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今晚有约会
在高嵘短暂愣神时,池兰倚再度低下头。他翻开自己的计划书。
“从现在开始……我们谈谈我的计划吧。”他低声说,“首先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我的创作理念,我会想办法把它们卖给谁……然后,我会告诉你,我需要多少钱。”
池兰倚依旧动作僵硬,像是已经被冬天冻住。可高嵘屏住呼吸,只是无法言语地看着池兰倚。
那一刻,高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颗被冻住的钻石。
池兰倚那一瞬爆发出来的气息,让高嵘几乎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很成熟的、犹如上好翡翠原石般的方案——只需要用刀轻轻一刮,就会有三色的福禄寿流光溢彩。
但很快,高嵘发现自己想错了——他不仅想错了,还错得有点远。
因为池兰倚的情绪和精神不稳定至极。
池兰倚只能简单地介绍自己的计划。他拿着稿子,竟然也会读得磕磕巴巴,在市场调研那一栏,池兰倚更是做得一塌糊涂。
高嵘不怪自己的父亲对池兰倚那种态度了——池兰倚这种做商业计划的水平,实在很难打动任何投资人。
还好,高嵘其实也并不在意池兰倚究竟在说什么。
他只是渐渐分了神,看着池兰倚一张一合的嘴唇。因为喝了燕麦奶,又身处温暖的室内,池兰倚优美的嘴唇渐渐显现出几分红润来,像是欲滴的樱桃糖浆。
池兰倚打算要多少钱呢?高嵘对此其实并不在意。无非是几十万,最多不过两百来万。无所谓,这笔钱对于高嵘来说,只是一架游艇、一辆车,仅此而已。
在纽约,追求一个小有名气的电视剧女星也要砸几十万美金下去——这是高嵘的一个朋友说的。这笔钱花在池兰倚身上,高嵘觉得完全值得。
高嵘开始想,自己要怎么把这笔钱打到池兰倚的账户上,然后文质彬彬地问池兰倚——S市太冷,要不要一起去新西兰度假了。他想他最好能租一个私人飞机,池兰倚应该对时尚圈很感兴趣,那个圈子里的人爱死了浮华名利。
“这几页是我的作品。”就在这时,池兰倚说,他忽然语速流畅了起来,“你可以看看……”
他把那几页递出,纸张浮在空中数秒。高嵘就在那一刻猝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走神被池兰倚发现了。
纸张仍悬在池兰倚指间。高嵘连忙伸手。他努力对池兰倚笑笑,想要把刚才的失误遮掩过去:“好的,我看看。不过——我相信你的能力。你的方案很好。”
高嵘想接过那几张设计稿。
可手指遭到了阻碍。高嵘发现,池兰倚没有松开手指,没有让自己的设计稿落入高嵘手中。
相反,那双很大的眼睛却冷冷地看着高嵘——像是它们从雾气里醒来了似的,正在洞穿眼前心不在焉的男人。
高嵘一时有些尴尬。他正想解释,池兰倚却说:“你真的要看么?”
“当然,我……”
池兰倚却把设计稿收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像是要拍走设计稿上的灰尘似的,把高嵘碰过的纸张部分清理干净。高嵘尴尬地看着池兰倚这般动作,又看着池兰倚把那些设计稿收回文件夹里。
忽地,高嵘觉得池兰倚或许马上就要起身离开。他连忙说:“其实,我在父亲那里已经看过你的几件作品。”
池兰倚不冷不热:“嗯。”
“所以我想——在拦下你之前,我就做好了决定。”高嵘露出完美的笑容,将双手放在桌上,“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下一步——你需要多少钱?”
池兰倚顿住了。
他依旧捏着稿纸和文件夹,手指却开始颤抖,像是挣扎于巨大的诱惑和自尊之间。片刻后,池兰倚说:“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尾音有点颤。
高嵘说:“是的。当然。”
池兰倚的手指按在策划书的某一页预算表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五百万。”
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要一杯水,但内容却足以让普通人咋舌。
高嵘没说话。片刻后,他眉头动了动,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似乎误解了这份沉默。
他睫毛颤了颤,声音在无尽的迟钝里,突然蹦出一丝尖锐的专业性防御:“不能再少了。只要最顶级的桑蚕丝和塔夫绸,打板师我自己来做,机器我也只要二手的……但是场地不能省,灯光不能省。”
他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高嵘,毫无乞求之意,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给我五百万。”
片刻后,池兰倚说:“要是赔了,这条命赔给你。”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很沉重,像是大雪砸在咖啡厅里。许久后,高嵘慢慢地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气氛太沉重,高嵘原本想开个玩笑。可他看见池兰倚别开脸,眼神麻木地落在桌上。
“我也不知道。”池兰倚轻声说。
高嵘有些后悔了。他觉得池兰倚像是一只被雪砸碎在地里的蝴蝶。很快,高嵘笑了:“我开玩笑的——这笔交易很刺激,我买得起。”
在听见这句话后,池兰倚睫毛颤了颤。他像是骤然要坐起,又很快压抑着自己坐下。
看着池兰倚这副模样,高嵘突兀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怜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于池兰倚来说,他或许是一枚有毒的蛛丝——抓住了,或许会被毒死、或许会断掉,可池兰倚无路可走,于是只能让自己被缠绕。
或许是因为这古怪的不忍,高嵘拿出自己的手机:“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明天我们再详细聊聊——明晚你有约吗?”
“没有。”池兰倚立刻说。
“很好。”高嵘心里有点隐隐的高兴,“还有,这是我的名片。”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池兰倚——两张,一张他在S市用的,一张他在纽约用的。两张名片都是典型的金融圈的人会用的玩意儿,昂贵、奢侈、看似专业但华而不实。
池兰倚收下了这两张名片,也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高嵘的手机里。他的动作还是很慢,手指却一直在抖——像是疾病也克制不住他此刻的激动。
看着池兰倚一直在打颤的手指,高嵘不知不觉地抿住了嘴唇。很久后,高嵘说:“你现在……”
“……嗯?”
高嵘只看着池兰倚被雪打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他身上那件经过精心挑选、却还是质感不好的灰色大衣。
你现在有足够的钱生活吗?
也许是想到了池兰倚抽回设计稿时,那绷紧的手腕,高嵘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个提问。他只是说:“你的手机号绑定你的支付宝账户吗?”
池兰倚呆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似的。而高嵘低头,开始操作这对于他来说有点陌生的中国转账软件。
转账时,高嵘看见账户显示收款人的名字——X兰倚。的确是池兰倚。
高嵘眼皮也不眨地转了五万元过去。
“这算是定金。”高嵘说着,把手机收起来,“我会把餐厅地址发给你。明晚,我们见面。”
同时响起的,还有池兰倚手机的一声“叮”。池兰倚茫然地低头,很久之后,看着手机屏幕,池兰倚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看起来好像不算是高兴,嘴唇紧紧抿着。高嵘却因自己的行为,终于有了点松口气的感觉。
池兰倚说:“我不用……”
“我说过这是定金,不是别的。”高嵘打断池兰倚,对他笑笑,“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晚餐了。”
顿了顿,高嵘让自己笑得更加专业和优雅些:“等到那时,我们可以再详细谈谈合作。”
池兰倚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说不上冷漠,但更说不上热切。好像,就只是在点头而已。
一般见到成功在望的创业者,都不该对自己的投资人这个反应。
高嵘又有些疑惑了。他看着池兰倚收拾材料,片刻后,又听见池兰倚说:“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烟,又淡得像是雪。
可那声音又像是压抑着什么,以至于它只能是这个模样。高嵘下意识地点头说:“当然。”
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期待明天和你的见面。”
这次,池兰倚没有说“好”。
他只是扣好大衣,披上围巾,再小心地把装着材料的包藏在围巾下。而后,他客气地对高嵘点点头,转身推开咖啡店的大门,走进雪中。
高嵘这时候才想起什么。他起身道:“我让司机送你……”
池兰倚却如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只是越走越快,快得几乎不像他现在这个状态能走出来的速度。
顷刻间,他的身影就被大雪吞没。
高嵘没追上池兰倚。他站在门边,看着池兰倚的背影许久,若有所思。
一直以来对于高嵘而言,想要得到一个人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金钱、权势、娱乐、样样都可以打动人心。所以,高嵘从不做这件事,他觉得这太无聊。
池兰倚也不过是人类中的一个。即使他那么符合高嵘的审美,他也只是个人类。
——而且,池兰倚还有求于他。
高嵘感到一丝安心。他回顾自己的措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他拿出卡结账,准备坐车离开这座咖啡厅。但咖啡厅的服务员找到他:“先生,您的鞋没拿。”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在看清袋子里是什么后,高嵘怔住了。
袋子里装的,不是池兰倚那双湿透的旧鞋。
而是他买给池兰倚的新鞋。
池兰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子又换了回来——而后,他穿着那双湿鞋离开了。
高嵘给他买的那双鞋,被留在了桌下,却又不像是出于礼貌、不能接受这份好意。
服务生说,它们被随便地扔在地上,东倒西歪。
离开咖啡厅后,司机询问高嵘:“您要把它们扔掉么?”
