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阴间番外[此章节已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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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合作达成
高嵘屁颠屁颠地下床。他去盥洗室里解决了剩下的欲求,又去给池兰倚端了热糖水来。池兰倚捂着肚子喝糖水,好一会儿皱着绯红的眼说:“我身体太差了……”
“现在时装秀做完了,你可以好好休息,准时吃药了。”高嵘说,“我给你找个健身中心,办张卡。”
池兰倚横他一眼:“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吗?最忙碌的时候才刚刚开始。飞过来的订单,要出席的社交场合,要接受的采访,要打通的生产线……我会特别特别忙。”
一时间,高嵘有些遗憾。但很快,他为自己从池兰倚的话里勾勒出的忙碌的商业图景而兴奋。
这里面有多少他可以管理、可以让这份图景更加壮大的地方啊。正当他思索着这些可能性时,池兰倚捏着杯子,有点犹疑地开口道:“高嵘,其实我一直在想……”
他说了片刻,又不再说了。高嵘于是问他:“在想什么?”
池兰倚脸颊红了。似乎说这些对于他来说非常难堪。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在想,你给我的那五百万,我可以还给你了。你在华尔街工作,那里的工作很好。我听你的助理说,你很快就能成为最年轻的亚裔MD了……我们写在合同上的交易关系,大概就到这个六月了。”
高嵘愣了愣,他没有先插嘴,打算听池兰倚继续说。池兰倚接着说:“我今天收到很多邮件,有订购服装的,有明星工作室来借衣服的,还有博物馆发来的消息……接下来,我会很忙碌,我在想……”
“你需要一个合伙人,不是吗?”高嵘打断了他的话,“你需要一个人来帮你处理这些事。”
池兰倚怔了怔,他涨红了脸,却没有反驳。高嵘继续说:“你无需觉得难堪——你的才能本就不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我可以为你做这些事。投资合同结束,我们拟下一个合同,继续合伙。我会帮你处理商业上的事,为你挡住艺术之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你需要做的,只有你的衣服。”
池兰倚咬住嘴唇。他看起来并不开心,只是眉头皱得更加忧虑:“可你在华尔街的工作……”
高嵘揉他的脑袋:“相信我,我比你更清楚该如何平衡我的生活。”
池兰倚依旧眉头不展。高嵘轻轻地叹了口气,握住池兰倚的手指。
“而且,我们还有另一种关系,不是吗?”高嵘真诚地说,“我们不只是合伙人,还是情侣。”
池兰倚浑身一震。“情侣”两个字于他而言如惊雷一样,几乎要把他慌不择路地冲到地上。他颤声说:“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上.床了,我们还会一起开工作室。你做你的艺术,我来保护你。”高嵘眼睛一眨也不眨,“你是介意我们还没有一个正式的仪式吗?”
高嵘其实知道,他这一刻说出这段话颇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在金融市场拼搏的习惯让他习惯了速战速决,尤其是在谈判对象露出弱点时狠狠咬上,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也不自觉地在与池兰倚的关系中使用这套。池兰倚平日里是冷淡高傲的高岭之花,他突破不了池兰倚裹在身上的重重甲胄。
可今天不一样,池兰倚在床上难得地脆弱,难得地向他吐露了一点真心和不安。
高嵘清楚地知道,池兰倚对他是有好感的——否则池兰倚不会邀请他进入房间。这点好感,或许不足以支撑池兰倚与他发展长期关系。可高嵘知道,他必须抓住这点微小的好感,和与池兰倚发展长期关系的机会。
否则,下一次机会出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终于,在他热烈的眼神中,池兰倚有如被烫到似地躲开他的视线。
可池兰倚也像是经过了重重地思考似的,在自我的极致破碎中选择了依靠。
他点了点头。
S市的朝阳冉冉升起。在晨曦之中,他们拥抱。高嵘紧抱着池兰倚的身体,知道他们的这段激情,终于被写成了正式的关系和故事。
这一年,池兰倚22岁,高嵘28岁。
他们一个初出茅庐,一个在华尔街打拼数年。在池兰倚的第一场秀后,他们决定一起开工作室。
——这些都是高嵘后来写在回忆录里的话。
事实上,在从池兰倚的床上爬起来后,高嵘就一直在忙碌。他整理池兰倚的邮件,分析哪些顾客最有价值。最终,他精准挑选出一些具有某种悲剧美感、或在国际上有艺术声誉的明星或超模,带着些推销性质地,把服装借给了他们。
除此之外,他主动联系几家知名博物馆,将几套服装无偿借展,让它们和时尚大师们的作品摆放在一起。在设计作品进入博物馆后,池兰倚不再是一个有争议的退学生,而是一个能被艺术史承认的冉冉升起的新“大师”。
高嵘将最具代表性的五套衣服为品牌永久收藏,剩下部分则采用配额制出售、或进行私密拍卖。积极参与拍卖的买家中有几名中东土豪,高嵘在了解他们的背景后,利用他们“只买唯一”的心理,把单价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高嵘借着各种报道营销池兰倚的天才之名,炒作话题性,对外宣布这28套look不再重制,不对外复刻,档案仅留一套。除此之外,高嵘私下暗示买家,像池兰倚这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天才,谁也不知道他还能画多久,这可能是他“最纯粹的一场绝响”。
于是,其中一套礼服在高嵘的种种运作下甚至拍出了70万美金的高价——这无疑又让池兰倚登上了新闻头条,获得了巨大的荣誉关注度。高嵘在讨论热潮宣布将拍卖所得的一半捐赠给精神健康基金会,让买家在获得礼服的同时也买到了慈善名誉。
来自顶尖艺术界与上流社会的认可使得池兰倚名声大噪。这份名声反过来作用于大众审美。大众不再认为池兰倚的设计激进偏激,而是将它视作一种先锋的故事、一种能表达个人认可的艺术。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明星、精英、名媛们热烈地想要订购池兰倚的作品。
池兰倚就在这片热潮中,于高嵘的帮助下创建了与自己同名的时尚工作室——LANYI。
LANYI拥有两条产品线。一条是池兰倚纯手工定制的LANYI CHI signature,对应品牌的高端定制线与最高的美学意志。另一条则是以LANYI为名的高端成衣主牌,为品牌提供利润与树立形象中轴。
高嵘不遗余力地支持着品牌的创立。他为池兰倚打通了生产线与销售线,在与各方利益集团的合作与抗争中赢得了最大的利益,并操控媒体、为池兰倚挡住了所有腌臜的中伤。
可即使有金钱与权力的开道,品牌的创立过程也总是充满艰辛。来自各方的为难数不胜数,高嵘不得不放缓自己在华尔街的步伐,将更多的时间花在池兰倚的品牌上。
来自另一个行业的一切都如此艰难和陌生。高嵘再没能睡过一个好觉,甚至一度尝到他在身为天之骄子的过去三十年里从未品尝过的、贫穷的味道。
大量的金钱被浇在品牌上,高嵘不再坐头等舱,而是靠着红眼航班在美国与中国之间来回,和池兰倚一起住在S市最普通的公寓里。池兰倚精神状态忽好忽坏,他设计压力很大,有时激烈地为艺术和商业与高嵘争吵,有时缩在浴缸里颓丧地哭泣。
冬天天气很冷,有一次空调坏了,维修工人迟迟不上门。高嵘用自己的身体为池兰倚暖手——即使他们才刚刚吵过一场大架。
“等手暖了,你就可以画画了。”高嵘这样说。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渐渐红了眼眶。而后,他轻声说:“我一定会用我的才华,为我们赚到很多钱的。”
高嵘只是笑。他不觉得钱比LANYI的成就重要。LANYI不只是一个品牌,还是池兰倚的灵魂。
池兰倚是个感性的艺术天才,却不是个合格的创业者。高嵘凭着自己丰富的社会经验,总在为池兰倚处理各种杂事,也总在试图让池兰倚变得更成熟、成为一名更成功的创业者。
而池兰倚十分固执,他始终坚持自己的那一套,始终拒绝成熟。
他们一次次因为彼此的骄傲固执吵架、和好,又持续地磨合,又努力地一起推着品牌的小船向前。好在外界的巨大压力总比他们之间的矛盾更重,让他们在再多争吵中,也能手牵着手,踽踽前行。
而且,性成为了他们关系里重要的润滑剂和助燃剂。他们都年轻,都食髓知味。再多的争吵,也能化在身体的交缠中。
他们总是对彼此充满欲.望。而倔强的池兰倚在床上又总是全面地顺从,无尽地依赖。
直到品牌最重要的转折点到来。创业两年后,在池兰倚24岁那年,他多年前持剪刀伤人的事情被爆了出来,一度成为品牌最大的丑闻。
高嵘反将一军。他动用媒体资源,把池兰倚的病史、退学、在S市废墟中的坚持,包装成一个“受难者的升华”,并揭穿了池兰倚那名“朋友”对池兰倚作品的剽窃行为。
他公开宣称:“池兰倚不是精神病人,他被神触摸过灵魂,所以才无法忍受凡间的嘈杂。”
第73章 剽窃风暴
这一套叙事让池兰倚在世界范围内声名大噪。更重要的是,高嵘让池兰倚在那个排外的时尚圈里,强行砸出了一个神座。
池兰倚也在这一年的至暗时刻里,遇见了他的伯乐罗曼。
在罗曼的赏识和带领下,池兰倚回到了巴黎的时尚圈子里。他得到了与几大奢侈品品牌合作的机会,一时间风头无两,于世界范围内声名鹊起。
在25岁那年,池兰倚终于达到了他事业的第一个巅峰。他被视为不世的天才,美貌、有钱,他本身便是一个传奇。
而他和高嵘的爱情故事也为世界熟知。他们被视为伯牙子期,一段投资人与被投资、合伙人与合伙人之间的爱情传奇。
就这样眨眼间,时光在烈火烹油中走到池兰倚的26岁,高嵘的32岁。彼时,LANYI已成立四周年。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他们富有,年轻,名气蒸蒸日上,精神十足,时常旅游,即使性格的摩擦时常带来钝痛,但摩擦总会被亲吻化解。
他们偶尔争吵,却依旧恩爱无匹——至少是在外人眼中。
在池兰倚26岁生日那年,高嵘带池兰倚去冰岛,和他一起看绽放在天空中的蓝紫色烟花。
在烟花与极光的照耀下,池兰倚看见了天边的一颗流星。他喃喃道:“不知道流星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
“你有什么愿望?”高嵘笑着问他。
池兰倚只是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这样的神色总让高嵘觉得焦躁——尤其是在过去的四年里,这种充满隔膜的神色曾反反复复地发生。
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可池兰倚从来不肯向高嵘透露他遇见高嵘之前的事。无论是池兰倚的家人,还是那个被池兰倚捅伤的“朋友”的事。
就连朋友之事的真相,也是高嵘靠着找侦探调查得到的。高嵘不明白,他们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池兰倚为何要向他冷漠地隐瞒过去的事。
于是在今夜的流星下,高嵘还是又一次地挑起了他的话头:“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向我坦言你少年时的事。”
池兰倚不语。高嵘又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我要怎样,才能治好你。你的心理医生说,你也不愿意向她透露自己过去的事,你拒绝被治疗。”
这一次,池兰倚依旧用极致的冷漠回应了他。池兰倚看着前方,不说一句话,好像高嵘的诉求和高嵘的情绪都不存在一样。
池兰倚依旧会在夜里蜷缩于他的怀里,像是一只已然破碎的、需要暴力来填补好的玻璃小猫。他会任由高嵘对他为所欲为,可他绝不会对自己过去的事开口。
高嵘于是感到苦闷焦躁。尤其在洗漱完毕后,他看见罗曼给池兰倚打来了电话。
两人似乎聊起了和CD的下一次合作的事,笑得都很开心。高嵘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池兰倚,手指捏紧了浴巾。
他是华尔街的天之骄子,可他承认,自己此刻强烈地嫉妒罗曼。
或许不只是罗曼,还有池兰倚在巴黎、在伦敦、在S市或纽约的艺术圈里的那些“朋友”。池兰倚内向腼腆,但在面对那些艺术家时,池兰倚总是很有话聊。
高嵘将浴巾放到一边,他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无论如何,池兰倚的恋人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高嵘。
池兰倚爱他吗?也许爱吧。池兰倚从没有在旁人面前流露过任何破罐破摔的脆弱。高嵘有一次半夜醒来,出门办了件急事。高嵘回家后,看见池兰倚同样醒了,因找不到高嵘,池兰倚恐惧得像是一只要被吓死的猫一样,他用力地把高嵘的被子和枕头抱在怀里,无声地哭泣着,又在看见高嵘后扑到高嵘身上,仿佛高嵘是他的命脉之源。
池兰倚也只会对他流露出那种恋爱中的害羞,只会小声地和他念起情诗,说高嵘是生命里的奇迹。池兰倚会主动地吻高嵘,在秀场结束时对着所有人感谢第一排中间的观众高嵘,和高嵘一起在巴黎街头奔跑,在伞下你追我逃地接吻。
池兰倚还会理所当然地在高嵘面前瘫成一团,恃宠而骄似的让高嵘给他干这干那。他也会在天冷的困难时候心疼高嵘,捧着高嵘手上的伤口,为高嵘眼巴巴地流泪,喃喃地说高嵘太辛苦了,他也想当一个成功的、合格的创业者,为高嵘减少压力。
池兰倚在外人面前是高岭之花。他高冷、脾气差,极致的完美主义让他经常对合作者乱发脾气。唯独在高嵘面前,他会露出柔软疲倦的那一面,他会把脑袋靠在高嵘身上,在床上表现出惊人的忍耐迎合、与可操控性。
可高嵘还是觉得,池兰倚始终在他面前封闭自己,池兰倚或许没有那么爱他。
想到这里,高嵘又想起家里的一件事。他等着池兰倚和罗曼打完电话,若无其事地坐到池兰倚身边,家常似地说起:“昨晚我母亲给我打电话了。”
池兰倚有些迟钝地看他一眼:“许阿姨么?”
“嗯。”高嵘目不转睛地看着池兰倚,“她说我已经32岁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结婚的打算。”
他看见在自己的目光下,池兰倚瑟缩了一下。那一刻,高嵘又一次明白了池兰倚的答案。
高嵘没有再多问。而池兰倚好像是出于愧疚似的,半夜爬起来吻高嵘——这是他作为一名骄傲的艺术家,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求和方式了。
他嘴唇依旧很软,像花瓣一样。四年的同居生活让他和高嵘早就磨合熟练。在他骑上来时,高嵘自然地解开了池兰倚的扣子。
高嵘自然地被唤起了,并且再度和池兰倚开始。
在感觉的翻涌中,高嵘想,池兰倚就像冰雪一样。雪在初春会被融化,池兰倚在什么时候会被融化呢?
