S市郊外的一座私人宅邸里来见他。


    它是高家的产业,囊括了一座庄园,一片湖,和一座森林。


    高嵘开着银色的保时捷前往S市。S市今年的雪比12年前的雪还要大。手机提示他已经进入昭明路,高嵘下意识地向前看,没看见那座红色的桥。


    结婚时,他和池兰倚说,以后要在这里举行LANYI的走秀。到后来,这个承诺也从未被实践过。


    高嵘提前抵达庄园。少年时,他曾在这里住过一个暑假。二楼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他少年时的遗物,高嵘一件件整理,充满耐心。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些奖杯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他玩完了就随手丢掉的昂贵玩具——每一件都在诉说,他曾是一名天之骄子。每一件都在诉说,池兰倚对他不公平。


    高嵘总觉得池兰倚骄傲任性。可从前他,不也是同样骄傲任性的人么。


    很久以前,他是个只在乎眼前利益的商人。他看上池兰倚的最初,也只是因为池兰倚合乎他的心意么。


    后来,他有了计划,学会了照顾,变得更加严谨。他执行长远计划,是因为他想要池兰倚成功。他照顾池兰倚,是因为池兰倚不会照顾自己。他愈发严谨,是因为池兰倚自由散漫。他抠细节,是因为他知道,池兰倚绝对会比他更粗枝大叶。


    他就这样被池兰倚翻天覆地地改变……因为他不想让池兰倚,做被这个世界改变的人。如果两个人中注定有一个人要做出妥协。高嵘选择让自己,做那个妥协的人。


    爱一个人,真的能让另一个人改变到如此程度吗?


    池兰倚毁了他,把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金融精英,变成了一个失意的离婚男人。他不会原谅池兰倚,不会离婚放过池兰倚。


    终于,他看见一张照片。高嵘这才想起十年前,他也带池兰倚来过这座庄园。他们在湖边度过了一个凉爽的夏日,又在绿色的地毯上不停地做.爱。


    现在,只有一张合照凭吊他们的记忆。合照上的他们手牵着手,高嵘看见池兰倚手腕上的白金手链——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他送给池兰倚的。


    池兰倚曾说它像个锁链。但后来,池兰倚还是心甘情愿地把它戴上了,将它视作恋爱的证明。


    随着他们结婚,那枚手链也随着不够时兴被收起来了。如今不知道被池兰倚藏到了哪里去。


    高嵘默然地坐着,他原本在想自己为了池兰倚错过了多少人生,如今又开始想那枚手链。


    或许,他应该把手链要回来——有价值的手链,不应该留在不值得的人的手里。高嵘正想着,他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人是安德烈。


    高嵘把安德烈接进大厅里,安德烈却执意要在户外谈。黑发碧眼的男人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说:“高先生,提前祝福你后天离婚快乐。”


    高嵘不言。安德烈又说:“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做敌人的,不是吗?你看,你要和池兰倚离婚了。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都和你没关系。我让他把属于你的那份钱还给你了。在我说话之前,他甚至不愿意多给你一个子——这样小气的人,值得你的喜欢吗?”


    “少在我面前说三道四。”高嵘冷淡道,“安德烈,我们直入正题吧,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安德烈笑意凝固了瞬间,很快,他拿出一枚储存卡:“你看。”


    高嵘把储存卡插入平板。平板上出现的照片让他瞳孔微缩。他骤然抬头,厉声道:“你让他吸/毒?”


    “还没有,只是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抓拍——但要是这张照片流传出去,谁会觉得,他没有吸呢?”安德烈笑意宛然,“你再向后看,还有更刺激的。”


    在那几张惊悚的照片后,还有池兰倚靠在其他男人身上的照片。同样够暧昧、够刺激。安德烈就在此刻按住了平板,不让高嵘继续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除此之外,我还发现LANYI有很多税务问题。这些问题一旦传出去,就是整个公司的灭顶之灾。要是操作得当的话,想让你坐牢,也不是没可能。”


    高嵘死死地盯着安德烈。安德烈说:“高先生,你的手太长了。只要你收回你的手,我也收回我的手。我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些照片或证据泄露出去。你去走你的阳关道,我去得到我想要的——怎么样,这是不是一笔很美妙的交易?”


    高嵘始终不言。安德烈忽地笑了。他伸手掏了掏,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链。


    在看清那条手链后,高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手链,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条手链,是你和池兰倚初次约会时你送他的手链吧?他把它给了我——在他爽到飞天的时候——哦,不是在嗑.药时,而是在床上。”安德烈笑嘻嘻的,故意用最刺激性的语气挑衅,“池兰倚只是在离开你后,终于做回了自己。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逃离的契机。你看,他连你们的恋爱信物都能随便给人。”


    高嵘像是被冰封了似的站定。安德烈对他的反应感到没趣似的,忽地将手链扔向远方。


    手链砸到了湖面的冻冰上。高嵘忽地动了,他跑过去,捡起那枚手链。


    安德烈闲闲地站在高嵘背后,欣赏这个男人因他的谎言而崩溃的模样。他想听见高嵘的哀嚎。


    可许久后,他只是听见高嵘低低道:“……他身体不好。你会害死他的。”


    安德烈无所谓地看着高嵘,觉得高嵘一败涂地得很可笑。


    “可那又如何呢?你和他没关系了。那是他的选择。而且说不定,他觉得和我混在一起更开心呢——至少我能让他释放天性、得到灵感。”安德烈说,“做一个庸才、碌碌无为地活过几十年,或者身败名裂、精神崩溃、但能留下一段最终的传奇——我敢说,他绝对会选择后者。你身为他的前夫,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


    高嵘不言。他只是小心地用他的西服擦干净了手链上的雪,好像这枚手链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了。


    湖面上雪风呼啸,树枝被风摩擦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在哀嚎。


    “而且,你喜欢的,不也是他那才华横溢的天才设计师形象吗。如果池兰倚只有那张脸,只有那身臭脾气,没有那横溢的才华,最开始,当他找你父亲要投资时,你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每年每天,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创业者,想要找你父亲借钱。你会和他们一个个聊天吗。”安德烈又说,“你会和他们一个个上床吗,即使上完床,你会和他们每一个人结婚,和他们蹉跎那么多年吗。”


    片刻后,安德烈又笑:“说起来,这也是池兰倚告诉我的——你和他过去的故事。他说他只能活在有才华的瞬间。这就是他的命运。而现在,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推论。在他失去灵感和才华后,没人能忍得了他的脾气。他失去了平稳的生活,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也最终失去了婚姻。这都是他应得的。老实说,他的脾气确实很糟糕。”