高嵘看向远处的大雪,池兰倚已经消失在这片纯白里了。
那一刻,高嵘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某个小小的铁钩刮了一下。
“带上吧,带回我的住处。”
高嵘说了一句他本不该说的话。
直到这一刻之前,高嵘都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高嵘相信自己能给池兰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他觉得自己慷慨、坚定,他对池兰倚一见钟情,又看出池兰倚的困窘,给池兰倚打了五万块钱。
而池兰倚如今潦倒、伶仃,穿着最廉价的、最湿冷的衣服。
可这一刻,高嵘忽地又想起了原本被他忘记的一件事。
“池。”
他在心里,再度念出了那个退学的F大学生的名字。
当天晚上,高嵘向池兰倚发去消息,邀请他去一家高档餐厅用餐。
这家餐厅有严格的dress code。在短信里,高嵘好心地提起了这一点。他想起池兰倚狼狈的灰大衣,希望不会有尴尬的事情在池兰倚身上发生。
池兰倚很久都没有回复——久到高嵘几乎以为,池兰倚打算拿着他的五万块跑路了。
高嵘不在乎那笔钱,他只是觉得如果再也见不到池兰倚,会很可惜。
可惜到,他会派人把池兰倚从S市翻出来的程度。
好在第二天中午,高嵘收到了池兰倚的回复。即使那回复惜字如金:“好。”
总共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字。
高嵘的心情却因此好了起来。他把自己最满意的那套正装找出来,又趁着下午有空去做了个发型。椅背上,他唇角的笑意让理发师都感到好奇。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理发师可没见过一贯冷漠的高嵘笑起来的模样。
“今晚有约会吗?”她开玩笑道。
高嵘心情很好,也不介意和理发师多说几句:“有。”
“和女朋友?”
池兰倚当然不是什么“女朋友”。但高嵘依旧用了一个暧昧的词:“和投资对象。”
在出发去餐厅前,高嵘从秘书手里拿到了自己让她买的东西——一束包装精致的苍兰花,和一个装着手链的小盒子。
高嵘没和人约过会,不过他见过许多次朋友们约会的场景,自己操作起这一套也能似驾轻就熟。
手链链条是白金做的,其标志性的无限符号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钻石。高嵘看着那冰冷的颜色,觉得它很配得上池兰倚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也符合S市大雪纷飞的背景。
他提前十五分钟进了包间,池兰倚还没来。高嵘只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譬如把玩手里的小盒子。他越把玩它,越想看见这条手链戴在池兰倚手腕上的模样。
只是忽地,高嵘想到一件事,如果池兰倚以前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该怎么办?
池兰倚会觉得局促么?会觉得不自在么?他请池兰倚吃饭,是为了拉近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高嵘可不希望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把池兰倚反过来推远。
不过,高嵘又想起池兰倚在请求投资时,毫不犹豫地说出的那三个字。
“五百万。”
尽管池兰倚说着材料和打板,好像他是个很专业的设计师似的——可高嵘还是不禁失笑,他觉得池兰倚这句话说得太不食人间烟火,难怪高钊觉得把钱投给池兰倚是在打水漂。
池兰倚知道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吗?他真的知道一个普通人要多难才能弄到这笔钱,又要多小心才能做好把它花出去的计划?
所以,综合这些线索,池兰倚在优渥的日子里生活过么?池兰倚能在今晚的餐厅里表现得体么?
明明已经被池兰倚的皮相气质深深吸引,身为金融家的本能还是让高嵘忍不住地开始计算眼前的局势,就像他总在任何关系里都留出一枚冷漠的眼睛,好让他能如局外的操盘手一样,理智地分析眼前的局势。
直到包厢的门被推开,侍者恭敬地说:“高先生在这边。”
门口寂静无声。也许,池兰倚只是对侍者点了一下头,他太寡言害怕,以至于不会说“谢谢”。
高嵘看向门边,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只惊弓之鸟。
但下一刻,他的双眼被点亮。
池兰倚换了身黑色的西装——黑色本该是很沉闷的颜色,但他外套之内的、暴露锁骨的V领绑带衬衣很好地削减了这份严肃。白色丝绸在池兰倚胸前微微晃动着,有一种诗意忧郁的风流感。
池兰倚没戴首饰。他从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的骨骼,就是这优雅流线的最好修饰。他在来这里前大概也整理了头发,他的黑发有些偏长了,垂在他脸颊两侧,让他看起来颓丧又美丽。
他在门口轻微地呼吸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进入这里让他很累。但片刻后,他挪动脚步向高嵘对面走去,又不等侍者动作,自己拉开座椅坐下。
就像他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解释。他自己即是优雅本身。
心脏在胸腔里震动着,一下一下把血液鼓至全身。高嵘愣愣地看着池兰倚,片刻后,便开始全神贯注。
那几乎不是经过考虑才产生的情感了,而是完全动物性的。高嵘的大脑里只旋转着一个念头。
我想要他。
或许这甚至不是大脑里的念头,而是身体里的念头。高嵘知道自己的全身肌肉都因池兰倚的到来绷紧了,像是雄性动物在看见自己渴望已久的猎物时会有的那种,蓄势待发。
空气粘稠得让高嵘觉得冷静地说一句话也很困难。直到视线下移,高嵘发现,尽管西装完美,池兰倚却没有一双同样完美的皮鞋。
池兰倚的皮鞋已经旧了,且边缘磨损。它也是一个设计感很强的牌子货,但,它老了。
池兰倚没有能买得起顶级皮鞋的经济状况。他只是在努力地用自己的审美维持自己的尊严。
这一眼的观察,让高嵘有些安心。他倏忽觉得心头刚才扬起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种落地的感觉,叫他知晓该如何掌控谈话的权力。
喉咙有些发紧,高嵘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擦了一下给池兰倚的礼物盒。他用一种比平时略微低沉的声音开口:“你来得很准时。”
池兰倚低着眼,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和高嵘说什么。片刻后,他才抬起眼对高嵘说:“我是来见投资人的。”
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可池兰倚的声音很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高嵘觉得,这就是池兰倚理所应当该说的话。
他看起来比昨天的状况好了一点。高嵘在心里评估池兰倚。
池兰倚始终沉默。好像只要不谈到他的事业,池兰倚就没什么话可说。一个创业者,在面对一个投资人时表现成这样——在所有华尔街精英眼里,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但高嵘并不在意这些。池兰倚不说话,他正好盯着池兰倚看——从脸颊,到锁骨。
“你穿衣很有品味。”高嵘说,“你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亮了。简直就像你是为了这种场面而生的一样。”
池兰倚总算抬头看了高嵘一眼。那一眼很快,却不像是害羞或感谢,相反,高嵘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点夹着刺的茫然。
那种茫然看上去几乎有点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高嵘愣了一下。在他想要再度确认那根刺还在不在时,侍者拿着菜单进来了。
侍者专业而热情,高嵘此刻却恨他对二人世界的打断。眼见侍者要把另一份菜单递给池兰倚,高嵘轻轻抬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第62章 他被完全地看穿了
“我在这里吃过几次。这家餐厅的主厨来自里昂,做的是最老派的法式宫廷菜。”高嵘行云流水地翻开菜单,对池兰倚微笑,“它菜单很复杂,有些时令菜并不在单子上。既然是我请客,理应由我来为你安排最好的。”
高嵘笑起来时,像是他在等待池兰倚的夸奖似的。池兰倚嘴唇微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高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炫耀自己的鬃毛的动物园狮子。
高嵘对此却毫无察觉,他看向侍者:“前菜要 LEscargot de Bourgogne(勃艮第蜗牛),主菜我们要两份 Filet de B?uf Rossini(罗西尼牛排)。”
高嵘说得很流利。他在纽约长大,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法语对他来说并不是障碍。
但正如所有在那座钢铁丛林里长大的美国新贵一样,他的发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纽约腔。
他的元音发得太扁,喉音太重,那句 “Rossini” 被他说得像是在念某个布鲁克林披萨店的名字,而那个稍显复杂的酱汁 “Sauce Périgueux”(佩里格酱),更是被他吞掉了半个音节。
简直就像在把一枚银器重重地摔在餐盘上。
池兰倚的眉头轻轻地抽了一下。
他动作很小,像是看见了一把走音的小提琴似的,没有恶意,但却有点忍不住了。
就在高嵘准备继续点那道昂贵的黑松露汤时,一直沉默的池兰倚开口了。
“Sauce Périgueux。”
他的声音很清淡,像是冬天湖面上空的一场雾,小舌音却颤动得优雅而克制,是教科书般的发音。
高嵘顿住。他略微有些错愕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并没有看他,而是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束苍兰花上,仿佛刚才那句纠正只是出于某种忍无可忍的完美主义本能。
“还有,那个罗西尼牛排太腻了。这道菜唯一的价值就是把鹅肝和松露堆砌在一起,让只想花钱的冤大头觉得物有所值。它会毁了你刚才点的酒。”池兰倚终于抬起头,用中文冷淡地补充道,“高先生,如果您真的想请我吃‘老派法餐’,建议你换成 Sole Meunière(黄油煎塌目鱼)。至少,那还能考验一下厨师去骨的手法。”
高嵘的脊椎骨窜过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他不仅不觉得生气,还感到一丝惊艳——昨天他看池兰倚像个落魄的孤儿,今天,他却看见池兰倚像个落难的王子。
高嵘把双手放在桌上,他做出请教般的姿态,饶有兴趣地问池兰倚:“那么那道黑松露酥皮汤,你满意吗?”