也许四年时间还是太短了。高嵘告诉自己。而且这四年,他在华尔街还有工作,每年天南地北地跑,他也不是一直陪着池兰倚。
他的父亲早就对他这种三心二意的工作行为感到不满。高钊一次又一次地强调,他认为高嵘的事业应该在华尔街。
高嵘想,或许他是时候决定人生的下一步方向了。
他又一次地贴上池兰倚的嘴唇。只有接吻时,他才会觉得池兰倚真实存在。
在二人亲密的体温中,高嵘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的心事。
直到苍兰花的香气又一次接近他。那香气湿湿热热,沾染着高嵘的荷尔蒙。
池兰倚用脑袋靠近高嵘。他轻轻地说:“高嵘,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不说“我喜欢你”,只是又说:“我喜欢让你的味道留在我的身上,真的。”
“真的”两个字,被他说得重而又重。
高嵘就在这一刻想,他和池兰倚的关系还是可以继续推进的。他只是需要更耐心、更有策略,更好地处理他们二人同样具有的那种骄傲。
只是高嵘没想到,意外比计划来得更快。
在这一年,他们的事业迎来了一场巨大的官司。
那封律师函发出于高嵘登上下一趟回纽约的红眼航班时,并最终在时尚界引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
“设计元素剽窃?这是什么意思?”
高嵘坐在自己的律师对面,他冷静地捏着手中的平板,像是捏着一个荒唐的笑话。
律师专业地说:“您知道盛景吗?它是国内的一个大型时尚集团。它的旗下品牌雅图正在大规模地抄袭LANYI今年的核心设计元素。”
高嵘看着律师推给他的资料,皱起眉头。
近年来,他太忙碌了——LANYI的发展已经让他分身乏术,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事务被他交给法务团队负责,但层出不穷的抄袭者太多,法务团队也早就进入超负荷状态。
资料中显示,雅图对LANYI品牌核心元素的大规模抄袭主要发生于这一季新推出的时装中。律师又说:“有些难办的是,这不是普通的侵权案件。盛景抢先在中国申请了外观专利。”
高嵘抬起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说:“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我们的法务早就开始申请,只是……”
只是,一直收到各种延迟通知。高嵘愣了愣,忽地明白了什么。律师也委婉地说:“盛景有很深厚的政商背景。而且,或许您的内部也出了点问题。”
高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接触设计稿的人。原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猎杀。
他开始觉得这起事件会极其棘手:“LANYI可能面对什么?”
“巨额赔偿,或许上亿。还有,被禁止在中国市场销售相关设计。”律师说。
高嵘眉头紧皱:“这些设计元素已经被写入我们接下来两个系列的设计方案里了。而且已经有一个系列正在销售……”
“所以他们发来了律师函。”律师说,“高总,我想,或许是LANYI近年的势头太好了——压榨了他们的市场份额。他们想要来敲诈我们一笔。”
可高嵘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在纽约的公寓里反复地看资料,想了想,又把电话打给池兰倚。
池兰倚很快接通:“喂?”
“我看到盛景的事了。今天下午,我和律师谈了谈。”高嵘说,“我在纽约还有点工作的事要处理。证据收集这件事,我先交给律师。你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池兰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下面两个系列的设计,还能做吗?”
高嵘捏了捏眉头。LANYI的主要市场在国内,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说:“只能暂时搁置。”
池兰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是暂时搁置,还是再也不做?”
高嵘无法回答。他知道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最好,他们暂且放弃这些元素——直到官司胜利为止。
但官司胜利的概率渺茫。而且这官司一定会持续很长时间。等到那时候,这由他们带火的元素早就过气了。
所以答案,理应是再也不做。但高嵘很难说出这话来——他太了解池兰倚了,知道这句话会像一把刀一样捅进池兰倚的心脏。他同时想到的,还有那些会因为这场官司被积压的货物。
“等官司先打完吧。”高嵘说。
池兰倚静了静。而后,他咬牙道:“是我们把这个元素带火的。”
高嵘道:“我知道。”
“他们是一群强盗、小偷、剽窃者!”池兰倚骤然爆发,“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绕着弯子偷走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却要给他们下跪?”
高嵘捏紧了手机。
他想说“我会解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池兰倚现在不需要空洞的承诺。
电话那头,他听见池兰倚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池兰倚恶狠狠地说:“我不想低头。”
高嵘想让池兰倚明白,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们现在只能这么做。
未来两系列的设计全部作废,池兰倚埋身于紧急的工作里。而高嵘更忙,他忙着打官司,还要把已经生产好的产品下架回收。
在庞大的法律风险下,LANYI显然不能再出售这一系列的时装了。这一举措不仅给外界带来了诸多猜测,还为LANYI的现金流带来了巨大的打击。高嵘意识到,LANYI如今的盈利与抗风险能力完全不够。
他必须得投入自己的全部积蓄来堵住外界的嘴,又或者,也投入高家的势力和资本。
这四年来由于LANYI的事,高嵘和家人之间早已有过数次的冲突。他的父亲高钊甚至粗暴地指出,高嵘这几年在投行的表现是完全不合格的。高钊甚至说:“如果没有我,没有你祖父,谁会再把你放进MD的候选人名单里?”
“高嵘,你的曾祖父百年前来纽约,他带着资本和当地人争抢,和其他华人一起建立商会,你的祖父和我年轻时在几个国家间来回跑,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彻底站稳脚跟。而你这些年都在拿着我们的积累做什么?你在放弃你的前途,拿着你的青春去填一个无底洞!”
高嵘想说,他和池兰倚的品牌不是什么无底洞。这个品牌才刚起步四年,却已经是能让诸多利益集团感到被威胁的庞然大物了。
可一向疼爱高嵘、以这个儿子的为豪的许幽也叹了口气。她说:“高嵘,你已经32岁了,却还在和那个叫池兰倚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宋艾琪去年都有第二个小孩了。”
宋艾琪是几年前许幽致力于介绍给高嵘的、那个从哈佛毕业的女孩。高嵘立刻说:“我和池兰倚的关系很稳定。”
“浪漫关系和婚姻不一样。婚姻是利益共同体的绑定——是拿给外人看的。”许幽冷静地说,“LANYI到底算是你们的企业,还是池兰倚一个人的企业?没有婚姻这条纽带的话,你对他的付出、你让渡的利益又算是什么?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那这个品牌对于你来说,又算什么?”
高嵘难得地静了静。许幽这次的这句话,竟然像一把尖刀一样戳中了他。
许幽不像高钊。她从来不说池兰倚的精神问题,也不说池兰倚用剪刀伤人的历史。几年前,她尝试撮合高嵘和宋小姐,在高嵘和池兰倚发展关系后,她又向高嵘介绍孔小姐、杜小姐。
许幽一直在尝试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结束高嵘和池兰倚的关系。在过去,这些策略都被高嵘识破,从未奏效过。
这次,她却说中了高嵘内心深处的不安与不确信。
高嵘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他的付出一定要得到回报,在创立LANYI这件事上,他想得到的回报一直是池兰倚。
无论是池兰倚的艺术因他而辉煌,还是池兰倚本人百分之百的感情与肉.体。
只要能有这些回报,高嵘可以做一个看起来无私的圣人。他会拿着自己的所有孤注一掷,只要池兰倚将他视为这世上的唯一。
可池兰倚不肯对他坦言过去,也不愿意和他结婚。
高嵘和高家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高钊最终做出了妥协。他愿意为解决这件事提供他在国内的关系和动用一部分资本,条件是高嵘接下来两年必须把心思多花在金融行业上,为他完成两个项目。
高嵘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心事重重。当晚,他在长岛家中暂住。夏天夜晚的南安普顿很寂静,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哭嚎。
许幽敲门来找他。她坐下与高嵘闲话了一会儿,有如一对互相关心的母子。而后,许幽状若不经意地说:“你还记得孟廷瑶吗?她的哥哥孟廷礼和你小时候是好朋友。那时候你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
高嵘微微警惕。许幽又说:“廷瑶今年刚从RCA——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学的是油画。在那之前,她已经在苏富比艺术学院拿了一个艺术商业硕士学位了。她真是很好学,很优秀,也很有品味。上周聚会时我遇见她,她说她在曼哈顿拿到了一家顶级画廊的offer,会去那里做总监……”
“她很优秀。不过,我想不起她是谁,也不记得小时候和她关系好。”
面对高嵘冷漠的抗拒,许幽只是微笑:“可她很记得你哦。她还专门问我你现在结婚没有、有没有女朋友。廷瑶对你一直很有好感。而且,她也算是一名艺术家。”
第74章 官司泥潭
又来了。
高嵘铁了心似的不接话。第二天,他提前离开长岛,以错过许幽邀请孟廷瑶和孟廷礼前来的那顿午餐。孟廷礼对此很委屈,他打电话问高嵘,为什么高嵘身为他的好兄弟,却连他见一面也不想。
高嵘没有闲心放在这些风花雪月上。LANYI的战争已经打响,新买的机器开始运作。他们必须在设计元素被封锁的情况下用新的产品系列填补这个夏天的空白。
在设计产出这方面,池兰倚一直是高嵘最优秀的战友。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制出了新系列——略有些仓促,却依旧保持着池兰倚的优秀设计水平,时尚而优雅。
高嵘将它们迅速投入生产、宣传、上市。事情进入正轨后,他回去拥抱池兰倚,想要获得一点安慰。
池兰倚却始终紧蹙着眉头,看着新产品的神色,甚至带着嫌恶与恶心。
高嵘不明白池兰倚为何露出这幅神情。在他看来,这些新产品是勋章,是他们在绝境里再度回天的证明。
池兰倚冷冷说:“它们不是作品,是背叛。”
“什么意思?”
“你看不见吗?它们的设计这么粗糙,剪裁这么仓促。没有能掀起流行的新元素,没有权利感、没有野心……就像那些淘宝精品店里卖的东西一样。”池兰倚捂着嘴唇,露出一副要吐的神色,“天啊,我怎么能让我自己做出这些东西来……”
高嵘把这次救场视为他们完美的商业补救案例。而池兰倚甚至不愿让这个补救系列出现在LANYI的档案馆里。他讨厌它们,视它们如耻辱,甚至闭门不出——只是因为他看见自己制造的这些“垃圾”,竟然依旧成为了这个季度的流行。
“我不要看见那些穿着这些衣服的人。它们根本不该存在。”池兰倚颤颤地说,“我要在家里准备八月的时装周,还有重做被废弃的那两个系列。等夏天过去了,我再出门。”
高嵘为难而担忧地看着他,却依旧给池兰倚推掉了池兰倚本该接受的几个重要采访。即使他心里知道,这些采访对于如今风雨飘摇的LANYI来说,非常重要。
如果今年有闲暇时间,高嵘一定会带池兰倚出门旅游一趟的,好让池兰倚能够放松过度紧绷的精神。
池兰倚喜欢北欧的冰冷的深蓝,也喜欢斯里兰卡湿润的绿意。一年前,池兰倚无意间提起他想去非洲看看。他说他想去看世界上最后两头北方白犀牛的居住地。
高嵘觉得肯尼亚太危险。如果池兰倚想看犀牛,他愿意带池兰倚去南非。那里的旅游资源更成熟,而且还有全球最大的孤儿犀牛救援中心。如果LANYI能领养几只孤儿犀牛,把这份捐赠写成故事宣传出去,无疑又能为品牌蒙上一层动物保护的道德亮点。
但今年,高嵘做不到这件事。盛景为LANYI带来的风暴太剧烈,它不止涉及当前的这个系列和未来的两个系列,还在随后为LANYI带来了盛大的舆论风波。
一则报道在互联网上火爆开来。有媒体大肆宣传“新锐设计师抄袭本土品牌”。新锐设计师是池兰倚,本土品牌是盛景旗下的雅图。
而LANYI的重要生产线合作方也发来大幅涨价的消息。另一家投资方也宣称要撤资。
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操纵者,正是盛景集团。
他们想通过法律战和资金链断裂的组合拳,逼LANYI对他们低价出售,或接受收购。
……
盛景发难的时间很巧妙。
池兰倚正值重要时装周前夕,分身乏术,精神极致紧绷。LANYI的补救系列刚刚上市,还未补清过去的意外所带来的亏空。
盛景巧妙地操控舆论,把“本土品牌”被设计师抄袭这个点宣传得重之又重。如果败诉,LANYI在中国市场的基础会崩塌。
生产供应商与盛景私下勾结,且掌握着LANYI需要的重要面料。如果断供,整季系列无法按时生产。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品牌可能会在几个月内破产。而投资方的撤资,更是让事态雪上加霜。
高嵘试图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解决这件事。他找律师应诉,试图和投资方谈判,也寻找新的生产线。他又一次背弃了对高钊的承诺,向投行请了长假,长期地滞留在S市,开车来回于各大机构之间。
但很快,高嵘发现他对手的背景太深。而他只是一个华尔街VP,手中的人脉根本不足以与树大根深的盛景抗衡。
他交付的申请总在某些环节被要求补正、被要求修改附图、被要求补交材料,反复循环——就像几个月前,他们为LANYI的新系列申请专利时所遭遇的困境一样。原来这真的不是机构的办事效率问题,而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雅图的负责人更是在采访里假装无辜。他们提前做了“公开证据链”,早在几个月前就根据内鬼泄露的资料做了发布会,以构成“他们先公开”的事实。
高嵘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自己能解决的事了。他回公寓安抚池兰倚,对池兰倚说:“你在家里好好做设计,乖乖等我回来。”
池兰倚不言。他的手在发抖,死死攥着人台上样衣的衣角,指关节发白。高嵘看见他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要哭。
高嵘迫切地想,他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件事。
他定了张回美国的机票。只有高家的政商资源能为他“协调”司法系统,让诉讼和解或拖延,又或向那个大集团施压,使他们收手。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高家的资金和产业链资源,为他把被投资方撤资的LANYI救下。
经历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高嵘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回南安普顿与家人谈判。如他预感中那样,他的父母面色森寒。
高钊的脸色比女儿高曦离婚那时还要阴沉。许幽坐在他身边,听高嵘叙述自己求助的理由和能给予的回报。
最终,许幽开口道:“我和你父亲谈过。我们可以出这些资源,但有条件——高家要控股、或大比例入股LANYI。”
高嵘眉头微皱。他知道许幽说的是“高家”,而不是“高嵘”。
许幽还说:“我研究过LANYI的收入结构。说实话,我并不认为LANYI目前的产品结构健康。你们有两条产品线,一条是向高定看齐的signature,纯手工定制,为品牌树立艺术品格。另一条是售卖高端成衣的主线,定价太高,市场有限。我希望LANYI之后能增加两条副线:一条精选次线面对都市精英,一条休闲生活线收割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更多受众。”
“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高嵘立刻说,“我们想做的,是一个高端时尚品牌,不是一个精品店……”
“它们会给你带来庞大的现金流——你还觉得它们不重要吗?如果它们不重要的话,现在,你就不会因为投资方的撤资、和一点生产线上的意外,跑过来找我们了。”许幽侃侃而谈。
高嵘沉默了——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无法为自己的无能辩解。这是他多年来在华尔街单打独斗留下的、总在自我压榨的习惯。
如果,他能早点将风险规划纳入日程,如果他能早点看见LANYI不健康的收入结构,如果,他能更谨慎地维持LANYI的政商关系……那么今年这一系列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想到池兰倚通红的眼,高嵘心如刀绞。名为愧疚的钝刀子在割他的肉,每一寸伤口都在诉说他的无能。
高嵘真恨自己啊。他恨自己不得不站在这里,让LANYI承受羞辱。尤其是高钊扔下那句“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去卖那些破衣服”时。
可他只能站在这里,并且告诉自己,如果让池兰倚来面对这些商业问题,池兰倚会比他更痛。而他要做的,就是为池兰倚挡住这些来自外界的中伤。
高家人很擅长把所有谈话都变成谈判,并最终拟定为合同。眼见高嵘对副线始终持保留态度,许幽也退让了一步:“让他为我们旗下的商场做一个胶囊系列——一系列商场特供款,这总可以了吧?我们给出投资,总不能一点回报都拿不到。”
高嵘家入股了一家知名的奢侈品商场。这家商场在美国有许多连锁店,在第五大道上也有漂亮的橱窗。给商场做联名系列,也是对LANYI的有效宣传。
而且在LANYI因官司于国内市场遇冷的情况下,它甚至能给LANYI谋一条出海的出路。
高嵘同意了。他知道这是许幽的善意,低声说:“谢谢。”
“还有,今晚留下,我们一起去一家俱乐部。”许幽眼睛也不眨一下,“孟小姐也会去那里。”
高嵘立刻抬头:“不行。”
许幽静静地看他,高嵘冷冷地看回去。最终,许幽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我和池兰倚的感情很稳定……”
许幽骤然图穷匕见:“感情稳定的话,就结婚吧。”
高嵘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幽。许幽冷淡道:“我一直在试图拆散你和池兰倚。很可惜,你显然有自己的主意。我依旧反对你和他的感情,但目前为止,我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我只能逼你脑袋清醒点,保护好自己的利益。”
高嵘无言。
许幽又说:“我不能让你给别人的产业这样无休止地打工——你知道你的顶头上司斯特林去年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觉得很可惜,你把大量时间花在那个品牌上,对自己最擅长的事业则毫无关注。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是能在去年晋升为ED吗?那是因为,我用家里的人脉,为你带来了几个大客户。”
高嵘呼吸一窒。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天之骄子,而是一个轻易就能被人打趴下的狼狈的流浪汉。
许幽的下一句话更是爆炸性的:“在那几个价值千亿的大客户里,有一个是孟家。孟家把五成的家族信托和海外投资都托付给高家运作。他们在国内的行政体系里有深不可测的资源,而我们是他们在全球资本市场的掌舵人。他们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是你的好朋友孟廷礼。他虽然比你大三岁,却正处于寻求海外扩张的关键期,他在纽约的每一步落子都需要你的背书。”
高嵘眼神一颤:“这就是你向我介绍孟廷瑶的理由?”
