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逃亡
他把巧克力留在车上,在终点站下了车。所有人如完成了任务一样,在车站里行色匆匆。只有他迟迟没动,直到最后一刻才像个幽灵一样飘出车站。
下车后,他闻到咸腥的海风味。池兰倚独自一人,向前走了许多步,看见了白崖和大海。
白色的悬崖无边无际。在宽阔的大海面前,人会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渺小。池兰倚抱着自己,牙齿颤抖,像无法在悬崖上生长的植物。
终于,他来到了这里,这片世界的尽头。池兰倚告诉自己,接下来他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出路。
他该去哪里呢?
怀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它曾经像池兰倚的催命符,可此刻池兰倚觉得,他需要用它来下定决心。
无论是谁给他打了电话,他都会接的。池兰倚告诉自己。
无论是,高嵘,还是穆柔。
可手机上出现的,竟然是池兰倚没想到的名字。“池兰庭”三个字飘在屏幕之上,池兰倚看了那三个字许久,才迟疑地接起手机。
池兰庭是他的哥哥。
是池家最符合父母期待的骄傲。
这次,在海风呼啸声中,池兰倚和池兰庭也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终于,池兰庭说:“我听妈妈说你去英国玩了。”
“……嗯。”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哥哥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这还是池兰倚第一次听见那个霸道嚣张的哥哥这样说话。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最终,笑不出来。
“……不是。”池兰倚说。
池兰庭又沉默了:“两个人?”
池兰倚点头:“……嗯。”
他不想解释了。其实他和高嵘现在关系如何,根本不是重点,不是吗?重点是,他就是同性恋。以后他没有高嵘,也会有别人。
池兰庭果然再度无话可说。就在池兰倚持续和他无言对峙时,池兰庭说:“所以你真的……”
他的话里,竟然透露着几分挣扎。而后,池兰庭说:“你这几年一直不怎么回家。”
“……嗯。”
池兰倚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他想,这就是最后了吧,这是他哥哥对自己的指责吧。
就在池兰倚也做好挂掉电话的准备时,池兰庭如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妈妈病了,因为你的事,病得很严重。”
池兰倚瞳孔骤然收缩起来。
他捧着手机,被巨大的恐惧和自责侵袭,一时间竟然难以站稳。池兰庭继续说:“爸爸让我叫你……我本来很犹豫。但,你回来看看妈妈吧。”
像是咬住牙齿一会儿,池兰庭艰难地说:“我知道事情很难……但,你和他们聊聊,他们也许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先回来,可以吗?”
池兰倚错愕。
他捧着手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只发出细细的声音:“他们愿意和我聊聊。”
“嗯。”池兰庭像是跨过了某个心理障碍似的,语言渐渐变得流畅,“你不是拿了金奖吗?你回来吧。反正你还在放暑假,你把奖杯拿着,他们会为你高兴的。”
“……真的吗?”
“真的。在知道你拿奖后,爸爸本来很生气,但还是私底下骂了一句,说你这小子,他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做这种东西还能得奖呢。你倒是先带着我们家在国际上出名了。”池兰庭循循善诱道,“他还说,真该让当年那些看不起他的纽约佬也看看,你在巴黎有多厉害。”
如果池兰倚此刻足够冷静、足够保持着他平日里的敏锐,他一定会发现池兰庭话语里的迟疑。
可这一刻,他完全被巨大的惊喜和梦幻砸中了。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高嵘,忘记了F大,忘记了从前的痛苦。他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持的理智,他应该铭记的、他父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和固执。
并开始幻想一个被家人认可的未来。
海风呼啸着吹过白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警告。但此刻的池兰倚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紧紧握着那个承诺,就像握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根稻草。
“好。”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羽毛,“哥哥,我回家。”
……
高嵘让人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池兰倚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在伦敦、在爱丁堡、布莱顿和约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高嵘没有办法,只能找人监控机票,去寻觅每个叫“LANYI CHI”的人,以免池兰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登上哪架航班。
整整三天,高嵘一夜也不敢睡。即使是最困倦的时候,他也总在打盹了几十分钟后就猝然醒来,背后密密麻麻,都是惊吓导致的冷汗。
他知道,他不仅害怕池兰倚离开他。
他更害怕,池兰倚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池兰倚死了,他会怎么做呢?高嵘不敢想象这种可能。他害怕池兰倚死亡。可他偶尔会想,如果他得知这个噩耗,他大概也会离这个世界而去吧。
上天让他多出了一辈子的时间和池兰倚在一起。如果这一世,池兰倚不能和他一起活着,那么他的重生就毫无意义。
他不要一个没有池兰倚的世界。
头一次,高嵘放掉了公司的所有工作,只专注地寻找池兰倚。就连水龙头水珠的滴答声都能惊醒他,让他疑心是池兰倚归来时的跫音。
高嵘开始不断地反思自己。
他很可怕吗?他吓到池兰倚了吗?他该对池兰倚撒那些谎吗?他真的能放任池兰倚的父母不管吗?
而池兰倚现在恨他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高嵘就觉得自己心如刀绞。
明明是池兰倚先说的,是池兰倚要爱他一辈子,相信他一辈子,陪他一辈子……高嵘不愿意承认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一遍遍地用这些话麻痹自己,好像这就能让他好受一点。
也能让他有更多的力气,能持续地找下去。
好在,命运给了高嵘一点眷顾,让他这份寻找没有无穷无尽。在新的不眠之夜后,高嵘收到柳澍的消息:“老板,我们找到池兰倚了。他回伦敦了,还买了张回中国的机票。”
“中国?”
高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中国,回H市,那里应该是他的家乡。”柳澍专业地说。
挂掉电话,高嵘让司机驱车,送自己去机场蹲守。路上,他按着突突的额头,不断地想,池兰倚怎么会决定回H市。
他在池兰倚家里的布局才刚刚开始。如今,他只是控股了池兰倚家的医院而已。在利用利益、利用权力乃至于信仰改变池家对池兰倚的态度,让他们成为合格的父母之前,高嵘不能让池兰倚回家。
池兰倚只会在那个家里受到伤害。
高嵘根本不相信,那对把池兰倚培养成这样的父母,能对池兰倚的离经叛道有任何善意。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甜言蜜语,给了他虚假的承诺,就像捕兽夹上的诱饵一样,把他骗回那个将会吞噬他的家里。
越想,高嵘越觉得胸闷气短。他向来健康,很难得有这样痛苦的时刻。高嵘努力揉捏额头让自己清醒,手机上又看见柳澍的消息。
“我们的人看见池兰倚了。他正从出租车上下来,马上要去机场安检。高总,我们怎么做?先说服他么?”
“不用说服他。”高嵘果断地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拦住他。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绑,也要把他‘请’到机场旁边的酒店里去。”
顿了顿,高嵘声音微颤:“……别伤着他。马上我就到。”
即使知道池兰倚已经被自己的人拦住,高嵘心中的焦躁也从来没有减少过,相反,它们愈发蓬勃地跳动着,要从他的喉咙间喷涌而出。
终于,直到进入酒店,在顶楼的套房里看见池兰倚的身影后,高嵘才觉得那块破裂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看见池兰倚苍白但生动的面容后,高嵘甚至感谢上苍。他疲惫、惊喜又想落泪。他想感谢上苍,池兰倚还活着。
即使池兰倚沉默不言,且正冷冷地看着他。
高嵘整理自己的衬衫和衣领。几天不见,他想要自己在池兰倚面前出现得好一些、体面一些。
他在池兰倚对面坐下。池兰倚是与他同床共枕的枕边人,此刻却只是在用眼刀刮着他。片刻后,高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几天过得还好么?”
池兰倚慢慢地说:“在你的人把我绑到这家酒店之前,一切都很好。”
高嵘想对池兰倚笑一下,好让气氛不那么严肃。不过他发现自己笑起来比哭着还难看,于是很快收敛了唇角:“我不是想要吓你。兰倚,我听说你买了回中国的机票。”
“你听说?你还真能听说。是你在派人监视我的行踪吧。”池兰倚像刀子一样地说,“高大总裁,我现在想去哪里,还需要你的许可么?”
“你误会我了。”高嵘极尽温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像是忍受不了高嵘的虚伪似的,池兰倚直接把画皮扯破了,“你总有话可讲,总有理由可以说。那我请问你,当你对付我家的医院时,你怀有的是什么‘意思’?当你用高沅舟断腿当理由,糊弄我相信你的谎言时,你又是什么意思?”