“冬天……是黑松露上市的季节。如果这家餐厅能保证每天空运,那它不错。”池兰倚顿了顿,又道,“如果只是浸了松露油的罐头货,就算了。”
侍应生像是被戳穿了似的,露出尴尬神色。高嵘瞥见侍应生的姿态,觉得更有意思了。他又问:“你有什么更想喝的吗?龙虾汤?或者奶油蘑菇?”
池兰倚停了停,问侍者:“有Consommé de B?uf么?”
“Consommé……”
“澄清汤。不要加乱七八糟的雪莉酒或金箔。”顿了一下,池兰倚又说,“不要浑浊,不要有蛋腥味。”
侍者连忙点头,求助地看向高嵘。高嵘则低低地笑了,把菜单递给侍者:“就按他说的上。我也想尝尝这种专业品味。”
池兰倚的生动好像永远只在一瞬间。在高嵘把菜单交还给侍者、侍者离开后,他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他低着头,像是一只又一次失去了力气的长毛猫,只想在冬天缩在壁炉旁边,没精打采地修复自己、疗养精神。
高嵘却愈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池兰倚了——好像人发现名贵的猫还有爪子,就忍不住揉开它的肉垫,好能被它轻轻地抓一下。
他看着池兰倚刻薄又漂亮的嘴唇,不禁道:“想不到你还是个老饕。”
池兰倚没说话,甚至把下巴又埋了一点下去。高嵘又说:“你的法语说得不错,专门学过吗?”
这又像是一句无趣的、对约会对象的吹捧。可池兰倚像是终于彻底无法忍耐了似的。他肩膀微颤,抬起头来。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时,高嵘屏住了呼吸。但他很快发现,池兰倚此刻的双眸并不氤氲,而像是锐利的钻石。
“如果你认真看过我的简历的话,你就能看见,我在法国读过两年书。”池兰倚直视着高嵘,像是彻底无法容忍了似的,尖刻地、冷漠地道,“高嵘先生,您在华尔街做生意时都是这样的吗?”
顿了顿,池兰倚又冷笑道:“我真好奇你怎么还没把钱赔光。”
面对池兰倚冒犯的言语,高嵘只愣了一瞬。
很奇怪,在商场上向来独断专行的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
相反,高嵘感觉自己的身体极致地兴奋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流个不停——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在和一个有力的对手竞争一个几十亿的大项目时。
那时的高嵘自信自己会赢。他表面冷静,内心却早已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要将对手斩于马下,迎接自己的胜利。
而此刻,高嵘也如此坚信着。
池兰倚的反应却和他相反。在说出那段话后,池兰倚像是终于想起高嵘是谁似的,露出了有些轻微难堪的神色。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任何缓和气氛的话。而后,池兰倚再度低头。
他的身体语言却写着,他没有为刚才的话后悔。
刚好,高嵘觉得自己就喜欢这样的倔脾气。池兰倚的清冷和抗拒激起了他想利用各种方式来围捕池兰倚的决心。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件在遇见池兰倚真人后,总在被忘掉的礼服:“你那时在F大读书,是吗?”
对他阴郁冷漠的池兰倚在听见那个校名后,竟然肩膀一颤。而后,高嵘听见池兰倚哑哑的声音:“……是的。”
“我几个月前去过F大一趟。我对时尚一直很有兴趣——当然,比不上我那几个朋友的兴趣程度。”高嵘假装闲聊似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池兰倚的反应,适时地调整词汇,“我和他们去F大,不是为了参观学校,而是为了看F大的优秀校友——方衡的展。”
“方衡啊……”在听见那个名字后,池兰倚有一瞬失神。
他眼里闪过的,是一种近乎羡慕,又近乎遗憾的神色,悲伤得像是冬天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珠。
不知怎的,高嵘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
有点疼。
他喉咙塞了塞,放缓了语速:“不过,在那场展出上,真正吸引到我的不是方衡。由于一个策展学生的失误,一件不该被展出的长裙被展出了。那个学生告诉我,那是一个退学了的学生的作品。”
池兰倚骤然停住了呼吸。他的手无措地放在桌上,似乎不知道自己该摸哪里似的,与此同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该不该对这句话有种期待。
这种期待有点太可笑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但高嵘继续说:“那个作者的名字是池。”
池兰倚指关节攥得发白,好像他还在想,这是不是自作多情的巧合似的。直到高嵘又说:“那是一条蓝色的礼服裙,有着不对称的、花瓣似的裙摆,边缘被大火烧灼过似的。”
池兰倚脑海里的弦终于断掉了。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搁在桌上,肩膀不停地发抖。那个颓丧但麻木的孤儿、那个落难但高傲的王子好像都从他的身上消失了,他不停地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高嵘没料到池兰倚会反应如此激烈。他一时间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想要场面变成这样。
他本以为,池兰倚会因为这个巧合而高兴、而增加一点对他的印象分,和他继续聊聊的……可很快,他听见池兰倚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天啊……”池兰倚只说,“天啊……”
又是几句轻轻的、扭曲的“天啊”。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别的话。
高嵘看着这个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池兰倚。忽然间,他觉得池兰倚好像一件已经碎掉了的艺术品。
那件艺术品已经碎掉,只是被人强行地用劣质的胶水粘了回去,看似具备形状,实则朝不保夕。
而艺术品自己,还在努力地站在人前,在宣告自己的完整和美丽。
心里最深处的地方好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高嵘看着池兰倚,柔声说:“那是你的作品吗?”
“……”池兰倚没有说话。
他捏着餐巾,像是阻止自己哭这件事,已经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高嵘就在此刻,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悲悯——那是他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感受。
高嵘只知道该如何确定投资方案,如何在金融市场上战胜强敌,可他从未怜悯过一枚瓷器。
池兰倚就是那枚碎裂时,会把他的手掌割伤的瓷器。
忽地,高嵘很想摸摸池兰倚的肩膀——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安抚。
而他也确实走近池兰倚,低下身,这样做了。
池兰倚没有抗拒他。
在手掌落下后,池兰倚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让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颤声。
高嵘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别哭了。”
池兰倚抬起手背遮住脸,不想让高嵘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高嵘蹲下身,对他说:“你真的做得很好。我在几个月后,还记得那条裙子。”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昨天追上你时,不止是因为你的背影……也是因为,我对你的手感到好奇。我没见过哪个行业的创业者会有那么一双亲力亲为的手。我父亲说,你是个设计师,姓池。你让我想到了几个月前我看见的那条裙子。”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如一锤定音。
池兰倚转头看高嵘。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锋锐的冷漠,而是溢满了一种无措的美丽——那是一种无法自我保护的美丽。
就在高嵘想说些什么时,侍者进来了。
这是高嵘今天第无数次,后悔在这里吃饭。
晚餐让两个人又陷入寂静。池兰倚点得的确不错,主厨知道来了个行家,准备得很认真,高嵘也因此真的感受到了主厨该有的实力。
该说不说,这和高嵘前几次来时的食物质量,非常不同。
用餐结束后,主厨还专程过来,询问他们对这一餐的看法和建议。高嵘本想随意打发他,但池兰倚却看着主厨,认真地说:“您做得很好……”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我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巴黎读书时的……味道。”
池兰倚说这话时,比起评价,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缅怀。
主厨看不懂池兰倚的眼神。可他显然为池兰倚满载的情绪受宠若惊。两个人交谈一阵,语言从中文换成了法语。
高嵘就站在旁边,可他看着这两个人好像形成了一个小世界似的,觉得自己被推得很远。
心里有微妙的嫉妒火焰在燃烧。高嵘瞥向自己买来的小苍兰和手链。
一晚上过去,他和池兰倚的节奏被多次打断,他始终没能把花和手链送出去。
主厨走了,临走前,他还送了池兰倚一道甜品。
用过甜品后,池兰倚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时,高嵘看见池兰倚的情绪像是好了许多似的。池兰倚的眼圈依旧红红的,指尖还有点抖,却已经可以正常地说话了。
高嵘于是假装不经意地说:“我们说是出来谈合作的,可一晚上过去,我们还没谈起合作的事。”
高嵘想提醒池兰倚,这是他的场合,池兰倚该回应回应他了。而池兰倚却只是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又是迟钝的反应。高嵘几乎不知道池兰倚是无意的,还是故意不想理他。
池兰倚很快地看高嵘一眼,似乎也发现了高嵘的不虞。他很快地把眼眸垂下,片刻后,竟然开口道:“我没想过生意能谈成的。”
这话已经不是在投资人面前“消极怠工”的程度了,更像是“一反常态”。高嵘怔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什么意思?”