“是。可你简直像是得了失心疯了。”许幽毫不讳言,“既然如此,我只能尽力地让你保全自己。你必须和池兰倚正式结婚,把LANYI彻底变成高家产业。在那之后,我才能帮助你。”
许幽给了高嵘有限的资源,让高嵘能够维持一个月。但她也迫使高嵘去好好考虑她的条件。当然——如果高嵘能及时转向,去见孟廷瑶,她会更加高兴。
高嵘知道他在谈判中得到了父母有限的妥协,但他也必须付出更多。人在屋檐下,他不得不跟着母亲去了俱乐部一趟——并见到了孟廷瑶。
然后,高嵘终于明白许幽为何觉得孟廷瑶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让高嵘的“池兰倚病”有所好转的人,孟廷瑶的长相气质的确和池兰倚有五分相似。
可她没有那么脆弱忧郁,而是莹润得落落大方,尽管羞怯,也能友善地对高嵘笑。孟廷礼好久没见到高嵘了。二人少年时期的深厚情谊让他很兴奋,他不停地拉着高嵘,和高嵘诉说友谊。
和S市比起来,这家位于南安普顿的私人俱乐部更像是高嵘该拥有的世界。夏天的长岛是有钱人们的度假胜地,很多像高嵘一样的年轻人都会在这里晒太阳或冲浪,交流自己手上价值几千万、几亿的生意。
令高嵘轻微恐惧的是,他不仅不觉得这里的气氛压抑窒息。相反,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在嗅到一些商机时,甚至还产生了熟悉的、想要立刻着手去做的兴奋感。
而且他熟练地知道他该怎么做——这可比搅在LANYI的官司泥潭里要轻松得多了。属于长岛和曼哈顿的一切,都是高嵘的最轻车熟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背叛S市,在背叛池兰倚。
回到家里后,高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他不断抽烟,用烟草麻痹神经,最终在黎明抵达前,他掐灭烟头,狠狠下定决心。
高嵘认为这是唯一现实的办法。池兰倚这样的艺术家不懂商战的残酷,他们只能先活下来,再谈理想。
他会和池兰倚结婚,就现在——不只是为了感情,更是为了公司的存亡。而后,他会获得高家的支持,整个高家会为LANYI做背书,会用更成熟的政商手段来救LANYI于水火。
而后,他会让LANYI开出新的产品线,再让LANYI上市。
高嵘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给池兰倚打电话。长岛正值早晨,S市却是傍晚。过了很久之后,电话才被接通,对面却传来一阵嘈杂。
高嵘耐心地等待,直到池兰倚的助理开始说话:“是高先生么?池老师正在搬东西。”
“他在搬什么?”高嵘有点懵,他以为池兰倚本该在家里做设计。
“几幅绣屏,要好几百万呢……”助理说着说着,有些汗颜,她似乎也觉得绣屏的价格太高,很怕高嵘责难,“您有什么事要我传达给池老师吗?”
第75章 压扁
如今公司风雨飘摇,池兰倚买这种绣屏干什么?高嵘知道池兰倚平时花钱不知节制,他从来没有为此开过口。而现在,他掐着床沿,竟然有些愠怒。
“你让他等会儿回我电话。”高嵘冷冷说话,挂掉手机。
看着被抓出痕迹的床沿,高嵘阴郁地意识到,他此刻的愤怒,并不是因为池兰倚挥霍的那几百万——就在四年前,他还愿意拿五百万给池兰倚的一场秀打水漂,那时,甚至没有人觉得池兰倚是个天才。
他此刻的愤怒,只是来自于无力和无能。他不知道该怎么救LANYI,更不知道池兰倚能不能接受高家的方案。
他是在池兰倚的清高和高家的强权中,被压扁的那只蚂蚁。
高嵘情绪翻涌,黑色海潮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又急切地想要喷涌。
直到一个小时后,池兰倚才回了电话。
“高嵘!”池兰倚的语气是轻快的、甚至兴奋的,“你猜猜我都买了什么?”
高嵘不想和池兰倚谈那笔几百万的挥霍。他抓紧手机,冷峻道:“我知道你买了古董。现在我们聊聊,我和高家谈判的结果……”
“那不仅是几个古董。它们是缂丝、堆绫、打籽绣、纳纱绣还有盘金……”池兰倚喋喋不休地说,“我要窝在工作室,把它们拆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花了将近一千万买它们,然后把它们拆了?”
“我要把它们用在时装秀上。缂丝和堆绫是两种已经失传的中国工艺。你想想,如果我不止能复兴它们,还能把缂丝和堆绫结合在一起,做出这种空前绝后的组合,再想办法把它们运用在成以上,它会是一种多伟大的技术革新?”池兰倚滔滔不绝,“还有,如果我能把纳纱绣和银花结合在一起,再给盘金也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高嵘不得不打断池兰倚,他觉得池兰倚这些话太异想天开、太离奇了。哪怕不谈池兰倚花出的那大几百万,几个月时间,足够池兰倚弄懂这些技艺吗?
即使池兰倚从这些技艺里得到了灵感与升华,池兰倚怎么保证会有人买它们?
高嵘说:“我和我父母谈过。他们希望高家能控股LANYI,提出为LANYI增设两条赚取现金流的副线。我拒绝开设副线,与他们协商。结果是,他们希望我们能为高家入股的高端商场做一个专门的胶囊系列。”
池兰倚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高嵘说:“这个胶囊系列对我们很有好处——他们会把你的胶囊系列放在曼哈顿第五大道的橱窗里展示,为我们打开美国市场。”
池兰倚顿了顿:“然后呢?”
高嵘喉咙干涸。
他发现自己很难向池兰倚说出“要结婚”的事。如果说前面种种只是摧枯拉朽式的商业吞并,那么“结婚”于池兰倚而言,好似将人格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拆毁的深切侵入。
池兰倚会答应吗?他会高兴吗?还是会像在冰岛听见许幽询问高嵘婚期时那样,瑟缩着别过脸去?
可高嵘又觉得,他和池兰倚在一起四年了不是吗。这四年来,他为池兰倚付出了多少,池兰倚都看在眼里。他们是恋人,是合伙人,他向池兰倚提出婚姻要求,根本不过分。
于是,如下定决心的冲刺般,高嵘开口:“他们还希望我们结婚。”
“……”
“我们结婚后,LANYI就是受高家保护的企业了。他们会不遗余力地为我们灌注资源,我会和你一起,把这个品牌做成我们的终身事业……”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池兰倚匆忙地打断了高嵘,就像他是一只正在被狮子追着咬的鹿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暂时放弃大众市场,把所有精力投入一个全新的、艺术性达到巅峰的haute couture系列。这个系列不依赖那些有问题的供应链,只用最顶级的手工坊和独立工作室生产。然后,我们在巴黎办一场震撼业界的发布会……”
高嵘静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可以用国际声誉和成功反向施压,让那个国内集团的抄袭行为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丑闻……我们是在复兴真正的传统工艺不是吗?它已经失传了,我们却把它重新带到了世间,让它在大众面前、在全世界面前,再度焕发光彩……那些人总说法国的面料、日本的面料是最好的,可我们也能做出中国的高定面料……”池兰倚越说越急,他声音不停地颤,像是快被烧开的水壶,“这样,我们就能吸引到独立资方或奢侈品集团的投资,彻底摆脱我们的原有资方了……”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们还能证明LANYI的价值在于我的艺术才华,不需要在所谓的‘关系网’里求生存……说不定,说不定还会有政府的人很欣赏我们……有他们保护我们,我们就再也不用怕盛景集团那种地头蛇了。”
他急切地说着,高嵘却像是一盆冷水:“你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在三个月之内,掌握一门陌生工艺的基础上。”
“不止三个月,是五个月。现在是七月,我不去九月的时装周了。今年剩下的两个系列我还会再做。剩下的时间,我都会花在研究这些工艺上……如果能早点研究出来什么,我就提前把它用在一个系列上……”
高嵘沉着声音:“你没发现吗?池兰倚,你说的都是你的‘未来’,都是你那些乐观主义的幻想。”
他话音刚落,池兰倚的声音便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都是幻想,都是对未来最大程度乐观的观望。”高嵘拔高了声音,“从7月到12月,有五个月,从12月的发布会到收款、订单交付,至少需三个月。你拿什么支撑过这八个月?”
池兰倚好像呼吸都停住了。很久后,高嵘听见他像是快要因为生理原因哭出来的声音:“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吗?”
不,他们还有钱,高嵘用力揉搓着眉头。哪怕池兰倚和LANYI都没有钱了,他高嵘还有钱。
他还有在曼哈顿的公寓,在世界各地的房产,还有他的豪车们。池兰倚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到底有多少钱。可高嵘想的是,八个月后呢?
哪怕这八个月不足以让他们山穷水尽,可在那之后该怎么办?谁知道池兰倚说的那些失传工艺能不能复兴、能不能得到经济回报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以后,还有比盛景更可怕的对手呢?
目前他们遭遇的只是一个盛景而已。国际舞台上的恶虎豺狼数不胜数,如果没有高家的资本,高嵘拿什么去成就池兰倚的天才?
高嵘没办法说出他心中这些复杂的想法。在他看来,向池兰倚承认自己的无能是一种耻辱。他说过要做池兰倚一辈子的守护神,可他现在必须引入外力来成就这股守护的力量。
他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无能、无法信守承诺。
于是,高嵘只能尝试用理性的借口来说服池兰倚:“其实高家给出的条件很优厚。他们很了解关系运作,会对你有帮助的。”
“……”
“你有听见我在说话吗?”高嵘问池兰倚。
池兰倚静了静,忽然,他崩溃地开口了:“如果LANYI要靠成为高家的附庸才能活下来,那我宁可让它死!”
高嵘一愣,旋即,他说:“没有人要让LANYI成为什么附庸!”
“难道这不是吗?完全控股,做副线,做联名款,他们想做的和盛景想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只想把我当成一个赚钱的工具、一个听话的裁缝罢了!”池兰倚尖叫道,“我的艺术不需要向任何权势低头!”
“池兰倚!”高嵘急了,他忽地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委屈周旋于池兰倚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你理性一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
“我和你一起回过长岛的,不是吗?你说长岛的夏天很美,你要带我去看薰衣草,看郁金香和灯塔,到头来,你却把我带到你家去,让我去见你的父母……你的爸爸高钊,他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逻辑错乱的精神病。你的妈妈许幽,她的眼睛像是X光一样……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池兰倚歇斯底里地说,“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冷血、他们心里只有钱和权势,他们就是那种狠厉的资本家,只会把我当成一个废品、只会把我关进精神病院里!”
“池兰倚!”高嵘没想到池兰倚竟然开始无尽地攻击自己的家人,他终于有些恼火,“你说话能负责任一点吗?我的父母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些话!”
“他们的眼睛是这样说的!”池兰倚崩溃道,“他们的眼睛这样看着我!”
池兰倚把电话挂断了。高嵘几次打电话回去,得到的都是忙音。
高嵘发现,池兰倚拒绝和他沟通、而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池兰倚沟通。池兰倚用浑身的刺冲着他,说着最尖利、最刻薄的话。
他想立刻乘飞机回S市,可在看见日程后,高嵘犹豫了——今晚,他和孟廷礼有一个饭局。这个饭局事关孟家的那笔生意,也事关高嵘能否升任至MD这个职位。
LANYI需要钱。哪怕不向高家低头,LANYI需要钱也是不可争的事实。
高嵘最终只买了两天后的机票。通话结束了,排除掉所有与LANYI、与盛景有关的事,最终盘旋在高嵘心头的,竟然只有一件事。
池兰倚在听见他说结婚的事后,立刻转换话题。
事实很清楚。池兰倚根本不想和他结婚。
高嵘觉得心沉在了无尽的冰洞里,寒冷,压抑,无处可逃。他不断地想,他有权和池兰倚结婚。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他为池兰倚付出那么多,他差点赔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他为池兰倚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的家人。
池兰倚怎么能如此抗拒和他的婚姻呢?池兰倚也从来不肯和他说他们相识之前的事。
池兰倚还那么厌恶他的家人,说他的家人都是冷血的资本家。
——那么在池兰倚心中,有没有一点可能,他也是这样的?
这个想法让高嵘遍体生寒。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厚重的冰层压住了,说不出话来。
以至于当天晚上,和孟廷礼的饭局中,高嵘依旧心不在焉。今晚孟廷瑶也来了。她穿着一袭白裙,对高嵘温柔地微笑。
她仙气缥缈的模样,和池兰倚有一点像。高嵘看了她一眼,心想不知道池兰倚此刻在干什么。
回家后,高嵘依旧捏着手机。他没和池兰倚打电话,而是低头整理自己的财产。
他最终算出了一个数字,也算出了这八个月内,包括打官司、维持运营在内的,LANYI可能需要的开支。
第二天,他乘飞机回S市。恰好孟廷礼也来送机——他来送孟廷瑶,孟廷瑶恰好也要去中国出差,不过,是去B市。
“你们还真有缘分,不如合个照吧。”来送高嵘的许幽笑吟吟地说。
高嵘微笑着婉拒。这让孟廷瑶有些轻微尴尬。不过她显然没把这件事太放心上,落落大方地上了飞机。
在孟家兄妹走后,高嵘皱眉看许幽。许幽却很自然。她只是笑笑道:“池兰倚同意和你结婚了吗?”