    雪风很大,灌进高嵘的耳朵里。到最后,安德烈的那些话他都听不清了。他只看见安德烈一张一合的嘴巴。


    他听见那些恶意的话语。安德烈的每一句话都在叫他放手,在告诉他,池兰倚不值得。


    “恭喜你,高嵘,现在你终于摆脱了他带给你的负担。你可以回到你的体面生活里了。池兰倚不是一个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的人。”安德烈带着近乎真诚的笑容,令人悚然地说着,“所以,我们休战吧。”


    他拿出储存卡,像是在签订协议:“我不会把这些照片发给媒体。LANYI是你的孩子,我也不想把你送进监狱。至于池兰倚,我只是想和他玩玩。等什么时候我玩够了,我自然会走。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


    耳畔,渐渐传来了水滴一般的声音。好像是钢琴键在敲响,又好像是命运的回声。


    还像是他和池兰倚吵架时,被池兰倚从卧室扔出的他的东西,一件件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最终,它们变得轻柔——好像是雪落的声音。


    雪花一片片,落在池兰倚冻红了的手上。19岁的青年茫然地看着他,青年在等一个投资人的出现,不知道为什么,会等到他。


    高嵘一直说池兰倚的眼睛像宝石。可他也想说,池兰倚的眼睛,像湖泊。


    就像安德烈身后的那片湖泊。


    在夏夜中,波光粼粼地闪动很多年。


    高嵘的耳鸣加剧。下一个瞬间,高嵘看见湖泊里多了一个人。安德烈站在那片湖泊里,对他志得意满地笑。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池兰倚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个笑容那么干净,那么信任。


    而现在,这个男人在告诉他,那个笑容从来都不属于他。


    反应过来时,高嵘已经把安德烈按在了湖面上,手紧紧掐着安德烈的脖子——像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反击。


    第87章 我们离婚吧


    平板和储存卡被摔到了旁边,安德烈大口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


    高嵘忽然清醒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安德烈的脸,他意识到——他在杀人。


    他应该松手的。


    但安德烈的话还在回响。


    “池兰倚不值得。”


    “我会继续玩他。”


    “你们现在没关系了。”


    最终,高嵘想到了池兰倚瞳孔涣散的模样,还有那些暗网上的视频。


    高嵘狠狠用拳头砸安德烈的脑袋,然后在安德烈无法动弹时,拿起安德烈的手机和平板,仔细检查每个APP。


    他把那些照片与资料删得一干二净。


    “没用的。”安德烈声音沙哑,“我在硬盘里有备份。即使你抢走我的手机……”


    他也会如幽灵一般,在噩梦里缠绕他们。


    于是高嵘将安德烈的手机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穿着黑色大衣回身,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安德烈的脖颈上。


    青筋用力。


    并最终,活生生地,掐住了安德烈。


    风暴席卷着雪花,将整个世界拍打成黑白两色。高嵘在结冰的湖面上按着拼命挣扎的躯体,冷酷得像是一尊石像。


    最终,那具身体再也不挣扎了。


    承载着无数阴谋和恶意的男人,在死后,也不过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而已。


    高嵘把安德烈的尸体处理掉。他花了一整天时间让它沉眠于庄园的六尺之下。他冷静地思考处理干净这一切的办法,想着还会不会有人来追究安德烈的行踪。


    答案是不可能。没有罪恶会被掩埋,没有真相不会被揭露。


    直到这时,高嵘的脑袋还是钝钝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安德烈。


    风声在耳边呼啸。高嵘颤着手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用打开通讯录。他一个字一个字输入,拨下他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好像这个雪夜里,也有人睡不着,也有人在等待一个电话。


    高嵘对着静谧的、只有呼吸声的那一头,轻声说出了他原本不可能说出的话。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不打算继续用拖着不离婚来折磨你了。”


    “池兰倚,我不爱你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我们离婚吧。从今天起,断个干净。”


    高嵘没有听见池兰倚的回应。


    高嵘疑心是风声太过呼啸,吞没了回答,又或者,是为刽子手供血的心脏的跳动声太过剧烈,以至于他在耳鸣。


    他想起池兰倚曾为自己点燃一盏灯,说那盏灯可以保佑他们死后平安幸福,回归到天堂的怀抱中。


    可现在,高嵘杀过人。没有任何一位神能同意一名刽子手上天堂。


    他和池兰倚终究要走向殊途。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后。


    “……好。”


    终于,高嵘听见池兰倚像是风一样地飘过来的声音。池兰倚的声音像是风沙,已经消失了所有能将它凝聚在一起的意志。


    “明天法庭见。我会……准时的。”


    这是池兰倚给高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他们开始得不美好,结束得也不完满。手机的金属外壳被雪风吹得寒凉。高嵘却把它握在手里,直到屏幕变得漆黑。


    他握着那比冰更冰的手机,觉得自己好像握着一束火柴。


    每往大厅里走一步,高嵘就产生一次火柴被划亮后带来的,温暖的幻觉。


    第一个幻觉,是他和池兰倚在父亲办公别墅的楼下见面。他请池兰倚吃饭,尊重地听着池兰倚的每一个构思,没有盯着池兰倚的脚踝看。


    第二个幻觉,是他邀请池兰倚共进晚餐。他去了池兰倚的地下室,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所有稿子。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没有让池兰倚说出那句“要不要做/爱。”


    第三个幻觉诞生于S市的小小工作室里,那时候,池兰倚在准备首秀。他听池兰倚说完一个个天马行空的幻想,认真斟酌要如何依靠自己的人脉金钱,把它们变得可行,没有一个劲地要池兰倚陪他出去约会。


    然后,是池兰倚26岁时的那场官司。高嵘权势滔天,顷刻间按下盛景的阴谋诡计。他们没有过争吵。第二年春暖花开时,他们在化开的河水上结婚。


    随后,是池兰倚32岁,灵感枯竭,在床上尖叫时。他抱着池兰倚说,他懂池兰倚,他懂池兰倚对艺术的追求,懂池兰倚此刻的痛苦与不甘。


    而且,他会说,无论池兰倚有没有才华,他都会爱他。


    池兰倚33岁时,他接纳了乔泽,让池兰倚的报恩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乔泽顺利地赶到了悬崖边上的庄园,和他们一起笑着拍合照。


    最后,是今天晚上,距离高嵘的四十岁生日,只有一天。


    高嵘站在湖边,池兰倚在湖的另一边。池兰倚戴着白色的围巾,在湖边散步。池兰倚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起头,瞧见高嵘,对高嵘柔软地微笑。


    池兰倚喜欢森林,喜欢湖泊,喜欢令人安静的雪与冰。所以,他在这片湖边看见池兰倚,也很合理吧?