“你对我的设计稿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吗?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在哪里读书,也不在意我在做什么。在时尚和工厂方面,你更是个完全的门外汉。你没有过投资这一行的经验吧?”池兰倚用他那细细的声音发出最决绝的声音,“但我需要钱,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今天,我本来一直是这么想的。”
高嵘这才发现,他被完全地看穿了。
可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事。高嵘并不会为自己的欲望而感到耻辱。相反,他觉得自己对池兰倚产生兴趣和征服欲是理所应当。
既然池兰倚把话挑明白了,这是否意味着他不用再为自己的欲望做矫饰?高嵘沉沉地看着池兰倚,片刻后道:“所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我还觉得你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看起来都要狂妄自大。”池兰倚很快地说着,“我觉得你没可能真心地为我投资的。我甚至在走神地想,你在面对其他创业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你也是靠他们的皮相和□□来决定给谁做投资吗?”
高嵘挑了挑眉毛,他觉得自己又被池兰倚抓了一爪子:“当然不。我会通过我的商业直觉和智力,进行冷静的评估和推算。”
池兰倚静了片刻:“你看起来更像在挑一件战利品,不像在挑一个项目。”
“说来说去,我觉得你在表达一个意思。你不相信我会真心为你投资,或许,你只是觉得我想玩你——我可能会骗你,给你一点钱,玩你几天,再把你扔掉。”高嵘单刀直入地说,“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这句话直白得几乎无礼了。看似脆弱的池兰倚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脸色发白。
相反,池兰倚点头道:“是,但不止。”
“不止?”
“你有一点颠覆了我对你的认知。如果,你没有对我撒谎的话。”池兰倚冷静地说,“你说F大的展览……我难以置信,你会看到那条裙子的价值。”
原来池兰倚绕了那么多弯子,就是在纠结这个。高嵘几乎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场子,自信地说:“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个能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年轻金融家的眼光很好呢?”
第63章 地下室
“你看起来不像。”池兰倚直白地怼了回去。
“也许你能把你的那些稿子再拿给我看一看。我会撇开你那些糟糕透顶的商业方案,用我的眼光告诉你,这些东西做得怎么样、能不能火。”高嵘自信地说,“等到那时,你就可以确信我有眼光。”
他们一句接一句,几乎像是在互怼了。高嵘说到这里时忍不住换上了自己在职场里常用的强硬语气,但很快,他开始为自己的这一行为后悔。
他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谈生意的吧?他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得到池兰倚?高嵘怎么想都觉得,和池兰倚吵起来不是一个得到池兰倚的好策略。
尤其,池兰倚还那么柔弱抑郁,甚至刚刚还哭过——正当高嵘探寻地看向池兰倚,想确认池兰倚的状态时,池兰倚竟然又一次地开口了。
“可以。”池兰倚口齿清晰地说,他看起来很平静,“你可以来看我的稿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锐利,“你得到我的家里来看。”
“……你家?”
高嵘愣了愣。有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暧昧的暗示。但池兰倚盯着他,眼眸锋利如湖面上的薄冰。
“别误会,我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它很脏乱。”池兰倚说,“它在一个地下室里——即使在S市,它也是个很便宜的住处,外面有蜘蛛网,还有昆虫和老鼠,有时漏水,租金很便宜。”
他用挑剔的目光看着高嵘精致的西装,好像高嵘的每个一丝不苟都是罪证:“总之,它和你这身完美主义的西装,和你吃饭时洁癖的毛病格格不入。”
“洁癖?”
高嵘更惊讶了。他没想到池兰倚还能观察到这些——他以为吃饭时池兰倚一直在抑郁呢。
池兰倚又顿了顿,很快,他像是下定决心要将命运交付出去般地开口。
“你要是敢过来,我就让你投资我,怎么,你敢去么?”
他的语气很轻,每个字却都说得很锐利。
像是浮冰在被太阳照化后,能竭尽全力发出的最后的光芒。
而那慑人的光芒,竟然让高嵘也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这不是邀请。
而是审判。
……
池兰倚的住所比高嵘想象的还要偏远。
路灯渐渐稀疏,高嵘的轿车渐渐远离了主城区。在开向H区时,高嵘终于没忍住询问:“你住得这么偏僻?”
“这边房租便宜,我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花很多钱。”池兰倚说,“如果你不想去的话,现在你就可以停下了。”
“谁说我不想去了?”高嵘立刻反驳,“我只是有些好奇。”
“……那你放心。这里不是美国,我没打算在郊区持枪打劫你。”池兰倚顿了顿,“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挺着脊背,动作里带着点不肯屈服的倔强。高嵘看池兰倚强撑精神的模样,陷入沉默。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高嵘继续行驶,在心里祈求这些街区只是看上去肮脏,或许它内里会整洁干净。
停车后,高嵘才发现这只是他的妄想。他越是和池兰倚往深处走,看见的脏乱就更多——街角有污水横流,小贩往地上扔下坏掉的果皮蔬菜,还有烟头和口香糖——就黏在翘起的地砖上。
在达到一定的收入层级后,高嵘就很难忍受这种混乱的环境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纽约拥有一辆科幻小说里的浮空车——这样他就不用再面对曼哈顿乱糟糟的地面了。
走到那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时,高嵘觉得这里的环境让他更加没办法下脚了——傍晚,小区里到处都是坐在塑料凳上的大爷大妈,油烟味、垃圾没及时处理的酸味混成一团,附近某个一楼里传来哗哗的声音,竟然还有人在家里开了个麻将馆。
难以想象,刚才那个在餐厅里流利地讲着法语,专业地和他说起法国菜的池兰倚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
高嵘瞥向池兰倚,想从池兰倚脸上看出几分对环境的厌恶和不自在。可他看见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麻木。
好像池兰倚对这样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洁癖发作,高嵘有些难以为继了。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但强烈的胜负欲又告诉高嵘,他绝对不能退缩。
他硬着头皮,在池兰倚发现异常前和池兰倚一起自然地顺着楼梯下楼。地下室门口的环境比高嵘想象的还要糟糕——他看见了蜘蛛网,胡乱堆放的纸箱子,甚至还有挥之不去的霉味。
池兰倚从包里掏出了钥匙——他向高嵘看去。那一刻,高嵘用力地耸了耸肩。
“原来让你如临大敌的就是这种环境?我觉得它还好,在我的想象之内。”高嵘努力维持着自然和体面,“你开门,我进去。”
池兰倚手指顿了顿,而后,他把钥匙送进锁孔。
在池兰倚回身后,高嵘就松了口气。他迫使自己把目光集中在池兰倚的手指上,并觉得这是这环境里唯一能看的东西。
随着金属的吱呀声,池兰倚的世界向高嵘打开。这里说是地下室,设施却还算齐全,有厕所,有小的淋浴间,甚至还有个简单的厨房。
可让高嵘震惊的,却是其他的东西。
“原来你把钱花在这些东西上面了?”高嵘听见自己发空的声音。
出现在他眼前的,与其说是一个住所,不如说是一个工作室——凌乱的布料和工具堆得漫山遍野,在高嵘的脚边,甚至还躺着一把剪刀。
还有纸团——都是揉皱扔掉的设计图。这座房间里没有别的垃圾,如外卖盒、如饮料瓶,任何不洁的生活垃圾都没有。
它只被设计废料堆得凌乱,混杂不堪。
可钉住高嵘视线的,却是满墙的设计草图。它们每一件都笔画锋利,比起草稿更像是金石,轻易就能让人看见它们的熠熠光辉。
即使对于时尚圈只有最粗浅功利的理解,高嵘也瞬间从这些草图里发现了商机。
Lisa,Michael……他的那些附庸风雅的精英同事们会喜欢它们的,他认识的几名艺术家大客户也会喜欢它们。
他们,早晚都会为了它们发狂。
比起那满墙的、高嵘由商业眼光发掘出的金子,更让他被勾魂摄魄的,是房间里的三座人台。
一座人台上还贴着纸做的样板,另外两座人台上悬挂着的,也是半成品。高嵘却深深地被那两件半成品吸引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条鸟笼似的裙摆,问池兰倚:“这是什么?”
“……自由。”池兰倚在他身边轻轻地说。
高嵘又看向那像是被烧焦的蝴蝶一样的长裙,问:“这又是什么?”
“……背叛。”
很久之后,池兰倚用更轻的声音说。
高嵘最后看向的,是那条仅有雏形的纸版。他看着那不对称的、像是切割的刀锋组成的、有着暴风雪般的的姿态的长裙:“最后这件,又是什么?”