高嵘霎时间脸色很难看。
他回到S市。很难得的,池兰倚来机场接他。
池兰倚穿着黑色的衬衫,等在机场大厅里。他垂着眼眸,尽管来接人,在等到高嵘后,却不和高嵘说话。
高嵘也只是有限地和池兰倚问了好。他们之间的和平像是浮冰一样,悬在湖面上,岌岌可危。
在外,他们维持着对彼此的礼貌。在回到公寓、关门的瞬间,高嵘用力地掐住池兰倚的腰,寒着脸把池兰倚扔到了床上。
池兰倚在床上依旧完全地顺从了他。尽管,池兰倚这次闭着眼睛,全程不肯说话。
刚好,高嵘也不需要池兰倚说话。他会恶劣地把池兰倚所有的痛和哭逼出来。
大汗淋漓后,两个人都累了。池兰倚累得更厉害,他身体脆弱,捂着小腹,蹙着眉头。
高嵘紧紧攥着他的腰,片刻后低声道:“官司我会去打。”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池兰倚冷淡地说了一句“嗯”。
……
池兰倚开始拆那几面绣屏。
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和高嵘说话。高嵘也十分忙碌,他发现了自己和池兰倚逐渐僵硬的关系,却无暇顾及。
有时候,高嵘觉得自己被撕扯成了几半。他的一部分在纽约,在那里,他是努力冲击着MD之位的金融精英,出入皆是最私密高档的私人场所,众人都要为他手中的金融资源极尽讨好。
他的另一部分则在S市,他开着车在各个部门间跑来跑去,在公共场合和LANYI的对手争执得面红耳赤。S市和盛景所在的J省那庞大的行政体系让高嵘水泼不进,找不到力量的落点。
高嵘没有和许幽签下让高家控股LANYI的合同,自然也得不到高家的帮助。而许幽和高钊似乎已经商量好了。他们冷眼旁观,等着高嵘在困境里左支右绌,直到不得不来寻求他们的帮助。
第76章 不值得喜欢
为了对付盛景,高嵘出手了自己的许多财产,其中包括他和池兰倚初遇时、开去接池兰倚的那辆银色保时捷。在拿到庞大的现金后,身为孤狼的高嵘开始在这片陌生的领域使用大量的灰黑色手段。
他雇佣私家侦探去调查盛景高层,查找他们的违规商业记录、非法雇佣劳工因素、产品安全丑闻,以及一切可用的、哪怕涉及家人与个人私生活的黑料。他雇佣水军在网络上曝光盛景的抄袭与几名高层的婚外情故事,竭力把盛景打造成一个道德败坏、毫无审美、产品质量堪忧的毒性企业形象。
除此之外,高嵘还收买了盛景的员工获得内部信息,利用自己在华尔街的资源对盛景发起股价战争。他联系境外媒体曝光盛景的内部丑闻,一路向前,并最终挖到了最危险的那根线。
——盛景的政商保护伞。
终于,在高嵘走到这一步时,高家和盛景都坐不住了。盛景被踩中了最可怕的那根命脉,而高家不能坐视自家最优秀的年轻人摸到如此危险的基准线。高嵘把事情搞得太野蛮也太脏了,在盛景绝地反击之前,高家需要更“优雅”的手段出来洗地。
高家的势力开始全面介入,他们动用自己的关系施压与寻找联系人。原本嚣张跋扈的盛景集团顷刻间变得好说话了起来,放出消息,希望能与高嵘握手言和。
可即使如此,这个树大根深的高傲集团还是不愿低下自己的头颅,他们暗示,在他们身后庇护他们的那把“伞”对高嵘的灰色行为很不满——尤其是牵涉到他的那些行为。他们可以和谈,但高嵘和池兰倚得先去道歉。
高钊居然默认了盛景的要求。他向高嵘打电话,将高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高嵘对付盛景的那些行为,简直像是不计代价地发疯。
“你知道这些能在当地坐稳成几十年的‘巨头’的企业,背后都有多深的关系吗?中国很大,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关系。即使是高家,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高家可以出手,但结果得不偿失。”高钊在电话里冷哼一声,“你那些灰黑色的手段,在华尔街能让一个公司破产,但在这种地方,只会让那把‘伞’觉得你不知好歹。高家不是赔不起这几个亿,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池兰倚,去挑战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顿了顿,高钊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孟家这次做得很体面。廷礼和廷瑶动用了他们在那边的人脉,把这件事定性为‘商业误会’。那位‘伞’先生看在孟家的面子上,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去吃顿饭,给盛景那几个老头子一个下台阶的机会。这件事上,孟家帮了我们一个忙。毕竟廷礼下个季度的全球并购案,还指望着你手里的那支基金进场。”
电话结束,这场商业战争好像终于要走入偃旗息鼓的阶段。可高嵘始终眉头深锁。
高钊劈头盖脸甩下来的那堆话,让高嵘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是一个衣冠楚楚的金融精英,而是一个手抓污泥的、啃食生肉的野蛮人。
无力、没教养、疯狂。
他不自在地去洗了手。面对水流,高嵘脑海里想到的又是池兰倚那双微红的眼。这些日子,池兰倚一直在工作室里忙碌。
要和池兰倚说这件事很艰难,但高嵘也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了。LANYI不能和盛景无休止地咬下去,LANYI还要向上发展,而孟廷礼曾隐晦地暗示过高嵘,那位“伞”先生,目前还在上升阶段。
为品牌树下一枚规则内的强敌非常不明智。过去几个月的战斗让高嵘身心俱疲,或许他也隐隐希望着,能快点结束这场战争。
至少从结果来看,他们虽然需要去“道歉”,但也会拿回他们的专利、拿回从盛景身上撕下来的许多资源。他们是那个惨胜者。
这样想着,高嵘走到车库。他如今开的不是保时捷了,而是一辆普通没什么牌子的代步电车。
内心里,他知道这样的结果对于池兰倚来说很难接受。于是他决定亲自去和池兰倚说。
高嵘进入工作室时,池兰倚还在灯下工作。三个月过去,池兰倚在他说的那几种工艺上似乎都有了眉目。他学习和创造的效率,比高嵘的任何想象还要更快。
这几乎是一种非人的学习能力了。有些匠人甚至得花一生来学习这些工艺。以至于高嵘在第一次看见缂丝和堆绫于池兰倚指下成型时,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池兰倚是被神放到人间来的。
池兰倚活着,就是为了成为设计之神于地上的行走化身。
看着陷在一堆凌乱的古董丝线里的池兰倚,高嵘愈发偏执地觉得,他一定得让池兰倚走到最高的位置。
他不能让任何潜在因素影响到池兰倚的成功——无论是盛景还是伞先生。池兰倚的未来必须由他守护。
和长远辉煌的未来相比,目前的一点牺牲,是可以被接受的。
高嵘静静地看了池兰倚许久,他看着池兰倚将缂丝和堆绫结合起来的尝试,直到池兰倚从那堆茧一样的丝线里抬起头来看他。
“你来了。”池兰倚冷淡地说。
这些日子,自池兰倚对结婚之事避而不谈后,他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如此简略。高嵘于是也单刀直入了:“盛景说想要与我们和谈。”
池兰倚眼神有一瞬间闪烁。他沉默地看着高嵘皱起的衣袖、和眼下的青黑,嘴唇抿了抿,似是有些难过、也有些不忍。
但他还是敏感地吐露出了他对那两个字的感受:“是和谈,不是道歉吗?”
“对。”高嵘没有骗他,“先是和谈,我们各退一步。他们把专利拿出来,给我们赔偿。而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起,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
池兰倚嘴唇抿得发白。好一会儿,他说:“是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但他们拿出了赔偿。这是我们现阶段能拿到的、最大的利益了。”高嵘试图说服他,“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但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很关键,我们承受不起更多的风波了。如果你想报复他们,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记下,之后再做……”
池兰倚只是重复:“他们废掉了我三个系列的设计稿。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所以,我让他们给出了丰厚的赔偿。那三个系列的时装还可以再上……”
“可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那三个系列再也不干净了!”
池兰倚骤然站起来。他歇斯底里,把手中的丝线扔到地上:“我不会去和他们和谈的,也不会假惺惺地各退一步。让他们去死吧!我不可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高嵘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在心疼的同时,也难以遏制地涌起一阵疲惫。
这三个月来,高嵘为了LANYI四处奔走。这件事榨干了他的精力,透支了他的健康,还让高嵘卖掉了他曾引以为豪的许多资产。
池兰倚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高嵘想,难道我就能接受这个结果了吗?这个结果,难道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奔走得来的吗?
池兰倚是受了很多委屈,可他高嵘难道就不委屈了吗?池兰倚的确一直在研究那些工艺技巧,可在高嵘为之奔走的官司与商业方面,池兰倚不也什么都没做吗。
高嵘垂下眼眸,他疲惫地说:“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让他们现在去死吗?池兰倚,这已经是我能为LANYI争取到的一切了,再坚持下去,我们什么都拿不到。我为了你,去和高家低头……”
“我没有让你去为我向高家低头!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池兰倚大声说,“即使没有高家,我也能用我的方式让LANYI活下去,我能让LANYI成功!你做的那些,我根本就不需要!”
高嵘终于难以遏制地,露出了愠怒神情。
“池兰倚,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没有资本的土壤,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松地、清高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吗?”或许是因为长达几个月的极致压力,高嵘吐出了刻薄的话,“池兰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切实际?你是在创业,不是在做梦!”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难以置信般地看着高嵘,片刻后,他激动起来:“高嵘,你以为你是神吗?你在对我下判决吗?”
高嵘也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他压抑道:“活在现实里吧,池兰倚。你的设计是公司最珍贵的资产,你得对公司负责任。你必须低头……”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眼睛睁得很大,因为极怒而通红。他看高嵘的表情,就像高嵘变了一个人:“你早就对我有意见了,是吗?你早就在嫌弃我不成熟、不世故,你早就在希望,我是你想要的那个合格的创业者,你早就在絮絮叨叨,要教我该怎么成长,要逼我按时交付任务……你是不是只想让我给你赚钱?”
池兰倚的这段话如当头一棒。高嵘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打碎了。
池兰倚是这么看他的吗?池兰倚不觉得他是一个保护者,池兰倚觉得,他是为了钱,才为池兰倚做这些?
高嵘被伤害得嘴角都在抖。好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我也想这么问你。池兰倚,你是不是也只想让我来为你干活、来为你赚钱?我实话告诉你,池兰倚,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创业者。”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高嵘就后悔了。
他看见池兰倚的脸色瞬间惨白。高嵘想收回这句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而且一部分的他——那个疲惫、愤怒、委屈的部分——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池兰倚确实不是合格的创业者,这是事实。为什么他不可以把事实说出来?
池兰倚后退一步。他膝盖都软了,只能用手撑着桌子,很久后,他抬起通红愠怒的脸。
“好巧。”池兰倚高傲地说,“你在我心里,也不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恋人。”
顿了顿,他又说:“你说得对,我能依赖的东西,只有我的才华,仅此而已。”
……
池兰倚最终也不肯出席LANYI与盛景的和谈会议。
他又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夜以继日地工作、舔舐自己的毛皮。高嵘替代他出席,背着池兰倚完成了这场和谈。
第77章 阴影
在高家和孟家的斡旋下,盛景展示了充分的“诚意”。他们将那名主张用灰色手段吞并LANYI的高管抛了出来,并交出了那名被收买的LANYI卧底的名字。在此之后,高嵘可以尽情地用官司在他们的身上发泄怒气了。
默认了这一切不法手段发生的盛景集团,则在背后被洗得干干净净。
高嵘记下了那名高管,决定继续打官司。LANYI需要一场胜利来获得名誉和信心,池兰倚也需要。
那名被利益诱惑的卧底的名字则让高嵘很意外。他叫乔涵,是池兰倚特意招进LANYI的一个朋友。
乔涵的专业技能并不突出,在公司的表现也只算勤恳。池兰倚却对乔涵表现得很关心,特意让乔涵加入设计组、以锻炼乔涵的专业技能。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在未来发生,高嵘决定杀鸡儆猴。他不仅要开除乔涵,还要送他上法庭、索取具巨额赔偿。
与伞先生的会面在下周,高嵘决定这周做完这两件事。
他让律师去对付盛景的高管弃子,打算把这件事炒作成“原创不死”的盛大成功。至于乔涵,他直接去公司,公开开除乔涵,让乔涵走人。
而后,高嵘让其他专业律师去处理乔涵的案子。他要把这件事做得足够狠、足够准,好让其他人恐惧背叛公司的下场。高嵘还放出话,让行业里的所有公司都不敢聘用乔涵。
捏死乔涵这种小人物,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可高嵘没想到,先上门来求他的不是乔涵的父母,而是池兰倚。
听见池兰倚要来办公室找他时,高嵘下意识地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西装,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风度翩翩。
自那场不愉快的争吵后,他们已经半个月没私下见面了。池兰倚吃住睡都在工作室里,他们偶尔有交谈,也都有助理在场,交谈的内容也全关乎工作。
在听见脚步声后,高嵘主动为池兰倚推开门。他看见来见他的池兰倚——苍白、虚弱、眼下有熬夜的青黑,但依旧优雅又漂亮。
高嵘忍不住对池兰倚微笑。那笑容发自真心,满是眷恋与友善。
池兰倚却直视着他,毫不顾忌地开口了。
“我希望你放乔涵一马。”
高嵘愣住:“凭什么?”
“我……”池兰倚偏开眼睛,“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我当初让他进入公司,是想给他一个锻炼机会。我不想让他因为进入我的公司而被毁掉。”
高嵘觉得这个理由很荒谬。而且池兰倚躲避的眼神让他敏锐地觉得,这不是池兰倚提出这个要求的真实原因。
而且,高嵘感到自作多情的愤怒。池兰倚半个月不和他说话,这次私下来找他,竟然是为了乔涵。
而不是因为想要见他。
“毁掉他的不是我们,是他的贪婪。”高嵘冷静地说,“我们必须给他一个教训。否则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以后人人都能为了几万块钱做间谍。”
池兰倚像是被噎住了。他手指攥得发白,很快倔强地说:“但我不想这么做。”
池兰倚很固执,却不肯解释原因。高嵘又被轻微地激怒了。他说:“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不是很看重才华,只要最好的雇员么?当初,你为什么让乔涵进你的工作室?”
“你什么意思?”池兰倚像是被电了一下。
“你不是最看重所谓的精神纯净度的么?乔涵做了那种事,你应该恨死他了才对。可你居然说你原谅他,还专门跑一趟,让我放过他。”高嵘刻薄地说,“我真想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乔涵到底是哪里入了你的青眼?让你这么上心?”