    池兰倚穿过结冰的湖面向他走来。在这场幻觉里,他们不需要打官司,也有理由能在这个冬季见上一面。池兰倚牵起高嵘受伤的手背,他有点疑惑高嵘怎么会流血,心疼地在高嵘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如蝴蝶羽翼般的吻。


    庄园的窗户在眼前闪光。时光在幻觉里继续向前。恍惚间,高嵘看见池兰倚活到了四十岁。池兰倚依旧美丽优雅,穿着新设计的大衣,在高嵘身边安静地走路。


    而后,时光走到了池兰倚的五十岁时。岁月不败美人,池兰倚依旧美丽,只有眼角出现一点细纹。五十岁的人应当稳重,可池兰倚看见漂亮的雪景,依旧笑得一派天真。


    高嵘站在池兰倚身边,一点点地帮他把围巾上的雪花掸掉。


    然后,池兰倚活到了六十岁。池兰倚老了,他步履变慢,设计也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潮流。这是每个设计师都得面对的结局——六十岁是可以退休的年龄了,没有谁能保持着全盛的状态。


    池兰倚却不愿意退休。他很倔强,非要继续燃烧自己。高嵘只好陪着池兰倚去看一场又一场的时装秀。在池兰倚咕咕哝哝地发出无法理解现代审美的声音时,高嵘笑着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也没办法理解。


    七十岁那年,池兰倚完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大秀。在退休仪式上,池兰倚用苍老但温柔的声音,感谢陪伴了他一生的、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高嵘。


    高嵘是个比我大六岁的老头子。池兰倚这样说。我以前总这么说他,现在我也是个得退场的老头子了。


    高嵘在人群里微笑,慢慢走上台,和池兰倚拥抱。


    八十岁那年,池兰倚终于学会了要如何优雅地老去。他不会在接手公司的后辈让他不爽时急得尖叫和大哭了。


    岁月让池兰倚的生命变得温柔又平和。他唯一烦恼的事情,是高嵘会藏起他的酒。高嵘告诉他,这是为了他的身体好,他每天只能喝一小口解馋,多的就不行了。如果池兰倚还想喝点什么,他可以给池兰倚泡茶。


    池兰倚不开心。高嵘用苍老的嘴唇吻他,池兰倚白了高嵘一眼,接受了这份安抚。


    九十岁那年——他们能活到九十岁么?那时候,他们快变成世纪老人了。高嵘想,他比池兰倚大六岁,他的腿脚或许会先不灵便。


    等到那时,他可以期待池兰倚来推他的轮椅吗。


    他照顾了池兰倚一辈子,也该轮到池兰倚来照顾他一回。或者,他再让池兰倚一次吧。池兰倚身体那么不好,或许,反而是九十六岁的他身体比较康健,他可以推着池兰倚到处走走停停,看看五十年后的风景。


    那时的他们都跑不动了,也吵不动了。他们住的地方,应该有漂亮的针叶林。池兰倚喜欢雪,也喜欢森林,还喜欢湖泊和月亮。等到那时,池兰倚脑袋应该已经不清楚,变成了一个老老的小孩。


    高嵘会坐在窗边,伴着下午的阳光,给池兰倚读湖中仙女的童话故事,就像安抚一个小孩一样。


    而池兰倚看着他的表情,一定也会像池兰倚做小孩时那样认真。


    即使至今,池兰倚也从未和他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最后,是一百岁、一百一十岁时。百年过去,他们应该已经随着历史化为尘埃。


    阳光会淋在他们的墓碑上,淋在两个不同的出生年月,却同样的去世日期上。坊间会有他们这一生一世,充满矛盾、也充满激情与爱意的传说。


    但好在时光漫长,它给予每个人最终的温柔和情诗般的永恒,并最终让他们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


    耳畔传来脚步声,还有许幽慌张的声音。高嵘眼前光影摇晃。


    头发花白的许幽竟然来了这座庄园。她紧紧抓着高嵘的手,满眼惶恐。


    这个苍老但聪明的女人,似乎早就察觉了自己儿子的异常。她来到S市,来到这座庄园,想知道高嵘究竟在自作主张些什么。


    她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儿子。即使她的儿子曾为了爱情背叛他的家庭。因此看见高嵘此刻的神态后,她已经意识到高嵘做了极其可怕的事。


    高嵘怔怔地看着许幽。世界在他的眼前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不是和池兰倚,已经活到了一百岁么。


    可这里没有森林里的阳光,也没有退休后的小屋,也没有一本书桌,摆着两个人分别撰写的回忆录。


    第88章 前世结局


    明明高嵘刚刚才和池兰倚说过,他觉得自己写的这本,要更加客观一点。池兰倚写的那本娇气任性,充满了对他的主观臆测。池兰倚在听完这段话后有点生气,他低头嘟囔,说他累了,等明年有空时,他在重写一本。


    原来他们没有在这个温柔的世界里度过一世一生。


    高嵘只是结冰的湖边走回了庄园。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处理掉了安德烈。和那处的黑暗比起来,此处明亮的灯光好像火柴划出的火光。


    高嵘在这片虚假的火光里,与池兰倚度过了一生。


    火柴燃尽,却不会有任何天使来接应高嵘进入天堂。高嵘杀了一个人,他注定会接受正义的审判。


    在那之前,他要和池兰倚离婚。


    然后一个人前往地狱。


    高嵘缓缓捂住了脸,靠在墙上。他像是走过了很久的路,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尽头。


    终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呕吐的声音。


    “我那么恨他……却又一次地被他毁掉最后的希望。池兰倚,我恨你。”


    “我怎么会为你……我怎么会真的为你……毁掉了我的一生。”


    第二天一早,银色保时捷驶离庄园。


    清晨雪停了。璀璨的阳光像是美好的征兆。阳光穿过森林落在雪地上,随时随地都能造成雪盲。


    许幽站在门口。她低声嘱咐高嵘:“别说没必要的话。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我们回美国,即使逃不过……过不了几年,你也能出来。”


    她拍拍高嵘的肩膀:“人生还很长,你才四十岁。放心吧,孩子,人生没有结束。”


    高嵘麻木地点头。


    这一辈子,他都在做些什么呢?他爱的,背叛他。他恨的,毁掉他。高嵘发动汽车。路上,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远。像是过去种种在对他做最后的道别。


    手机接通电话,律师问他:“高嵘,你快到了吗?”