高嵘卡壳了。
让他卡壳的,不是无法找出应对的理由,而是池兰倚质问他时那双自以为冷静、却在渐渐泛红的双眼。
“我不是……”高嵘听见自己徒劳地、苍白地说,“我没有想伤害你……”
“你在伤害我!”池兰倚歇斯底里地说,“你真是好算计啊!你毁了我的家,又注资把他们救起来。接下来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站起来,一步步逼近高嵘:“你能把我从机场绑到这里来,你也能弄垮我家的医院吧?然后呢?你是不是打算,只要我回国,只要我离开你,你就让我家破产,好逼我回到你的身边?”
高嵘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嗡鸣,他努力地、慢慢地说:“我没有那么无耻……”
“无耻?”池兰倚又重复一遍,“无耻?”
他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天哪,我怎么没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你。我想过你冷漠,想过你无情,却没想过你无耻……高嵘,你骗我、说你的外甥被霸凌导致腿断时,是不是觉得我信任支持你的样子很好笑?你在心里嘲笑我对吧,在嘲笑我那么容易被你骗……你那么了解我,你应该知道,我小学时也被人霸凌过……”
“我不知道!”高嵘急了,他喊道,“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从来没说过,你小时候被霸凌过!”
高嵘完全脱离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他不可遏制地和池兰倚表白着,诉说自己绝非有意。可池兰倚用同样的音量吼了回来:“我不信!”
声波震动了桌上的纸巾。像是空气里的所有张力都被崩到了极致,他们二人反而都陷入长久的寂静。
“无论你信不信。”高嵘许久之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被霸凌过。池兰倚,你以前对我那么——冷漠。你从来不和我说你以前的事。你不说你家人的事,不说你小时候的事,不说你读书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阴影,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在抛弃我。”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调查、去了解、去掌握你的一切。但了解没有记录在纸面上的东西,我做不到。就像我过去也不知道,你对你的母亲有那么深的感情。池兰倚,我真的不知道,你被霸凌过。”
池兰倚也静了,好一会儿,他说:“那高嵘,你能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高嵘只说单字,好像再说一个字都会耗尽他的所有能量:“问。”
“如果——如果你那时候知道我小时候被霸凌过,你还会拿这个当借口骗我吗?”池兰倚看着高嵘,眼眸如伤心的湖泊,“告诉我,我要听真话。”
高嵘看池兰倚许久。在那样的湖泊前,高嵘呼吸剧颤,他知道自己无法保持平静。
高嵘最终颓然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会吗?”
高嵘觉得世界距离自己很远。许久后,他喃喃道:“不,我不知道。”
如果有很好的借口的话,他会避免用这个做理由的吧。但高嵘也知晓,如果那时候他意识到,除了这个借口之外,别的都不可用来打消池兰倚的疑心,那么……
他还是会用它。
而池兰倚显然也明白高嵘的意思了。很久之后,高嵘才听见池兰倚轻轻的呼吸声。
池兰倚说:“高嵘,你真卑鄙。”
我真卑鄙吗?
高嵘看着地毯上像蜘蛛网一样的纹路。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蜘蛛,他在织网诱捕池兰倚这只蝴蝶。而现在,他觉得机关算尽的自己,反而更像是被蜘蛛捕获的昆虫。
那一刻,高嵘觉得自己恶心极了。他感觉自己在堕入地狱,在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能再看见池兰倚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休息,或许是连日的压力让高嵘天旋地转。他看着冷白的、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的池兰倚,恍惚间,竟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那时的36岁的池兰倚也是这样。池兰倚冷漠、独立,用这种对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而他真的如他说的那般一直恨池兰倚吗?高嵘绝望地想着。
或许让他绝望的,不是他恨池兰倚。
而是即使如此——他还爱他。
于是许久之后,高嵘竟然在这一刻,吐出了最荒谬的语句。
“我爱你。”
这句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发出的求救声。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连最低限度的花言巧语,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执念。
但池兰倚依旧看着他,依旧眼神冷漠。
“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池兰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吐出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最终的宣判。
……
伦敦大雾弥漫,大雨从今夜开始。
池兰倚被高嵘带到伦敦郊外的一座别墅里。他已然麻木,已经不去想高嵘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套房子了。
高嵘有权有势,几可一手遮天。高嵘可以囚禁他,可以控制他。
而池兰倚即使在大赛中斩获金奖,也只是个19岁的学生。
他斗不过高嵘。
自那天的激烈争吵后,高嵘消失了三天。他的人客气地把池兰倚送进一个房间里——房间的窗户上了锁,所有尖锐的地方都被裹了软垫。
大概是高嵘害怕他自杀或者自残吧。池兰倚有点想笑,他一点都不想死。
他只想带着他的金奖回家。
这个房间庞大,智能,对于池兰倚而言非常舒适。池兰倚在这里住了三天,很偶尔地,他会开始后悔自己对高嵘说过的那些话。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伤害了高嵘。
而是因为他渐渐想起来,高嵘有多有钱,有多么权势滔天。
这样的高嵘能很轻松地毁掉池家,也能很轻松地毁掉池兰倚的一切。而且高嵘已经这么做过了。整个池家的命脉如今都把握在高嵘的手中。
至于他自己不也是一样么?ANI集团的项目,和MQ的合作,样样都有高嵘的身影。
排除了感情因素,池兰倚才真正看见高嵘有多可怕。
高嵘为他布置了一个铺天盖地的金丝笼,并且把他禁锢其中,让他不得动弹。
即使从感情角度,池兰倚根本不后悔自己说那样的话,此刻,池兰倚也有些后怕。他想,高嵘一定会对池家做些什么的吧?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他们是因高嵘遭难,是因他招惹来的高嵘遭难,他们还会爱他、还会原谅他么?
池兰倚不敢想这些。他觉得高嵘一定会这样报复的。即使高嵘曾对他说过:“我没那么无耻。”
池兰倚不信。
一个人要有多绝望,才能相信一个魔鬼的谎言呢?
属于池兰倚的那个爱人高嵘已经死了。如今活在池兰倚眼中的,只有一个偏执的魔鬼。
被囚禁至第四天时,池兰倚开始绝食。
他本该在四天前回国,可现在,他被没收了手机、被关在高嵘为他准备的豪华温室里。池兰倚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或朋友有没有在这四天试图联系过他。
越是想到这一点,池兰倚越是坚定自己的决心。
——他要么死,要么逃。
第57章 我比你的家人更爱你
他此刻的想法,和他过去对高嵘说“要么爱,要么死”时一样坚定。
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怕得发抖。
他让自己饿了整整一天,第五天,柳澍和另一名助理进来好好劝他——那名助理正是高嵘在他参加比赛时,为他雇的那位姜若。小姑娘困惑地看着他目前的状态,在转身离开时滚下一滴泪来。
那滴眼泪烫到了池兰倚,可池兰倚还是不肯吃饭。于是在第五天晚上时,柳澍又来看他。她坐在池兰倚身边,看着面色惨白的池兰倚,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尝试和池兰倚说话:“池先生,您真的打算继续和高先生斗下去吗?您也知道的,高先生是个非常强势的人。”
池兰倚蜷缩在墙角。他在饥饿的眩晕中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高先生一直说,情绪化的举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一直是个冷静缜密的人。您现在饿了这么久了,也很难集中精神吧?为什么不吃点饭,恢复精力,再和他谈谈呢?”