高嵘知道自己嫉妒的模样很难看,他也知道自己嫉妒得毫无道理。毕竟这四年,他和池兰倚的相处、乔涵和池兰倚的相处都被他看在眼里。他知道池兰倚和乔涵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尤其当他想到,乔涵如此平平无奇,而他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毕业的精英、华尔街最年轻的亚裔ED,他还一手创立了LANYI,为池兰倚度过那么多难关。
高嵘越想,越觉得漆黑的情绪翻天覆地地涌上来。池兰倚却如又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他激烈道:“高嵘,你不要在这里没事乱咬人!我和他没有那种关系!他只是……”
可说到这里,池兰倚又停下了。他像是提到了什么绝不肯在高嵘面前提的东西,难堪地抿住唇。
“他只是什么?”高嵘继续追问,步步紧逼,“他和你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
“他和我……”池兰倚艰难地说,“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哦。邻居。”高嵘面无表情地说,“他和你住在门对门的地方?你们每天一起上下学?”
“不是。他是我邻居的堂弟。那个邻居是我的……好朋友。”池兰倚涨红了脸,“我招他进公司时,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我不想让我的邻居觉得,我把他的堂弟又害进了监狱。”
这个“又”字很微妙。高嵘问:“你和那个好朋友之间发生过什么?”
池兰倚再度沉默以对。
池兰倚又搬出了他那冷漠的面具——无论是高嵘在试图求婚、询问他的过往时,还是如今他自己来找高嵘,求高嵘放过他们共同的敌人时。
他用冷漠的面具遮掩他不愿与高嵘分享的过去。而乔涵——或许都知道池兰倚少年时的过往和秘密。
高嵘彻底被激怒了。
他把手掌放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池兰倚,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我不会放过乔涵的。我会送他进监狱,我还要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高嵘!”池兰倚尖叫。
池兰倚竟然在为了一个乔涵吼他。这个想法让高嵘心更痛,可高嵘表现得更有攻击性:“池兰倚,你认清楚!在和你一起开公司的人是我,在保护你的品牌的人是我!不是乔涵!”
池兰倚静了静,而后,他面红耳赤:“那,我不能对公司事务有自己的意见吗?我是在和你合伙,不是在当你的花瓶。我不许你把乔涵送进监狱!”
他就像也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话似的,只是颤着肩膀喘粗气。而后,池兰倚转身,手重重地按在办公室门上。
“高嵘。”他冷冷地说,“我再声明一次,我不要看见乔涵进监狱。我不准你这么做,除非……”
他手指捏紧了,就像他说出的,是他唯一能拿出的筹码:“除非,你想让我恨你。”
说完,池兰倚像是毫无眷恋似地,开门离开。
在他身后,高嵘颓然地坐回沙发上。高嵘用手指抓着头发,眼神破碎得行将崩溃。
他想,池兰倚,我刚刚对你说的,不全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还想和你说,和你谈了四年恋爱的人,是我。
一直想要守护你的人,也是我。
高嵘心里的每一句“也是我”,都让他更加记恨乔涵。
……
高嵘最终没有再继续自己对乔涵的诉讼。
或许是因为觉得高嵘在为他妥协,池兰倚又一次来办公室找高嵘。这次,他穿了件真丝白衬衣,手指牵着飘带,靠在门边有些别扭地问高嵘:“今晚……你忙吗?”
“有什么事?”高嵘收拾着资料,不抬头看他。
池兰倚苍白的脸颊又涨红了。他努力说:“忙就算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今晚回不回家。”
高嵘今晚的确有事。
放过乔涵,只是高嵘不想再激化表面矛盾的策略。可私底下,他又去找了侦探,让侦探去调查池兰倚的过去。
侦探以乔涵为突破口,还真的调查出了一些东西——和池兰倚做邻居的少年玩伴名叫乔泽。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池兰倚最好的朋友。
两人的友谊中断于池兰倚高中毕业时。池兰倚去法国学设计,乔泽去美国学钢琴。在那之后,由于乔泽父母离婚,乔泽跟着母亲——他的父亲和池兰倚的父亲是众所周知的好朋友,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他和池兰倚再也没有过联系。
但这都是表面上的说法。高嵘的侦探发现在池兰倚毕业后,乔泽并没有去美国学钢琴。相反,乔泽花了整整三年在最好的医院做康复训练。
在池兰倚离开国内的第二天,乔泽因为一起斗殴被送进派出所。在那里,他因为得罪了其他被押人员,在出去后被人寻仇、踩断了弹琴的手。
这一整件事都听上去云雾缭绕。由于资料记录的缺失,乔泽是为何斗殴、他的父母又是为何离婚,都成为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但高嵘至少能理出这样一条脉络:池兰倚认为那场导致乔泽失去前途的斗殴与拘留,是池兰倚自己造成的。
池兰倚曾对这场悲剧毫不知情。直到后来——大概是在认识高嵘的前不久时,他才得知了这场意外。在那之前,他大概也曾对乔泽有过怨言,以为乔泽只是因家人的缘故,与他断联。
这无疑激起了池兰倚沉重的愧疚。池兰倚想要补偿乔泽,可乔泽在美国,他根本联系不上他——其中,大概也有乔泽对池兰倚的几分刻意回避。也许乔泽也不想见到池兰倚这个会让他想起伤心事的“祸首”。
于是,池兰倚把这份愧疚报答在了乔泽的堂弟乔涵身上。
于是,池兰倚不准高嵘报复乔涵——哪怕代价是他与高嵘大吵一架。
在知道事情原委后,高嵘并没有为此轻松。相反,他对“乔泽”这两个字越来越在意。
他介意池兰倚和乔泽共同的少年时代,介意池兰倚会为了乔泽打破“清高”的规则。他更介意池兰倚不肯和他袒露自己的过去。
往事越被遮掩、高嵘就越想探寻。他今晚原本约了侦探——侦探为他带了乔泽的照片过来,还有乔泽的现状。
高嵘想看着乔泽的脸,评估自己的这名“情敌”长成什么样。
而且,高嵘还神经质地怀疑,也许池兰倚和乔泽曾有过一段。
否则只是愧疚,足以让池兰倚为乔泽做到这个程度吗?
好在理智最终拉住了高嵘的行为。高嵘推掉了和侦探的见面,他搂着池兰倚的腰,和池兰倚一起回家。
路上,侦探向高嵘发来了乔泽的近照。照片里,乔泽站在波士顿街头。他的手似乎已经被修复好了,尽管左手小指还带着不正常的挛曲,但整体来看,乔泽拥有两只完好的手。
高嵘看了一眼乔泽的手,便开始留意乔泽的容貌。乔泽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温和、俊雅,五官俊美到和池兰倚非常相配。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池兰倚却在这时转过头来。高嵘立刻按灭手机,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面对高嵘突然的动作,池兰倚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片刻后,池兰倚说:“你最近的短信和电话都特别多。”
“都是公司的事。”高嵘立刻回答。
他不想让池兰倚知道,自己在私底下偷偷调查池兰倚。池兰倚却因为这个回答,脸上愈发阴云密布。
池兰倚直接沉默。他拒绝和高嵘说任何话,直接把高嵘的火气也勾了起来。
两人背对背睡到深夜,直到高嵘忍无可忍,一把把池兰倚翻了过来。
这个夜晚只有之后的部分还算得上是愉快。
他们太久没亲密接触。即使情绪分离,他们的身体却不可自抑地想念着彼此。
在这样的场合下,这种合拍简直像是一种可笑的诅咒。
第78章 耿耿于怀
高嵘和池兰倚翻来覆去一个晚上,直到天微微亮了才停下。高嵘抚摸池兰倚疲惫的脊背,他知道池兰倚此刻很虚弱,活像身体完全承受不住似的。
他也知道自己要得很激烈、侵略欲和占有欲在同时爆发。可高嵘克制不住。
一想到乔涵和乔泽,高嵘就想发疯。
池兰倚被他死死抱着,因疲乏很快睡去。天亮后,池兰倚醒来,睫毛在高嵘的手臂上颤了颤。
高嵘低头吻他的嘴唇,温声道:“肚子饿了吗?”
高嵘想和池兰倚多聊聊天。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还好,池兰倚似乎也有这个意图。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动作和声音里都没有抗拒。
高嵘为池兰倚梳洗,然后一起用早餐。吃饭时,高嵘竭力找话题以填补他们之间的空缺:“你的新工艺做得怎么样了?”
“只差一点,很快就能成功结合起来了。”池兰倚无精打采地说。
高嵘“嗯”了一声,想诚挚地表达自己的展望与欣赏。池兰倚却说:“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公司的事。”高嵘依旧这么说,“官司还没打完。”
池兰倚盯着他,好久才“嗯”了一声。
似乎池兰倚心里对高嵘的忙碌另有看法。高嵘想要给自己的忙碌增加更多证据,忽地,他想起明天的事。
“明天……我得去和那名伞先生一起吃饭。”高嵘说起那名盛景集团背后的保护伞先生,“互相给个台阶,聊聊天,交换一下利益,事情就完了。你想一起去吗?”
高嵘没有指望池兰倚会一起去。池兰倚连盛景集团的和解仪式也不出席,对于这种场面,更是深恶痛绝。
可池兰倚竟然说:“都有谁会一起去?”
高嵘一愣:“我,伞先生,盛景集团的董事长……还有孟家兄妹。”
最后四个字似乎刺伤了池兰倚的眼皮。池兰倚嘴角动了动,旋即冷淡道:“那我一起去。”
高嵘很惊讶。他没想到池兰倚会做出这种决定。
有那么一刻,高嵘甚至以为池兰倚变得“懂事”了。池兰倚终于肯低下他那骄傲的头颅,去面对商业上的事了。
这些日子的阴霾好像都烟消云散了。高嵘兴奋得想要凑过来,再吻一下池兰倚花瓣般的嘴唇。
池兰倚拒绝了,用手打开了高嵘的脸。高嵘不介意,只是一个劲地笑。
为这场重要会面,高嵘把池兰倚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第二天临走前,高嵘还是不放心,他握着池兰倚的手嘱咐:“外面的人有我来对付。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保持沉默就够了。”
“嗯。”池兰倚回答得不冷不热。
这一个“嗯”没有让高嵘的心放下来,相反,高嵘的精神悬得越来越高。似乎冥冥中有种预感让高嵘觉得,今天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毁灭性的事件。
高嵘一向精明,可他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这种预感。他宁愿相信池兰倚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看见了他的付出。
汽车驶向伞先生的庄园。在庄园里,高嵘看见了孟家兄妹。
孟廷瑶今天穿了身红裙。她站在花丛中,远远地对两人大方一笑。
孟廷瑶落落大方。
她像一个女主人一样引领二人进屋坐下,言谈间皆是对这座庄园的熟悉。池兰倚跟随高嵘,他一言不发,但礼数周全。
高嵘能看见孟廷瑶的目光在池兰倚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她欣赏池兰倚,却也在同时打量和判断他。那种将池兰倚当成名贵艺术品的眼神让池兰倚有些不舒适,但他维持着礼貌。
高嵘于是握住池兰倚的手,安抚地按了按他。两人的亲密举动不仅落入了孟廷瑶的眼里,也落入了随后于孟廷礼陪伴下出场的伞先生眼里。
“晏伯伯,这位就是您一直在念叨的高嵘。他身边这位,是LANYI的设计总监池兰倚。”孟廷瑶言笑晏晏。
晏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微笑时,他眼角皱起代表权力的细纹:“高嵘你好。说起来,我和你父亲十年前,还在S市见过一面。”
高嵘客气而友好地与晏先生寒暄。他们说起父辈曾经的相遇合作,又说起高家接下来的投资动态,与晏先生接下来的几个政策打算。
但晏先生始终没有提到LANYI。
就像在这座别墅里,唯一的入场券是高嵘背后的高家,而不是被卷入商战的LANYI。
池兰倚的行为与礼仪无可挑剔。在这座庄园里,他美得就像一座本该被珍藏在这里的贵族物件,可他始终保持沉默。孟廷礼也注视了池兰倚片刻,最终,是孟廷瑶过来友善地和池兰倚攀谈。
高嵘留心他们的对话。孟廷瑶毕竟也是在画廊工作的、艺术行业的行家。她与池兰倚谈论了许多设计与艺术方面的事。每当话题涉及这方面时,池兰倚的回答总是很专业,他数次让孟廷瑶眼前一亮。
见池兰倚没有被为难,高嵘稍稍安心。可他难掩心中焦躁,只想让这场应酬快点结束,他好带池兰倚回家。
明明有孟廷瑶在和池兰倚说话,高嵘看着池兰倚,依旧觉得池兰倚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孤立无援的兰草。
可高嵘无能为力。晏先生步步高升,他必须打好和晏先生之间的关系。
晏先生组的这场局很高效。他,盛景董事长,作为中间人的孟家兄妹,高嵘和池兰倚都在场。几人用一顿晚饭的功夫将事情谈妥,在敬酒时,池兰倚也勉勉强强地举起了酒杯。
举杯时,他那只常年拿绣花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酒杯里的液体晃动,映射出桌上那群人模糊而庞大的影子。
他虽这样做了,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盛景董事长有些不悦,孟廷礼的眼睛也眯了眯。
晏先生则毫无波动。似乎艺术家的这点小脾气早已让他司空见惯。不过在宴席结束、盛景董事长走后,他还留下高嵘,想和高嵘再谈谈投资的事。
显然,晏先生对与高家合作很感兴趣。几人的谈话地点又转移到客厅。天色有些晚了,面对不属于自己的社交场合,孟廷礼聪明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和廷瑶也该回去了。”
高嵘就在这一刻意识到,池兰倚的处境将变得非常尴尬。
晏先生要和他谈高家的合作,这番讨论里,自然没有池兰倚加入的空间。高嵘下意识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晏先生的眼睛。晏先生以上位者姿态,妥帖但并不在意地安排道:“庄园里有个收藏馆,里面有我夫人收藏的一些艺术品。小池,你对艺术品感兴趣的话,就让小凌带你去看看。”
小凌是晏先生身边的秘书。面对这份“好心关怀”,池兰倚顿了顿,轻声道:“好的,谢谢。”
池兰倚随小凌走了。
高嵘看着他过瘦的背影,皱起眉头间,已经有了种想追上去的冲动。可他压下这些不理性,笑着与晏先生坐下长谈。
谈话间已是深夜。中场休息时,高嵘借着去盥洗室起身,想看看池兰倚的情况。
庄园里却传来一阵喧闹。一个佣人走过来,与晏先生耳语几句。晏先生眉头虽蹙起,眼里却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他对高嵘说:“让你见笑了。我们家有个混世魔王回来了。”
“混世魔王?”
晏先生起身,显然也想出去走走:“他叫华晏,是我的亲外甥。很巧,他是学油画的,也是个艺术家,平时做事……有点儿不着调。”
晏先生虽这么说,但显然对自己的这个小辈疼爱之至。高嵘与晏先生同去,听晏先生问:“华晏现在在哪儿?”
“他扛了幅新买的画,往收藏馆那边去了。”佣人毕恭毕敬。
高嵘却脊背一紧。他想到池兰倚还在那里,不禁加快了脚步。晏先生见高嵘这副模样,不禁笑道:“你还真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看着。”
上了三楼,高嵘看见走廊上被弄得乱糟糟的。几盆花被扔到了角落里,两个佣人在收拾。其中一人连忙抬头道:“晏先生,刚刚华少爷过来时说这些花的颜色不配这里,让我们赶紧把它们扔了,换几盆花过来,还把花盆推到地上去了……”
“哦。”晏先生蹙了一下眉,有点无奈地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他说了要什么花吗?你们去给他买回来。”
地毯上滚着水和花枝,高嵘眉头更皱。他向前走两步,便听见里面传来愉快的声音:“所以你就是那个池兰倚?我之前听说过你,你的作品很有灵魂。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你的长相也和你的作品一样。”
“什么意思?”池兰倚冷淡地说。
“很有风格,很有线条,像草木在勾勒雪。”玩世不恭的声音骤然变得认真。
高嵘的脸色黑了一点。他跨入收藏室,第一次看见那个叫华晏的画家。华晏专注地看着池兰倚,眼里是真诚的欣赏。
他容貌风流俊雅,穿了件绣着羽毛的牛仔外套,手里却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廉价能量饮料,举手投足间有种不拘小节的优雅落拓。他忽地笑笑,抬起一边手腕:“你猜猜我的这枚手链,是哪家的作品?”