    律师是高嵘熟悉的朋友。他很为池兰倚的行径不齿,发誓要为高嵘夺回高嵘应得的一切。


    高嵘觉得这个世界都没什么意思,他很无力:“快到了。”


    “哦,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法院。你猜怎么着。池兰倚早就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就到了吧。我还以为,他要被酒精泡死了。前段时间,网上一直在报道他各种失约迟到的事,去接受采访时啊,去接受合作时啊……我敢说,就他这种工作态度,LANYI早晚要完蛋。你能从他手里拿到现金,就别要股份。”律师说着,竟然冷笑了一声,“唯独在和你离婚这件事上,他到得这么早。他真是……”


    池兰倚来得这么准时。就像他对于逃离这段关系,早已迫不及待。


    他是真的恨高嵘,也真的从没爱过高嵘。


    他……也太狠心了。


    高嵘失神了一瞬间。他有点看不清前方了,雪反射的光芒射进了他的眼睛里。律师接着说:“高嵘,你放心,这场官司,我一定给你打得漂漂亮亮的……高嵘?高嵘?”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啸。而后,是剧烈的碰撞声。


    “砰!”


    天地间,好像只有这么一撞。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


    原告席上,池兰倚的身影消瘦苍白。旁观庭审的人窃窃私语,好奇池兰倚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池兰倚的律师则在尝试宽慰他。池兰倚只是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无力,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他安静地等待着,听手表秒针传来的滴答声。


    池兰倚的手指不断地握紧,又不断地松开,好像在握住和放开某些不会再被遵守的誓约。


    熄了屏的手机,被摆在他右手那一侧。时间越靠近那个整点,他就越激动,也越不安。


    高嵘律师的助理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她心想池兰倚装什么——分明是狠心的薄情人,却装出一副受到伤害,很期盼高嵘会出现的模样。


    整点到达,法庭的门没有被高嵘推开。


    心脏的跳动声好像突然间变快了。池兰倚倏忽间抬头,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某个人即将到达的预感,眼睛像是要把大门看穿。那一刻,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马上就要破碎了。


    他的律师注意到他的举动:“怎么了?”


    “……没什么。”


    池兰倚颓丧地说。


    高嵘的律师还在回拨高嵘的电话,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法庭的窗户没有关严,十一月的寒风吹进来,他让助理去关窗。


    “不是已经到紫藤街路口了吗?他不会是在外面犹豫吧。高嵘再不过来,雪都要把门口的路淹没了。”


    律师想。


    十一月的天这么冷。再过一个月,要有暴风雪了吧。现在不离婚,之后的天气还会更冷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烈火在熊熊燃烧。人声喧闹,为这恐怖的事故震悚。


    “车上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拖出来了,但是受伤严重……”


    “快送医院!”


    “怎么回事?”


    “下雪天,刹车失灵……”


    在喧嚷声中,高嵘费力地睁开眼。他就像是睡了一觉刚醒过来似的,看见细小的雪花在他的眼前飘落。


    雪花一点一点,落在眼球上。很快,却被染成了不祥的红色。


    逐渐模糊的视野处,他看见破碎的车辆,和他身体的一部分。


    “天哪,他还能睁开眼……竟然……”


    “坚持住!”有医生对他大吼,“你可以活下来的!”


    即使她知道高嵘已回天乏术。


    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充满痛苦和遗憾的。尤其,是当濒死之人意识到这件事时。高嵘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的不甘、他的恨意、许幽向他鼓励的康庄未来,都将消失在这场雪里。


    可这一刻,从他口中吐出的,竟然只有一句话。


    好大的雪啊,池兰倚。


    好漂亮的红啊。


    不知不觉地,他又想起了地下室里的那三条裙子,一条是背叛,一条是命运,还有一条,是“我”。


    池兰倚,你觉得你现在所见的红色漂亮吗?


    他在心里如是喃喃。


    抢救在高家的权力压制下,被强行进行了两天。直到手术台上的那个“人”,已经再也不像人形。


    抢救室的灯也彻底地熄灭掉。高嵘的生命消失在这场风雪中,也彻底地消失在与他有关的人的生命里。


    人间浩大,世事无常。意外和事故每天都在发生。有穷人在风雪里被冻死,也有富人在寒冬中被溺亡。一场车祸中消失的一条人命,也不过是构成这个世界五花八门的意外中的,最普通的一部分。


    于是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未曾见报。


    ——也包括,从一座湖边庄园里被挖掘出、又被再度秘密处理掉的尸体。


    高嵘的故事停留在了这个冬天。他死在自己的40岁生日的前一天,死在奔赴一场离婚官司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会引来怎样的震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死得一文不名——如同所有文学作品中的,痴心的失败者。


    他也不知道,在他死后,那个薄情的负心人是否会为了他流下哪怕一滴泪。


    这,就是他前世故事的结局。


    起于风雪,也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


    高嵘又一次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


    从离开欧洲、回到美国后,高嵘已经被前世的噩梦纠缠了整整两个月。


    白天,他是镜桥资本的创始人,是所有人都要卑微讨好的顶级权贵,可到了夜里,他却沦为了前世记忆的囚徒。每一个梦都在血淋淋地向他展示,他前世为池兰倚沦落到何种地步。


    回想起的每一件事都在警告他,前世你已经被池兰倚拖入这样的泥潭之中。今生,你还要看自己堕落成这副模样吗?


    自伦敦一别后,高嵘断绝了与池兰倚的所有关系。他禁止所有人提起池兰倚,将安插在国内的人手撤回——如果靠近池兰倚就会让他们两败俱伤,那他就离池兰倚远远的。


    他不会让池兰倚的任何消息牵动他的心肠。他会回到自己身为金融巨鳄的人生里,和那些稳定的、上流社会的人往来。


    他要重拾自己重生以来的信念——活到120岁,用权势和健康安抚他的余生。


    对于他回归,高嵘的父母非常喜悦。这一世,由于高嵘独到的金融才华,高钊早就开始享受他的半退休生活了。而许幽也远远没到忧心高嵘的婚姻大事的时候。她也不想撮合高嵘和哪位小姐,她相信高嵘会为自己找到最好的。


    甚至由于高嵘的过于早熟,许幽和高钊还又为高嵘带来了一个弟弟——他叫高灏,今年十岁。高灏很崇拜自己的哥哥,每次高嵘回家,他都会不断地和高嵘聊天。


    许幽、高钊、高曦、高灏……被一众亲人环绕着,高嵘告诉自己,要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他本来就该被拥趸在家人之间,过他卓越但平和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生活。而不是为了一个十九岁的池兰倚乱了阵脚,在梦魇中重演前世的坠落。


    这个夏天,高嵘住回长岛。他晒太阳、冲浪、玩高尔夫,在私人俱乐部里和朋友们抽雪茄,谈天说地。很偶尔地,他会在夜里反刍自己的前世与今生——两段经历,都书写着他与池兰倚的错位。


    更偶尔的,高嵘会想,如果前世他错得彻底,那么今生,他对待池兰倚的方式也错了吗?今生,池兰倚在面对他时原本比前世更加坦诚。是他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摧毁了这段关系吗?