“……有用的。”池兰倚听见自己干枯的声音,“会有用的。”
柳澍怔了。她说:“您怎么会这样想呢?这是很不明智的……”
“如果没有用,他怎么会让你们来轮番劝我呢。他是想要熬我,熬到我屈服为止,像是熬一只老鹰……不,我在他心里不是老鹰。”池兰倚声音缥缈,“对于他来说,我大概只是一只不听话的野猫吧。”
说到这里,池兰倚觉得有点好笑。可他笑不出来,他气若游丝。
柳澍静了静。池兰倚以为她放弃了,可她竟然又说:“池先生,不管您信不信,我觉得高先生不是在熬您。”
池兰倚真的短促地笑出来了,虽然这笑里依旧满是恐惧。柳澍说:“这几天高先生过得很痛苦、很不好。我跟随他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为您的那些话痛苦至极。”
高嵘很痛苦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飘飘渺渺地飘荡。池兰倚无法想象,高嵘痛苦时是什么样的。
他几乎要有些难过了——就像身体的本能在先于理智发力,告诉池兰倚他还有那么几处地方,还喜欢着高嵘。
但池兰倚很快让自己打断了这样的想象。他告诉自己,他比高嵘更痛苦。
高嵘只是个偏执的妄想症患者。
也许这段话,也是高嵘让柳澍编出来骗他的。
于是池兰倚也这样开口了:“这段话,是他让你说的吗。”
柳澍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几乎带着悲悯。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为您去和高先生谈谈。”她自言自语地说,“否则,你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会出大事的——最后,说不定两个人都会出大事,为了公司,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池兰倚已经脱力,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
柳澍走了。
池兰倚又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他把灯关上,让黑暗如母亲般拥抱着他。
那一刻,他好想念自己的工作室,好想念那些夜一样的黑丝绒。
咔嚓咔嚓。
他嘴唇微微动着,模仿着剪刀的声音,像是在用它安抚自己。
夜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推开门的又是柳澍,还有食物的香气。
即使已经饥饿至极,池兰倚还是勉强让自己别过头去。直到柳澍说:“池先生,高先生说,他会最后和您谈一次——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会尊重你的意愿。”
“……真的吗?”池兰倚恍惚地说。
“对。不过他有个要求,您得先把饭吃了,然后,洗个澡再来见他。”柳澍微笑道,“他也会用最好的状态见您。这是他的一点小洁癖,他不希望你们的最后一面,会这么乱七八糟。”
池兰倚迟疑着没动。柳澍说:“池先生,高先生真的是这样说的。而且这次,您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哪怕,您想要翻窗户,从这里逃出去,也得有体力不是吗?”
她的话太有说服力,池兰倚终于同意了。
他吃了这几天来的第一顿饭,又独自去洗了个澡。洗澡时,池兰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依旧苍白、消瘦、却也依旧有着仿佛被诅咒的美丽。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心里想,如果他们一直僵持下去,高嵘会对他做什么呢?
把他关在这里吗?然后,让他做高嵘的禁脔?高嵘每逢需要的时候,就来找他上床,是这样吗?
或者,甚至这还不是最糟的结果。池兰倚清楚地知道高嵘对他的欲望和执着。如果高嵘只是想要享用他的□□,池兰倚或许会觉得,他还有可以等到高嵘厌倦、从此可以脱离的那一天。
他最害怕的,是高嵘说的另一段话——高嵘想掌握他的人生,以爱人之名重塑他的灵魂。
高嵘说要为他开公司,要为他塑造品牌,可从头到尾,池兰倚觉得高嵘都在说高嵘自己。
高嵘想做他的救世主,也想做他的掌控者。
高嵘像是个可怕的、一手遮天的铅灰色暴君。
池兰倚已经洗完,却还是坐在水雾的氤氲里。他怔怔地想,几个月前,当他在绝望里选择第一次把自己交给高嵘时,他有想到高嵘是个这么可怕的人吗?
不,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招惹到了什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高嵘不是陷阱,他是深渊,是黑洞。
浴室外,高嵘已经让人为他准备好了衣服——是一件白底黑领的丝绸衬衫和黑色的天鹅绒长裤。
依旧干净、优雅、又隐隐透露奢华。池兰倚默不作声地把它们穿上了,他跟着柳澍,走向决定自己命运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是巨大的书房。高嵘就在书房里。
池兰倚推开门,就看见高嵘坐在书架前。
——他瘦了。这是池兰倚的第一个想法。
高嵘也穿着和他成对的套装,手指紧紧地放在沙发上。在见池兰倚之前,他大概是刚让人给他打理过发型,整个人看上去一丝不苟,严谨至极。
可他脸上的神态和眼里的疲惫让池兰倚知道,高嵘这几天过得很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原来柳澍的话是真的。在这个念头于池兰倚的脑海中滑过之际,高嵘已经开口了:“坐。”
池兰倚在高嵘的对面坐下。柳澍贴心地关上了书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漠强势的威压感。
一时间池兰倚竟然有种错觉——他觉得那个失控的、怒吼着的、或是那个脆弱的、红了眼圈的男人,都不是高嵘。
高嵘就该是这样的,永远冰冷,永远用摧枯拉朽的力量毁掉一切。
池兰倚垂下眼眸,他不想和高嵘对视。高嵘却先一步开口了:“我听柳澍说,你绝食了两天。”
而后一片寂静,原来是高嵘在等他的回答。池兰倚说:“是的。”
“我已经让人拿走了你房间里一切可能会导致自杀的东西,没想到,你还会用这种方式来反抗。”高嵘冷静地说,“你永远知道要怎么在我面前毁了你自己。而我永远对如何掌控你这件事,知晓的不够多。”
这次,高嵘再没说那句冠冕堂皇的“保护”了。
池兰倚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他轻声说:“我听柳澍说,你想找我谈谈。”
“是的。”高嵘眼皮都不眨。
眼前的场景竟然有种错位似的荒诞——它比起谈分手,更像是在谈商业。池兰倚顿了一会儿,说:“谈什么?”
高嵘说:“池兰倚,我想知道这些天,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要如何自残吗?还是在想,要如何离开我呢?”
这段话里的冒犯感让池兰倚皱起眉头。他身体紧绷起来:“在问我之前,不如你自己想想,这些天你在想些什么。”
他一句话落下来,像是刀锋在空气里斩下了休止符。好一会儿,高嵘笑了笑——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竟然还能笑。
“你不会想听的。”高嵘说。
他勾起的唇角,让池兰倚毛骨悚然——那弧度搭配着满墙的书本,如铺天盖地的威压。
可池兰倚还是坚持地说:“你说啊。”
高嵘慢慢地看向池兰倚。他的眼珠上下扫描池兰倚的身体,像是择人而噬的毒蛇。
但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却用力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而后,他听见高嵘依旧冷静,却言语荒唐的声音:“我在想,把你关起来之后,我要如何上你。我要如何把你困在这里,让你完全归我所有,再把你彻底玩透。”
“砰!”
池兰倚头向后撞在沙发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的牙关咯咯作响,满脸充血,被高嵘那句话里强烈的性羞辱意味刺激得浑身发麻。
高嵘却还在说:“我在想让你做我的禁脔。既然你说我卑鄙,说我无耻,那我就从此做一个卑鄙无耻的人。我可以丢掉所有的道德底线,反正我也从来没有这种东西。我要调教你,让你学会顺从,我要一点点拆掉你的反抗,让你连恨我的力气都没有。”
“你疯了……”池兰倚颤抖着说,“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呵。”高嵘又短暂地笑了,“你以为人的意志真的有那么强大吗?人会在痛苦和欢愉之间做出自己的权衡。每个人都可以沦为魔鬼……或者野兽。”
他手指敲击着扶手,如真的在思考般:“我还是会让你成为伟大的设计师。在舞台上,你拥有你的事业,我会尽镜桥资本所有的力量,把你捧成这个时代的神明,让所有人都为你疯狂。但在舞台下,你会做我一辈子的、最淫/荡的囚徒。”
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向眼前袭来,池兰倚如同胸口被擂了一拳般喘不过气。
因为他知道,高嵘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些。
或许,高嵘真的考虑过这些。
“我不……我不会答应的。你在做梦……”池兰倚咬牙切齿地说,“除非你想要我死……”
是的,死。
池兰倚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高嵘,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就这么做吧!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直到死,我都会诅咒你下地狱!”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似乎方才那段话也并不是他的真心话,而是某种自暴自弃之下的、用于防御自己的最后面具。
也或许,他曾经产生过这样黑暗的想法,可在这痛苦的几天中,他最终意识到自己还是无法直视那份破碎。
可最终,高嵘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果我真的这样对你,你只会诅咒我吗?”
“什么?”
“你会杀了我吗?会送我下地狱吗?”高嵘说,“如果我真的把你当做我的玩物,如果我真的让你做我的囚徒?”
