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离我远点
高嵘的心里又柔软了点,像是粉色的云雾把他遮住。他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了池兰倚。
池兰倚有冷漠,有颓丧,但也有热爱,有活力。
池兰倚情绪多变,但池兰倚始终有一条骄傲的、属于设计师的脊梁。
池兰倚很可爱。
高嵘这样想着。他看着池兰倚拿着剪刀在人台上舞蹈,忘记了尘世间烦扰的一切。
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餐厅对于他迟到的询问。
高嵘不想打断池兰倚的这份快乐。他让餐厅送餐过来,没有进去打扰。
这一夜,他希望池兰倚能快乐地度过。
也是这一夜,仅仅认识三天,高嵘就觉得自己此生第一次深深堕入爱河。
签订合约的时刻来得很快,第二天早上,高嵘就从法律顾问的手里拿到合同,和池兰倚签订了合约。
池兰倚坐在高嵘对面。一夜过去,池兰倚好像平复很多,可他看起来也很紧张,一个劲地盯着合同看。
高嵘猜他估计是看不懂很多法律内容。不过在写这份合同时,高嵘并没有打算坑池兰倚。他给了池兰倚最慷慨丰厚的规则,又将五百万放在给池兰倚的账户上。
所以,池兰倚对合同越手足无措,高嵘越觉得可爱。因为他不想害池兰倚,相反,他还隐隐期待池兰倚看不懂这些。
这就意味着这个天才设计师在世俗事务上有弱点,这就意味着池兰倚会更加地需要他的帮助。
终于,池兰倚迟疑地签下名字。高嵘则很快,一笔呵成。
合同达成。高嵘微笑着要和池兰倚握手:“如今我们是合作关系了。”
池兰倚很快地看了他的手一眼,谨慎地握手:“投资人和被投资人。”
“还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高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他莞尔一笑,“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庆祝一下,好吗?”
池兰倚看他一眼,忽地变得十分腼腆,红晕一直烧到脸颊。
这一次,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那一刻,高嵘无比确信他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他和池兰倚达成了合作,池兰倚默认了他的追求者身份,他了解了池兰倚的一切。
——还有,池兰倚需要他的帮助。
他和池兰倚的恋爱,似乎是一条很快就能达成的康庄大道。康庄大道的尽头,就是池兰倚这珍贵美丽的、举世无双的战利品。
纸上的墨干了,关系就从情绪变成制度。
合同签订后,便是合作期。池兰倚承诺要在五个月内完成他的第一场时装秀。时装秀的地点选在S市,他会负责完成作品、场景搭建和邀请嘉宾。
高嵘有些怀疑池兰倚是否有邀请嘉宾的能力。可是池兰倚骄傲满满,高嵘于是点头。
左不过,高嵘此刻最在意的也不是池兰倚的时装秀会不会成功——在信息时代一炮而红,这对于出于寒微的天才设计师来说,也太过苛刻了。高嵘没指望池兰倚这么快帮他回本。
他更在意,他和池兰倚的关系能有多大的进展。
于是在合作期的第一个月,高嵘不停地约池兰倚出门。
他约池兰倚去海岛上度假,约池兰倚去高级餐厅,约池兰倚去看S市新建成的漂亮红桥。
指着那座红色的钢铁铸造的桥,高嵘说:“这座桥的设计师也参与了香奈儿最新高定秀场的空间装置设计。而且很巧,这座桥的建成有我家在国内的投资公司——黑曜资本的投资。”
他揽着池兰倚,像是公子哥儿在炫耀自己的财力——也在炫耀这一件事和池兰倚之间那微妙的、像是缘分似的联系。高嵘说:“你喜欢这座桥吗?我听说现在很多大牌会在城市里走秀,说不定你也可以借用一下这里。这样一来,这座桥倒像是为你我建成的了,我家投资,你在多年后拿它来用。”
池兰倚看着那座桥,有点失神。但很快他的语气有些淡:“我更喜欢这里的江水,很透彻,像是镜子一样。”
“所以你更喜欢自然的造物?”高嵘调侃。
池兰倚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只是低着眼,脊背微微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喜欢镜子里桥的倒影吗?”高嵘没看出池兰倚沉默的理由,“镜子里的桥……镜桥?听起来不错。”
池兰倚依旧没有搭话。他的指尖在栏杆上停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高嵘突然觉得池兰倚离他又遥远了一点。
高嵘疑心这是自己的错觉。约会结束后,他送池兰倚回去——这次不是地下室了,而是他为池兰倚租的高级公寓。在协议达成后,他就把池兰倚和他的那堆布料从地下室里接了出去。
回到车上,他给池兰倚发晚安。池兰倚很快也回复了他一句晚安。
于是高嵘看着短信,觉得一切都向好。
他觉得这又是自己的错觉——就像这过去一个月里的许多次约会里,他曾感觉到的那些绵里藏针的错觉一样。
不过那个镜桥——是真的很好。高嵘记得池兰倚在看见那座红桥的结构时,是有那么一瞬的惊艳的。他默默地记下了这两个字,一时间觉得以后如果从公司出去单干,他可以管自己的公司叫这个名字。
很快,高嵘又沉浸在了对未来的构思里。对于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持续在一家投行里做一个VP或MD还不够——他还想要拥有自己的公司。
美人事业同在怀,人人称羡,纸醉金迷,登高望远,才是高嵘想要的人生。
只是高嵘没有想到,他的这些幻想破灭得居然这么快。
合同签订的第二个月开始,池兰倚的时装秀筹备开始进入正轨——又或是最忙碌的一段时期。
高嵘已经准备好为池兰倚提供任何帮助——无论他能不能做到。他自信自己能将自己想要的男友,捧上时尚界的顶端。
可他没想到,他首先迎来的,是和池兰倚的第一场大吵。
天崩地裂。
……
合同签订的第二个月,池兰倚完全埋首在工作里。
草图完成了。池兰倚要开始试验、筛选、特制材料,制版,打样,裁剪,加工……他是个绝对的手工艺至上主义者,不肯用机器去处理最精密的缝线,于是样样都很花时间。
池兰倚说,在这个月之后,他还需要三个月。第五个月的月末,他会给出一个完美的首秀的,这就是他如此努力的原因。
“我没时间再和你一起出去吃饭或看桥了。除非你想要我浪费掉你那五百万。”
他这样说的时候,剪刀还在人台上忙活不停,一副要和计划表同归于尽的模样。
普通的投资者,大概会很喜欢这样的受资对象吧——一个勤奋的创作者总比一个懒散的荒废者好。
但高嵘表面微笑着,内心却不怎么高兴。
他觉得自己不是为了投资回报而投资的。或者,至少不是为了金钱上的回报。500万他随时都可以去挣,他也没期待过池兰倚能一夜爆红给他回本。
在他的计划里,池兰倚在那之前至少得积累个三四年的名气吧。媒体时代没有时装杂志可以一手遮天,怎样的天才都得花个几年来传播自己。
高嵘想要的是更不物质的回报。他想要的是池兰倚对他的依赖,对他的感情。
一个月前,他在地下室里拒绝了践踏池兰倚,是为了更长远的情感关系。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一直克制着欲望,发乎情止乎礼,也是因为他想要和池兰倚培养感情。
这对于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他来说,几乎行动缓慢到让他难以忍受的程度。
可他不明白,池兰倚会害羞,会答应和他出去,会给他发早晚安,他为什么还是感觉池兰倚如此遥远。
如果从现在开始任由池兰倚一个人窝在工作室里,那不就是前功尽弃了——高嵘于是斟酌片刻,问池兰倚:“我可以每天来工作室里看看吗?”
池兰倚剪刀停了一下。很快,他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可以,你是投资人嘛。”
高嵘很愉快,他又找到了接近池兰倚的机会:“池兰倚,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许多。我了解我许多同事和合作对象的服装审美。她们是一群独立、干练、有自我品牌意识的高收入精英,她们会是你理想的客户群体的。”
池兰倚顿了顿:“是吗。听起来挺不错的。”
高嵘驱车回公司了。一路上,他都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资源,好让池兰倚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
——进而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恋爱对象。
池兰倚会喜欢他给出的资源的。高嵘自信地想着。他有那么敏锐的商业嗅觉,池兰倚的创业会因此如虎添翼。
可有时候,骄傲会让人一叶障目。高嵘不知道在自己的汽车驶出工作室楼下的小巷后,池兰倚看着远去的车灯,面无表情地把人台上的布片扯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那块布片在高嵘说起他的同事们的客户画像时,被池兰倚不慎一刀剪坏了。布料上长长的裂口好像一道不能愈合的伤疤。
高嵘说到做到。从第二天下班后,他就每天往池兰倚这里跑。
池兰倚一直很安静,不怎么招呼他,只干自己的事。高嵘也就在旁边翻看池兰倚的设计图,他不需要池兰倚和他聊天,只要能闻到池兰倚身上的冷香味,他就很满足了。
池兰倚的手稿一共28套,服务于同一个艺术主题:《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飞行者。他是天才工匠代达罗斯的儿子。他与父亲同困在孤岛上,父亲用羽毛与蜂蜡做成翅膀,带着伊卡洛斯飞离囚笼。
临行前,父亲反复告诫伊卡洛斯两条铁律。他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浪会打湿翅膀;也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会融化蜂蜡。
伊卡洛斯起飞了。风在耳边像赞美诗,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神的高度。于是,他飞得太高。阳光把蜡一点点融化,羽毛脱落,他坠入海中溺亡。
那片海后来被称为伊卡利亚海。
人们将伊卡洛斯的故事视为讲述野心与自由的极限的故事:人类总在渴望超越边界,却总忽略自己必须承受代价。
也有人说,伊卡洛斯之死是源于青春的狂喜。他明知危险,却仍选择燃烧。
于是这28套look皆体现着一种残酷颓废的优雅,又或者按照池兰倚的说法是“一种病态浪漫的崇高”。它不是乱七八糟的疯狂,而是用最极端、最精准、最奢华的工艺,去包裹最绝望、最扭曲、最破碎的灵魂。
高嵘在池兰倚的设计中看见相当多的羽毛,特种天鹅绒与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材料,有的甚至让高嵘感到离奇——谁会把金属丝和树脂用在服装里?谁会把这些东西穿出去?