    可高嵘没办法感到安全。他总被困在前世的噩梦里。池兰倚一丝一毫的越轨都会让他情感失控。


    甚至有几个瞬间,他会想,也许他离池兰倚远点是更好的——他不会总觉得池兰倚会在未来变成一个冷漠的疯子,不会总用极端手段防微杜渐。


    那对池兰倚本人来说,也会更好。


    毕竟池兰倚今生,已经拥有了比前世更卓越的成就。也许今生池兰倚也能成为一名更优秀的设计师。


    每当这时,高嵘总会深深地自厌。他恨池兰倚,也恨他自己。他怎么能为一个自己憎恨的人感到庆幸。


    高嵘以为只要时间够长,他就能把池兰倚忘了。他越来越多地去想自己的事业,去想自己的生活。长岛走到夏末,9月1日到了,叶子开始变黄。


    而高嵘就在又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要忘记池兰倚的时刻,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那通电话来自于Chloe。在看见这个名字后,高嵘甚至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池兰倚的那群同学了。他连池兰倚都不敢去想,又怎么会去想和池兰倚有关的同学。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就像这是什么让他下意识揭开、又立刻后悔的诅咒。


    Chloe的声音打破了高嵘努力维持的秋的寂静。


    “高先生,请问你知道池兰倚现在在哪里吗?”Chloe颤抖地问,“我好不容易从高沅舟那里要到您的电话……您先别问我是怎么认识他的,说起来也是因为偶遇,我们都在英国。Jamie说,池兰倚一直都没回学校。”


    忽地,高嵘想起池兰倚前世从来不肯向他提起的退学之事。前世池兰倚有次被记者问起此事,他只冷漠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被问得烦了,池兰倚就说,是因为学校里有不好的传闻。


    高嵘一直以为那是雷诺事件造成的,池兰倚受不了这种有损名誉的流言。这一世他解决了雷诺,本以为退学之事不会再发生了。


    可这一刻,即使决定了再也不要见池兰倚,高嵘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他忽地想起了池兰倚的家人,想起那群讨厌的、传统的人。


    他之前以为池兰倚一定要回家,是必然招致伤害的——但高嵘能想到的也不过是几顿责骂,一顿毒打,仅此而已。


    可现在,高嵘意识到,或许池兰倚所遭受的,会比这些更加严重。


    ……


    视线里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没有舞台上绚烂的布料,没有高嵘眼中深沉的暗色。池兰倚的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


    这里的灯是不关的。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把时间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毫无意义的洞。


    池兰倚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手腕被束缚带紧紧扣在床头,勒出一圈青紫。他曾经用来画出惊世设计的手指,此时正因为药物作用而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第89章 矫治中心


    耳畔传来凄厉的嘶吼声,随后是沉重的电击声和拖拽声。池兰倚分不清它们究竟是幻觉,还是曾发生在他耳边或眼前的事,又或是,曾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地盯着虚空。门外传来讨论声。说话的是他那位永远西装革履、视名声如生命的父亲池匡,以及满脸泪痕、却依旧选择站在丈夫身后的母亲穆柔。


    除此之外,还有池兰倚的“矫正医生”。是池匡和穆柔亲自把他送进了这名医生的手里。


    “王医生,我还是那句话。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他被外面的人教坏了,心性不定。只要让他忘了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忘了他在外面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能接受。”


    王教授的声音精明而专业:“池总,您放心。我们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等这几个疗程下来,那种不良的习惯和病态的依恋会自然地消失。”


    穆柔的声音却在发颤:“医生……我昨天看他,他好像瘦了很多,眼神也不大认人了。他以前最爱画画了,现在手一直抖,以后还能拿笔吗?”


    王医生冷笑一声,还没开口,池匡便抢先呵斥道: “拿笔重要,还是做人重要?他以前就是画那些不男不女的东西,才给我们惹出那么多事来!手抖一点没关系,只要他能安安分分去我们给他选的学校念书,少去外面丢人现眼、招摇撞骗,池家的脸面就算保住了!”


    王医生顺势接话,语气中带着诱导: “池夫人,您要明白,‘创作欲’其实也是一种精神亢奋的表现。我们要把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颜色洗掉,他才能变回一张白纸。在这个过程中,暂时的认知迟钝和肢体震颤是正常的‘治疗代价’。”


    穆柔哽咽着,犹豫着道:“……谢谢王医生,我明白了。”


    这句话在一个月前,会让池兰倚痛得难以复加。可如今,池兰倚只是迟钝地转了下眼珠。


    他的心已经彻底死了——无论是对母亲的眷恋,还是对父亲承认的渴望。属于他的一切情感,都埋葬在了这长达一个月的折磨中。


    就在两个多月前,池兰倚拿着他在比赛里获得的奖杯,从英国回到H市。池兰倚忐忑不安,却又心怀期待。他将奖杯用柔软的布料擦了又擦,脑海里回荡着哥哥的话。


    哥哥说,他的父亲为他得到的奖杯骄傲。


    他的父亲终于原谅了他对设计的热爱,终于愿意敞开怀抱,让他回到温暖的家中。


    可迎接池兰倚的不是热情的拥抱,而是池匡森寒的脸色,与穆柔默默啜泣的身影。将他骗回家的、他的哥哥池兰庭不敢看他。池兰庭捡起被池匡摔在地上的奖杯,小声对池兰倚说:“你说你背着家里人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干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拿着家里的学费,背着家里的人去学设计,做那些女人的暴露衣服,还拿了奖,到处丢人现眼……”


    “我不是……”池兰倚想反驳。


    “不是什么?”池匡暴怒道,“你学会骗家里人了!整整两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还做出这种脏事……他们都说了,你在外面和男人搞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池家出了个大变态。你让我们整个池家都沦为笑柄了!”


    池兰倚脸色惨白。他想说自己和高嵘已经分手了,他还想说他的性取向没有那么肮脏……可穆柔接着哭了,她啜泣道:“兰倚,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啊!你怎么能这样伤害妈妈啊!你要害得全家人一起下地狱吗?”


    母亲的眼泪让池兰倚说不出话来了。池匡犹不解气,他从池兰庭手中夺过那个被摔得扭曲的奖杯,又一次地把它砸在地上、让它沦为碎片。


    池兰倚痛呼一声。他扑下去捡奖杯,却被池匡一脚踹开。池匡大吼着叫池兰庭和佣人:“把他关到房间里去!”