这次,池兰倚停顿了更久的时间。
最后,他用冷淡的语气说:“我。”
他的声音也像是雪风,那句“我”却像是面对命运时的、疲惫的叹息。
池兰倚睡觉的地方,只是房间里的一小处。他自己在床上坐下,又把房间里的唯一一张椅子拉到高嵘身边。
“我累了,也没力气了。”他轻声说,“别的稿子在墙上或者桌上……你自己看吧。”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是出于抗拒或厌恶,而真像是他已经身心绷到了极点。极度的抑郁和疲惫让他说不出话来。
高嵘没有坐下。他觉得站着观看这些作品,是对金矿——和对池兰倚的才华的尊重。他站着一件件端详池兰倚的作品,又去看池兰倚扔在工作台上的那些草稿。
能让一个设计师的梦想变成现实的,绝不只是独特的创意。相反,这其中必须包括的有设计师对诸多文化背景和艺术流派的理解,还有设计师本身拥有的精湛工艺、敦实的设计功底。
在近距离观赏那条鸟笼裙后,高嵘明白池兰倚什么都有。那鸟笼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金属被烧灼的痕迹做得很逼真,而透过鸟笼而出的羽毛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处理,它们稳固却轻盈地浮在该有的位置。
蝴蝶裙的烧灼痕迹处理也同样如此。它的剪裁近乎完美——不是靠模特的身体绷出来的那种完美,而是它立在那里,本身就可以将所有人塑造出缪斯的身形。
池兰倚无疑在它们的身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使用了大量珍贵的面料——难怪池兰倚过得那么贫困。
池兰倚在地下室里铸造自己的王国,做着那些暂时卖不出去,却极美丽的东西。
最后那件暴风雪姿态的衣裙只有雏形,但高嵘相信它也会很美。他问池兰倚:“你打算用白色做这条裙子吗?”
“不。”池兰倚在他身后缓慢地回答,“我打算用红色……和白色。”
红白相间的暴风雪?高嵘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的。
可他相信那会很美。
因为池兰倚就给他留下那样的印象。
高嵘心脏不断地跳动着,所有的神经突触都在催促他,叫他快点扑上去,快点进攻——这次不是因为池兰倚的美色,而是眼前的商机。
属于华尔街的那个他在疯狂地喊叫着,告诉他这里有一座金矿,这里真的有一块璞玉。他一定要抓住池兰倚,打造他、捧红他。
他得让池兰倚知道,他的眼光有多好——只要有他的帮助,池兰倚一定会爬到世界之巅。
高嵘又看向池兰倚。这次,他几乎是花费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立刻让秘书送一份合同过来,再让池兰倚和自己签下投资协议。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池兰倚——即使池兰倚正低着头,看起来美丽又颓丧——池兰倚就像一朵无根的兰花,正漂浮在阴郁的水里,马上,就要被泡烂根系了。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还是很美。他美得像一块玻璃,像一块冰,一种被握紧了就会化、但会扎手的东西。
在看向池兰倚后,高嵘倏忽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安静地描摹池兰倚的眼睫、池兰倚的额头,想着这样的天才,原来长着这样一张脸。
造成了这些奇迹的天才,竟然是长成这样的。
于是从他嘴里吐出的话换了一句。高嵘郑重地说:“池兰倚,你是个天才。你得相信我,我在华尔街那么多年——我看得见你的价值。”
见池兰倚没反应,顿了顿,高嵘又说:“你会成功的。”
你会成功的。
这是高嵘对很多客户、对很多创业者都会说的一句话。有时他是出于对这个项目的自信,有时他说这话,只是出于一句随口的场面话。他和那些合作伙伴们往往会相视一笑,谁都不会把这种话太当真。
这次,高嵘说这句话,确实是出于真心。多年的商业嗅觉告诉他,池兰倚一定会成功。
可高嵘没想到,池兰倚的反应也远比所有人都要打。池兰倚一开始仍旧像个冻僵的雕像一样,而后,池兰倚的眼睫开始颤抖。
池兰倚倏忽向后,瘫倒在床上。他用双手捂住脸,忽地全身剧颤。
“天哪……”他听见池兰倚哭着说,“天哪……”
池兰倚又哭了。
高嵘有点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出池兰倚这么大的反应。可很快,他意识到,池兰倚是在为狂喜哭泣。
他还是很想和池兰倚赶紧签订合同。可一向唯利是图的高嵘看着池兰倚湿润的眼睫,觉得池兰倚很可怜。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揪紧了——一个像池兰倚一样的天才,怎么能因为他的这样一句话就哭起来?这句话是很多人都会说的场面话。即使高嵘说这话时发自真心,但池兰倚也不该这么容易就哭。
在遇见他之前,池兰倚是受过多少冷眼、受过多少苦?才会因为这样一句……没有付出任何实质性好处的话而哭。
于是很微妙的,高嵘甚至有点开始唾弃自己了。他忽地开始回顾自己昨天和今天的所有行为,从他追上雪地里的池兰倚,到今晚吃饭时对池兰倚的目不转睛。
池兰倚是一个天才,他不该这么对池兰倚。
比起注视池兰倚梨花带雨的脸,他更想坐到池兰倚身边,替池兰倚擦眼泪。
高嵘也确实这么做了。
为池兰倚买的手链和苍兰花被他随意地放在旁边。高嵘坐在池兰倚狭小的床上,用纸巾去擦池兰倚的眼泪。
池兰倚瑟缩着,高嵘依旧坚持。就像身边炽热的体温让池兰倚突然感到了可依靠似的,池兰倚靠在了高嵘身上。
高嵘没说话,他只静静地感受着池兰倚靠上来的时刻,并觉得自己对池兰倚怀有责任。
直到池兰倚忽地说:“你今天洗过澡了吗?”
高嵘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有每天早上洗澡的习惯。池兰倚也用飘忽的语气说:“我来吃饭前也洗过澡了。”
而后,他在高嵘的不明所以里,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知道你想和我做。”池兰倚说,“你现在还想吗?”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高嵘贴着池兰倚玉白微颤的皮肤,他清晰地知道,如今倚靠在他身上的,就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交错的气息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压抑又灼热。
于是高嵘也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池兰倚的手指,将它们放在池兰倚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池兰倚身体的微颤——那是一种紧张的决绝、一种自暴自弃的渴望,更是一种没做好准备似的慌乱。
即使池兰倚的体温近在咫尺,高嵘也叹了口气。
——池兰倚面带泪痕,瑟缩在狭小的床上。就这么和池兰倚做了,和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高嵘说:“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也还没准备好。”
池兰倚却手指猛然一缩,像是要把手从高嵘的手里抽出似的:“你觉得这里脏乱是吗?”
那是尖锐的、极具攻击性的发言。
“不是。”高嵘沉沉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不该践踏你。”
池兰倚犹豫了。他停下动作,却也没把手放回去。高嵘顿了顿,又说:“手伸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那枚首饰盒子,握住池兰倚那只颤抖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高嵘将那条冰冷的、象征着“锚点”的手链扣在池兰倚的手腕上。
第64章 早饭
而后,高嵘捏着池兰倚的手腕,轻声说:“我想——但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做。你刚哭过。”
他又笑了笑,试图让自己像一个可信的绅士:“你喜欢这条手链吗?这是我为你买的。”
池兰倚没收回手腕。他只盯着那条白金链。
“不喜欢。它看起来像个锁链。”池兰倚说。
高嵘又把花捡了起来:“那至少这花你该喜欢。它是小苍兰——和你一样。”
这回,池兰倚没有再流露出锋锐的态度。他从高嵘手里接过那束花,沉默地把脸颊埋在花朵的馨香里。
他看着花,好像那束花比他还要柔弱似的。片刻后,池兰倚说:“谢谢,我喜欢这束花。”
“你喜欢的话,以后每次见面我都带给你一束。”高嵘说,“美丽的花应该被送给懂它的人。”
池兰倚没说话。他只是抱着花,好像很晕似地靠在墙上。
很久的时间里,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而池兰倚好像只是在维持呼吸。
直到池兰倚说:“劳驾,能把我的药给我吗……还有水。”
“药在哪里?”
“旁边的工作台上。”池兰倚闭着眼睛说。
高嵘去帮池兰倚拿药——那是种白色的小药片,高嵘暗暗地记下了它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药片。
在拿起水杯时,高嵘顺口问道:“这是今天的水吗?”