不过高嵘说服自己,秀场的高级成衣和实际出售的普通成衣不一定是同一套,很多时候带来巨大利益普通成衣只是秀场成衣的变种。它继承了秀场的很多元素,却增加了实穿性。
想到这里,高嵘觉得心情稳定了一些。
而且,他能看见一些套装尖锐的肩线与优雅的剪裁。高嵘想着自己在华尔街的那些崇尚个性与攻击感的女同事,觉得Lisa这些高收入女性大概会很喜欢这部分设计。
他向池兰倚表达了自己对这些手稿的欣赏,但也提出了一些建议,譬如那些套装里刻意破败的下摆,与服装“创口”中透露出的薄纱。
Lisa她们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线头出现在身上。如果修改这一点点,它们会更容易进她们的衣橱。
对于高嵘的真心建议,池兰倚只是笑笑,没说更多。高嵘只以为池兰倚还是同过去一样内向不擅长言辞,他知道准备时间还有很多,于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即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池兰倚抚摸那段破败下摆的指尖,已经绷得发白。
让高嵘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场地的租借。S市这种地方寸土寸金,高嵘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租借大型的会展中心得提前预定。
高嵘没想过租小的地方。他早已计划好,在池兰倚的前几套look制作完成后,他就会找来媒体为池兰倚的首秀预热,在互联网和线下投放大量宣传措施。他会让所有人知道,S市有一名天才设计师出世,这名设计师的诞生礼需要大量精英与巨头观众。
除去大型会展中心外,一些公开设施也是一个好的选择。高嵘知道一些奢侈品品牌会以修复文化古迹为宣传点,再在这些被他们修复的古迹里走秀。
他没有这么庞大的财力和关系。不过高嵘私心觉得,高家投资修建的那座景观红桥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池兰倚在高家的桥上进行首秀这种想法,给高嵘带来一种隐秘的、好似标记了池兰倚的快感。
又是一天,高嵘又在工作室,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了池兰倚。
池兰倚依旧拿着剪刀,他已经走到了为时装打样的那一步。高嵘说话时,他一直在反复试衣调整,确保他的作品会是他想要的模样。
高嵘看着池兰倚反反复复把那些胚布拆散、重新修改纸样——这种场景在这个月里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了。他几乎觉得池兰倚这一整个月都在这无意义的重复劳动里度过。
而且这几天,他几乎看不出池兰倚每次调整之间的细微区别。
但高嵘也承认池兰倚的认真。从心底里,他觉得这种专注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行为——只是他也觉得,它或许产生不了太大的效益。
为了对得起池兰倚的这些努力,高嵘更加认为把时装秀宣传出去才是最重要事。
要有足够多的观众,要起势足够辉煌——外人大多只敬罗衣不敬人,只有宣传到位了,他们才能认可池兰倚的高大。
于是高嵘又说:“你对于我刚才的提议怎么看?其实我觉得,大型会展中心,或者那个著名艺术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池兰倚忽然把剪刀放下了。
他忽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似的,而后道:“我已经想好在哪里走秀了。”
“哪里?”
“一个破旧的剧院。”池兰倚说,“民国时它就在那儿,辉煌过一时……后来年久破败,很合适。”
高嵘一下皱眉了。破旧剧院?全是灰尘?那些像Lisa、像Lilian一样的精英会愿意来这里吗?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为了受众考虑一下。”高嵘耐心地劝说池兰倚,“无论是独立女性还是名媛富太太,我觉得她们都不会太喜欢这里。”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手也没动,不再继续工作,手指紧紧地扣在桌上。
高嵘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于是又说:“你想要剧院是么?我问问朋友,S市有没有更合适的,那种有历史气息的、富丽堂皇的……”
池兰倚还是不发声。他绷着肩膀,又去拿了枚铅笔,在纸上用力地勾画,好像在发泄什么。
高嵘却以为他默认了,正在继续工作。
不知不觉间,时间走到12点,高嵘准备回去了。他有点遗憾地觉得明天要上班,所以他不能陪池兰倚更久。
临走前,高嵘忽地想起一件事。他问池兰倚:“我记得你有几套套装已经打样完了?”
“有什么事吗。”池兰倚淡淡地说。
“我有个合作伙伴Lilian,她对看这些东西很在行。她也是个收集vintage的行家。我拍照给她看看?也许她会给你些能帮到你的建议。”高嵘友善地说,“她知道什么样的时装能在市场上卖到高价……”
高嵘还想继续说。他想说自己除了Lilian之外,还认识很多人。甚至他的母亲许幽也认识许多名媛。她们都能成为助力池兰倚爆红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他听见一声铿锵有力的,铅笔被拍到桌子上的声音。
“邦!”
高嵘错愕转头,却对上池兰倚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还有一句怒吼。
“高嵘,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高嵘只是被吼懵了。
他连下意识的生气都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池兰倚,好一会儿才说:“你说你忍我很久了?你忍我什么了?”
他给池兰倚投资了五百万,他把池兰倚从地下室里接出来,他给池兰倚租了工作室,他为池兰倚聘了助理。他给池兰倚联系工厂,联系原料商,联系服装工人,现在又在用自己的渠道为池兰倚租下更好的走秀场地。
与此同时,池兰倚没有给他一分钱的回报,甚至,池兰倚连一个吻都没给过他。
而现在,池兰倚说,他忍自己很久了?
“忍受你的外行,忍受你的打扰,忍受你对我的设计说三道四……高嵘,这是我的秀场,是我的设计,你以为你出了几个钱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吗?”池兰倚压抑地说,“你能有点身为局外人的自知之明吗?”
局外人?
高嵘觉得很荒谬。池兰倚在拿他的投资时不说他是局外人,在没办法与他介绍的面料商讲价、需要他出面时不说他是局外人。现在好了,他只是说了说Lilian,说了说池兰倚要在做设计师考虑到客户群体,他就变成局外人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高嵘有点愠怒了,可看着池兰倚涨红了的脸,他依旧强压下火气,试图和池兰倚讲道理:“池兰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如果你一开始就和我说,你就是想拿这五百万办个秀、听个响、做个艺术家,那好,随便你怎么做,我一句话都不会说你。你想争名,就按争名的方向来,我会花钱找一些媒体专家来说你的好话,把你的作品吹到天上去,然后再接着这个策略求名、变现,这样你达成了你的目的,我也能讨你开心。”
池兰倚倏忽间不说话了。他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紧紧地抓着桌角,像是怕自己支撑不住摔下去似的。高嵘却以为他在听自己的道理,继续说:“可你告诉我,你要做现代的香奈儿,你要名满天下,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你要有自己的品牌。既然如此,你总得考虑自己的客户群体吧?你不考虑,就由我来考虑。你的这些作品太离经叛道了。那些追求稳和完美的贵妇们不会喜欢这些,那些崇尚独立的精英女性讨厌表露伤痛,你告诉我,你打算把它们卖给谁?既然你不考虑这些的话,那我就必须帮你来考虑……”
池兰倚的声音颤颤的:“离我远点……”
高嵘停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离我远点!从这里出去!”
池兰倚骤然爆发。他把桌上的笔和草稿都推到了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工作室里像是一阵台风卷过,满地弹射的杂物像是风暴留下的狼藉。高嵘在这片狼籍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池兰倚。
他心里首先冒出的,竟然是一个极不体面的猜测。
——他想起了池兰倚吃的那些药。
——池兰倚今天,吃了它们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旁边的饮水机。而后,他听见一声踉跄。
高嵘匆忙回头,池兰倚正呆若木鸡地看着他。那一刻,高嵘觉得池兰倚好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雕像,似乎高嵘刚才的动作在一瞬间击溃了他。
高嵘也在那一刻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想,一个人可以这么敏感吗?
池兰倚真的就靠那两眼,明白了他刚才在想什么吗?