或许是高嵘这句问句实在是太过莫名,池兰倚竟然也呆了几秒,而后,他用力地说:“我不会杀你。”
“你不会杀我。”高嵘重复他的话。
池兰倚被这份重复刺痛了。但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冷笑道:“但如果,我能再来一世,我能再活一辈子——那一世,我一定会向我能知晓的所有神佛魔鬼祈祷,我会求他们,让我不要再遇见你。”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绝对不要再遇见你。”
空气骤然凝滞,只有两人牙关咯咯的响声,在书房里蔓延。
很久很久之后,高嵘轻声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是你先要杀死我的!”
“你来杀我啊,池兰倚。”高嵘却好像没有听见池兰倚的话似的,他看着池兰倚,竟然笑了——即使那笑像是带了泪似的,“我会把你写在遗嘱里的。我死后,我的所有钱都归你。”
池兰倚一怔。高嵘又说:“我不在乎什么高沅舟,我不在乎什么高曦,我不在乎我的父母,不在乎我的朋友,我只在乎你。而你呢?你以为你的父母真的爱你吗?他们不爱你啊,他们甚至没办法接受你的职业、你的性取向。要是我死了,你该怎么办?难道,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在他们的身边得到幸福吗?”
“……这也轮不到你来插嘴。”好久之后,池兰倚如是说。
高嵘静静地看着池兰倚。他看着池兰倚的脚踝,又看向池兰倚的脖颈。
他看着池兰倚的每一根发丝——就像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我知道留你在我这里,你会死掉。”高嵘低声说,“你能做出来这种事,我知道你能做出来。你这个人总是一条路走到黑,无论是爱人时,还是恨人时……”
池兰倚一窒,他不知道这时候适不适合他说一句“那你就放我走”。高嵘继续说:“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的确想了很多事,有明亮的,有黑暗的,有关乎我们的未来的——但在你绝食之后,我只在想一件事。”
说着,高嵘竟然站了起来。在那极具压迫性的体型向自己靠近前,池兰倚也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就像他真的相信,高嵘会把他关起来,会在他的身上实现那些黑暗的幻想。高嵘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抗拒,继续说:“池兰倚,我只是在想,离开我之后你该怎么办?你该怎样活着?”
他语气越来越激烈,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真情终于流露了出来。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你的梦想还能实现吗?甚至,你还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活下去吗?在你的学校里,就连Sacha那样的喽啰,都能陷害你。”说到这里时,高嵘的声音里竟然带了点破碎,但很快,这点失态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换为了最坚定的语气,“池兰倚……我比你更有权认为我应该留在你身边,你的理性、你在商业上的智识还不足以让你认知到这一点。所以……我比你更有权做出这个决定。”
“你在控制我。”池兰倚浑身发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在帮助你。”高嵘冷静得像是在最后堕入疯狂前的触底反应。
“你没有在帮我,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池兰倚尖声喊道——就像濒临崩溃的小兽在嘶鸣,“你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玩偶!”
高嵘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池兰倚惨白的脸。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快。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池兰倚猛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触电般向后躲去,撞在了墙上。
空气一片死寂。
高嵘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的眼神里闪过某种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压抑的平静取代。
“你看,”他轻声说,“你连面对我都做不到。你怎么能独自面对那些真正拿着刀、想要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去的人?”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控制你。也许你是对的。”高嵘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被保护和被控制之间的界限,从来都没有那么清晰?”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他。
“兰倚,你以为你离开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生活吗?”高嵘继续说着。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池兰倚看不懂的东西:“你以为你的家人会因为你拿了设计奖就原谅你的欺骗?你以为那些时尚圈的人会真心接纳一个——”
高嵘停顿了一下:“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不敢承认的人?”
这句话让池兰倚浑身剧颤,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臂。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改变。我接受你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懦弱。”高嵘的声音低下去,“但这个世界不会。离开我,你就要独自面对所有这些。而你,准备好了吗?”
池兰倚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你在诡辩……你没有在帮我,你爱的根本不是我……”
“我爱你。”高嵘冷静地说,“我比你的家人更爱你。”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个自私的暴君!”池兰倚尖叫,“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说我的家人有毒,你说他们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符合他们的标准的我——那么,对于我来说,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你想要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高嵘一愣。那一刻,他触电般地动了一下。池兰倚就在此刻乘胜追击:“你甚至比他们更糟!他们和我至少还有血缘关系,你和我有什么?感情?□□关系,还是那个所谓的前世……”
第58章 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到这里,池兰倚竟然古怪地笑了:“看啊高嵘,你真是撒谎连篇。为了得到我,你连这么离谱的话都能说出来。”
高嵘就在此刻如过电一般的。他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池兰倚:“我没有……”
“高嵘,你口口声声说外面的世界会伤害我,说你在保护我。你觉得自己是神吗?你觉得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吗?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大问题就是你?是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池兰倚继续说,“而我宁愿毁灭、宁愿死,我也不想留在你身边。你说的那个商业帝国,对于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高嵘嘴唇剧颤,很久之后,他才说:“池兰倚,你还太年轻,你根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
“所以你知道吗?自称重活一世的妄想症先生?”池兰倚说着说着,又笑了,他的眼眸如刀锋般锋利,“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是吗?你活了两辈子,却还是只能把我关在你身边?”
高嵘的耳畔在蜂鸣。
膝盖软得像是站不住。高嵘绝望地看着池兰倚,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一手缔造的辉煌、曾让他为之自豪的、凭借先知建立起的商业帝国都在离他远去。
也许,他的确是无法站立了。高嵘指节发白,他掐着沙发,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而比他瘦弱、比他矮小的池兰倚还在靠近他。池兰倚用平静的空洞眼神,给了他最后一击。
“高嵘……我觉得你很可怜。”池兰倚说,“你用谎言,用强烈的掌控欲,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他顿了顿,又说:“可在那之后,你还剩下些什么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伦敦又下雨了,淅淅沥沥。七月的夜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池兰倚也失去力气,他麻木地靠在椅子的另一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刚才说了这世上最过分的话。
一切从此无以挽回了。
时钟还在一格格地走,就像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似的。在滑过午夜十二点前,池兰倚终于听见了高嵘的声音。
“你赢了。池兰倚。”高嵘颤抖着说,“明天中午,我给你订回H市的飞机。我放你走,你自由了。”
比起强烈的狂喜,池兰倚感受到的竟然是无尽的空洞。片刻后,他听见高嵘用力吸了口气,而后又是一句话。
“我恨你。池兰倚。我恨透你了。”高嵘说,“从前世到今生,你总让我在你面前变成一个白痴、一个傻子。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自己,被你这样践踏。”
他背过身去,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脸上狼狈的神情。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即将坍塌却还在硬撑的雕像。
顿了顿,高嵘又说:“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然后……祝你获得你想要的幸福。”
“而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
伦敦雨水如注,像长鞭一样一下一下地打在玻璃幕墙上。
高嵘穿着黑衣,直直地站在落地窗前。停机坪上,只有几点工作台还闪烁着一点灯光。柳澍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轻轻叹气,靠近有如雕像似的他。
“高先生,池先生的飞机已经走了很久了。”她说。
高嵘很久之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去送池兰倚,只是在玻璃后看着池兰倚。
他让池兰倚走了,也让池兰倚带走了池兰倚的奖杯。
池兰倚的其他东西还在巴黎的那栋别墅里。高嵘没有收回钥匙。那个地方还会属于池兰倚,那座工作室池兰倚想用,依旧可以随时进入。
反正,高嵘再也不会回那里了,一次也不可能。
他会活很久,而且再也不会去巴黎。
站在机场里,高嵘忽然很想抽烟——不是七星,不是短支利群,而是他从前常抽的红色万宝路。
那是唯一一盒没有经过池兰倚的气息污染的烟。
可他的手一直抖,想要抽烟也没有力气,于是只能作罢。
终于,高嵘说:“走吧,回暂住地去。”
柳澍看着他,小心地点点头。几人行走在路上时,柳澍若无其事般地提起:“不知道池先生回去后会顺利么?高先生,我们要继续派人观察情况么?”
“不用了。”高嵘淡淡地说,“毕竟是父母……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他们对池兰倚再坏,又会坏到哪里去呢。”
顿了顿,高嵘又说:“最多不过把他关在家里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把他放出来了吧。”
柳澍点头说是,也总算清楚了高嵘的态度。
高嵘如今大概是要和池兰倚彻底划清界限了。她看着高嵘回到落脚点后撤去了许多布置,又打开视频会议,开始冷静地处理公司事务。
那个杀伐果断、缜密敏锐的高嵘,好像又回来了。
柳澍终于彻底轻松了。她带着高嵘派给她的任务,准备下达给其他属下。就在这时,高嵘又叫住她:“柳秘书。”
“嗯?”