“今天的……?不知道,反正还没喝完。”
高嵘皱眉。他觉得自己有理由去给池兰倚换点干净的水来。可转身去找时,高嵘又没有在池兰倚家找到滤水壶。
池兰倚说:“保温瓶里没有了吗……?你随便烧一点吧。”
“不过滤的话不行的。”高嵘想起进小区时,他看见一家超市,“你在家里等着,我买点水就回来。”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出去。池兰倚没有拦他,依旧疲惫地蜷缩在床上。高嵘看他孤独悲伤的模样,脚步变得很快。
高嵘在超市买了一大箱水,希望池兰倚可以把它们作为未来几天的口粮。在结账时,他顺便搜了一下池兰倚吃的药——他对药物的中文名称不太熟。
几种药的作用多样,指向的症状却很统一。治焦虑的,治强迫的,安眠的。
还有最重要也最核心的那个——治躁郁症的。
在看见那个病症后,高嵘心里忽地一跳。他突然想起高钊说的话:“那个池兰倚自称要做现代的圣罗兰和香奈儿。他还拿剪刀捅伤了自己的朋友。”
躁郁症患者在躁期会表现出强烈的自我吹捧欲望和攻击性。所以,那些行为是池兰倚躁期的模样?
高嵘又想起,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这都是一种严重的疾病。
脚步停顿了一下,高嵘抱着那箱水有些犹疑。但很快,他又笑了。
如果说那些是池兰倚躁期的行为,那现在——池兰倚应该在郁期吧。可郁期的池兰倚,在提到设计时,也表现得很骄傲、很不可一世。
池兰倚只是没有说自己要做现代香奈儿而已。说不定现在池兰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池兰倚确实很有实力。
至于捅伤朋友——一个真正的疯子,能做出那些卓越的作品吗?高嵘很理性,他绝不相信池兰倚是疯的。毕竟,做服装设计和绘画不一样。绘画可以依靠一时的激情,可以胡乱挥洒——只要有人能看得上池兰倚的作品,愿意买那些东西就行。
可做服装设计不一样,它需要很稳的手、需要很精湛的裁剪技巧和缝合技巧。池兰倚人台上的那三条裙子都说明了这点。
池兰倚不疯。
所以凡事不能听信高钊的一面之词。池兰倚捅伤朋友的事,也许另有隐情。
高嵘以为自己正冷静地想着,可他的脚步早已快速向地下室走去。短时间内,他就又一次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池兰倚还在床上瘫着。
他像是没力气的猫似的,只能蜷在安全的角落里。高嵘把纯净水放下,又看着池兰倚枯瘦的脊梁,觉得池兰倚脆弱得很无害。
如果他会害怕这样的池兰倚,那他也不必在华尔街继续混了——他在华尔街见过的疯子比池兰倚危险一百倍,他怕什么?
高嵘把水烧开。一部分被他倒进保温瓶里,一部分被他和着凉水兑成温水。
他拿了药和水做到池兰倚身边,想哄池兰倚吃下。池兰倚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种眼神几乎有些古怪了。片刻后,高嵘听见池兰倚轻轻说:“你是不是查过这些药了?”
高嵘也不想隐瞒。他只疑心池兰倚是不是有种洞察人心的魔力:“是的。”
池兰倚看看他的手指,又看看他手里的药:“……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躁郁症的时尚设计师很多。John Galliano,Alexander McQueen,Halston……还有你喜欢的Yves Saint Laurent。”高嵘笑笑,“这些药反而让我觉得——它们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池兰倚怔了怔,他无言片刻,低下头,从高嵘手里把药接了过去。
他和着温水吃完药,高嵘始终专注地看着他。一会儿,池兰倚轻声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设计师?”
“大概是因为纽约那些金融疯子就喜欢买名牌。他们就连名片的价格都要攀比,怎么可能不攀比自己穿的设计师品牌?所以,我刚好知道这些。”高嵘莞尔道,“当然,如果你要我详细说说他们的设计风格,我可是一无所知。”
池兰倚终于笑了。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依旧脆弱得像雪,却带了点真心的光晕。
“……如果有力气的话,我想和你聊聊他们都是什么风格……”他说着,好像有点困倦似的,“但药有镇定作用……我有点困了。早知道,我就不吃了。”
“放心。我们这几天会签合同。在这之后你有很多时间给我介绍你的那些同行。”高嵘说,“你睡吧,我会守着你。直到你醒来。”
“我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休息的地方……”池兰倚迷迷糊糊地说。
“我怎么舍得在这里睡觉?在你醒来前,我当然是继续看你的设计稿。我得好好看看,这个我要投资的天才是什么样的。”高嵘笑道。
高嵘感觉自己更了解池兰倚,也感觉池兰倚在自己面前放下防备了。他变得更加健谈,觉得自己魅力十足。
池兰倚则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件暴风雪……我没找到合适的红色面料。否则,你就能看见它的成品了……”池兰倚困顿地说,“白色是我,红色也是我……”
高嵘拍拍他的手背:“我会给你买最好的红色面料,给你找最好的工作室。在这之前,你先睡吧。”
他给出承诺的模样,像一个温柔的君主。
池兰倚支撑不住药物的作用。他睡着了。
高嵘关掉大灯。房间里,唯有池兰倚手腕上那条被它称为“锁链”的白金链子,在昏暗中闪光。它不再是羞辱,而成了池兰倚在这世上唯一的安全带。
地下室依旧狭小有潮气,高嵘却如他所说的那样,静静地站在房间里,欣赏着每一幅作品。
设计师最重要的事情是拥有自己的签名——即自己的、具有辨识度又能被大众接受的风格。高嵘一幅幅看过去,觉得池兰倚完美符合这个概念。
那一刻,他开始抓心挠肝地想,之前那些人怎么会就这么放过一块璞玉?他们没长眼睛吗?看不见池兰倚的价值吗?
而池兰倚在退学后,还能如此专注于设计……既然如此,池兰倚当初是为什么退学呢?
高嵘不禁想起高钊给出的另一条线索。
“池兰倚和他的家人闹翻了”。
也许,原因就在其中。高嵘低头看着池兰倚沉睡的侧脸,想着等池兰倚醒来后,他一定要问问池兰倚。
他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守了池兰倚一晚上,不知道是为了满足他的保护欲,还是他旺盛的好奇心。
只可惜天亮后,高嵘接到了公司的电话。项目上出了点事,他得早上去公司一趟。
尽管被电话催促,高嵘仍皱着眉,想等池兰倚醒来。一是,他不想让池兰倚觉得自己是个不信守承诺的人。他已经陪了池兰倚一晚上,如果在池兰倚醒来前就走了、没有让池兰倚看见他陪伴时的模样,那他不就是白陪了?
二是,高嵘莫名觉得,池兰倚如果醒来后没看见他,一定会很伤心。
既然如此,公司那边就不重要——至少没有池兰倚那么重要。高嵘这样告诉自己,又坐回了椅子上。
好在,池兰倚没有再睡多久。半小时后,池兰倚就“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在看见高嵘后,池兰倚的反应几乎是迟钝并迷茫的。
他似乎一时没想起来高嵘怎么会在这里。高嵘却因他的反应笑了。他温柔道:“早上好。”
好久之后,池兰倚才说:“……早。”
池兰倚慢悠悠地爬起来。他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嵘于是借机问他:“吃早饭么?”
“嗯?”
“我在你的小区外面看见了几家早餐店。如果你想吃早饭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高嵘热切地提议,“我很想吃油条和豆腐脑。”
这句“油条和豆腐脑”当然是高嵘看着中国电视剧现编的。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都在美国,早就习惯了西式早餐。
可他希望池兰倚不要听出来。又或者听出来了也没关系,至少池兰倚会知道,他在为他用心。
至于公司的事,早就被高嵘忘在了脑后。
……
池兰倚磨蹭了很久,才和高嵘一起去小区门口吃早餐。
他脱下昨天的西装,换了件驼色的厚毛衣——材质一般,剪裁却很不错,不像是大卖场里的货色。
高嵘背着身等池兰倚换衣服。一夜过去,高嵘有些心浮气躁。他想象着毛线擦过池兰倚玉白身体的触感。
等池兰倚换好衣服起身时,高嵘才回头说:“毛衣看起来不错。”
池兰倚看他一眼,把围巾戴上:“我改过的。”
沉闷语气间骄傲毕现,言简意赅。
他走在前面,高嵘跟在他身后,克制不住地去看池兰倚被大衣勾勒出的纤长身形。
早上八点,小区门口几家早餐店都很热闹。池兰倚没停住脚步,一路领着高嵘去最靠里面的那家店——即使那家店的顾客最少。
在和池兰倚一起坐下后,高嵘找到了池兰倚如此选择的原因。在所有店里,这家店最冷清,也最干净。
“你想吃点什么?”高嵘下意识地去拿菜单,然后才意识到这种店里根本没有菜单。
“随便……油条,豆腐脑吧。”池兰倚说。
池兰倚只低着头,专注地弄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神经质得好像那些不完美能扎死他似的。
在别人眼里,这很古怪——都已经沦落到在这种早餐店里吃饭了。他们会觉得池兰倚还在矫情些什么。
可高嵘看着此刻的池兰倚,只觉得他像是一个落魄了还要强撑体面的小王子,好可怜。
但也许,这时候提出带池兰倚去别的餐厅吃饭会损伤池兰倚的自尊。高嵘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起身去找老板点了菜。
油条,豆腐脑,葱油饼,小馄饨,还有豆浆。高嵘觉得中国的传统早饭就吃这些。
不过等东西很快上来后,高嵘才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冷清——这家的老板真的把东西做得很难吃。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合同
可池兰倚在对面,高嵘只能硬着头皮把它们吃掉。
他一边嚼着大饼,一边看池兰倚的反应。池兰倚总算没折腾他那不完美的筷子了。池兰倚低着头,在缓慢地吃馄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本质上都是话不多的人。
可显然,在池兰倚面前,高嵘比池兰倚更忍受不了沉默。他问:“你想吃点别的吗?”