高嵘的心脏剧烈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慌张。那一刻,他竟然有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对池兰倚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大罪。他以为自己是想帮池兰倚,想和池兰倚讲道理,可他没想过自己一个无意的眼神竟然拧成了一股可怕的剑,瞬间洞穿了池兰倚的骄傲。
高嵘立刻上前:“我只是觉得今天太晚了,有什么公事,我们可以明天情绪稳定后再解释,慢慢谈……池兰倚,你别难过,我们冷静一下,你知道我想帮你的……”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池兰倚却退后一步,抬起苍白的脸来。
池兰倚看起来很绝望,他手臂紧张地绷着,像是突然明白他们的话题不再是商业和艺术的冲突——甚至再也不会是商业和艺术的冲突了。
而是高嵘对他精神状况的考量。
第67章 争执
可最终,他还是抬起眼来。那双眼里燃烧着浓浓的烈火,声音却沙哑低沉的:“……滚。”
像是一个艺术家对于自己尊严的最后捍卫。
高嵘静了。
他停下脚步,顿了顿,又要向前:“池兰倚,对不起,但我们再谈谈吧……”
池兰倚就在此刻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滚!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你这个垃圾!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
本子、铅笔、颜料,都变成了池兰倚攻击高嵘的武器。高嵘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被颜料洒了一身,落荒而逃似的从池兰倚的工作室里出来。
池兰倚还不忘补上最后一句判词:“你不尊重任何人,你就是个自恋狂,一个根本不懂艺术的装货、臭商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高嵘终于破防了。
他阴着脸不再看池兰倚,像是要和池兰倚永别似的快步下楼。等到了楼下,确认池兰倚不会追上来后,他才低吼一声,用力踢了一脚路灯。
池兰倚!!
高嵘又急又气。他一面想还好池兰倚有点理智,没有向他投掷剪刀,一边又想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池兰倚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做错了什么吗?他只是在给池兰倚说商业逻辑,除了看向饮水机……以为池兰倚没吃药那一点,他什么都没做错!
高嵘过去觉得池兰倚的古怪是艺术家的天性,池兰倚的内向是设计师的可爱,池兰倚的喜怒无常是疾病的作用——它也让池兰倚更加神秘莫测,脆弱得需要被照顾。
可这次,高嵘觉得他一点也不想去理解池兰倚——或者,不是说不能分析并理解池兰倚生气的原因。
他只是没办法消气。他没办法接受被池兰倚如此侮辱。
整整两周,高嵘没去见池兰倚。他像是一力要切断所有和池兰倚的连接似的,连场地也不帮池兰倚去看了。
但怒火没有随着冷处理消退,反而越烧越旺。在一个周末,高嵘猛地用力把高尔夫打飞时,他才阴沉地意识到,他的愤怒来自于池兰倚竟然敢不主动联系他。
池兰倚怎么敢的?谁给了池兰倚这个胆子?池兰倚不知道他还在用高嵘的钱工作吗?他不知道高嵘随便几个电话就能为他解决许多麻烦吗?
他怎么敢不来见高嵘?
高嵘盯了手机很久。他和池兰倚最后的通信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一句“早安”。高嵘心想,快给我发短信吧,只要你给我发短信,我就嘲笑你。
喝水时,高嵘又想,算了,我不会很用力地嘲笑你的,我只会阴阳两句,然后问你进度怎么样了。
从高尔夫球场离开时,高嵘再想,也不用阴阳了——要不然,你就告诉我,你有状况了,你有问题没办法解决了,然后我就会去帮忙。只要你在我面前踉跄,我就可以把它当作你的示弱,然后走向你——我就可以这样说服我自己。
但很遗憾,池兰倚依旧没有联系他,一个字都没有。
高嵘从来没有这么被一个人牵动着情绪。他时而觉得自己该让池兰倚长点教训,撤回一点帮助,让池兰倚受到点现实的坎坷,时而又怕这教训真的让池兰倚止步不前,拿不到池兰倚渴望的胜利——池兰倚可是说过要做香奈儿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让池兰倚的梦想落了空。
而且池兰倚已经受过很多坎坷了。每每生气时,高嵘总会想起池兰倚在地下室里蜷缩的消瘦模样。他在心中一痛之余,又很难理解,为何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池兰倚还能清高得不谙世事。
冷战着冷战着,投行那边叫高嵘回美国一趟,高嵘回去处理事务了,再回S市时,一个月过去,约定的五个月只剩最后两个月,S市已经是五月初。
先跑来打破僵局的,竟然是池兰倚的助手叶韶。高嵘面试过她,和她还算熟悉,但也对她的越级汇报很意外。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叶韶说着,有些犹豫,“您清楚工作室那边的进度吗?您好像很久没来过这边了。”
“我不知道。”高嵘直白地说,“打样还没完成吗?”
“当然不是,打样早就完成了。28套look,完成了16套……池老师的效率真的很惊人。好多搭配的饰品和鞋履都是他自己做的,他竟然这么全能……”说起池兰倚的才能,叶韶满眼崇拜,可最终她还是拧起了眉头,“但池老师有时候的情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他效率太高,太激昂,可能是因此有些完美主义,对合作者们很毒舌。”
高嵘冷冷地想,这个合作者也包括我。
“可他这几天的状况又和之前完全不同。他已经三天没去工作室了。我给他打电话,他好像病了一样,说话有气无力。”叶韶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高嵘一眼,“而且工作室里有些传闻。他们私底下说,池老师有很严重的病,一直在吃药。”
这是有人发现池兰倚在服药的事,把它传出去了么?高嵘忍不住想它对池兰倚的品牌可能的影响。
除此之外,他还不想承认,比起影响品牌的事,他更焦心池兰倚此刻到底怎么了。
或许,他能去看看池兰倚——以合作者的身份。毕竟他的投资还在池兰倚那里,主动去看池兰倚,也不算服软低头。
高嵘想着,琢磨着自己的动机。叶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脊背发凉。
“但我发现好几次,池老师吃药时会把药片放进嘴,喝了水,然后偷偷把药吐掉,吐完后,他还会漱很久的口。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叶韶谨慎地说,“高先生,您知道他这件事吗?”
叶韶走后,高嵘手指停在池兰倚的号码上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可他随后下楼开车,目的地时是池兰倚的住处。
既然池兰倚在家里窝着,他直接去池兰倚家问他就是,又何必白费发短信的一番周折?而且发短信池兰倚可以不回,他去敲门,池兰倚总不该不开门了吧。
池兰倚的公寓在工作室附近。它自然是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高嵘还顺便支付了半年的租金。公寓前台知道高嵘的身份,不用高嵘说太多,就殷勤地刷卡让高嵘上去。
于是走到池兰倚门前时,高嵘愈发觉得自己不欠池兰倚什么。他觉得自己对池兰倚真是好极了,包投资包住——而且到现在,他连池兰倚的嘴都没亲上一下。要知道在第一次见到池兰倚时,高嵘就开始想象自己把池兰倚按在车里亲的感觉了。
高嵘没做过这么赔本的生意。他更加觉得自己上门这件事有理有据。
他先按门铃,池兰倚没动静,高嵘就继续按。
他有耐心地按了几十遍,怒火愈发中烧,做好准备把这里变成自己和池兰倚的斗兽场,直到他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看来电人姓名,高嵘无语了——池兰倚不来开门,却给他打电话。高嵘接起电话,直接说:“出来开门,我在门外。”
池兰倚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知道你在门外。不然我打给你干什么。”
他那种声音让高嵘想起了被大雨淋湿的流浪猫,还有第一次见面时、池兰倚留在雪地里的那一串脚印。
高嵘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点,只是用叶韶当借口来支撑岌岌可危的面子:“我听叶韶说你几天没去工作室。她担心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
“叶韶么?我打电话去给她解释。”池兰倚气若游丝。
高嵘嘴角一抿:“她还说看见你每天把药吐出来,想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池兰倚顿了顿:“……我会和她解释的。”
池兰倚的回避,像是一种冷漠的抵抗。他说他会和叶韶解释,却只把高嵘当成一个不受欢迎的局外人。
到底先遇见池兰倚、先为池兰倚投资的是高嵘还是叶韶?高嵘声音阴了下来:“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和我说明一下情况吗?”
池兰倚静了。高嵘手指摩擦着手机,有些后悔自己阴沉的语气了。
池兰倚生病了,池兰倚状态一听就不正常——他怎么还能拿这种话去怼池兰倚?这种强硬的话语对池兰倚没有任何用。而且他本来也不想伤害池兰倚。
池兰倚如此脆弱。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反问打破了高嵘想对他温柔以待的幻想:“说什么?你不是知道我有什么病么?我为什么要向你说明?”
在反问的同时,他甚至还冷笑了一声,就像高嵘是什么让他觉得可耻的东西似的。
高嵘被激怒了。
他把拳头放在池兰倚的门板上:“我给了你钱,你不该和我说明吗?论身份,我是你的投资人,论法律,我们签了合同。”
高嵘把最后一句“论感情”吞了回去。他心想池兰倚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意图,他也没必要粉饰一番,说什么“他们有友情”之类的话了。
池兰倚冷漠又刻薄:“合同里包括‘你可以大晚上地来我家按几十遍门铃’?高嵘,我告诉你,五月底,我会把时装秀做出来的,到时候,你再看看你是赚了还是赔了。在那之前,我一个字都不想和你这种人说。”
高嵘彻底被激怒了。
他手背青筋凸起,觉得池兰倚真是个白眼狼。
——没错,白眼狼。
对池兰倚好,他不要,给池兰倚台阶,他不下。高嵘越是愤怒,语气就越冷:“池兰倚,你真的觉得你靠你自己一个人,就能在五月之内做完这场时装秀吗?还有……‘我这种人’?你在凭什么对我下判据?你以为你很有识人的眼光吗?”