“是……”池兰倚低下眼,在看见LANYI那标志性的裂纹设计后,愣住了。
高嵘终于不得不走到池兰倚身边。他个头高大,像是楚河汉界一样把他们分开。
而华晏也终于把目光挪到高嵘脸上。很显然,他有点被高嵘的气势震慑住,但在看清高嵘那一身极致精英的、一看就来自高层的装扮后,他眼里又流露出一点写着“无聊”的神色。
晏先生开口了:“华晏,这位是亘元资本的高嵘。”
“哦哦,高先生,我听说过你。你很有名,我父母小时候老说我该向你学习。”华晏笑嘻嘻地,“你好你好。”
他向高嵘伸手,高嵘客套地和他握手。晏先生又说:“你父母是该好好说说你了,今天有贵客在场,你还把庄园弄得乱七八糟的。”
“哎呀,我不知道嘛。要是我知道高先生在这里,我肯定不这么干。但我今天真的买到了一副好画——舅舅你可能还没听过那个画家的名字,不过我敢说,过个三年,这幅画的价值肯定能翻个二十倍。”华晏笑道,“舅舅,你现在真有品味,竟然把池兰倚和高嵘都请过来了。要是我知道池兰倚在这里,我今天肯定会穿套西服过来。”
他说话随心所欲,却轻易能把人捧起来。晏先生知道自己外甥脾性不羁,却还是没忍住眼里的笑意。
而高嵘发现,在这个庄园里,只有华晏把池兰倚的名字放在了前面——而且随后,华晏只说池兰倚。
天色太晚,再无闲聊空间。几人交换了名片,今天到此结束。高嵘却注意到华晏将池兰倚的那枚名片珍而又珍地藏在距离胸口最近的衣袋里。
他眼神微冷。华晏却还在说:“我看过LANYI最近的发布,听说你们在研究一种新工艺——今年,你们要放什么新大招?”
池兰倚刚想开口,高嵘却打断道:“它目前是商业机密。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哦。”华晏眉头微微扬起,不过在看向池兰倚后,他又笑了,“那好,这样也能让我有更多期待——魔术师,我期待你的表演。”
他将池兰倚称为魔术师。
池兰倚只是点头。他抿紧嘴唇,眼底没有笑意。
直至离开庄园后,高嵘和池兰倚也还是没有说话。终于,在打开公寓门后,高嵘对着只身向浴室走去的池兰倚说:“兰倚,我们需要聊聊。”
池兰倚以冷漠回应他:“我想洗澡。”
高嵘于是在床上等待。他等了很久,直到浴室里的灯终于熄灭,池兰倚顶着湿掉的头发出来。他才抬头道:“现在可以谈了吗?”
池兰倚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他。高嵘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冷漠的蔑视。
“你不去洗澡吗?在外面晃了一天,我觉得你身上现在脏得很。”池兰倚讥诮地说,“不洗干净,别想上我的床。”
池兰倚在找事。
高嵘敏锐地感觉到池兰倚的不友好。池兰倚似乎憋着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要发作。
他不想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于是也去浴室。浴室里还残留着湿热的苍兰味——那是池兰倚的气味。高嵘边洗,边想今天池兰倚受了哪些委屈。
也许,他该再次认真地向池兰倚声明,和晏先生交好对于他们两个人的意义——孟家在这场和谈中的牵线,还有他不喜欢的、那个冒犯的华晏。
可当高嵘组织好语句从浴室里出来时,他愣了愣。
池兰倚在床上睡着了。他用被子裹着自己,拒绝与高嵘交流。
……
池兰倚从那一晚开始冷暴力高嵘。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见高嵘,也不回复高嵘信息。即使是到了必须休息的周末,池兰倚也把自己的时间全部留给了朋友——比如他那个做模特的朋友巫樾,比如其他的艺术家朋友。
高嵘总想和池兰倚谈谈。可池兰倚不接受,甚至连话都不接。
他只能暂时作罢。
高嵘很忙。他得联系晏先生和高家的生意,得借助晏先生的人脉为LANYI获得更多利益,得找新的工厂,得在S市新建设的商业中心的最佳位置为LANYI谈下一家实体店。
除此之外,他没忘记池兰倚在还原的那些复古工艺。如今高嵘深切地知道政商关系的重要性,他找了条路子,试图通过非遗复兴的名义,为LANYI获得更多的地方背书。如果可以,高嵘还希望池兰倚能因此获得一些表彰,这对池兰倚的未来发展很有利。
即使池兰倚只顾着做他的技艺,高嵘也没忘记为池兰倚做这些。
而且高嵘知道,他心里也对池兰倚有怨气。他为池兰倚做了这么多,池兰倚却始终骄傲清高、不知世事。他最生气的是,他试图沟通,池兰倚却总把他拒之门外。
在这些奔走的过程中,孟廷瑶偶尔会出现在晏先生身边。她很熟悉国内,为LANYI联系了一次官方的参展机会。这让LANYI能以S市时尚名片的身份,出现在国际视野中。
高嵘不想让人——尤其是池兰倚误会。他尽可能地不和孟廷瑶交往,甚至委婉地拒绝了这次机会。孟廷瑶似乎也明白这点。但她想要用自己的艺术资源为自己的哥哥换取孟家需要的金融资源。于是,她将参展之事转交给孟廷礼,让他来代为联系。
这让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也让高嵘和孟廷瑶始终停留在商业交流的层次上。在这方面,高嵘觉得自己做得问心无愧。
相反,池兰倚和那些艺术家朋友们的交流更让高嵘耿耿于怀。
他听说池兰倚最近不止为何,混入了B市的艺术圈子里——在过去,和池兰倚熟悉的是罗曼那群欧洲人和S市当地的艺术家们。高嵘不知道池兰倚是如何认识的一堆新人。
这种无法掌控池兰倚的感觉,让高嵘觉得焦躁。
池兰倚把行程保密得很好。高嵘对此无从下手,他让侦探暂时停止深挖乔泽的事,转而去挖掘池兰倚最近的行踪。
和池兰倚近日的游离比起来,池兰倚过去的“故事”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乔泽已经是个身在美国的废人了。高嵘让侦探查过乔泽的近况。乔泽最近还在做他在波士顿的最后几次手术,目标是修复他那两根扭曲的手指。距离乔泽完整恢复弹钢琴的能力,还有很久。
如今,乔泽只是一个火在小圈子内的钢琴家。高嵘认为乔泽已经不足为惧。
侦探没能查出池兰倚的行动。池兰倚总是去那些私人俱乐部玩。
而高嵘也没机会跟着池兰倚进去——他母亲许幽的生日到了,他得回美国一趟。
许幽今年五十九岁。传统庆九不庆十,五十九岁更被认为是步入花甲之年之前的最后一个大关口。于是她更要大办寿宴,用喜庆的气氛来驱散可能存在的晦气,保佑自己顺利进入下个十年。
她向亲友广发邀请函。必须出席的当然有她最疼爱的儿子高嵘。不过在通电话时,许幽又自然地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和池兰倚决定结婚了吗?”
高嵘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觉得许幽是在明知故问——尤其是在他为LANYI和盛景开战了半年后。
而许幽要的好像就是他的为难:“既然还没结婚,你就不用把池兰倚带回来了。什么时候你们决定结婚了,再把他带回长岛吧。”
第79章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这就是许幽的态度。她只接受“高家的资产”。尤其在面对池兰倚这样高度不稳定的艺术家时,许幽唯一能接受的、池兰倚出现在她身边的可能,就是高嵘能用婚姻把他和池兰倚的利益关系稳定下来。
除此之外,她不希望池兰倚和高嵘、和高家再有联系。
如果放在一年前,高嵘一定会我行我素。他会告诉许幽,要么接受池兰倚出现,要么他连长岛都不会回去。
可在经历了今年的诸多事故后,高嵘隐约意识到,他有点对自己丧失信心。
他在华尔街的ED之位,是靠家里的资源保住的。LANYI和盛景的官司,是靠家里找到晏先生来体面摆平的。
而他的未来——他冲击MD的未来,和LANYI成为国际大品牌的未来,又需要多少高家的援助?
高嵘曾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在这个寂静的深秋,他开始产生对于自己的怀疑。
可即使如此,高嵘也不愿意把话说死。他没同意许幽的要求,而是在心里说,他会去问池兰倚的。
如果池兰倚愿意和他一起回长岛,他一定会把池兰倚带回去。
他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未来,丢下池兰倚一个人。
想到这里,高嵘又坐上了那辆电车。公寓的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他的电车,还有一辆,是被他卖掉的那辆保时捷。
高家在介入他和盛景的风波时,把他卖掉的那辆保时捷又买了回来。高钊为此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他送给高嵘的生日礼物,高嵘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卖掉自己的爱车。
高嵘曾经很喜欢这辆经典款。即使它并不时兴,他也开了它好几年。可这次,尽管高钊把它买了回来,高嵘也没再开它。
每当看见这辆车时,高嵘都觉得眼底一痛。他高傲的自尊心觉得,它像是一个伤口或耻辱。
高嵘去工作室找池兰倚,工作室的人却说池兰倚不在。高嵘给池兰倚打电话,池兰倚也不接听。
最终,高嵘还是通过朋友的人脉知道了池兰倚的下落。池兰倚又在一家私人俱乐部里。私人俱乐部在S市郊外,高嵘在亲自开车驶出市区时,意外地看见了一座红色的桥。
道路恰好拥堵,阳光照在桥身上。高嵘恍惚地看它一会儿,觉得它有些眼熟。
好久之后,他才想起这座漂亮的桥是高家投资建设的。
也是曾经他和池兰倚约会时,他带池兰倚来看的桥。
开着车,高嵘不停地反刍回忆。他想起那时他对池兰倚说,可以在那座桥上走秀——在城市景观上走秀,一定会让池兰倚的秀场更具话题度和争议性,让池兰倚更加蜚声中外。
而且这座桥的位置很特别。它的一端是S市著名的艺术街区,街区里多是老式欧洲建筑,它的另一端则通向S市的金融区,沿岸满目高楼大厦。
像是新老时代的对比,又像是两个迥异世界的交汇。高嵘不断地想着,直到汽车进入那家私人俱乐部。
私人俱乐部的老板认识高嵘,点头哈腰地去给高嵘通报。高嵘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陌生的苏式园林,不知道池兰倚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谁介绍池兰倚过来玩的吗?
高嵘觉得眼底又有些疼。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在脑内搜索可能的人选,巫樾?某个设计师?还是别人?
直到漆黑的马丁靴出现在他面前。池兰倚声音冷淡:“你来找我做什么?”
高嵘抬头看池兰倚。
时至11月,池兰倚穿着很修身的薄毛衣和长裤,其颜色却鲜丽得不像平日里的他。高嵘看着毛衣酒红的颜色,觉得它刺眼得像是某种不祥征兆。
他竭力让自己平静,淡淡地说:“下周是我母亲的生日。”
池兰倚顿了会儿,“嗯”了一声。高嵘说:“你和我一起回长岛,为她庆生。”
这次池兰倚停顿了更久。而后,他说:“孟家那两个也会去给她庆生吗?”
孟家是高家的合作伙伴。高嵘知道许幽会邀请孟廷礼——孟廷礼在纽约。但她是否会邀请正在中国的孟廷瑶,高嵘不知道。
而且,对于池兰倚突然提到孟家人这件事,高嵘觉得很不悦——这份不悦大概来自池兰倚身处的陌生俱乐部。高嵘想,池兰倚甚至没和他解释到底是谁邀请池兰倚来这家俱乐部的。
高嵘于是说:“孟廷礼会去。”
“孟廷瑶呢?”池兰倚说着,竟然冷笑了一声,“她是不是也会去?”
“许幽没和我说。池兰倚,你不要问她会怎么样。你才是我的男朋友,我的伴侣,我未来的配偶。”高嵘有些被激怒了,“你该和我一起回长岛!”
池兰倚冷冷地看着高嵘。许久后,他吐出两个字:“不去。”
“你!”
“我去那里干什么?去当一枚摆设吗?”说着,池兰倚翻了个白眼,“很抱歉我不会去配合你们那种豪门母慈子孝的画面。还有,别说得那么笃定,我不是你未来的配偶。”
“池兰倚!”高嵘连名带姓地沉声道,他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在找事,想激怒我?”