他觉得池兰倚不是在进食,而是在自我折磨。
池兰倚轻轻说:“……不用,本来也只是生存需要。”
见鬼的生存需要。高嵘差点笑出来。他想起昨天池兰倚在餐厅里的专业反应,他不信对吃了解到这种程度的池兰倚真的能习惯这些难吃的东西。
除非池兰倚太确信——他确信自己能为了他的草图、他买下的华贵布料放弃这些口腹之欲。
作为一个金融家,高嵘总觉得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和成全很愚蠢。人若没有可持续的后日,又要怎么继续自己的目标。
但池兰倚的才华,再度让池兰倚成为了他的评判体系里的漏网之鱼。高嵘又忘记了公司的事,他想和池兰倚说,他知道一家私房菜做得不错,等中午,他们一起去吃饭——
池兰倚却在这时开口了:“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高嵘一怔。忽地,他竟然有点轻微的愠怒。他都没想起公司的事,光在想着带池兰倚中午去吃顿好的。池兰倚却满脑子都是投资合同。
高嵘很少有这么情绪任性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稳定心神,也用理智告诉自己,池兰倚没做错什么。
“我需要法律顾问帮我拟一份合同出来。最快,也得明天了。”高嵘说。
池兰倚顿了顿,吐出一口颓丧的气:“……还有一天。”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阴郁又悲伤,高嵘又觉得自己欺负了池兰倚似的。可与此同时,他的理智和敏锐又在告诉他,池兰倚这句话里可能是有七分的迫不及待,两分的对未来的不确信。
——但,应该还有一分的对于要继续应付他的、不舒服和不耐烦。
高嵘捏着筷子,一时间竟然有点臊了。他想着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在学校、在公司、在酒会上也是人人追逐的精英男士。说得庸俗一点——想和他约会和睡一觉的人,可以排满一整条街。
怎么到了池兰倚这里,池兰倚就连应付他也觉得烦?
但看着池兰倚的脸,高嵘又告诉自己,想追求池兰倚的人和想追求他自己的人比起来,大概也是只多不少的。如果说追逐高嵘这件事,少不了带着点现实目的——为金钱和名利之类的。那么追逐池兰倚这件事,就是纯粹地为了一名艺术情人。
池兰倚漂亮,忧郁,有才华,他困窘的处境又能给人带来一种身为拯救者的同情和满足感。高嵘觉得不喜欢池兰倚才不符合天理。
高嵘把这份不愉按了下来,又将之转化为自己对自己的眼光的欣赏。看着池兰倚尖俏的下巴,高嵘告诉自己,他要像攻克一个几十亿的项目一样,对池兰倚徐徐图之。
于是筷子在他手中转了转,高嵘说:“我一会儿得去公司。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池兰倚又开始迟钝起来:“吃完饭,回去整理一下。”
“收拾一下房间?”高嵘以为池兰倚总算要打扫他的工作室了。
“整理一下想买的辅料和布料清单……下午去一趟布料市场。”池兰倚慢慢地说,“我现在有钱了。”
后一句话莫名其妙的。高嵘花了一会儿才理清池兰倚的逻辑。他看池兰倚呆呆淡淡的样子,就想逗逗他:“钱还没到账呢,就开始花?”
池兰倚认真地反驳:“到账了的。你给了我五万。”
五万。
高嵘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觉得五万块,是个多么小的数字啊。
他的同事Lisa在吃饭时说,香奈儿的Cf又涨价了——以前是8000刀,现在是12000刀,还不算10%的消费税——她说这些,不是想抱怨它太贵了、自己买不起,而是想展示自己的品味。Lisa借着这个机会说香奈儿近年的设计太老太旧了,她是高傲的职场女性,不想为这些老旧的设计溢价买单。
另一个朋友Lilian喜欢收集秀场成衣。她兴趣爱好广泛,天天流连于各种vintage市场。高嵘很偶尔地看见她发动态,在炫耀自己用10000刀就买下了Galliano多年前的一套作品,多捡漏、多划算。
池兰倚说他想做现代的香奈儿。五万块人民币,不足8000刀,买不起一个包,也买不起一件秀场成衣。
可池兰倚好像觉得自己有了很多钱似的。他说自己有钱了,想去布料市场。
高嵘发现自己总是这样。当他对池兰倚产生□□时,又很快折服于池兰倚的才华与品味。当他为池兰倚的尖锐游离而愠怒时,又很快心疼于池兰倚的可怜。
一枚明珠不该住在地下室里。高嵘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说,他得让法律顾问赶紧把合同拟出来,赶紧把投资拿给池兰倚。
而且,高嵘总在想,此刻折磨他的到底是真心的怜悯还是他曾以为自己不存在的道德?如果是这些道德,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对可怜的池兰倚有征服欲和占有欲,那么他就应该让池兰倚赶紧从那贫民窟似的处境里爬起来。
只有池兰倚光鲜亮丽,由璞玉成为华彩的玉雕,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征服和占有池兰倚。
心思百转千回,在送池兰倚回地下室时,高嵘还是忍不住说:“我给你的五万块,是用来给你改善生活的。你不需要拿它们去买布。”
池兰倚一直低头走,直到这时,他才停住了脚步:“是不需要,还是不该?”
他的声音凉凉淡淡的。高嵘顿了一下:“有什么区别么?”
“我想知道,你是在规定我对这笔钱的用途吗。”池兰倚把围巾拉了下来,露出烟雾缭绕的眼睛,“如果这是投资人的规定的话……”
“不是。”高嵘立刻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过得好一点。”
池兰倚盯他片刻,高嵘没退缩,只是也直视着池兰倚。
片刻后,池兰倚竟然笑了。
那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只让池兰倚的唇角勾起了一点点。高嵘却因骤然看见了这个笑而愣住,肌肉绷紧,心跳如雷。
“它是给我的投资,我只想用它做我想做的事。”池兰倚平淡,却坚定地说,“它到了我的手里,就该按照我的想法去花。”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我是设计师。”
最后五个字没有前面的话尖锐,却比所有的语言都骄傲。
高嵘更加愣住。他很清楚如何为花木修剪枝丫,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片竖起来的冰锥。
于是很久后,他才能开口:“如果这是你的期望的话……那随便你。”
顿了顿,高嵘又说:“你今晚有空吃晚饭吗?”
“看我会在布料市场逛到多久。”池兰倚不退缩地说,“如果很久的话,就不吃饭了。”
高嵘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高嵘淡淡道:“好,我会等你。”
他说出这个邀请,却像是在下战书。池兰倚直视着他,像是在应战。
池兰倚——明明是那么脆弱的人,却总是在反抗挑战他,总是不肯妥协。
即使本该有求于他的人,明明是池兰倚。
他们又一次不再说话。池兰倚转身回地下室,高嵘在楼梯口停了片刻,回到自己的停车场。
他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回到整洁有序的办公室里而平静。相反,在麻利地处理了同事的工作失误后,高嵘面对他们的赞许,只觉得更加烦躁。
“是因为我把处理工作的战争思维用在了推进关系里吗?”在思索了一日后,高嵘开始询问自己,“是因为我过去没有这种处理经验吗?”
也许对待感情,他应该换一种处理方式。在思索这个念头许久后,高嵘对池兰倚发去了短信。
“逛完了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做苏州菜的。”
短信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
高嵘注视着手机屏幕。他神色几乎有些阴郁了——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
即使他是越面对挑战越兴奋的那种人,此刻高嵘仍然感受到一种不知道力该往哪处使的烦躁。
甚至他开始想,是什么让池兰倚能在对待他时这么不冷不热,这么脾气倔强的?他们合同都还没签呢——当然,高嵘知道池兰倚有病。他亲自查过的。可他也不是要求池兰倚非得做什么,池兰倚回复他一下,会死吗。
越想,高嵘越觉得心里窝火。被他催了半天的法律顾问恰好这时把合同发过来,高嵘看着她的消息,觉得更烦了。
正当他想把手机一扔,去抽根烟时,他的手机又震了震。
给他发来消息的,是池兰倚的手机号。消息很短,是一个地址定位。
还有四个字:“我在这里。”
高嵘看着那条短信。他只犹豫了几秒——这几秒来自于,他如果这时候过去,是不是太不掌握主动权了?