高嵘想骂池兰倚不知天高地厚,想骂池兰倚知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想骂池兰倚凭什么用“这种人”来称呼自己……可高嵘也知道,他内心深处真正想得到的,只有池兰倚的一句话。
“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高嵘,请你来帮我。”
池兰倚却冷笑道:“‘你这种人’?当然是想上我的那种人。高嵘,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从刚见面时,你就盯着我的脚踝看。后来,你嘴上说着要投资,脑袋里却打着找机会和我上床的算盘。你不了解我想做什么,却自以为是,打扰我的工作,用你那群同事的审美对我指点江山。你根本不是欣赏我、想投资我的事业,你只是想睡我,仅此而已。”
高嵘懵了。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脏微微崩裂的声音:“……池兰倚,我不否认你的话里有一部分事实。但你也依照事实说说,我有强迫过你——哪怕一次吗?我约你出门,你说不想去,我从没撞开你的门,把你绑去餐馆。我和你说你可能的客户群体的看法,但我从来没拿过你的笔,在你的设计稿上做改动……”
“那你敢说你没把我当成过精神病吗?高嵘,我是在吃药,我是有病,但在设计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不认真过。”池兰倚骤然拔高了音调,“我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被你修剪来修剪去的一个盆栽!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以为你年纪比我大,比我事业有成,就可以随意地拿捏我、扭曲我吗?”
高嵘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伤心于池兰倚心里的他——竟然有着如此的恶意。也许,是他的人格让他不擅长面对这种伤心,高嵘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管池兰倚在说什么呢。
这五百万,只是一辆车,一艘游艇,它不值什么。你只是拿着它来玩票的——就像你对池兰倚,本来不也只是见色起意的一种冲动吗?
第68章 再遇转机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却斩断了他的所有思绪,只让高嵘陷入愕然:“如果……你后悔了的话,你也可以收回你的钱。”
像是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震慑到头脑发空,高嵘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钱不要了?”
池兰倚声音很轻:“前期用掉的,我给你打借条,我会慢慢还你。”
高嵘没问池兰倚要怎么还他,他只是懵了:“那秀怎么办?”
池兰倚麻木,但坚定:“我会有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高嵘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池兰倚只是偏执地重复:“我会有办法的。我会有办法。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高嵘无言了好久好久,直到电话被挂断。他依旧傻站在池兰倚的门外,脑海里全是池兰倚不计后果的那几句话。
池兰倚到底在想什么?他的脑袋里都是什么东西?事到临头,他竟然说要把钱还给自己?
这算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他就讨厌自己到这个地步?
高嵘的拳头在池兰倚的门板上重重地砸了一下。他惶然想到池兰倚说过的一句极端的话:“亏本了的话,我把命赔给你。”
他想找人来破开池兰倚的门,有那么一瞬间,高嵘以为池兰倚马上就要从公寓的窗户里跳下去了。但很快,金融家的理性让他冷静了下来。
不,这次不一样。池兰倚说要给他写借条。池兰倚那种性子的人,既然会说出这句话,那么在还清钱之前,他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死掉。
池兰倚脆得像玻璃,可高嵘这一刻却坚定地意识到,池兰倚一定会一言九鼎。
直到很久之后,高嵘才明白,这是他第一次触及到池兰倚的内心。
高嵘没有破开门,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公司在催促他回美国,高嵘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很久,给池兰倚发了封邮件。
“投资继续。池兰倚,我相信你一言九鼎,这是你的秀场。我会给你钱,但我不会再帮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心高气傲的金融家对自己的尊严的最后挽救。高嵘又写:“我知道你很骄傲。我马上要回美国了,你想做什么、就自由地做什么吧——我也不需要你还这笔钱。生意场上有赢就有输,我没见过哪个投资者会让被投资者还钱的。如果真的输了……”
高嵘顿了顿,敲下最后几个字:
“那就是我眼光有问题。我投资的,是你的才华。”
发完邮件,高嵘封存邮箱,买了张回美国的机票。第二天在飞机上,他才收到池兰倚的回复。
“收到。但我会还钱。”
高嵘觉得自己快被池兰倚的固执气笑了。可捏着薄薄的电脑,高嵘也第一次有种失重的感觉。
他恍惚地觉得,池兰倚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池兰倚是坍塌的、会吸走一切光亮的黑洞,那么他愿意被强大的引力场撕裂,愿意和池兰倚一起下沉。
高嵘依旧不联系池兰倚——就像尊严被挫伤了一样,尽管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他开始询问叶韶池兰倚的情况,并要求她保密。
叶韶说,池兰倚两天后回工作室了。面对所有人,池兰倚只骄傲地说,他前几天又病了一场——仅此而已,就像发作风湿。风湿好了,他又要开始工作了。
或许这打不碎的又刺人的脊梁,才是池兰倚让人又恼又恨的地方。高嵘想。
可当他不自觉地盯着五月底的每个日子出神时,高嵘才意识到,这恨和恼里,或许还有几分爱和敬。
高嵘瞒着池兰倚,利用高家的人脉,给许多有分量的业内人士发去了前往时装秀的邀请。
他许下丰厚报酬,用了家里的人情,终于说动了许多人。对于池兰倚执意要用的那个破旧剧院,高嵘也让人审视维修了可能导致安全隐患的地方。高嵘身在纽约,却盼望着S市的每个清晨。
每个早上,叶韶都会告诉他池兰倚来没来工作室,今天精神状态怎么样。
她还说:“我偷偷问过池哥吐药的事。他说吃药会让他的脑袋钝钝的,他不想让自己失去灵感、失去创作能力。”
“他的想法是错的。没有什么创作能力是因疾病而生的。如果他有天才般的能力,那绝不是因为病,而是来自于他本身。”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应该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高嵘在心里说,池兰倚应该相信他自己。
池兰倚就是天才。
只是每个夜晚,高嵘也会想,或许想要采摘池兰倚本就是个错误的想法。池兰倚不是一朵柔弱的苍兰,而是一枝有毒的铃兰。铃兰生长在荆棘里,看起来纯白楚楚,人却会在伸手时被刺扎穿。
甚至会在采撷后,被铃兰毒死。
也许,就和池兰倚保持合作关系吧。这样对他、对池兰倚都更好。
就在高嵘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时,他没想到,一场意外再度发生了。
那场意外发生于走秀排练时,并最终将他彻底地推到了池兰倚的身边。
并让他们从此一生,彻底互相绑定。
……
五月初,纽约气温逐步回升,温度逐渐上升至二十度,中央公园也进入了璀璨繁忙的花季。
“我听说今年中央公园的紫藤花开得尤其好,郁金香也不错。”下班前,Lisa有意无意地对高嵘说,“嵘,你可以带你的dating对象去那里逛逛。”
高嵘失笑:“谁和你说我有dating对象的?”