“这些日子麻烦你了。”高嵘淡淡地说,“不过我不希望和工作无关的消息,传到外面去。”
柳澍心里咯噔一下,依旧专业地笑:“当然,请您放心。”
高嵘也笑笑。他如往日一般让柳澍离开。临走前,柳澍说:“高总,您明天早上有什么安排么?”
“明天早上?”
“亚伦先生在伦敦。他听说您来这边,想和您一起打个高尔夫。”
亚伦是镜桥资本的大客户。维护客户关系,一直是高嵘会着力去做的事。可这次,高嵘顿了顿。
片刻后,高嵘说:“改天吧。明天早上我有事。”
“好的,需要帮您排进日程么?”
“不需要。”高嵘平静地说,“就是想好好睡一觉。”
柳澍舒展笑颜:“好的,您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事情了结,高嵘知道自己是该睡一觉。
他处理完公务,洗了个澡,躺回床上。伦敦还在下雨,窗外雨水延绵不绝。高嵘看着窗户上的纹路,心想无论雨水有没有停歇,该停止的,已经该结束了。
重来一世,他在池兰倚面前依旧一败涂地,依旧像个傻瓜。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彻底忘记池兰倚。彻底地把池兰倚从自己的心中刮走。
高嵘的心里空茫茫的,像是大雪落了满地。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或许,他该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马上是八月,八月过了,就是秋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
而说到冬天——前世他和池兰倚的相遇,就在冬天。
那就不看冬天,而去看春天。但今生他和池兰倚的相遇,是在春天。
他们今生的离别在夏日,前世的分裂在秋日。这样一想,他的春夏秋冬都有池兰倚的痕迹。
想要摆脱,都摆脱不了。
高嵘忍无可忍地爬起来,他从药罐里倒出几枚药。自与池兰倚重逢后,他很少再用药物调理睡眠。
而今天,他又一次破了例。
池兰倚就连离开也离开得如此不干不净。高嵘告诉自己,昨日之事不可留。
他可以睡长长的一觉,并在第二天醒来后,彻底把池兰倚忘掉。
可越是想忘掉的事,就越不能忘。
重生十五年,前世的事又开始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想了想,高嵘发现前世和今生线索不同,最终却都是同一种模样。
……
前世的高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高嵘想,那时的他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冷峻。
一个人的强大和冷峻是权势烘托下的产物。前世遇见池兰倚时,他28岁,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的一家投行里做VP——被合伙人重点培养,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避免太引人注目,再过几年,MD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每个假期,他都会和自己的朋友们四处飞行。有时是去亚洲享受美食和低廉但完美的服务,有时是去欧洲看展览或看秀。
在高嵘的公司里,有许多强大、智慧,但同样在意自己的品味和着装形象的女性。高嵘因欣赏她们能力的缘故,也开始欣赏那些艺术展和时装秀。
他觉得能管理好自我的形象,也是成功商业化的一种象征。
高嵘是在一场私人展览上看见池兰倚的作品的。即使池兰倚并不在场,他那时也并不认识池兰倚。
他和两个朋友在showroom里游荡。据说,这里是F大的特别展览,时尚界近年来最备受瞩目的天才方衡改写了优雅与结构的定义,他在F大的一些学生作品被拿出来、和F大历届优秀毕业生的作品一起展览。
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天才学生时代就已经闪现的灵光。
高嵘的朋友对这个展览也非常有兴趣。他从忙碌的日程中挤出了三天假期,然后就飞往了巴黎。
恰好,高嵘在巴黎也有一个客户的关系需要维护。他顺便也加入了这趟旅程。
金钱和社交场合可以养出一个人的艺术品味——这也是高嵘作为一名金融工作者始终秉持着的想法。他行走在展品之间,觉得方衡做得的确不错,很符合当代时尚消费者对“less is more”的追寻,难怪方衡进入在时尚界几年后,就掀起了结构主义的新热潮,为他就职时尚总监的品牌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只是完美的、相似的东西看来看去,终究会觉得无聊。高嵘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方衡设计的成功原因。他开始想要去看点新的东西了。
比如,能不能从这些艺术爱好者在咖啡馆里的对话中,挖掘到新的商机。
就在这时,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副作品。
光线落在丝绸的褶皱上,那条长裙静静地伫立在光下,比周围刚硬的一切更柔、更破碎、却带着更加危险致命的秩序感。
它的剪裁极其精确,毫无废针。独特的廓形完美地体现了女性的刚与柔。高嵘就在此刻完全被这遗世独立的美所镇住。
它和方衡制造的美不一样。
是来自于另一种审美极端的、却更能夺走人心的美。
即使周围人来人往,高嵘却觉得这件礼服是孤独的,就像他自己一样。
那一刻,高嵘心里产生了一个极其不理性的念头:如果能把它买下来,藏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衣帽间里,该多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
“高嵘?”很久之后,高嵘的朋友才找到他,“你还站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
“我和Michael打赌说,你肯定在咖啡厅里听人谈话。高VP到哪里都在理解不同的商业模式、寻找新的可用的商机。”同行的女性Lisa开玩笑道,“是什么牵绊住了你?”
高嵘如被两名朋友的声音叫醒了。他看着眼前未被命名的作品,抬手找来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我看见这件礼服的创作者没有署名。请问你知道这件礼服的作者是谁吗?”高嵘彬彬有礼地询问。
工作人员也被这样的突发情况打蒙了。
她跑回办公室里,和人反复核对,最终抱歉地对高嵘说:“很抱歉,我们的工作人员弄错了。这是一个以前的学生的课程作业,只是被收纳在仓库里。负责布展的志愿者误以为它也是要展出的作品,把它拿出来了。”
“以前的学生?”和高嵘同行的朋友也敏锐地嗅到了这份设计的价值,“这件礼服的风格是独树一帜的。我从来没在市场上看见过这样浪漫的颓废美学。它的剪裁甚至让我想到了那些上世纪的、以完美主义闻名的大师——这名学生是谁?他现在在为哪个品牌工作?”
“这……”工作人员犯了难,她在查询之后,有些尴尬,“您说的这名学生叫池,是个中国人。不过,很遗憾,他在年前就退学了。”
“退学了?!”高嵘的朋友夸张地惊呼道,“他转学去其他设计学院了吗?”
“……不是,是退学了。后来他回到了中国。我们没再见过他在时尚圈里出现过。他就像是——蒸发了。”
“……也是。”在激动后,Michael有些失落,“这么独树一帜的风格,足够让他自己创立一个有名的时尚品牌了。我敢说他只要在哪个时装周上出现哪怕一次——我都会记住他的。”
他和Lisa都有些怏怏的。高嵘虽然不语,却也注视着那件学生作品。
真可惜。他在心里想。这名学生的作品本该有很高的商业价值的。
就像潜藏着翡翠的原石——而且是那种只要轻轻一刮石皮,就能露出大面积的冰种翡翠的那种。
时尚界放他离开,简直是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们的损失。
直到离开展厅后,Michael还在对那个神秘的池兰倚念念不忘。他问高嵘:“高嵘,你觉得池是为什么退学?”