但很快,高嵘哧了一声。
也许,他也可以把这当做是池兰倚的欲擒故纵。
高嵘这样告诉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身心舒畅。高嵘放下了手中的烟盒。他决定去换身休闲的衣服。
然后,整理下头发,潇洒自持地到池兰倚那里去。
——既然池兰倚想和他玩这场猫鼠游戏。
——那他就和池兰倚玩到底。
时至此刻,高嵘依然这样自信地想着。
……
即使和同事朋友去看过一些时装秀场,在品牌的邀请下去参观过一些奢侈的高级手工坊,高嵘也从来不知道一个设计师的日常是什么样的。
在他的心里,这些人就是坐在沙发上写写画画,在把几张草稿随手丢给几个助理。然后,他们继续在窗明几净里享受最好的红茶,自有手下忙忙碌碌,把他们的想法变成现实。
如果说去池兰倚的地下室,是高嵘对设计师生活的初次体验,那么抵达池兰倚给他发来的定位,对于高嵘来说就是一种彻底的被折磨了。
担布料的杆子刮过人肩,空气里混着胶水、汗、油烟的气息,喇叭歇斯底里地喊着“处理价”。
高嵘用手帕蒙着鼻子,皱着眉在人群中穿行。坐惯了办公室的他难以想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喧杂不堪的地方。它和奢侈品牌用来给VIC们参观的高级手工坊完全不同——它不整齐、不专业,就是一个完全的混乱。
而池兰倚就身处这片混乱中。当高嵘找到池兰倚时,他正拖着一个推车,在和店主愉快地讲着价。
如果说早上和昨天的池兰倚,是一片黯淡的、颓丧的灰白,那么此刻的池兰倚,像是一片鲜亮的、浓烈的洋红。
池兰倚非常迷人。他看起来优雅、高贵、才思敏捷,明明身在低级的布料市场中,却像是个来下凡体验生活的贵族。在面对店主时,池兰倚看起来依旧很害羞,可他说起那些布料时却活力充沛、专业得头头是道。
那种神态,几乎让高嵘有点看直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池兰倚,就像周围的所有人一样,好像池兰倚才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高嵘开始觉得有池兰倚在这里,这市场也能让他接受了。可等高嵘听清楚池兰倚最后在说什么时,他又震惊了。
扣子?
池兰倚说这么多,这么魅力四射,就是为了让一袋几十块钱的扣子便宜个几块?
高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着池兰倚甚至说了比平时多许多倍的话,姿态自信又充满魅力,却是为了一个在他看来无用至极的目的。
那个固执的店主却被池兰倚说得五迷三道,又像是被池兰倚轻快天真的语气诱惑住似的,以低价把几匹布料和扣子卖给了池兰倚,甚至还送了他许多东西。
高嵘看了一眼池兰倚的小车、和池兰倚新从店主手里抱来的布料——是有一些红色,但不是正红。
但池兰倚买得也有点太多了——高嵘头一回意识到,五万块能买这么多东西。正在高嵘斟酌时,他听见池兰倚的声音:“高嵘,你来了?”
池兰倚语调上扬,带着点满载而归的小骄傲:“我太忙了,很晚才看到你的短信。我脱不开身,就把坐标发给了你。你好好看看——五万块能买这么多材料呢。”
高嵘看着那堆卷起来的布、丝线、辅料花边之类的东西。它们是比市场上的其他货色要高级一些,可说实话,在高嵘的眼里,它们都是布,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于是只说:“是挺多的。”
池兰倚蹙起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在布料市场逛高兴了、还是出于什么生理原因,池兰倚看起来比之前生动很多:“你听起来很敷衍。”
“没有吧。”
“你肯定不知道这些材料的价值。不过,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和你说。”池兰倚看看周围的店主,笑着道,“我们先上车去吧。”
高嵘点点头,而后他才理解到池兰倚的一个意思。
等等,上车?
高嵘看见那些裹布料的外层套布上带着灰尘——也就是说,池兰倚把他的保时捷当成拉货的用了?池兰倚要让这些东西上他的车?
想到这里,高嵘浑身不舒服——就像那堆灰尘已经在他身上爬了似的。可池兰倚兴冲冲的,他的双眼还骄傲又美丽地盯着高嵘。
高嵘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池兰倚的这种骄傲,就像他无法折断一枚明知易碎的玻璃。
他只能带着池兰倚上车,一边亲手搬运东西一边想,难道这也算是池兰倚欲擒故纵的一环吗?不过想来想去,高嵘又自嘲地觉得,他其实没办法用这套理论说服自己。
池兰倚大概是正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吧。所以才能提出这种要求。
低头看见自己引以为豪的休闲西装沾满了灰尘,高嵘的脸色更差了。这一下,他完全不潇洒自持了。
池兰倚却兴冲冲的。他向来苍白的脸上带着红晕,就连上了车后,他的手指也一直在来来回回地交缠和动着。
这下没办法去餐馆了。高嵘只能先开往池兰倚的地下室。他闻着布料的灰尘味,有点头疼,感觉自己打扮这一身真是鸡同鸭讲。
池兰倚却忽地喋喋不休起来:“高嵘你知道吗?刚才那个老板根本不识货。他说那些布料是他从姐姐的工厂里捡出来卖的——大概是偷出来的,这些二道贩子就喜欢说这种自我掩盖的瞎话。可他就连他姐姐的工厂在为谁做代工都不知道!”
“PD啊!是那个奢侈品品牌!还有GY……他们都有工厂在中国。”池兰倚兴奋地说,“他拿出来卖的,都是这些品牌没用完的边角料……这两家对布料的管理没有CD它们严格,所以,它们流出来了。那种真丝、那种织花和暗纹……他标的价格,只是市场价的零头。我必须买下来,我得把它们全部买下来。”
高嵘还想着把布料扔回地下室、带着池兰倚去吃饭的事呢。可池兰倚竟然越说越起劲,甚至有点手舞足蹈起来,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有点忍不住似的,高嵘就想刺池兰倚一下——不算是出于恶意,而像是人看见猫在得意洋洋地叼着鱼走,就忍不住想拍一下猫的屁股:“你把那五万花完了?”
“花完了。”池兰倚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知道我买的那些布,正常需要多少钱、需要多难才能搞到它……”
“你买来它们,能用得完吗?”高嵘属于金融家的精算性格又忍不住发力,开始计算成本,“你确定你有作品要用到这些吗?”
其实直觉告诉高嵘,池兰倚应当不需要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布——譬如在搬运时,高嵘看到一捆金色底的被丝线缠绕的布,像是野兽的皮肤——是很华丽,是工艺复杂,大概是哪个品牌秀场用剩流下来的,可池兰倚哪里用得到这个?池兰倚所有草稿里体现出来的那种颓废的高贵华丽,与这种野性风格简直背道而驰。
池兰倚顿了一下,很快说:“万一以后用得上呢,这些布不好找。”
高嵘故作沉思:“我怎么觉得你每次买布时,都会买一堆,然后自我安慰说它们日后不好找?”
“即使最后没用上,那又怎么了。”池兰倚眉毛动了动,他骄傲地说,“我现在有钱,我就是要把它们买下来。”
他抬起下巴的模样,和之前的阴郁消极完全不同。高嵘看池兰倚的侧脸,即使他还在为今晚被打乱了计划而烦躁,却不知不觉地觉得,池兰倚现在这种自信的、把才华举起来的模样很美。
即使池兰倚看着有点太情绪激烈了。他们的车还在路上,池兰倚就闲不住似的,手开始比成剪刀模样,在空中咔嚓咔嚓剪个不停——像是在剪他幻想中的线条。
——这是不是也算是池兰倚的病的一部分?
忽地,高嵘这样想着。他想起昨天看见的池兰倚的药,又想到医学上的一个名词,躁狂。
在心里停跳一拍的同时,高嵘开始更认真地观察池兰倚。他把车停在距离地下室更近的位置,和池兰倚一起把布料搬进地下室。
来来回回,他们搬了好几趟,总算把东西搬完。高嵘去停车,等他走回来时,发现池兰倚没关地下室的门,里面隐隐约约的,有哼歌声传来。
池兰倚好像在哼某个法语童谣。高嵘顺着缝隙往地下室里看。他看见池兰倚把几匹布摊开,正用手掌在着迷地摩挲布料上的暗纹——活像那是池兰倚爱人的皮肤似的,温柔又细致。
池兰倚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好像它们都是自己的宝贝和收藏。他甚至抱起一匹布转了两圈,眼睛空空的,活像是在和布匹跳舞。
而后他又高兴地把脸埋在布上。
原来,这就是池兰倚高兴时的模样?
高嵘发现自己不再想称呼此为池兰倚的躁狂,他更想说,这是池兰倚在高兴。
池兰倚的手还是这么稳,他抱着布匹跳舞的样子那么可爱——他和别人不一样。
高嵘记得自己有个前同事也有这种病。那个人在交易时控制不住情绪,连续交易、过度杠杆,一夜导致了几千万美金的损失,在被开除时又大喊大叫,连续把七个耳光扇在老板脸上。
和那个人的躁狂比起来,池兰倚所谓的躁狂那么清纯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