“没有吗?”Lisa做出惊讶表情,“我听Allen说的。他的父母认识你的父母,他说你母亲给你介绍了一个从哈佛毕业的女生,姓宋……”
高嵘整理资料的手只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文件夹“啪”地一声合上,发出一声轻笑。
“Allen做尽职调查的能力退步了。”高嵘漫不经心地说,“那只是一场家庭聚会。出于礼貌,我在餐桌上和宋小姐聊了聊波士顿的天气和宏观经济——但也仅限于在那张餐桌上。在纽约,并不是两个从常春藤毕业的人坐在一起喝杯酒,就叫dating的。”
签完手中的文件,高嵘把它递给Lisa,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帮我转告Allen,下次如果再传播这种未经证实的消息,我会质疑他的专业水准。”
Lisa尴尬地离开。高嵘让助理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低头继续今晚的工作。
高嵘可没什么去逛中央公园的闲情逸致。对于他这种冷血的金融怪物而言,市场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动,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根本不需要趁着春季去公园里看紫藤或郁金香。高家有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即使在冬天也能保持春日的光照和温度。只要高嵘想看,他大可以让园丁为他在冬天模拟春天。那些空运来、被移栽在温室里的花种也一定比公园里的更珍贵、更美丽。
不过工作到一半时,高嵘还是起身,用空气清新剂喷了喷自己的办公室——Lisa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即使她走了,那股浓郁的玫瑰味道还是留在了办公室里。她很难得喷这么浓郁的香水,高嵘猜她今晚一定有约会。
也是,今天是周五。对于大多数纽约人来说,周五的夜晚都是一个值得用来放松的晚上。
在这个潮湿温暖、人人都在约会的春夜里,高嵘又一次在公司里忙碌到了半夜两点。他照例让司机送他回家——出了公司,就是干净的高级公寓。最近业务繁忙,高嵘日日如此,两点一线,没有例外。
回到公寓里时,高嵘很快发现,保洁今天没来打扫。
他皱皱眉头,下意识想发一封投诉信,而后才想起他惯用的保洁前天向他请过假,说她这周五到下周二要回家乡一趟,暂时不能来打扫。
高嵘只能自己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杂物。桌上的鲜花是前天换的,今天已经有些蔫了。他正想把这份不新鲜丢掉,却在低头时发现花束里有几枝香雪兰。
Freesia。
香气轻透淡雅的花朵。
池兰倚身上也总有这样的香气。
不知不觉间,高嵘停下了要丢掉它们的手,又开始想起池兰倚。
在从S市回到纽约的这两个月里,他再也没见过池兰倚。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剩几十封邮件。池兰倚像个普通的被投资人一样,定时给他发项目进度。而他也像一个普通的投资人一样,定时地回复,示意池兰倚自己已经阅读过那些邮件。
没有争吵,也没有商业之外的暧昧,一切公事公办。就像上次大吵后,两个人看起来都“希望”的那样。
即使高嵘还在拜托池兰倚的助理叶韶每天关注池兰倚的情况,并每天向他汇报。
高层公寓窗外,曼哈顿夜色辉煌。高嵘却只盯着那几枝香雪兰看。片刻后,他想起母亲许幽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宋小姐时的疑惑神情,不禁哑然失笑。
高嵘想,他会被池兰倚吸引,或许并不是由于某种单一的性取向。高嵘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双性恋者。伴侣的性别于他而言并不重要,比起性别,他更看重其他地方的相配。
在遇见池兰倚之前,高嵘也曾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婚姻。他认为,他会找一名与他门当户对的配偶,他们会来自同一个圈层,且有助于彼此的事业。
他们最好能同样地理性、体面、优雅,不要给彼此造成麻烦,不要在外人面前闹出drama,且同样热衷于在上流社会立足,一起追求事业的巅峰,直到人生终结。
这样的配偶画像与池兰倚几乎是迥异的。池兰倚不理性、固执,一文不名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除此之外,池兰倚好像丝毫不在意风险的到来,他只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一身过于锋利的才华。
——还有,对于高嵘而言太过强烈的吸引力。
高嵘捏着香雪兰的花瓣,心想对于他来说,继续这样冷处理和池兰倚的关系,是种更好的选择吗?
物理的距离会磨去过剩的激情。他在纽约工作,池兰倚在S市做裙子。有了一整个太平洋做缓冲,他似乎不再能感觉到池兰倚那种让他魂牵梦萦的魔力了。
或许,为一个人失控本身就是错误的。高嵘这样想着。他应该更理性地评判自己和池兰倚的关系。
比如,把它看成一个失败的追求项目,一个小小的砸了五百万的生意。
明明已经通过理智说服了自己,高嵘却还是有些不舒服——就像他在迫使自己失去什么似的。他皱着眉去洗澡,在淋浴头下,高嵘又想,无论他如今如何想,他都没有去联系池兰倚的理由。
他们下次有理由的见面,只能是五月底走秀时了。
越想,高嵘越觉得心情不快。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想睡前喝一杯白兰地。正在把白兰地倒进郁金香杯时,高嵘的手机响了。
向他来电的,是个中国电话。高嵘以为这是什么诈骗手段,他把电话挂断。很快,手机又开始震动。
还是同一个电话。高嵘皱眉,又挂断,那电话却不依不饶地响了第三次。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锲而不舍的骗子。高嵘有些不快,又疑惑这是否真是有什么急事。
他于是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个慌张的女声:“请问是高嵘先生吗?我是叶韶。”
第69章 不止
高嵘一怔。在感到意料之外的同时,高嵘心中骤然升起紧张:“你好,有什么事吗?”
“秀场出了安全事故……工人操作不规范……受伤……坐地起价……”叶韶慌得不成声,“池老师被打了……”
高嵘脑袋一嗡。
在所有乱七八糟的叙述中,高嵘只听见了“池兰倚被打了”这六个字。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沉默不言,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下接下来几周的日程——很快,他说:“池兰倚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包扎,一会儿还要去派出所做笔录。”叶韶说着说着,竟然哭了,“他们欺人太甚……”
“我会找人来处理。”高嵘冷峻地说,“律师很快就来——你安抚池兰倚,让他冷静一下。我……”
顿了顿,他又说:“我很快回国一趟。”
挂掉电话,高嵘迅速地给自己在国内的人脉发了消息。在得到回复后,他翻开通讯录,又看着池兰倚的电话号码。
手指几乎克制不住地想给池兰倚打电话、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嵘指尖悬在那个绿色的拨通键上很久,最后却用力地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紧锁眉头的倒影。
池兰倚是个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几个月前,池兰倚才说了不需要他。如果这时候,他去询问或安慰池兰倚,池兰倚一定会视之为最大的羞辱,并认为高嵘看见了自己的无能。
甚至,池兰倚还会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到时候他连叶韶这个眼线也要失去了。
——如果事情发展成这样,高嵘就更不会有和池兰倚再发展的机会了。
在想到最后一句话时,高嵘皱起眉头。他觉得自己在这时产生这种念头很可笑。他应该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处理好。
第二天中午,高嵘坐上了去S市的飞机。他聘请的律师团队已经开始在S市行动。
在高嵘飞行15个小时后,池兰倚已经从派出所被“赎”了出来。
他的脸上却还留着被撞出的淤青。那个偷工减料还坐地起价的工头踹了他好几脚,他整个人摔在搭好的架子上,脚踝被严重扭伤。
那个包工头始终叫嚣,说是池兰倚先动的手——老剧场的监控坏了。池兰倚不得不在派出所里为自己的“互殴”行为做解释。警员翻到池兰倚一年前捅伤朋友的记录和精神治疗的记录,对池兰倚的态度愈发微妙,询问一句比一句充满怀疑。
这些都是高嵘从叶韶口中得知的、池兰倚受到的委屈。
高嵘并不担心包工头那边的事——他请来了最好的法律团队,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伤害……他不在乎那些律师用什么法律条文,只要能把包工头定格处理,高嵘就愿意为他们付账。
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那些闹事的人,也不在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为什么做那些事。高嵘只需要他们被处理、被报复、被镇压。而他自己,只会和律师联系。
此刻,高嵘想见的只有池兰倚。
池兰倚被他安排在了顶级私立医院的病房里,以处理他扭伤的脚踝与别的伤口。高嵘大步流星,他带着一身冷气推门而入时,已经做好准备要见到一个破碎的、崩溃的池兰倚。
可当池兰倚再度出现在眼前时,高嵘却愣住了。
池兰倚和他想象中的、需要他拯救和教导的悲惨模样,完全不一样。
……
“找下一个施工队,我不在乎他们需要多少钱。我只需要他们在七天内完成。没错,就七天。我会去现场看他们工作。”
房间内,池兰倚在和人打电话。
他的脸上还带着上过药的淤青,药水的颜色让他清秀苍白的面容变得可怖狰狞。他嘴角也破了,像是一枚被人摔出裂痕的瓷器。
但他的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甚至冷酷无情的:“还有,那些废墟不要收拾,我要回去看看它们还能不能用,又或者,就在这堆废墟里走秀。”
电话那头的合作者好像发出了很大的质疑声。池兰倚停了停,旋即用更冷漠的语气道:“一个被人为破坏过的废墟,不是更适合‘伊卡洛斯之坠’的主题么?”
他挂掉电话。这名伤痕累累的暴君在自认四下无人时没能再绷住强势的面具,而是难得地露出了有些茫然脆弱的神态。
那神态里,甚至还带着一点被人羞辱后的羞耻与崩溃。直到意识到高嵘已入内后,池兰倚才再度露出了戒备并尖锐的神色。
高嵘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后,先沉不住气的人成了池兰倚:“你怎么来了,我没有打电话让你过来。”
池兰倚尽力镇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强弩之末的自我保护。高嵘能感觉到池兰倚的眼睛正扫过他的楚楚衣冠,而最终,池兰倚看向自己那缠着绷带的脚踝。
池兰倚颤了一下,像是某种敏感的生理性自卑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很快,他抬起眼,声音尖锐得像是一只又炸毛又委屈的猫:“别以为你帮了忙,我就要听你摆布……”
“手伸出来。”高嵘说。
池兰倚手掌被建筑材料擦伤了。高嵘要看他的伤口。
语言尖利的池兰倚瑟缩了一下,他不仅不躲,反而把受伤的手递过去了。
他的身体诚实地接受了高嵘的靠近。高嵘看他手掌心经过处理的擦伤,确认其没有大碍后,又看池兰倚的脚踝。
池兰倚立刻说:“医生说最多需要两个月,我就可以走动了。”
“一年,我知道这种伤要完全恢复需要一年。我又不是没有在滑雪时摔伤韧带的朋友。”高嵘强硬地说完,又叹了口气,“你不会明天就想回秀场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今天。”池兰倚小声地说,“我要看看哪些东西还能用。而且,我买了一个轮椅。”
他低着头不看高嵘的模样,像是一只脾气很坏、却此刻自知理亏的猫——应激的自尊下是自知搞砸了事、对于被责备的强烈恐惧。
高嵘抿着唇想,池兰倚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受伤的是池兰倚,被施工队欺负的是池兰倚,池兰倚是个在为自己事业奋斗的成年人,可他好像还是很怕有看不见的家长来责备他。
他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些:“剩下的时间很紧张,我们需要一个靠谱的施工队。交给我,我会给你找一个最好的——有搭建奢侈品秀场经验的那种。”
池兰倚猛然抬头看了眼高嵘,而后,他难堪地低下眼,艰难地说:“……谢谢你。”
那是一句很轻、又鼓足勇气的谢谢。高嵘不知道池兰倚此刻是什么感受。毕竟两个月前,池兰倚还打电话,把自己赶了出去。
而且高嵘能从池兰倚的肢体语言里看出池兰倚的恐惧和排斥。池兰倚在害怕,他在害怕自己在这个项目里彻底失去话语权,他害怕高嵘用金钱证明,没有高嵘,他那所谓的艺术就是垃圾堆里的碎屑。
可是他真的需要高嵘。
高傲的艺术家向他低头了。高嵘却没有因此有胜利感,相反,他竟然有一点空虚,还有更多的膨胀在胸口的对施工队的愤怒、对池兰倚的难过。
高嵘嘱咐池兰倚好好养伤,又叫他今晚不要再去秀场了。等他说完,池兰倚抿着唇,小声道:“你怎么回来得那么快?”