    那一下踢得池兰倚生疼,只能蜷缩着不断抽气。池兰庭连忙联合佣人扛走池兰倚——平日里霸凌池兰倚的他,此刻也被池匡吓得不行。终于把池兰倚丢进房间后,他反过来埋怨池兰倚:“爸爸在气头上,你现在惹他干什么?平白又给家里找事。”


    池兰倚哭喊道:“我的奖杯……”


    池兰庭擦了擦被池兰倚拽过的衣角,眼里也闪过一丝对不正常的厌恶。他冷漠地说:“别想你那个破奖杯了。你自己想想怎么混过这一关吧!”


    “你骗了我……”


    池兰庭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他强硬地说:“什么叫我骗了你?你自己做了错事,还怕人说吗?”


    他锁上门,把池兰倚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池兰倚呆呆地坐在地毯上,那一刻,他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骗局。


    一个以囚禁他、伤害他为目的的亲情骗局。


    这个骗局果然可怕。池家没收了他所有联系外界的方式。他们把池兰倚关在房间里,只给他最基础的食物,在关了池兰倚一周后,他们找来许多所谓的“心理医生”,来对池兰倚进行治疗。


    心理医生的治疗不起作用,穆柔甚至找来许多穿着奇怪服饰的人为池兰倚念经,逼着池兰倚喝下深褐色的符水。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并且把池兰倚变得正常。


    池兰倚不配合他们的虐待。


    起初,他试图获得家人的理解。为此,他甚至承认了一些错误,但也细数自己对设计的热爱。他想告诉自己的家人们,他的爱好不是变态的、不是肮脏的——或许,他的确是个同性恋,是低人一等的,但他对设计的爱没有错。


    但这些沟通都是没有用的。很快池兰倚绝望地发现,他的家人们愚昧、固执,就像他过去十九年里所见的那样。他们不会被池兰倚的努力改变认知,相反,他们斥责池兰倚强词夺理,更加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可救药。


    在被这样折磨了一个多月后,池兰倚决心要逃。他在一个夜晚撬开了锁起的窗户,从二楼跳下去——然而,他触发了警报。


    响彻别墅的警报的后果是,池兰倚又被抓了起来。他被父亲扇了一耳光。在极度的愤怒下,池兰倚尖叫道:“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要一个玩具。你是个垃圾,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我受够你们了,我已经成年了,放我走!”


    池兰倚得到的是第二个耳光。第二天,他哭泣着的母亲也不再阻拦。她跟在森严的池匡身后,在最后一次抚摸了池兰倚的脑袋后,把池兰倚送进了这家矫治中心。


    池兰倚由此进入了地狱。


    这家矫治中心开在深山中,其开设目的是使用包括电休克疗法在内的手段,纠正青少年乃至成年人的不当行为。许多有网瘾的、做同性恋的、乃至于只是做了父母不喜欢的事情的孩子们,都被自己的家人亲手投入了这个地狱。


    池兰倚在这群孩子中,是反抗得最强烈的那一个。他刚进矫治中心就开始逃跑,殴打那些对他采取强制手段的看守。他也相应的受到了最严重的惩罚。


    最开始被惩罚时,池兰倚犹会大喊。他被绑在椅子上,便用最刻薄、最尖利的话语来辱骂那些虐待他的刽子手。可反抗只会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在无数次的惩罚后,池兰倚渐渐地不再开口了。


    尤其是在他发了一次高烧,几近休克后。当他在昏迷中恢复一点意识时,听见的却是池匡打来的电话。池匡叫王医生不要停手,说池兰倚最擅长假装脆弱,用谎言来积蓄力量反抗。


    池兰倚在那之后,再也没说话。


    他再次昏迷。这次,他觉得自己真的几乎死了一次。他开始出现各种幻觉。那些幻觉并不连贯,无论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时间上。


    有时候,他觉得父母又来看他了,再有时,他看见另一个医生垂涎他的美色,他忍着恶心,为了拿到钥匙接近那名医生,有时候,他看见自己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偷了一枚钥匙,躲在送菜的车里逃了出去……他看见自己四处流浪,担惊受怕,恐惧自己被家人抓回去,并罹患严重的精神疾病。


    在那之后,他靠着剪裁的手艺当裁缝挣一点钱,却因社会经验不足总是被骗。F大他再也回不去了,他遇见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朋友,那个朋友在给一个工作室当设计师,邀请他过去同住……那个朋友让他做影子设计师,剽窃他的设计……他用剪刀捅伤了那个朋友。


    他是流落街头的神经病,没有人要他,也没有正经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他好不容易找了一间地下室栖身,继续靠贩卖手艺挣一点生活用的小钱。最后,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绝望得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当剪刀对准动脉时,他又告诉自己,冬天太冷了,去春天死吧,这个冬天,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想创立自己的品牌。只要有人愿意给他钱。如果他能有自己的品牌,他就再也不死了。他活得再难看、哪怕是用爬的,他也要把最好的衣服设计出来。


    让池兰倚更痛苦、更难以启齿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些幻觉里,他看见了高嵘。


    幻觉太过于断续。或许是因为电击摧毁了他的神经。池兰倚看见高嵘是个来自华尔街的公子哥。高嵘不再是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势力无孔不入的大佬,而是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精英,对他甚至有点急色的二世祖。高嵘对他一见钟情,高嵘想和他上床,高嵘给他投资,为他建立品牌……


    在那些幻觉里,池兰倚不断落泪。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在幻想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他再也不会见到高嵘了,这是高嵘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就说过,他恨透了高嵘的控制欲。


    可另一方面,池兰倚又痛彻心扉地觉得,他爱高嵘。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真的爱过高嵘——比他想的还要更多。所以,他才会在濒临死亡时产生那么多与高嵘有关的幻觉。他看见自己做了首场大秀,他看见自己和高嵘恋爱,和高嵘吵架,又和高嵘结婚……每个片段都激烈而痛苦,就像梦一样。


    梦境在后来变成了恐怖片。他失去了灵感,在品牌的重压下无所适从、丢失了赖以生存的才华。再后来,他开始发疯地争吵,证明自己还能独立生活。最终,他童年好友乔泽的死彻底地让他和高嵘的生活无法挽回,那一刻,池兰倚已经坠入地狱。


    看啊。池兰倚在无尽的痛苦里想着,就连幻觉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拥有长久的幸福。


    他的所有幻觉就在此刻被打断了。被电击的后遗症让他思维破碎,只坠入无尽的痛苦中。池兰倚再度拥有一点意识时,他听见护士小声地说:“他不会要死了吧?”