“大概是转行去做别的了。”Lisa说,“他一个人能从中国来法国留学,家里应该是很有钱的。搞不好,是家里觉得他做设计没什么赚头,让他回去继承家业了。”
“也是。我听说中国的半导体市场在发展,这里面的商机很多。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那个H开头的公司又发布了……”
Michael和Lisa又谈论了起来。华尔街的生活养成了他们随时随地进入专业的状态——即使是在旅行之中。
只有高嵘没有参与对话。他还在想着那件作品,心里有种轻微的喟叹。
这样一枚可以创造巨大利益的璞玉流失了。
真可惜。
或许那个叫池的学生,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价值。
就在此刻,高嵘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瞬。
那种遗憾感莫名其妙地太重,超出了一个理性的投资人对一个流产的项目该有的感情。
他有点想知道,那个学生为什么会消失。
即使,他只见过那个学生的作品一面。
假期结束,高嵘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他依旧在华尔街工作,依旧在11月的第四个周六回到父母在长岛的豪宅中,和他们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
不过这次有一点不一样。晚宴后,他的父亲高钊告诉高嵘:“我要回中国一趟。”
“您回中国,是有什么业务要布局么?”高嵘说。
高钊笑笑,眼里是对自己儿子这份敏锐的满意。高嵘的母亲许幽也笑了,解释说:“一是为了探亲,二是因为要收购一家S市的公司的技术。在那之后,你父亲会在中国多待一段时间,放出风声,说要搞点天使投资,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项目。”
“中国人很多,机会也很多。”高钊说,“我们应该去主动抓住这些机会——而不是让时代追上我们。”
高嵘也笑。他和自己的父亲母亲碰杯。
他们就连对视微笑时也是克制而专业的。高家的气氛总是这样,锋利、精确但冰冷,像是线条流畅的大理石,或整齐林立的刀具架。
在这样的气氛里,一朵花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用完餐后,高嵘发现他回家进门时看见的一盆衰弱的香雪兰已经被丢了出去。佣人又换了盆新的回来。
高嵘觉得有点可惜,那盆香雪兰的颜色还挺独特的——多养养,也许它会变好的。
不过高嵘也只短暂地这么想了想。在他的世界里,他不需要对一盆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植物有耐心,无论它曾盛放得多么美丽。
只是在路过那堆垃圾时,高嵘无端地想到了他在F大看见的那条礼服。
或许那个退学的学生也像这盆香雪兰。那个学生已然开败,便要从这激流勇进的时尚圈里自然地被丢掉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想到了这句话。
第二个月,高钊去了中国。他在S市住下,租了一栋办公楼,开始玩他的天使投资游戏。
对于父亲的商业小乐趣,高嵘不以为意。他回到公司,和自己的同事们分析一个和中国公司有关的收购案。至于许幽,她也有自己的慈善基金会要主持。
高家的人总是这样,各忙各的、各玩各的,只有在利益面前,他们才会站在一起,围成坚定的一环。
在那一年的圣诞之前,高嵘也去了中国——不是为了见高父,只是为了他的工作。他会在S市待三个月,直到项目完成。
S市对于高嵘来说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小时候,高嵘曾和父母在这里生活过几年,随着高家搬去长岛,这段童年记忆也随之被遗忘。
时隔十余年,再回到这里给高嵘带来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他走在路上,总会忍不住幻想他身边的这些人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在为什么样的生活目标奔波。
这种感性的感觉,几乎让高嵘觉得他有点不像自己了。高嵘觉得,这大概是一种缺乏童年的后遗症。在随父母赴美后,他太早学会压抑自己的情感,学会用滚滚野心来包裹尚未成熟的少年心性。
以至于重返故国,竟然让他感慨如斯。
好在,只是短短数天后,高嵘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S市太大、也太吵了——所有人的行色匆匆,高嵘完全没办法从这座繁华都市里看见一点它在童年里的模样。
而且冬天到了,S市开始下雪。某天早上在离开住所时,高嵘看见环卫工人没来得及扫除门口的落叶。那些落叶裹在雪水和泥沙混合成的泥泞里,看起来肮脏又混乱。
那一刻,高嵘对S市的幻想完全破灭了。他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回忆之都,只是一个和纽约、伦敦一样的,繁华但肮脏的大都市。
第59章 猫咖番外
雪下得很大,池兰倚蜷缩在猫咖的角落里发呆。
其他几条小猫正在猫咖里跑来跑去。奶牛猫在和白猫打闹,黑色白色的猫毛漫天飞舞。银渐层试着劝架,被懒得惹事的小黑猫叼住尾巴带走。布偶猫只顾着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最邪恶的狸花猫则乘坐扫地机器人,在战场四周绕来绕去,准备从奶牛猫和白猫的罐罐份额里扣除清洁费。
所有的小猫都很热闹,只有池兰倚不想出门。他耷拉着耳朵,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嘴唇发苦。
这让池兰倚觉得更加难过了。他不喜欢口水的味道,也不喜欢舔毛梳理自己,一到冬天,他的毛总是乱糟糟的。
也许,这就是他曾被弃养三次的原因吧。
池兰倚是一只长毛蓝金渐层。按照最开始的繁育者的说法,他是毋庸置疑的超赛级品质。这样的猫本该被娇养起来待价而沽,但最初的繁育者想要更多地榨取摇钱树的价值——他抓起池兰倚,想让池兰倚在镜头前表演。
为了训练池兰倚在镜头前算数,繁育者从来不给池兰倚吃饱饭,并在镜头后殴打池兰倚。池兰倚在激怒下咬伤了繁育者的手,在被打得奄奄一息后,他拥有了第一次靠近自由的权力。
他被卖了出去。
第一个买池兰倚的,是一家猫粮公司。他们看中了池兰倚的美貌,想要让池兰倚做直播。然而很可惜,在被养育了一个月后,那家公司就破产了。
池兰倚又一次被抛弃。
池兰倚被一个男员工带回了家里,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的女友。然而情侣之间的感情就像亚热带的天气一样风云变化。在池兰倚以为自己又获得了新的家时,这对情侣分手了。
那天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池兰倚的女主人一直对猫没什么耐心。她喜欢网上的小猫,却嫌弃池兰倚毛长、容易打结。池兰倚渐渐学会了在家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的一声喵惹到憋了一肚子气回家的人类。
于是那天,当女主人回家时,池兰倚也是这样想的。
女主人做饭,池兰倚便想躲到更不被人看见的角落里。可他没想到,女主人竟然在做完饭后呼唤了他。
她打开了一个东西,池兰倚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罐罐。他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罐罐是给他的,而后才小心地把它舔掉。
在他吃罐罐的过程中,女主人难得耐心地摸了摸池兰倚的头。她温柔地叹息着:“小猫小猫。”
即使身为猫,池兰倚也觉得眼眶很热。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
属于他的晴天就要到来了。
池兰倚在角落里睡了一觉。他想着或许第二天,他可以睡到更靠近人视野中心的位置去。甚至,他还可以睡到那个豆包沙发上去。
可第二天醒来时,豆包沙发和其他家具都消失了。
池兰倚茫然地在木地板上走了两圈。公寓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他的一个猫砂盆。
太阳从东边照到西边,池兰倚形单影只,孤独地趴在地上,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房子租约到期。他们各自从公寓里搬了出去。他们带走了所有家具——除了池兰倚。
他又被抛弃了。
公寓管理人员把池兰倚扔到了动物收容所去。在看见池兰倚的品种后,收容所的人员也曾热情地为池兰倚找过领养。然而,所有被池兰倚的颜值吸引来的领养者,最终都被池兰倚的怪脾气吓走了。
“这个猫冷漠,不粘人,人一靠近就应激,还不舔毛。”那些人抱怨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毛一乱,看起来像个金毛狮王。”
动物收容所的容量有限,工作人员总不能养池兰倚这个钉子户一辈子。池兰倚清晰地听见他们在讨论怎么处理自己的事,再度绝望。
直到一个女孩说:“不如把他卖给我吧。我的猫咖里有很多小猫,还没有一只蓝金渐层呢。而且我家那么多猫,说不定有一只愿意帮他舔毛的。”
那个说话的人就是星星猫咖馆的店主。她拎了个猫箱,把池兰倚带回了店里。池兰倚没有高兴,他只是很难过,觉得自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过,这家猫咖也许真的有些奇怪。在他来猫咖的第一天,店主叫来所有猫训话,叫它们不要欺负新猫,如果有条件的话,帮新猫舔舔毛。
池兰倚很震惊,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人给猫开会的猫咖。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猫好像还把店主的话听进去了。尤其是一只坐在扫地机器人上的狸花猫,狸花猫不断地认真点头,好像在做笔记似的。
星星猫咖馆是个好猫咖馆,里面的猫也都是好小猫。池兰倚虽然躲着他们,不让他们帮忙舔毛,但也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报答他们的好意。
他叼来很多花瓣和小东西装饰猫猫们。经过他打扮的猫猫尤其可爱。池兰倚也总算有了两个猫朋友。其中爱美的布偶猫和喜欢当高级文艺猫的金渐层和池兰倚关系最好,三只猫经常混在一起。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还是开心不起来。他经常做噩梦,梦见猫咖倒闭,他又被店主卖掉。
而且,即使在店主的打理下池兰倚恢复了美貌,他依然不敢接近客人——只要有人类向他靠近,他就会迅速地缩到沙发底下。
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他很沮丧,他控制不住地害怕那些人。
想到这里,即使猫咖很热闹,池兰倚也觉得很忧愁。不多时,布偶猫靠近他,喵喵问道:“小池,你看起来怎么这么郁闷?”