“很快吗?”
“从纽约回来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在听到消息后立刻就过来了,是吗。”池兰倚睫毛颤颤的,“我知道在纽约投行工作的人都很忙的。这种生意,这种生意……”
他说不下去,可高嵘能听见他的弦外之音。
池兰倚想问他,这种生意值得他扔下手里的事情,飞十五个小时回来吗。
说实话,从ROI的角度考虑,高嵘觉得这笔生意做得糟透了。而且池兰倚还根本就不喜欢他。从哪个角度考虑,高嵘都无法违心地说出一句“值得”。
他身为华尔街精英的骄傲让他无法将一句“值得”说出口。尤其,池兰倚几个月前的那句“滚”还盘亘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如鲠在喉。高嵘顿了顿,只是说:“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把你的秀场做完,不要让它功亏一篑——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不是吗。”
最后加上的那句话,是他能在这种状况下说出的、最多的服软和安抚了。
池兰倚眼底的光却还是黯淡了一点。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终于在一次被围殴中发现天塌下来会有人顶着,却不敢让自己误会,不敢给出一点真心。
——一旦给出,就会再次被抛弃。
最终,他别扭地说:“你只是为了保住投资、维护资产吧。”
高嵘正在低头找施工队,闻言,他抬起头,好一会儿说:“不止。”
至于为何“不止”,又“不止”什么——这句话横跨着两个人的骄傲与自尊心,在这个池兰倚受伤的夜晚,他们都没有为此开口。
直到夜深人静时,池兰倚才终于在病床上睡着。冷光灯下,他蹙着眉头的模样很脆弱。
高嵘看着此刻的他,终于能够把自己的手覆在池兰倚的脸上。
他小心地感受池兰倚睫毛的触感,像是在抚摸一只蝴蝶。
只要轻轻一捏,这只蝴蝶就会碎在他的手心里。
但他没有用力,只是贪婪地感受着这种脆弱的颤动,像是池兰倚正在他搭建的网里踽踽飞行。
第70章 首秀成功
高嵘又把工作场所搬到了国内。
对于他这样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富四代而言,想要和公司打招呼暂时在国内工作,是一件繁琐、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家操作不规范、又叫嚣着在当地有势力的施工队被高嵘彻底地收拾了。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高嵘实在是一条外地强龙——而且他家族的生意与纽约、与S市都有千头万缕的联系。他只要动动手指,池兰倚就能看见强权强钱为一切开路的、摧枯拉朽式的强大。
高嵘找了另一家可靠的施工公司。他们曾为了几家奢侈品在S市的门店与秀场装修。他让这些工作人员日以继夜地运转,并保留了池兰倚“留下废墟”的构思。
即使有最专业的团队,池兰倚也每天来秀场,事无巨细地指导他们施工。
高嵘也总在秀场里——或者说,是这个池兰倚执意租下的剧场里。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自己工作的事。可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项目的潜在隐患,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一锤定音。
即使他和池兰倚私底下还是很少交谈,他们也这样心照不宣地合作了起来。高嵘渐渐开始自然地主导秀场的搭建、与工程组的连接。他也为池兰倚的首秀邀请了更多嘉宾——凭借高家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关系。
而池兰倚也渐渐地开始默认高嵘在这些事务中占据主导权。他只是病态且苛刻地管理着艺术方面的事,从每一个模特,到每一个look。他经常很晚不睡,整日整日地泡在剧场里,只为了将某个细节锤炼至完美。
池兰倚的严谨和完美主义在尚未被市场验证成功时,不会被合作者们视为大师的优点,反而会被合作者们视为龟毛与多事。好几次,模特们都和池兰倚发生了轻微的冲突。
而在华尔街说一不二的高嵘则会亲自去和模特们沟通解释,希望她们能配合池兰倚的工作。
高嵘和池兰倚在秀场像是光和影子。在商业和谈判方面,高嵘是光,池兰倚是躲在试衣间里的影子。在走秀和艺术方面,池兰倚是光,高嵘则是站在角落里注视场面的他者。
他们只为有限的事情交谈——比如事务上的合作,并且谨慎地不对彼此负责的领域提出任何意见。
随着走秀的时间一日日靠近,高嵘在公司的朋友也好奇地发消息给高嵘,问高嵘到底在中国干什么,怎么去年去了一趟S市后,今年一个劲地往中国跑。
高嵘知道自己的异常行为或许会成为他事业生涯上的一个隐患。华尔街不喜欢太不可预测的冲动的人。
可他无心处理这些。池兰倚搭建的秀场越是清晰地出现在高嵘面前,高嵘越是能惊艳地感觉到,一个奇迹正在他的面前发酵。
池兰倚给他带来的冲击和感受,是纽约和巴黎的所有展出,都未曾给他带来的。
只是,他依旧忧虑这些设计能不能卖出去——即使他并不质疑池兰倚在艺术上的成功。高嵘只能尽可能地邀请他认识的、所有能对池兰倚带来帮助的“嘉宾”,希望他们可以帮上一点忙。
有时,他在剧场里什么都不干,只是注视池兰倚的侧脸。池兰倚总是面色苍白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模特们一遍遍排练,像是一枚玉石。
高嵘想,他的确在为池兰倚的才华倾倒。即使那五百万全部打了水漂,他也庆幸自己能用那些无聊的金钱,塑造了这样一场华美的盛宴。
S市的街头小巷挂起了池兰倚秀场的宣传海报。高嵘找了宣传公司,让他们在网上为池兰倚做矩阵式推广。几张图透,一段视频,池兰倚的一张照片,成功让池兰倚轰动了全网,让他的秀场成了S市的美学爱好者们这个月最期待的活动。
面对这些商业性的宣传,池兰倚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温顺地配合了高嵘的所有活动。
秀场的最终时间被定在六月一日。高嵘的千封邀请信得到了热烈的回应。无数有名人士将乘坐高嵘包下的飞机,飞往S市。
而池兰倚,也终于为他的走秀敲定了最后的流程。
5月31日,走秀的前一天,在所有模特离开后,池兰倚依旧留在剧场里。
他站在二楼,抚摸栏杆,闭上眼睛嗅着剧场里的空气,像是在紧张中幻想明天首秀的场景,幻想着灯光照下来的那一刻。
睁开眼时,舞台上空空如也。但池兰倚很快发现,剧场里并非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还有另一个人在剧场里。
高嵘正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看他。
在池兰倚睁开眼后,高嵘想对池兰倚笑笑,然后离开——就像过去半个月里,他总是做的那样。
可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池兰倚从背后叫住了他。
“高嵘。”池兰倚的声音颤颤的,“你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
高嵘走向池兰倚。在他靠近时,池兰倚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漠抗拒的面具终究挂不住了似的,侧身看向舞台。
他偏着头,高嵘则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趴在扶手上。
高嵘就像不在意池兰倚不正视他似的,只是和池兰倚一起看着空空荡荡的舞台。他在池兰倚的忐忑中沉默了很久,直至发出一声轻笑。
“或许是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吧。我愿意为了无上的才华倾倒,也愿意为了这份才华低头。我要亲眼看着一个伊卡洛斯飞起来,在那之前,我不能看着他摔死在烂泥里。”高嵘说,“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池兰倚捏着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好一会儿,他像是有点难以置信地说:“……天才吗。”
“嗯。”高嵘斩钉截铁,“天才。”
“所以,像你这么傲慢固执的人……愿意为了我的才华让步?”池兰倚还是有些怀疑地说。
高嵘看向池兰倚,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愿意。”
池兰倚手腕颤得更厉害了。高嵘继续说:“池兰倚,你本该是这世上最不需要怀疑这件事的人。毕竟没有人比你更相信自己的才华。”
在池兰倚眼圈红起来前,高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投了五百万,还搭上了我的名誉和时间。所以明天,你最好别让我输。”
“嗯……”池兰倚低头,他哽咽着说,“我会的。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没有看错我。”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高嵘一下。高嵘为那含着泪水的眼睛震慑。
他从池兰倚的眼里看见了依恋,也看见了执着。
这个夜晚,在他们指尖短暂相触的滚烫温度中无疾而终。第二天傍晚,秀场开始了。
如果说,在秀场开始前,高嵘还对池兰倚设计的商业成功率抱有怀疑——他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观众,看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媒体,心里满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的不安。