    “还早,监控着呢。把他丢回房间吧。这段日子他比以前老实多了。再观察两天,如果不大喊大叫的话,就让他下周轻松点。”另一个人冷漠地说,“再给他吃点药,让他安静下来。”


    池兰倚被带回了房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破掉的麻袋,四面都在漏风。像风一样地从他的身边滑过的不知道是他的幻觉还是记忆。池兰倚麻木地看着天花板,觉得一切意识都不再清晰。


    今天,他的父母好像又来看过他了,且夸奖了王医生的治疗态度。池兰倚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好痛,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他的想象,还是他的现实。


    他还做了好多梦呢。那些梦甚至可以被连成一个细节不清晰的虐恋片。池兰倚想到这里,看着天花板,居然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真是丰富,这时候还能给自己编故事听。


    即使那些故事的主角都是一个人,高嵘。


    高嵘。


    也许是因为高嵘曾用一个重生的故事骗他吧。所以,他才会在极端痛苦里,为自己编造出相应的幻觉。


    在后来的两周里,池兰倚不再挣扎了。


    他终于变成了王医生和那些守卫们想要的,一个安静又听话的病人。他总是蜷缩在角落里,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象它们是某种香水。他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想象上面的线条与颜色,是某种神秘的格纹。


    有时候,他会看自己身上的病服,用手指模拟剪刀,想象自己正在把它们修剪成不同的形状。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画,好像设计稿在地板上勾勒成型,无数模特从墙角走出来看他,在他手指的虚影里沉默地走秀。


    注射液、水滴声、冰冷的铁床也是设计的一部分。池兰倚把这里想象成自己的秀场。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用想象来对抗世界。


    可总有意志力无法对抗世界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刻,他会意识到自己身处矫正中心——或者是精神病院中。消毒水的味道让他作呕,无尽的白色和单调让他浑身发麻,电击给他留下的伤痕折磨着他,让他觉得神经在燃烧,痛苦破土而出。


    池兰倚总是在这些时刻想到高嵘。


    有时是现实里的高嵘,有时是幻觉里的高嵘。他总是听见高嵘的谶言,高嵘告诉他,他的父母根本不爱他。高嵘告诉他,他只要离开高嵘,就会被这个世界伤害。


    让池兰倚绝望的是,高嵘说的,都是真的。


    高嵘对他的欺骗和控制是真的,高嵘对他的警告和预言也是真的。


    第90章 再会


    池兰倚让自己去想点别的词。他放任自己的大脑在精神世界里游走,无数词汇扭曲成型。


    暴君。


    骑士。


    捕食者。


    保护者。


    父亲。


    囚笼。


    氧气。


    窒息。


    让池兰倚痛苦的是,每个词汇都让他想到高嵘。


    而让他更加绝望的是——他从每个词汇里,都反过来看见了他自己的一面。


    池兰倚因此憎恨自己,也更加恨高嵘。


    他更恨这世界,他恨所有人——他恨所有,将他与他渴望的理想世界分隔开的人。


    可他最恨的是,当他产生幻觉,看见有人来把他从这里带出去时,他看见的那个影子,依旧是高嵘的影子。


    我很恨你。他想。


    我也很想你。他又想。


    池兰倚的精神崩溃在缓慢而无底地加剧。


    他变得迟钝,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辨认出眼前的人。他有时候想哭,有时候想尖叫,还有些时候会莫名地笑出来。渐渐地,他有时甚至觉得他已经废在了这里,成为了一滩烂泥。他再也没可能从这里爬出来了。


    他已然绝望,却在绝望中幻想着,他还能获得自由。他活动着手指,就像它们是最锋锐的剪刀,能带他穿破黑暗,离开此地——然后,让他完成一场华丽的报复。


    即使他也知道,这只是他的幻觉。


    矫治中心里的每一天都被拉扯得很漫长。


    池兰倚的驯服却并没有带来对他的救赎。像他这么漂亮的病人可不多见,即使他是王医生的重点观察对象,也不断有人凑近,试图拿他找乐子。


    池兰倚想假装看不见他们,可他们总是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哪怕只是碰碰池兰倚,也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终于在某一天,池兰倚忍无可忍。他将过来捏他脸的人狠狠推开。那人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凄惨的哀嚎声。而后,那人忍无可忍似的,冲上来给了池兰倚一拳。


    池兰倚也撞到了床脚处。那一声很大,池兰倚躺在地上,久久没起来。


    那人慌了,以为自己造成了什么事故。他凑过来拉池兰倚,耳膜里传来的,却是一声尖叫。


    那惨叫声撕心裂肺,像是一个人被抽走了所有耐以生存的氧气。那人被吓了一大跳。他想赶紧去找医生,可池兰倚嘴里却吐出了乱七八糟的梦呓。


    “血!好多血!”池兰倚惊恐地哀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谁死了?是谁死了?啊啊!”


    池兰倚好像又一次陷入了幻觉。他崩溃地喊叫着,好像眼前出现了一具尸体。那人被吓坏了,他赶紧叫人进来给池兰倚打镇定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池兰倚绑在床上。


    就在镇定剂被推入池兰倚血管后,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等一下,301在吗?”


    “刚打了镇定剂,怎么了?现在晕过去了。”


    “有人打电话说要来找他,要接他出院……是个有权有势的人。”那人战战兢兢道,“收拾一下301。别让那位大人物生气了。”


    “什么?”护士震惊道,“来接他的,不是他的父母?”


    传话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池兰倚的面容。那一刻,池兰倚在他眼中好像不是那个长得过于漂亮的、好欺负的病人了,而是什么可怕的、不能被亵渎的东西。


    “不是。他的人明天就到,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这里的……总之,你按我说的办。可以的话,给他洗个澡,好好打扮一下。”传话人说。


    池兰倚听不到这些。


    他已然昏迷,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的,依旧是脑袋撞到时所看见的那恐怖的画面。


    他看见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不知道那具尸体属于谁。可幻觉中那巨大的悲痛让他窒息,顷刻间便吞没了他的灵魂。


    ……


    醒来时,世界好像变了一份天地。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人在用毛巾擦拭池兰倚的脸,低声说:“他醒了。”


    “池兰倚,醒了吗?有人来接你出院了。”王医生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来,坐起来,我们去洗个澡,然后换身衣服。你的治疗结束了……”


    池兰倚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知道长达一个半月的折磨终于结束了。他的耳边蜂鸣着,像是无尽的暴风雪堵住了他的听觉。


    他的眼前却有无尽的红色洇开,好像昏迷前所见的、那尸体的幻象还横陈在他的眼前。


    池兰倚不知道幻觉里死去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潜意识里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个人——甚至,他还荒谬地觉得这个人是高嵘。


    在那些不成篇的幻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乔泽死亡、到这具尸体出现的空白里,他都做了怎样可怕的事啊?