“我在想……”池兰倚岔开话题,不想让布偶猫发现自己的忧思,“小时去哪里了,他怎么不在啊。”
小时是和池兰倚关系很好的长毛金渐层,平日里最爱趴在钢琴上梳理毛发,而后跳到最贵的地毯上走猫步。布偶猫眼珠一转,笑道:“小时啊~他被那个土大款带走了。”
池兰倚懵了。好一会儿,他说:“他……被卖掉了吗?”
“不是被卖掉了,是被租出去了。那个土大款花了好多钱租猫呢。不过店主说了,只能租三天,过几天他还得把小时带回来。”布偶猫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池兰倚松了口气。布偶猫又说:“小时被带走的时候可是笑开了花呢,尾巴翘得比黑背还高。”
“……啊?”
“那个土大款可会乱花钱了。猫咖的新猫树,那几箱新罐罐,还有那架新的施坦威钢琴都是土大款买的——就是为了让小时在上面趴着。”布偶猫眨眨眼道,“你看,其实也不用亲近很多人类,只亲近一个人类不也挺不错吗?小时在土大款身上把业绩都捞完了,现在在猫咖看见别的人类都不肯凑过去了。以前他看见爱马仕包跑得可快了——”
布偶猫说着说着,听见门口传来风铃声。眼见着黑发红眼的高冷男人进来,布偶猫伸了个懒腰,故作不在意似的去男人身边绕圈了。
最后自然是被男人一把抓住。池兰倚看着布偶猫被揉的模样,脑袋怔怔地想着布偶猫的话。
只亲近一个人类?
想了想,池兰倚又摇头了。他觉得人类太可怕了,他不想亲近人类。
可不亲近人类的话,池兰倚又觉得自己对不起把他带回猫咖的店主和别的小猫——或许是因为他看着总是病歪歪的,就连最邪恶的狸花猫也不让池兰倚写论文。他只是偶尔问池兰倚能不能做点小饰品,池兰倚把饰品做好,狸花猫就让扫地机器人把它们叼走了,然后再给池兰倚分一个罐罐。
池兰倚由此很感动,觉得狸花猫是一只表面邪恶,内心柔软爱美的好猫。
想到这里,池兰倚想起下个月是狸花猫的生日。池兰倚下定决心,要用叼回沙发底下的珍珠给狸花猫做一个王冠。他愈发忙碌,把讨好人类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倒是店主有点愁眉不展。据说是有个商人想买下这块地皮建一个商业中心——一旦这片地皮被买下,猫咖就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池兰倚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毕竟他只是一只小猫咪。眼见王冠即将成型,池兰倚也渐渐感觉到了猫咖里的凝重气息。
直到一个早上,池兰倚被店主送去宠物店洗护。店主在外面和宠物店的人说话。
“对……那个经商的想过来和我谈谈。”
“我把别的小猫都关楼上了。到时候兰倚洗好了,你帮我把它送回来哈。”
“嗯嗯,多谢。”
直到洗完澡,池兰倚也没弄懂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觉得猫听不懂人话,洗护店的几个店员在池兰倚面前畅所欲言。她们说想要收购猫咖地皮的人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行事作风非常狠厉。有他在,猫咖可能保不住现在的位置了。
“那个土大款不阻止吗?他不是很喜欢猫咖的猫吗?”一个人疑惑。
另一个人说:“他非常乐意店面搬迁,主动说可以让猫咖搬到他家楼下。然后他就可以天天摸他的猫了。”
“……”
池兰倚竖起耳朵还想听猫咖大敌,却已经被拎了起来。有人说:“你妈不来接你,我先把你送回去。”
池兰倚不想回去,可猫是抵抗不过人类的。直到被送进猫咖时,池兰倚还在想那个恶毒的大敌。
直到被放下在一楼时,池兰倚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一个男人坐在一楼的沙发上。他看着非常高大,气质冷峻严肃,举手投足间都是高高在上的威压。原本很松弛的店员在看见他后失声道:“高、高总?”
高嵘“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原来这个就是她们之前说的那个坏蛋。池兰倚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他想躲到沙发底下,假装自己不存在。忽地,池兰倚发现那个人的手上把玩着一样东西。
他的珍珠王冠!!
池兰倚大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人注意到他的神情似的,似乎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搞笑,问店员道:“这只猫站在那里干什么?”
“它……”
那个商人竟然在怀里掏了掏,拿了一张钞票出来。而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池兰倚:“会后脚战立的猫我还是第一次见。小猫,过来,给我作个揖,这张钞票就给你。”
池兰倚:……
眼见池兰倚不肯过来,高嵘眉头一皱。他原本是看这条猫漂亮可爱,又动作奇怪,于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这只猫完全不接招。
难道这只猫是个笨蛋?也是,猫能听懂什么。
高嵘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他还想着收购地皮的事,顺手把那枚捡来的王冠扔在桌上——
“高总!小心!”
店员尖叫。高嵘一怔。忽地,他看见一个毛团向他愤怒地袭来。
毛团一口把王冠叼住,而后愤怒地对他哈气。随后,在店主的脚步声急促地响起前,毛团带着王冠飞也似地逃了。
高嵘:???
高嵘正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猫从他的手里抢东西,便发现了另一件事。
被他窝在手里逗猫的钞票不知何时被猫爪撕了——好像是池兰倚在窜过来时的故意为之。
……
池兰倚又躲回角落里了。他有点瑟缩,怀疑自己捅娄子了。可他的倔脾气告诉他,他并不后悔。
布偶猫说每个小猫都会有自己最喜欢的人类。池兰倚不知道他最喜欢的人类是什么样,可他确定,他最讨厌的就是今天见到的那个人类了。
那个人类乱动他的王冠,拿钞票逗他,还让他给自己作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礼貌的人类?
池兰倚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好坏。而且这个人还想收购猫咖地皮,简直是坏上加坏。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那个土大款带着金渐层回来了。
金渐层似乎又被土大款带去帝王级洗浴了,每根毛毛都漂亮得像金子一样。他的脖子上还戴着钻石项圈,看起来高贵又可爱。
布偶猫每次看见金渐层就一肚子坏水。他娇娇地凑到金渐层身边:“呀,你最喜欢的人类带你回来啦?”
金渐层哼唧一声。布偶又道:“你不记他叫你矮脚胖橘的仇啦?”
“什……什么,我才不喜欢他,别瞎说!”
金渐层听见“矮脚胖橘”很生气,扁扁地走了。布偶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而后,他对池兰倚说:“你看呐,金渐层天天说自己对土大款的印象可差了,可到头来,他还不是喜欢上土大款了?土大款给他送个丝绸项圈都被他眼巴巴地保存着,每天在项圈上蹭一蹭。也不知道这个钻石项圈他又要蹭多久。”
池兰倚:“……”
布偶猫:“可见猫的第一印象是不可信的。越是印象深刻的人类,越是会吸引小猫。”
……
要他喜欢那个高嵘?
完全不可能!
池兰倚光是想想这件事就浑身抗拒。随后,猫咖又有客人进来了。这次是一群陌生人。其中一人看中了刚洗过澡的池兰倚,哒哒哒地就要跑过来摸。
池兰倚惊恐万状地又躲开了。他一想到靠近人就害怕。躲藏时,池兰倚又想到那天那个讨厌的高嵘——他当时怎么就有胆子扑上去了呢?
“……”
一定是高嵘太讨厌了。
池兰倚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件事了。眼见那几个客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小猫,池兰倚又把王冠从窝里叼了出来,开始小心翼翼地组装。
他组装得热火朝天,却没注意到身后有阴影逼近。而后,池兰倚听见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原来这个王冠是你做的?”!!!