但在第一个模特出场后,在看见那些媒体们奋笔疾书的动作、听见那些吸气的声音后,高嵘便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池兰倚成功了。
又或者说,是他和池兰倚成功了。
美的传达,从来都没有界限。
废墟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第一位模特赤脚踩在碎砖上,身上穿着仿佛被火燎过的、边缘焦黑却泛着金光的纱。
紧接着,第二名模特赤脚踏过满地的碎石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裙装”,而像是一具半成品的、带着残酷美感的骨骼。
池兰倚用某种经过特殊硬化处理的米白色亚麻与鱼骨,构建出了仿佛鸟类胸骨般的解构式紧身胸衣。胸衣的布料并不平整顺滑,而是被故意做出了滴蜡般的粗糙肌理。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仿佛伊卡洛斯为了粘合羽毛而涂抹在身上的、正在凝固的蜂蜡,紧缩进模特的肌肤里。
那不是轻盈的飞翔,那是沉重的、甚至带着痛感的“破茧”。
在一套套服装中,伊卡洛斯向着太阳飞去,蜜蜡融化,坠落在海的废墟中。这套充满着悲剧与美的激进叙事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赞美。这几年的时尚圈太稳定、太保守,他们太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了。
而且,池兰倚的工艺与剪裁,优秀到无可替代。
他推出的新廓形抓人眼球,对经典廓形的致敬和巧妙改动更是让人赞不绝口。更多人好奇,他是怎么做到那些复杂的材料处理的——飞翔在他的设计里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种完美的融合。服装的每一道流线、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飞翔。
在模特走秀时,池兰倚始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个误入此处的局外人。
压轴的模特走了出来。她身穿的是一件令人屏息的作品。
池兰倚用无数层轻薄的真丝堆叠出了巨大的、仿佛在融化的翅膀。随着模特的走动,那些用特殊工艺处理过的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从金黄到焦黑的渐变,就像是太阳正在残酷地吞噬着羽翼。当模特走到废墟尽头转身时,巨大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真的看见了伊卡洛斯坠入海面时的悲鸣。
它破碎又宏大。
无数蜜蜡制成的羽毛落下,废墟变成汪洋。走秀结束,池兰倚在模特的簇拥下上台,磕磕巴巴地为来宾们致辞。
灯光打在他漂亮苍白的脸上。池兰倚明明是这片神迹的制造者,可他害羞得像是个不慎闯入这里的精灵。台下喀嚓声频繁剧烈,甚至他只凭他此刻的个人形象,都能在互联网上获得爆炸性的传播。
高嵘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看着人群中的池兰倚——光线集中的位置,那一刻,他骄傲而清晰地意识到,被他挖掘出来的珍宝,终于被全世界看见了。
也有一种预感在剧烈地敲击着高嵘的心脏。这个时代需要情绪、需要叙事、需要个人身份和美。池兰倚这样形象与风格都极其鲜明、又有着传奇经历的设计师,势必会成为被所有人追逐的热点。
池兰倚会成为这个时代的传奇。而他,将成为这个传奇的守护者。
深夜,池兰倚花了很久才从采访者中突出重围。他看起来被灯光和掌声弄得很晕,高嵘只能用身体挡开人群,才能把池兰倚从那个旧剧场救出来。
模特们嚷嚷着要去庆功宴。今天的盛大成功让她们忘记了前几天对池兰倚的抱怨,她们开始真的把池兰倚当做一名大师、并为能参与他的首秀感到自豪了。有几个模特在旁若无人地大声讨论今天来了哪些大人物、那些大人物对这场秀流露出了什么神情,她们无疑艳羡地觉得,池兰倚会是那些大人物中的一个。
高嵘于是问池兰倚:“你要去庆功宴吗?”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摇摇头。
“我有些不舒服,你送我回家吧。”池兰倚气若游丝。
高嵘这才意识到,他还保持着拥抱池兰倚的姿势——这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有点太暧昧了。
可他不想放开手,而是偷偷地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他抱着池兰倚去轿车后排,司机送池兰倚回池兰倚租住的公寓。
高嵘拿着池兰倚的门禁卡,随池兰倚一起上楼。
在上升的电梯里,池兰倚闭着眼,好像还在从那种晕眩里回神。很久后,高嵘听见他轻轻说:“今天我成功了。”
“嗯。我也看见了。”
“有人说要买那些礼服,开出了很高的价格……等拿到钱后,我就把五百万还给你……还有你该赚的那份。”
高嵘失笑。池兰倚怎么这时候还想着这些?他说:“这是我们明天该想的事。”
池兰倚却摇摇头。他用房卡刷开门,转身对高嵘认真地说:“这就是我们要提前说好的事。”
他玉白手指捏着房卡,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软道:“你想……一起进去吗?”
高嵘怔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池兰倚那双湿润的、刚刚被闪光灯照得晕眩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写满了无声的邀请。
就像池兰倚在大获全胜的极度快乐中,也感到了同等水平的孤独。他也迫切地需要一个拥抱。
他需要一个,能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
下一秒,高嵘伸手覆上了那只捏着房卡的手。
他摩挲揉捏着池兰倚柔软的掌心,像是在花蕊里勾缠芬芳的花蜜。空气变得滚烫,二人的一呼一吸里尽是粘稠热度。
高嵘包住了池兰倚的手。
“去你房间里。”高嵘喑哑地说。
池兰倚耳根红透了。他低着眼,柔顺地和高嵘一起进入房间。
他们简单地一起洗了个澡——其实本该是池兰倚先洗,可二人都有些按捺不住,高嵘在池兰倚还在淋浴时,就也脱下衣服,挤进了淋浴间。
狭窄的空间里,水蒸气瞬间将两人包裹。池兰倚被突然闯入的高大身躯逼到了角落,脊背抵上冰冷的瓷砖。
但他没有惊呼,而是在水流中迷蒙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抗拒,只有要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赤诚。
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攀上了高嵘湿透的肩膀。
他们在玻璃上亲吻。高嵘抚摸池兰倚,像是在抚摸一具渴望已久的艺术品。池兰倚显然不擅长和人接吻,他在与高嵘唇舌交缠时咬破了高嵘的舌头。好在,高嵘的技术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由于过于急切,几次咬到了池兰倚的嘴唇。
池兰倚的舌头比高嵘想象中更软、更热、也更湿。在情动时,他脸颊绯红,素日苍白冷淡的皮肤也染上粉色。高嵘享受着眼眸和触感的饕餮盛宴,觉得冰冷如雪的池兰倚因他变成了温热甜蜜的花朵。
那一刻,高嵘强烈的雄性征服欲和摧毁欲得到了空前的满足。这可是那个骄傲的天才池兰倚,一文不名时也会把钱甩在他脸上,让他滚的池兰倚。
也是那个灯光照耀下,被所有人称赞崇拜的天才。
这个池兰倚,正柔软地伏在他暴烈的亲吻下。池兰倚正为他动情,正被他亲得口涎溢出,正为他的唇舌不断发出“呜呜”的、好似求饶的声音。
很快,池兰倚还会为他落泪。池兰倚会从一朵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变成柔软的糖。
高嵘继续亲吻池兰倚,他把池兰倚横抱起来离开浴室,又池兰倚扔到柔软的被子上。
池兰倚被摔了一下,他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又很快被高嵘按住小腹压回去。高嵘像是甩掉了平日里美式精英的绅士表面似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侵略者。
他继续亲吻,像狮子一样猎食池兰倚的嘴唇。池兰倚洁白的皮肤很快被高嵘弄出了许多印子,所有地方都在被高嵘亲吻揉捏。
可他甚至发不出抗拒的声音。高嵘的亲吻太有力太急了。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们彻底没有了在外面的、能将他们二人隔开的体面——无论是高嵘金融家的身份,还是池兰倚身为设计师的才华,又或是他们必须在公众面前表露出的那种合作者的礼貌——人与人之间可被视为共识的尊重。
房间里,只是体型与力的角斗场。而池兰倚在这份争斗中,处于绝对的劣势。他的体型和力气,与经常健身的高嵘不可同日而语。
高嵘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深色丝绸里的池兰倚。池兰倚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刺眼。池兰倚的嘴唇完全被他吻肿了,像是花瓣一样红艳可怜。
这种破碎的美感,让高嵘的理智彻底断弦。