    那种痛苦的愧疚感与恐惧感太强烈——强烈到池兰倚无法承认它们都是幻觉。这一刻,池兰倚甚至真的觉得自己还活过一世,他害死过高嵘,于是这一世高嵘对他的那些强烈的控制欲与欺骗,都有了理由。


    池兰倚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吞没了他,在这样山呼海啸的无望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失去了意义。就连支撑着他离开这里的、向家人复仇的仇恨,也无法让他站起来。


    “啊!!”


    池兰倚又开始尖叫。


    王医生的怀柔政策失效了。他在池兰倚的歇斯底里中被捶打得一身狼狈,连连退出病房


    “那位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在池兰倚面前曾高高在上的管教急得团团转,“要是让他看见池兰倚这副模样,我们该怎么办?老杨说那个姓高的是个大人物,我们千万得罪不起的……”


    王医生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碎裂成无力的愤怒:“他妈的,这小子怎么会认识那种大人物?我们这下全完蛋了!”


    “那个姓高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说把他带走就能带走?池兰倚的父母知道吗?”


    所有的讨论声都很遥远。


    病房被砸得七零八落,池兰倚把自己埋在膝盖里,神思恍惚。在那长久的孤寂中,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片黑暗中下沉,无尽的孤独就像死一样可怕。


    直到窸窸窣窣,有人进入了他的安全范围。


    池兰倚迟钝地抬头。在破碎的思维里,这世上已经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本能般地,他说:“妈妈?”


    ……不是妈妈。


    他的母亲已经背叛了他。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池兰倚几乎又要颤抖了。可一股烟草的味道侵入他的鼻腔——还带着冷冷的、雪松般的寒意。


    池兰倚一怔。


    酸意先于理性地涌入他的心头,而后,是一阵战栗。


    ……高嵘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他还能再闻见高嵘的气息呢。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脑袋是一团浆糊,可他却非理性地觉得高嵘已经死了——如果高嵘没死,他又怎么会身处这样的地狱里呢。


    可模糊的视线还是勾勒出了一个人形。池兰倚就在此刻泪盈于睫:“高嵘?”


    他哀伤地看着高嵘,好像高嵘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他会在精神病院里看见高嵘呢?池兰倚浑浑噩噩地想,难道,他真的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他疯到看见一个死人,还疯到把一个死人当成唯一的救赎。


    而且这个死人应该是这世上最恨他的人。无论是幻觉里,还是今生。


    死人的阴影倾轧到了池兰倚的身上。出乎意料的,池兰倚不想逃。他颓丧地缩在角落里,心想如果高嵘是来向他索命、来带他下地狱的,那他就随着高嵘走好了。


    他和高嵘总会走到这样两败俱伤的地步。即使死去,他们的灵魂也会在暴雪里无止境地纠缠撕咬。可在自暴自弃时,他听见高嵘冷冷的声音:“站起来。”


    “……”


    “门开了,站起来,走出去。”


    高嵘的灵魂在对他说话吗?那个对他充满恨意的灵魂在叫他站起来、走出地狱?


    忽地,池兰倚听见了呼吸声——还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压抑的体温。他一怔,手指先于思考行动,如疯了般地抓住高嵘的手腕。


    在皮肤相接的瞬间,心跳和温热的触感如玉石俱焚般地,在他的掌心里爆发。


    高嵘是热的。


    高嵘的心脏在跳。


    高嵘还活着。


    池兰倚下意识地往高嵘身上靠去。那一刻他的思维依旧如浆糊,可他绝望地、激烈地靠近这活着的证明。他是如此地狂热,以至于高嵘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救救我……”池兰倚颤抖着说,“不管你想带我去哪里……救我……”


    他重复着不知是现实里的、还是幻觉里的话,就像无尽的地狱里终于出现了一枚蛛丝。可池兰倚感觉到高嵘在挣扎,高嵘在掰开他的手指,好像想要他冷静一点。


    池兰倚终于哭了。他如此害怕,只怕自己放手时,高嵘的体温就会消失:“……不要离开我。”


    掰着他手指的手终于停下了。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池兰倚只是紧紧地握着他手中那生命的气息,直到高嵘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池兰倚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大哭出声,想要紧紧抱住高嵘,想要破碎地对高嵘说他还爱他——是“还爱”,不是“爱”。


    直到高嵘又说:“但我是一个商人,我看重价值。”


    那一句话就像一个信号,击碎了池兰倚的所有妄想。


    池兰倚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骤然间,他醒来了。他惶然抬头,看见高嵘冰冷强势的脸——还有高嵘背后的、矫治中心的白墙。


    池兰倚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过。


    他都想起来了。他是19岁的池兰倚,他和高嵘谈过一场失败的恋爱,他激烈偏执地和高嵘分手,拿着金奖回家,却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在强行“治疗”中产生了无数破碎的梦。


    这就是他的现实。


    可如果那些梦都是虚假的幻觉的话,方才那种痛苦的、破碎的预感怎么会如此真实?就像他曾真的和高嵘在一起十二年,高嵘也曾真的在他面前死过一次,所以在再次看见高嵘时,他才会如此心如刀绞。


    池兰倚依旧怔怔的。猛然地,他又想起一个证据——曾被他视为疯话的高嵘的那句“我重生过”。


    噩梦渐渐凝固成事实,寒意骤然侵袭。高嵘就在这一刻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不会再喜欢你这样的,脆弱又不稳定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冷漠、卑鄙,爱你这件事于我而言太费力气。所以,我干脆如你所愿,把你当成工具。你长得还算漂亮,还会做那么几件衣服,所以你在我眼里,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那句话就像是镜子在面前打碎时的、无可挽回的声音。


    池兰倚惶然地看着高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认识高嵘了——无论是在幻觉里,还是在现实中。


    幻觉里,现实中,高嵘都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高嵘一直对他如此执着——执着到让他恐惧的程度。


    但高嵘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现在只有一点用处——做我手中的资产。我开了家时尚公司,你带着你的脸,去做公司面上的招牌。我会打理你的一言一行,你对外的形象,从此就是我给你塑造的形象。”


    高嵘说,他再也不会喜欢池兰倚。高嵘说,池兰倚只是他的资产。


    池兰倚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他觉得好像还有一个自己在脑海里尖叫嘶吼,要让他立刻崩溃爆发。但高嵘强行按住池兰倚的手,他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让池兰倚再度失声:“除此之外,我会让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会包装一个你们时尚圈最爱讲的那种爱情故事——天才设计师和好心投资人。然后,靠着它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作为交换,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池兰倚无言。


    高嵘追问的模样咄咄逼人:“怎么样?”


    他强硬而冷酷的模样,让池兰倚心底深处的某个核终于被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