池兰倚肩膀抖了下。而后,他竟然直接转身、向里间走去。
池兰倚又拒绝交流。而店长好说歹说,劝服高嵘不要进俱乐部起冲突。
高嵘不想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和池兰倚的矛盾放在台面上。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必须保持体面。
但池兰倚那句“不是配偶”依旧剜着他的心脏。高嵘回到公寓。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牙切齿,恨不得下一秒就掐着池兰倚的脖子,把这个冷漠的人按在床上。
可整整一晚,池兰倚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高嵘又等了一日一夜,池兰倚还是没有回家。高嵘一怒之下买了第二天中午飞回长岛的机票,他要提前两天去母亲的寿宴,用南安普顿的纸醉金迷抚平他受伤的尊严。
他要让池兰倚看见自己是如何地在那个场面里如鱼得水,让池兰倚知道池兰倚的冷暴力有多么大错特错——高嵘是个成功的男人,他根本不在乎池兰倚这些小打小闹。
许幽的寿宴果然很上流。她邀请了高家所有重要的合作伙伴,还有她的多年老友们。高嵘和她的这群人脉资源交际,彬彬有礼。
让高嵘意外的是,孟廷瑶竟然也来了——高嵘原本以为孟廷瑶还会在B市忙她的工作。
高嵘心生警惕。他不着痕迹地避免与孟廷瑶独处,微笑地向所有人介绍自己没来的男友——池兰倚,并把自己以池兰倚的名义为许幽准备的礼物赠给了许幽。
许幽的笑容淡了一些。孟廷瑶却主动向高嵘搭话:“高嵘哥,您不必这么紧张。其实我一直想找您聊聊池先生的事。”
她的下一段话却出人意料:“我是做艺术行业的。我太清楚池先生的价值。我甚至觉得,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他就能成为这个时代最独一无二的设计师。但同时,我也觉得您养他的方式,太金融、太粗糙了。”
高嵘拧眉。孟廷瑶继续说:“您在金融界是能呼风唤雨。可金融与艺术不一样。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好地经营他、辅助他……”
“这是我和池兰倚的私人事务。”高嵘冷硬地回答。
孟廷瑶笑了。她依旧落落大方:“高嵘哥,我和大多数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或者说,到了我们这个阶层,我们对婚姻和爱情的看法,就不是普通中产会有的那种了。婚姻对于我来说,只是利益的忠诚绑定。”
高嵘笑了:“我是个传统的人。婚姻对于我来说,就是爱情的证明。”
说完,他对孟廷瑶举杯,转身离开。
宴席结束了,高嵘不断地想着自己最后对孟廷瑶说的那句话。
婚姻是爱情的证明。没错,他想要从池兰倚身上得到的,就是互相绑定、矢志不渝的爱情。
婚姻是“矢志不渝”的敲章,也是高嵘最终追求的东西。它意味着他们二人的人生会被完整地绑定在一起——从利益,到生活,再到灵魂。
高嵘是个实际的人。他只相信利益这条最强劲的纽带,他也相信利益能让池兰倚被一生捆在他身边。
他无法接受池兰倚不愿与他结婚。
心里这样想着,高嵘站在窗边,想给池兰倚打个电话。他不自觉地看向长岛尽头的方向。夜晚到了,他曾带池兰倚看过的灯塔的光,大概也正在漆黑中逡巡。
可池兰倚没接电话。高嵘打了三个,皆是如此。他心中一沉。
也许,池兰倚在忙,池兰倚还在弄他的那些工艺。高嵘这样告诉自己,把自己扔到床上。
在入眠之前,他依旧想着,他要回国,他要和池兰倚谈一谈。
高嵘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从事业到生活,再到感情与婚姻。可今年,一桩桩的事实告诉他,他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有力。
而如今,他又在事业之外的地方,受到了另一重重大打击。
这一层打击告诉他,他的32岁,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笑话。
第二天一早,又有一张照片在互联网上传开。它其实闹得并不大,毕竟比起设计师和画家之间的绯闻,还是流量明星的爱恨情仇更受人关注。
可高嵘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那张照片,并瞬间如坠冰窟。
他不断地眨着眼睛,希望有一次的黑暗与白昼的交替,能告诉他这只是他的幻觉。
但那张照片却始终在那里,清晰得每一根发丝都分毫必现。
高嵘缓缓拿起手机,他想发火,想大吼,想打电话。可他最终,只是立刻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他将屏幕按黑,脸色顷刻间燃起无穷的怒火。那一刻,他想要自己的烈火全部向着池兰倚喷发。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他前些天见过池兰倚的那家私人俱乐部。
照片上,池兰倚在和一个男人喝酒。那个男人凑得很近,从照片上看,他在亲吻池兰倚的脸颊。
那个男人,是晏先生的外甥,放荡不羁的艺术家。
华晏。
……
高嵘以最快的速度回国。
刚下飞机,他就询问助理池兰倚在哪里。高嵘本以为自己得去某个俱乐部把池兰倚抓回来,可助理告诉高嵘,池兰倚就在家里。
——就在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
高嵘有一瞬间感到错愕,而后更是怒火滔天。
他驱车回公寓,刚一进入,就重重地摔上门。
而池兰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冷漠地看着他。
池兰倚的这种冷淡像是一块让高嵘最厌恶的盾牌。高嵘把手机打开,调出那张照片,又把手机扔到池兰倚面前:“和华晏接吻的感觉舒服吗?”
池兰倚只是瞟了一眼屏幕,便又直视高嵘:“我还以为你在长岛乐不思蜀,不会去看国内的新闻呢。”
“乐不思蜀?我在为了LANYI和我们的未来努力,而你却在国内给我戴绿帽子!”高嵘怒不可遏,“这半个月,你一直和华晏待在一起是吧?是他把那群B市的朋友介绍给你?是他带你去那些私人俱乐部?我早该看出来你们两个人有鬼。你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戴着你设计的手链!”
“和孟家来往——这就是你说的努力吗?”池兰倚也站了起来,“高嵘,我不是傻子,我有眼睛,孟廷瑶也去许幽的寿宴了吧?你和她能在许幽的寿宴上聊天,我为什么不能和华晏出去喝酒?”
“我和她只有工作往来,我一直在避嫌,你明明都看在眼里!”高嵘吼道,“而你呢?和华晏接吻,是什么设计师的工作必要吗?”
池兰倚嘴唇动了动,他心里似乎在激烈地交战,在挣扎于要不要解释。可高嵘的下一句话直接打破了他:“上周没回来的那两个晚上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华晏那里?他在晏先生的庄园里对你说几句漂亮话,你就愿意跟着他走了?”
高嵘的那句话,直接点燃了池兰倚。
“漂亮话?……对,没错,我就喜欢他的那些漂亮话。他至少懂我,他懂艺术,知道我想做什么,而你呢?你的心里只有商业、只有你自己!”池兰倚抱着手臂冷笑,“那两个晚上,我是和他在一起——那又怎么样?我是成年人,我有选择和谁待在一起的权力。”
高嵘忽地不说话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池兰倚,脚底甚至踉跄了一下。
池兰倚的嘴唇又蠕动了一下。但高嵘脸色的灰败似乎只在那一瞬间,很快,高嵘抬起眼,眼底尽是恨意:“池兰倚,你别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清高艺术家模样。你以为这些年,如果不是我在你身边,我为你挡住了那些商业事务、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大谈特谈你的艺术吗?”
池兰倚一噎。高嵘又冷笑:“池大艺术家,你从来都看不见我为你做了多少。这几年我为了你,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飞了多少次,为了你,我求过多少人、做了多少我过去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你是清高,你能清高是因为你把我踩在泥里,你让我做你的花盆。否则,你以为你能看起来这么干净吗?”
高嵘没再给池兰倚和他争吵的机会。他拽掉自己的领带,摔门而去。
池兰倚却追上他尖叫:“你以为你给我的是我想要的吗!高嵘,你根本不懂我!”
“是,我是不懂你!”高嵘大声说着,却不肯回头,“你和我在一起四年,却不肯和我结婚。你和华晏认识了半个月,你就和他接吻,为他夜不归宿!池兰倚,我看错你了!”
池兰倚忽地不追了。他颤着声音,连说了三句“好”。而后,池兰倚破罐破摔般地喊道:“没错!他比你好多了!他是个艺术家,你是个臭商人!”
高嵘终于回头了。那一刻,池兰倚脸色通红地让自己站稳。高嵘却凝视着他,字句清晰地说出一句话。
“你在过去四年里,被一个臭商人上了几百次,被一个臭商人吻了几千次。”高嵘说,“华晏知道你身体内外都是我的味道吗?”
池兰倚惨白得要晕过去了。而后,他咬牙切齿地逼出一个字来:“滚!!”
他又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高嵘冷笑一声。他如胜利者般地上车而去,却在开出这条街后脸色骤然灰败。
他把车停在街角,趴在方向盘上,不断地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高嵘先是愤怒,而后是绝望。
三十二年来,高嵘一直把失落视为软弱的证明。他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决不允许自己有向下堕落的时刻——就像永远飞行的鸟儿,停顿之日,便是死期。
可高嵘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他又痛苦又可耻地发现,自己在落泪。
他在极度的愤恨与无力中,因和池兰倚的争吵而落泪。在眼泪中,高嵘倏忽间意识到,他赢了这场争吵,却也用最下流的话杀死了池兰倚心中的他自己。
于是与此同时,他也输掉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池兰倚说,华晏懂他。华晏只需要一个吻就能得到的东西,高嵘用了四年的性、金钱和命,都没能换回来。
他费尽一切心机,池兰倚却还是不爱他。
当天夜里,高嵘下榻于市中心一家酒店。而后,他竟然发起了高烧。
四年的忙碌和情感的重击击垮了高嵘。他强壮的身体在情感的重创前不堪一击。高烧顷刻间化为严重的肺炎,卷起一场激烈的免疫风暴。
高嵘住院了。
在清醒时,他让秘书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急病——其中包括刚和他吵过一架的池兰倚。在昏迷时,他不断地做噩梦,梦里是过去四年的种种,在梦呓中,他不断地呼喊池兰倚的名字。
高嵘多希望从某个噩梦里醒来时,他能看见池兰倚就坐在床头,就在担忧而温柔地看着他。他为此在梦中落泪,却又在醒来时清醒地知道,是他不让池兰倚出现在这里的。
他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他只肯让秘书告诉池兰倚,自己生了一点病,却绝不让池兰倚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
而让他心冷的是,秘书传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就连公司的同事都发来了慰问,池兰倚却什么都没有说。
有那么一刻,高嵘以为池兰倚也病了。他甚至在烧得迷迷糊糊时撑起身体,想去医院里别的病房看看。直到叶韶亲自来看他,告诉他池兰倚没病——池兰倚只是埋头在工作室里工作,谁也不见。
池兰倚不见高嵘,也不见华晏。他谁都不想看见。
第80章 命中注定吗?
高嵘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于池兰倚没和华晏再接触,还是失落于池兰倚不来看他。
就连许幽都来S市了。她穿着高档套装,带了一束鲜花来见自己病重的儿子。看着高嵘虚弱的模样,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如今你病成这样,池兰倚来看过你一次么?”
“是我不让他来看我的。”高嵘条件反射地说。
许幽看着高嵘,眼里流露悲悯:“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让他来看你呢?你和他现在这样,以后还有结婚的可能吗?”
高嵘第一次觉得,他再也无法回答许幽的问题了。
在病程的后半段,高嵘只是躺在床上,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沉进幻觉之中。幻觉中,他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就像池兰倚身在他的隔壁,在安静地工作,在陪着他养病。
高嵘想着过去四年的种种,他绝望地想,真的是我毁掉了这段关系吗?
是我的蛮横、是我的自以为是造成了这一切吗?我真的如池兰倚说的那样,根本不懂他吗?
可在这段关系里,池兰倚有没有哪怕一点的问题呢?譬如,池兰倚真的爱他吗?
池兰倚到底有没有一点爱过他,池兰倚有没有一瞬间,会为了他的病而心痛。
——还是,只是觉得他活该?
高嵘不想去想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心如刀绞。可他根本停不下这些思考——它们像地狱一样地缠着他,在每个漆黑的夜里勒紧他的喉咙。
11月22日,是高嵘的生日。在过去四年里,他总会在池兰倚的陪伴下度过这个生日。池兰倚很内向,平时很少说爱他,可每年这时候,池兰倚都会小声地为他唱生日歌。
今年11月,S市下起了冰雨。高嵘在病床上躺着,他听电台主持人说,今年S市比往年要冷一些,很快就是雪季。
冰雨叮叮当当地砸在窗玻璃上。再过不久,天地就会被一片洁白掩盖了。高嵘看着自己的手机,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至深夜,池兰倚还没有出现。高嵘看着手机里各个APP的祝贺短信,在深夜十一点时,点开了池兰倚的号码。
我好想你。高嵘在心里想。求你对我说点什么话吧,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可彩铃响起前,高嵘就如怕被烫到似的,挂掉了电话。
如果再停留三秒,或许高嵘会听见熟悉的歌曲前奏——他会发现,池兰倚在那一天把手机彩铃换成了一首歌——《生日快乐》。
如果再停留三十秒,或许高嵘会听见一阵铃声。那阵铃声来自于他的窗下。有人屋檐下站了很久,却迟迟倔强,不肯进来。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璀璨的东西总稍纵即逝,而高嵘也将永远不知道,那一天有人在医院里无意义地等了一晚上,也有人难以开口、只为手机隐晦地更换了铃声。
那都是被埋在尘埃里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11月30日,高嵘出院。那一天,LANYI的所有高层来医院接他。
池兰倚也站在人群之中。他一身黑衣,看起来比过去更瘦了,如一条瘦长的影子。他垂着眼,没有看高嵘。
哪怕高嵘正遥遥地看着他。
高嵘没有回到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他在酒店里住下,即使这酒店就在他们的公寓旁边——走路只需要五分钟。
他们在公司和工作室里天天见面,却再也没有私下交谈。当着公众的面,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客气,做出的每一个行动都很高效。
那一年的12月很冷,S市很早就开始积雪。大雪淹没了高家的红桥,LANYI却在那一个月迎来了巨大的收获。
池兰倚花费半年研制的新技术成功了。
他将他使用了新技术的礼服带到巴黎去发布,顷刻间便震动了整个时尚界——或许不只是时尚界,还有艺术界、文化界。失传已久的两种传统技艺,竟然在他的手下复兴,并史无前例地被结合在了一起。
高嵘找来的工厂忠诚地完成了将它们优化、普及至高级成衣的工作。订单如雪暴般地飞来,顷刻间将高嵘和池兰倚的时装公司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另一份收获也在路上。高嵘和盛景的最后一场官司,在年底开打了。
这几个月来,高嵘和晏先生的合作让晏先生改变了自己的主意。盛景更多地沦为了弃子——不只是一开始说好的那名高管。在更巨大的长远利益面前,晏先生选择了新方向。
高嵘找来的豪华律师团踩着盛景完成了这次输出。官司的胜利让LANYI声名大噪。大众从此知晓LANYI这个战胜了巨头集团的新兴设计师品牌,知道LANYI才是至高工艺的复兴者、真正的中国奢侈品。
而内部人士则为此更震动。他们意识到,如今的LANYI与昨日不同。它有着坚不可摧的靠山。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所有人眼中的、那个最冷的冬天里的LANYI,也是他们眼中的仿佛天作之合的设计天才池兰倚和金融霸主高嵘。
所有人都在庆祝他们的胜利,都在说,这简直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强强联合。
站在法庭上旁听的高嵘和池兰倚却不是这样想的。
广播里反复说,今年冬是二十六年来最冷的冬天。判决落下的那一刻,高嵘侧过头,去看池兰倚的眼睛。
恰好,池兰倚也在看他。池兰倚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看起来空空茫茫的,像是碎掉的琉璃,很难维持自己的形状。
高嵘很清楚池兰倚此刻在想什么。他也疑心此刻的自己在池兰倚的眼中,是什么模样。
是否也像池兰倚一样,颓丧灰败。
官司胜利,他们在所有人的簇拥下走出法院,满目灯光,他们却对自己真正的未来心知肚明。
或许,此刻的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一件事。
——他们,再也没办法一起走下去了。
这个胜利的夜晚,合该有一场庆功宴作为收稍。但在离开了媒体的话筒与灯光后,高嵘向同事们表示,他有些累。
“那……”叶韶犹豫地看向池兰倚。
“我也有些累。”池兰倚轻声说,“我也不去了。”
高嵘对叶韶笑笑。他和池兰倚肩并肩走向停车场——少许镜头还在追随着他们,高嵘和池兰倚都不想看见他们关系的崩塌,引发LANYI市场的海啸。
曾经朝夕相处的最亲密的人,变成了被最冰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高嵘不知道还有谁能比他们更悲哀。
今天,高嵘又开了那辆保时捷出门——既然可能被媒体拍到,高嵘觉得他应该开在过去几年他最常被人拍到的车,以避免变化带来的流言蜚语。
保时捷是银灰色的,和S市今天的雪一样冷。他们一起坐进车内,相顾无言。
汽车开出媒体的视线范围。在落雪的街道上,高嵘抓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下个路口左拐是回酒店与公寓的方向,可高嵘选择了继续向前。
池兰倚也知道回家的路线,可他也不言。
沉默像永无止息的大雪一样,几乎要将他们压死在车内了。
直到池兰倚突然问:“我可以抽烟吗?”