直到高嵘如高山般再度压下时,池兰倚终于在挣扎中吐出一句话来:“你带了……那个吗?”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说什么。但他只是抓住池兰倚:“没带。”
“去楼下买……”池兰倚说。
他的话像是从胸膛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高嵘却只是狂烈地吻着池兰倚。
“不要。”他说。
随后,他俯下身,用吻堵住了池兰倚所有的抗议。
池兰倚掐着高嵘的背肌,高嵘那身隆起的、有力的肌肉好似不可抵抗,还带给他痛感。池兰倚开始发抖——即使高嵘正不断地用亲吻安抚着他。
每一秒钟都好像被拉得很长,在无尽的颤抖中,池兰倚感觉高嵘正在舔舐他的眼泪。
终于,池兰倚如放弃了一般似的,缠上了高嵘。
“算了。”他颤抖着说,“那就这样吧。”
而后,他闭上眼,放任自己在并不公平的刺激中沉沦。
……
高嵘折腾了一晚上。
直到凌晨时分,他才满足地抱着池兰倚,像是一只吃饱喝足了的雄狮。他贴着怀中汗津津的身体温存了一会儿,埋头嗅了许久池兰倚肌肤里的苍兰香气,而后才想起要为池兰倚再洗一次澡。
他像处理公司最重要的事务时一样冷静细致——即使内心深处,他并不情愿这么做,也不想把自己为池兰倚留下的标记清理干净。
可当高嵘看见池兰倚身上的那些痕迹时,他又升起几分隐秘的自豪感——这些都是他的杰作。
是他把池兰倚这枚雪色的瓷器画花的。
他让助理把药膏送到前台,自己下楼去取,又回来温柔地给池兰倚上药——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他觉得自己把池兰倚弄得很可怜,而现在,他要把池兰倚再次修好。
而后,高嵘死死圈着已经累昏过去的池兰倚入眠。这种物理上的束缚感让他确认,池兰倚这个天才真的落在了他的网里。
高不可攀的池兰倚,真的成为了他的私有物。
池兰倚睡着时很怕冷。高嵘没想到平日里冷淡到谁也不让碰的池兰倚竟然会在睡着时往他的怀里钻,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寻求温暖。
高嵘于是把池兰倚抱得更紧,用体温去温暖怀里的人。第二天,他醒得也比池兰倚更早——池兰倚还睡着,睫毛垂在他微红的眼睑上,让他即使在梦里时,看起来也那么悲伤。
高嵘注视着他脆弱的模样,心中的爱意达到了巅峰。
池兰倚是他一个人的。他真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池兰倚只属于他。
他又去吻池兰倚的额头,抱了池兰倚很久很久,心里想着要给池兰倚换更好的公寓、送池兰倚更昂贵的礼物——他的人怎么能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他还要为池兰倚的事业付出更多。直到池兰倚这个名字,得到池兰倚应当拥有的至高荣誉。
高嵘心里想着这些事直至中午。他在饥饿时起床,发现池兰倚的冰箱里空空如也,于是点了些外卖吃。
吃完,他发现池兰倚还在被子里睡觉,于是笑了笑,低下头去吻池兰倚的睫毛。
又端着电脑,在池兰倚的房间里工作。
在回完几封价值千万的邮件后,高嵘去了趟盥洗室。回来后,他意外地发现池兰倚终于醒了——池兰倚却没有裹着被子害羞,或是要逞强、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下床。
相反,池兰倚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和他平日里整洁优雅的模样两模两样。
高嵘觉得这景象很稀奇。他坐在池兰倚身边,去摸池兰倚的脸颊。池兰倚瞥他一眼,懒洋洋地看他。
“我渴了。”他理所当然地说。
高嵘接水回来,池兰倚依旧躺着,理所当然地张嘴,等高嵘喂水给他。而后,池兰倚问:“你是不是吃午饭了?”
“吃了。”
“给我买了吗?”池兰倚问。
高嵘点头。池兰倚自然地抬手:“把我那份拿进来。”
池兰倚像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似的,使唤高嵘给他端茶喂饭。就像他觉得自己最狼狈失控的模样都被高嵘看见了,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装的,只想破罐破摔。
高嵘乐得被他奴役,在房间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还抽空让人给池兰倚订了一车玫瑰。
玫瑰被送到后,高嵘把小车推进卧室。池兰倚原本在床上喝茶,抬眼一看见那车红玫瑰,便皱起眉头。
“真俗。”他皱眉。
高嵘低头亲池兰倚,池兰倚嫌恶地把脑袋别过去。
高嵘对此并不在意。池兰倚身上这点尖酸的刺,不过是池兰倚用来扎他的小情趣罢了。池兰倚越是毒舌、越是奴役他、越是不高兴,他就越是只会想到昨晚池兰倚的模样。
池兰倚狼狈抽泣,脸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那张刻薄的嘴也只能咬他的肩膀,求他温柔一点。
只要想到这些场景,高嵘就乐于承受池兰倚的小脾气。眼见池兰倚把脑袋转过去,高嵘便低头吻池兰倚的肩膀。
池兰倚锁骨被亲了一下,他见高嵘神清气爽的眼神,又把高嵘的脑袋推开,指着自己身上的咬痕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长这么大,没见过活人吗?”
高嵘不怀好意:“你声音哑了。”
池兰倚:“……”
池兰倚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和高嵘争辩,只指挥高嵘把自己的手机拿来。隔了一会儿,池兰倚又说:“把我的电脑拿过来。”
高嵘拿来电脑,低头看见池兰倚在认真翻阅邮件。他瞧了一会儿池兰倚漂亮的脊背,觉得身体又热起来了。
他颇具暗示性地坐在池兰倚身边,又开始揉池兰倚的腰。池兰倚有点不耐烦地挣脱他:“还没到晚上呢。”
高嵘笑了。他故意揉了揉一块软肉,满意地看见池兰倚脸颊瞬间飞红:“你忍得住?”
池兰倚差点叫出声。他浑身剧颤,眼波带水地蜷成一团。在高嵘即将把他展开时,池兰倚恶狠狠地推开高嵘的手:“现在不行,我有邮件要看,晚上再说。”
“晚上?七点钟才日落呢,真晚。”高嵘遗憾地说。
说归这么说,高嵘还是没有再打扰池兰倚的工作。他低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抬头看一眼池兰倚,眼睛贪婪又欣赏地在那些吻痕上扫来扫去。
池兰倚不动如山,真的熬到了日落时分。七点一到,高嵘就合上了电脑:“日落了。”
“现在还是黄昏……唔!”
池兰倚一句话又被高嵘的吻堵回去了。他手指在高嵘背上抓挠,最后喘不过气地乖乖垂下。
终于,在红肿嘴唇被放过时,池兰倚有点不忿地说:“急色成这样……你多久没和人做过了?”
高嵘心里咯噔一下。在他的圈子里,被人发现是处男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何况他还是个28岁的精英VP。
于是,高嵘故作镇定地说:“工作太忙,是有那么几年了。你呢?”
池兰倚瞥他一眼,好一会儿,池兰倚也别过脸,有点不自在地说:“我也有几年没和人做过了。”
所以,池兰倚是和其他人做过吗?池兰倚有过别的交往对象吗?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呢?
高嵘不知道熟练的人该是什么样,自然也看不出池兰倚的青涩。他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嫉妒和遗憾。
但很快,日落的光晕让高嵘忘掉了这些。谁管池兰倚的前男友是什么样的,那些人再厉害,也不足以和他竞争。
而且,此刻拥抱着池兰倚的人是他,让池兰倚恳求的人,也是他。
高嵘又一次覆盖了自己昨晚的痕迹。
他还是很急很凶。两个人折腾了很久。
暂且停止时,池兰倚捂着肚子,有点不舒服地说:“我担心我快要坏了……”
“怎么了?”高嵘揉他,“好点了吗?”
池兰倚蹙着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片刻后,池兰倚有些尴尬地说:“我在想男人和男人,是不是还是不太合适……你的体型对于我来说,太大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迟疑,似乎他对于自己与高嵘发展成床伴关系这件事,还带着几分不知应不应当继续放任的复杂。
或许池兰倚觉得,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昨晚就很好。就让这段关系成为一段一夜情,除此之外,不用考虑任何需要长久和稳定承诺的深刻东西。
高嵘在担忧之余,又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的夸赞。他乐了,又低头去吻池兰倚的耳垂:“多来几次,习惯了就好了。”
池兰倚有点犹疑地点点头。他看了几眼高嵘,眼里隐隐藏着针对于高嵘的这种“熟练经验”的不快。高嵘又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吗?”
“换个姿势吧,可能会好点。我看见网上……我知道这个比较省力。”池兰倚费力地调整自己,“要不要再试试。”
高嵘觉得池兰倚了解得还挺多的——而且比他了解得更多。他看不出来池兰倚是个书面将军,心里又有点隐约的失落。
……
不久后,高嵘又感觉池兰倚在锤自己。他牵起池兰倚的手腕吻了一下:“怎么了?”
“我已经晕过去、又醒来一次了!”池兰倚欲哭无泪得像是一只快被弄死的猫,“我肚子好涨……”
高嵘连忙出来道歉。他抱着池兰倚不停地亲,请池兰倚原谅自己。池兰倚好久之后才舒过气来,狠狠地剜了高嵘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