高嵘点头。
他和池兰倚都抽烟,在有压力时烟瘾更重。此刻恰好是红灯。高嵘转头,看着池兰倚从大衣里掏出一包烟和一枚土星模样的打火机。
烟是七星,打火机是西太后。池兰倚最常抽的烟,池兰倚最常用的打火机。
池兰倚手指有些抖似的。他费了好几次打火的功夫,才把烟点上。而后,他将烟夹在指间,焦虑地吸着那股清淡的薄荷味。
池兰倚的手指一直在抖,就像他一直在害怕着什么东西似的——即使他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今日的大雪一样,拒绝沟通、也拒绝回应。
远远地,高嵘看见一截有些熟悉的长路。从这里向前走下去,可以看见漂亮的河流吧。今年冬天很冷,河水应该都结冰了才对。
不自觉地,高嵘踩了刹车。池兰倚因他这个动作猛地一颤。
“下车走走吗?”高嵘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池兰倚嘴唇动了动。他睫毛闪动,却最终像是默认了什么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下车。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固成白雾,像两条平行的烟。
路灯昏暗,大雪让视野变得模糊。雪幕像帘子,把远处的河岸遮成一团白,连城市的轮廓都不清晰。
他们一步接一步地在路上慢慢走。最开始,他们并肩而行,后来,池兰倚落在了后面。
雪会盖住所有用以辨认位置的路标。高嵘没在雪里来过这个路段,他一时觉得这里陌生,一时又觉得这里眼熟。
可想了想,高嵘觉得这两种感觉都正确。S市是很大,但如此宽阔的河流就这么几条。大概,他就是在那条河附近。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想问池兰倚,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
这问话并没有意义,可他总喜欢这样说一句,好逗逗池兰倚。池兰倚说不知道,他就告诉池兰倚正确答案。池兰倚说知道,他就用逗小猫的语气问池兰倚,说池兰倚是怎么知道的啊。
池兰倚有时候很无语,就会悄悄地对他翻白眼。
为什么人总是在分手时,才让在一起时的记忆一个劲地涌上来?高嵘越想,越觉得心中空荡。他想着自己和池兰倚曾走在这条河边时的种种。前年春天,他们在这里追逐打闹。他抢了池兰倚的帽子,池兰倚追他,他于是把池兰倚按在一条长椅上亲吻。
算了算,那条长椅应该就在不远处。高嵘抬头去寻那座长椅,却愕然发现了一座百合花模样的雕像。
高嵘差点失笑。原来这里不是他想的那条河。而是另一条。与此同时,他还有些恍惚地想,原来命运没把他们带回最初开始的地方。
他在那条河边的咖啡馆请想创业的池兰倚喝咖啡。他的家族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红色的桥。
看着眼前陌生的河流,高嵘一时间想,或许分开是一种预兆。他不知道这条河流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条河流会通往哪里去——就像他和池兰倚一样,他们性格迥异,爱得太不合适,他们在一起,只会通向最痛苦的结局。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池兰倚。而且,池兰倚并不爱他。
让故事停留在这里,或许最干净也最体面。如今,他已经没有再让他们走下去的借口了。LANYI的光辉灿烂不需要两个合伙人继续恋爱,高嵘在投行缺席了许久,他也是时候回去,重整他的山河了。
他会回到自己的正统人生里,然后为LANYI找一个最合格的经理人。现在的LANYI是市场的香饽饽,他会找到最合适的人的。他会让经理人照顾池兰倚,池兰倚也终于可以离开他的控制欲,去走一条最适合艺术家的道路。
原来两个人分开,竟然可以有这么多合理的理由。高嵘自嘲地想着,任由落在脸上的冰雪让他的体温也变得冰凉。
再走五步,他就停下脚步,告诉池兰倚,他们就走到这里。
第一步,高嵘想起困在风雪里的池兰倚。池兰倚手指冻得僵硬,在等待一份投资。
现在池兰倚没那么落魄了。现在的池兰倚可是备受瞩目的大设计师。
第二步,高嵘想起那个地下室。池兰倚被布料和废稿困住,在凌乱的床上一夜夜不能眠。
现在池兰倚有最好的公寓,还有生活助理,能每天为池兰倚买来新鲜的花朵。
第三步,高嵘想起池兰倚的病。池兰倚一直在吃药,他的心境障碍从未痊愈。
现在池兰倚在定期接受治疗。顶级的医疗和饮食让池兰倚的身体状况好转许多,池兰倚的精神问题也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第四步,高嵘想起池兰倚的孤独。他想起池兰倚蜷缩在他的怀里哭,池兰倚在浴缸里崩溃,好像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悲伤。
现在池兰倚有懂他的人了。
池兰倚有华晏。
高嵘知道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华晏一直在陪伴池兰倚。华晏动用了他的艺术圈资源,联系了他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脉,不遗余力地为LANYI宣传。
如今,好像没有任何能让他留在池兰倚身边的真实理由了。池兰倚也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高嵘闭上双眼。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冷到让人举步维艰。可这一步,终究要落下。
高嵘抬腿,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分手的理由了。
狂暴的雪风呜呜的,可以吞没所有嘈杂的声音,好像天地间只有这一场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间,于无尽的雪风中,高嵘听见了几句哭声。
它们很仓促、很小声,却很激烈,像是刺一样,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那是池兰倚再也无法压抑住的,于高嵘背后发出的哭声。
高嵘就在一瞬间恍惚。那一刻,他感觉漫天的风雪都在问他,这到底是池兰倚的哭声,还是他希望池兰倚发出的哭声?
或者,这是真实,还是他渴望和好的幻觉?
一句话竟然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背后传来池兰倚哽咽的声音:“……我不知道。”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在颤。
高嵘听见的哭声——都是真实的。
就在那一刻,看着结冰的、空空荡荡的河流,高嵘做出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会后悔的决定。他直视着前方的虚空,开口道:“你看见前面那座桥了吗。”
“什么?”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靠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高嵘说,“向右走五分钟,是一家咖啡馆。我在那里请你喝了第一杯咖啡。向前走五分钟,是那座红色的桥。我们在那里约过会,四年前,我还建议你把首秀办在那座桥上。”
池兰倚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他像是在费力地睁开眼,却又被泪水糊住,以至于看不清前方:“……是这里吗?我去前面看看。”
高嵘转身挡住池兰倚的视线。他不让池兰倚上前,直视池兰倚的双眼:“停下车时,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没想到,我们竟然回到了我们初次约会的地方。我想,大概是命运在对我说话。它在说,我们还欠彼此一场秀。所以,我们命中注定地又走回了这里。”
池兰倚茫然地看着高嵘。他脸上被冻得通红,像是没听懂高嵘在说什么——又像是害怕自己听懂的,不是高嵘想要传达的内容。
他小声地说:“命中注定吗?”
“偶然就是命中注定。”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你用才华证明了你有多么天才。我用运营证明了我有多么优秀。你看,我们创造了那么辉煌的LANYI,我们赢得了这样的胜利——我们应该在一起。”
他挥了挥手臂,像是要加重自己的说服力,即使指节被冻得发麻:“就连命运都在这样对我们说。否则,为什么我们恰好走到这条路上?恰好看见那座曾被我们放弃的桥?或许老天也希望,我们能在那里办一场秀……”
高嵘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一边说,一边防止池兰倚看见他的背面。他紧张得浑身都在冒汗。他生怕池兰倚看见他的背后并没有那座桥。
也并没有什么命运。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池兰倚呆呆的声音:“要在那座桥上办一场秀吗?”
“又或者办一场婚礼。”高嵘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很激进的笑话。
他正想道歉——或者换个话题,把这句话略过去。可他没想到,池兰倚竟然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高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很轻、却也很清晰:“……好,我们结婚吧。”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们就在那座桥上办婚礼。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们,是天作之合。”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会被雪风吹走的一声迷惘、但与高嵘同样偏执的叹息。
……
高嵘和池兰倚和好了。
这一点对于外人而言是理所当然,对于许幽等人而言却是不可思议。更何况,在和好仅一周后,他们就向所有人发去了结婚请柬。
雪季尚未结束,他们没去温暖湿润的小岛上举行婚礼,而是将婚礼地点定在了朝明河旁——某处靠近那座红色的朝明路桥的地点。春夏的朝明河的确很美。可如今是1月,天寒地冻,整条朝明河冰封,他们想不到高嵘来这里举办婚礼的理由。
如果说婚礼地点的选择只是让人觉得奇怪,那么高嵘的下一个举措,更让他们感到荒谬甚至惊悚——高嵘在临岸的婚礼举行地点建造了一座游轮景观。
高嵘请顶级建筑师设计了一个悬挑结构,让建筑的主体像巨大的船头一样,从河岸生生探出,悬浮在冻结的朝明河上方。建筑底部安装了大面积的 LED 幕墙,反射着下方的冰雪。从远处看,它就像一艘洁白的游轮正冲破冰原。
他要在这座能看见大桥景观的“游轮”上举行婚礼,让所有人在这座开不走的“游轮”里观看他们定情。
在许幽看来,高嵘行事如此高调,简直就是在邀请所有人过来陪他们发疯。她向高嵘打去电话:“明明有那么多的好地方可以选,你非要兴师动众,在S市闹出这么大阵仗来吗?”
“LANYI的市场估值又增加了。我们的盛大婚礼给了市场很大的信心。”高嵘答非所问,“现在你可以满意了。”
许幽又急又气:“高嵘,你好好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我们在聊的不是LANYI,而是你的婚姻!你对你终身伴侣、对你未来生活方式的选择!”
高嵘看了一眼室内。池兰倚坐在窗边,正在看一本杂志。
他心中酥软了一瞬,像是被柔软的小刷子慢悠悠地刷过,留下的只有温暖和幸福。高嵘想,这样的场景在他的未来里,还要出现很多年。
他斩钉截铁地说:“池兰倚就是我的终身伴侣。他的幸福,就是我的终身意义。所以,在结婚后,我会辞去我的金融工作,全力投入LANYI的事业。”
他挂掉电话,只留下在电话另一头无能狂怒、以为他疯了的许幽。
高嵘回到客厅时,池兰倚立刻抬头看他。就像池兰倚也知道高嵘正在为他们的关系与许幽吵架。池兰倚有些紧张,眼眸里闪动着敏感的自尊。
“……她,说什么了吗?”池兰倚小声说。
高嵘坐在他身边,用手去摸池兰倚的脸颊:“她祝我们新婚快乐。”
池兰倚睫毛微颤。他知道高嵘在撒谎,可他还是依恋地用脸颊紧贴高嵘的掌心。
窗外大雪侵袭,室内爱侣相拥。池兰倚在交缠的温热呼吸中轻声道:“以后……多教教我吧。”
“教什么?”
“教我怎么做商业,怎么处理那些公众的目光。”池兰倚吻高嵘的脸颊,“我不想让你活得太累。我也想做一个成功的创业者。”
有一瞬间,高嵘想起华晏对池兰倚的亲吻。他抱着池兰倚的双手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所有会让他们分离的外界因素排除:“不用,过去是我做错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天赋。既然你的天赋,是做一名杰出的艺术家,那我就不该逼你去面对现实。”
池兰倚犹豫。高嵘说:“现实是我需要站出来、为你面对的东西。结婚后,我会辞去我在投行的职位。我会把所有时间投注在LANYI身上。从今天起,你是LANYI的灵魂,我是LANYI的护城河。”
“可是……”池兰倚有点惊惶,“LANYI能给你你想要的吗……”
他好像不太相信高嵘会愿意为了他丢掉过去所建立的一切。可高嵘低头,用吻堵住了他的所有怀疑。
“能。”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传奇,是我活着的意义。我终于明白,我活着就是为了保护你,亲手把你送上神坛。”
池兰倚沉默片刻,浅浅地笑了:“好,我会的。”
他们在雪天的公寓里接吻,激烈得仿佛至死方休。
一个月后,他们的婚礼如期举行。
所有国内外的媒体都报道了这场大手笔的婚礼。同性婚姻刚刚合法,他们的结婚就像是这段历史开端的璀璨明珠,成为了所有人眼里的典范,或者是一个纪念碑。
从婚礼,到蜜月,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对爱人的幸福——他们的幸福不是表演给媒体看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没有度蜜月、立刻又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但在工作室里,他们每天见面,在池兰倚抱怨手指被冻得不灵活时,高嵘把池兰倚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笑着给他暖手。
一开始,许幽对他们的结合很不忿。除她以外,尽管微妙的情愫破碎,华晏却还是维持着和池兰倚的友谊。他也私底下表示,他觉得高嵘和池兰倚根本就不配。
很多人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但也有人在私底下期待着他们分手。
但高嵘和池兰倚的感情越来越好,他们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常常被人看见在无人处偷偷接吻。
池兰倚依旧脾气很差,高嵘依旧雷厉风行。可两人几乎不再吵架,发生矛盾时,池兰倚总会捏着高嵘的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好像高嵘是他的镇定剂。
而高嵘则会去外面抽根烟。烟抽完了,他就会回到房间里,给池兰倚一个拥抱,就像他永远是池兰倚最稳固的靠山。
就好像他们终于彻底地理解了彼此。他们真正地在他们的两个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稳固的桥。
结婚四年后,池兰倚的名字进入“高定”序列。他的作品被收藏在各大博物馆里,LANYI有了新的高端半定制线和两条副线。一条半定制线Artisan,为高净值名媛与艺人提供手工坊级别的最高端成衣。两条副线分别是针对都市精英的精选线selected与休闲生活线leisure,为LANYI提供充足的现金流。
那一年,池兰倚三十岁。高嵘和池兰倚策划了他们为期一个月的旅行。他们去往世界各地,在南亚的丛林里接触生命,在东欧的建筑里探寻历史。最终,他们去南非,为LANYI领养了五头犀牛,分别对应LANYI的五条产品线。
他们带了随行的跟拍团队,将LANYI于世界各地为野生动物、为珍稀植物做出的捐赠记录下。这些都将为LANYI宣传,打造出高端的品牌形象。
池兰倚过去总说想来看看孤独的犀牛,可真的抵达南非后,他却神思恹恹,对一切活动都提不起兴趣。在记者采访时,他甚至一个人跑到了别的地方去。高嵘着急地找了半天,才发现池兰倚竟然在一个水洼旁发呆。
他问池兰倚怎么了。池兰倚看着远方,呆呆地说:“那边是肯尼亚的方向吗?”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说什么。他安慰池兰倚:“肯尼亚没有北方白犀牛了。我们领养的五头犀牛里,有两只白犀牛。你想去摸摸他们吗?有一只犀牛还是个小孩子。”
池兰倚沉默许久,而后,他有点厌倦地说:“算了。我不想摸它们。”
他低着头,像是个颓废的少年人一样,有一脚没一脚地回营地。高嵘看着他的背影,为他撑伞,忽地觉得这个坐拥了巨大财富与社会地位的设计师,看起来像个盲了眼的流浪儿。
高嵘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池兰倚迟迟不开口。
池兰倚在营地里抽了很久烟。不知不觉间,他把七星换成了短支利群——也许是因为掌握五条设计线的压力太大,池兰倚越来越需要更辛辣的烟草了。
他还多了点过度饮酒的毛病。不过高嵘总看着他,让他少喝——毕竟池兰倚还在定期接受精神治疗,他不该喝那些对他神经不好的东西。
为了安慰池兰倚,高嵘一直坐在池兰倚身边陪他。就像过去四年,高嵘总是在做的那样。终于在深夜时分,池兰倚颓败地把脑袋靠在了高嵘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