池兰倚吓得脚毛打滑,他猝然回头,高嵘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而后,高嵘像是有点困惑似地说:“怎么有会做饰品的猫?做得……还怪厉害的。”
高嵘看来看去的目光,让池兰倚有了点成就感。他不再追究这个陌生人在他背后出现的事了。
直到高嵘的下一句话又击中了池兰倚的雷点:“要是把你抱去搞直播,一定能赚很多钱。”
池兰倚:“…………”
高嵘嘴上这么说着,但也没想过真要把猫抱去做直播。他越看那奇奇怪怪的小皇冠,越看池兰倚那顺滑靓丽的毛皮,越觉得这个猫实在可爱。
一时间,高嵘有些手痒。他伸手想去摸摸池兰倚。
然后就被池兰倚咬了一口。
高嵘:……
不是,这是什么品种的猫?这么凶?
普通人可能会怕凶猫,但高嵘偏偏不是个普通人。他在这世上唯独对特别的东西感兴趣——无论是物品,还是猫。
他顺手给池兰倚拍了个照,在和朋友吃饭时说起那只猫:“我去那个猫咖看了,里面有只猫脾气特别不好。”
“有的猫是脾气很不好。你看见的是豹猫吧?还是奶牛?”
高嵘想了想,拿出池兰倚照片:“我也不知道猫的品种,我拍了照。”
朋友看了一会儿:“……”
高嵘:“怎么了?”
“不是,蓝金渐层都能咬你啊?这种猫最温顺、胆子最小了。”朋友大惊,“你怎么惹到它的?”
高嵘也沉默了。而后,他说:“但那座猫咖里的其他猫都没咬我。”
朋友:“那你就更牛了!我去过那家猫咖,就那个蓝金胆子最小,天天窝在沙发底下,躲人跟躲鬼似的,它都能咬你,你真是不同凡响!”
高嵘一边窝火于自己被猫咬了,一边又有种诡异的快乐——他觉得自己竟然能被这种猫咬——而且是唯一地被咬,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
朋友说完猫,又问高嵘的收购计划:“对了,那家猫咖的地皮你还想要吗?”
高嵘原本想说想要,可想到那只蓝金渐层后,他不知不觉地换了说法。
“再看看吧。”高嵘随口道,“这群猫住在这里,也挺不容易的。”
朋友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高嵘。高嵘自如道:“那里也算是这群猫的家。既然是猫的家,就留着吧。”
顿了顿,高嵘又说:“反正这家猫咖的消费也不高。去那里喝咖啡——很实惠。”
隔了一会儿,高嵘再说:“难怪这家猫咖的咖啡卖不起价——里面的设施,太差了。”
……
池兰倚对自己背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那个被他咬过的人没找店长赔钱。池兰倚心惊胆战了几天,终于放下心来。
而且,池兰倚觉得自己没错。那个人好没礼貌,怎么直接上手摸猫的。
池兰倚专注地做王冠。他在狸花猫的生日把王冠送给了狸花猫。狸花猫高兴得聪明毛都竖起来了,嘴巴上还在说:“哪里哪里,我又不是大家的大王,我只是一名学者。”
旁边的白猫深以为然。只有小黑猫偷偷露出了虚起眼的目光,显然是觉得狸花猫极其邪恶。
池兰倚才不管狸花猫客观上邪不邪恶。只要他觉得是好猫的猫,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他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这次,他决定给布偶猫做个花环,就用布偶猫最喜欢的玫瑰。可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惊讶地发现猫咖的设施变了。
首先,沙发变得更贵了。其次,地毯变得更多了。窗帘也换上了昂贵的布料,池兰倚越来越喜欢躲在窗帘里打滚了。
眼前的一切让池兰倚困惑,却不明原因。他怎么想都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
直到有一天,池兰倚趴在窗帘里,忽地听见店主在和一个人笑着说话。
“那这只小猫这几天就拜托你照顾了,到时间一定要送回来哦。”
大概又是金渐层吧。池兰倚这样想着,却忽地发现自己身体悬空。
池兰倚:???
他猝然转头。许久不见的高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新买的窗帘好睡吗?”???
“走吧。”高嵘一把把猫抱进怀里,自在地说,“租期还有五天。这五天,我想怎么摸就怎么摸。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池兰倚又开始生气哈气。高嵘看着对旁人乖乖的池兰倚唯独对自己生气的模样,心中又升起一阵满足。
他想,他走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猫,唯有池兰倚是他最想要的小猫咪。
矢志不渝。
【番外零完】
第60章 这个池兰倚
高嵘厌倦了这里。他想找个漂亮的海岛去充电。现在北半球是冬天,南半球却正值盛夏。等生意谈完,去新西兰玩玩也不远。
于是,在被父亲叫去他的天使投资别墅时,高嵘是极不情愿的。即使他们身为父子,高嵘也不认为父亲有权打断他的日程、打乱他去新西兰度假的计划。他会过去,只是因为考虑到父亲会参照他的意见决定投资计划,于是勉强同意了这件事而已。
出发前往父亲的别墅那日,天上下起了大雪。后来新闻报道里将此称为S市百年一遇的大雪,无数气象学家为S市的这场银装素裹争执得面红耳赤,想要探讨这究竟是大气污染的影响,还是某种神秘的洋流效应。
他们的论战如此声势浩大,甚至影响了一点股市曲线——于是满心是金钱利益的高嵘也记住了这场争论。由于这场争论,高嵘在接下来的投资里分了点心,损失了一小笔钱。
只是在这一日的十年后,高嵘曾无数次地询问自己,如果能重来一次,能躲过这场大雪,他最想做的到底是依照自己的先知去避免那笔损失,还是避免另一件事?
——在那场大雪后,那一小笔投资只纠缠了他几日,很快就被他新的正确举措盖了过去。
——而他在那场大雪里遇见的、名为池兰倚的幽灵,则由生至死,纠缠了他十数年。
回到大雪之日,那时的高嵘对于未来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他从车上下来,在秘书的大伞下避开飘落的雪花。雪中的S市降低到零下数度,很冷,高嵘本该立刻就进入室内。
但在迈入别墅前,高嵘停下了脚步。
有一个青年站在别墅门外。而高嵘注意到了这名青年。
青年穿着合体的灰色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雪里。他穿着合体,状态却落魄得像个流浪者。雪不住地往他的手上飘。青年于是低着头,不断往手上哈气。
这个青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想要求一笔孤注一掷的投资的赌徒型创业者没有任何区别。高嵘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可高嵘注意到了青年的手。
青年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即使是拿去和众多手模比较,青年这双手也是出类拔萃的。
但高嵘注意到的,不仅是那双手的线条。
他还看到了那双手上的老茧、大大小小的伤痕、很难洗掉的颜料或粉尘留下的痕迹——和那合该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才能养出来的手型相比,这几乎是不该在青年手上出现的东西。
制造业?手太细。绘画?伤痕太杂。餐饮?不对。
什么样的创业者会有这样一双手?高嵘一时间没有想起任何行业需要这样亲力亲为。
再去看时,高嵘还注意到青年的鼻头很红——因青年那苍白的脸红得更加明显——它让青年看上去像是刚哭过一样。
直到听见青年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后,高嵘才明白,青年是感冒了。
高嵘没说话,那青年也没抬头看他。青年像是有自己的小世界一样,只是自顾自地站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在等些什么。
在寒风中,他像是一块不识时务的玻璃碎片。
于是高嵘也没有和他说话。高嵘的地位和经验让他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高嵘进门,和那青年擦身而过。而后,他在三楼的书房里看见了他的父亲。
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这里生着暖炉,地面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明亮的灯光让墙纸每一条暗纹都奢华得美好。
高嵘也在丝绒沙发上坐下。他微笑着和父亲打招呼,就像他们在长岛大宅里会做的那样。而后,他的父亲把几份策划案给他,如电话里提过的那样,询问高嵘的看法。
高嵘低头翻阅。说实话,这几份项目大差不差,有赚钱的小空间,但没有暴富的可能。
餐饮、线上金融、游乐场……在翻到最后一份有关渔业的创业项目后,高嵘微微地乐了,从逗乐和具备勇气的角度来说,这份项目还挺好玩的。
不过,也正是此刻松懈的心态,让高嵘微微地失神。他开始想,门口那个青年是为了什么项目而来的呢?
这里有任何一个项目,是需要让一双美如璞玉的手变成那副模样的吗?
于是在和父亲讨论过这几份报告后,高嵘状若不经意地说:“刚刚进来时,我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高钊皱眉。
高嵘说:“穿着灰大衣,看起来很年轻。”
高嵘开始回忆那个青年的脸。或许是因为他走得太快,青年的脑袋又放得太低,他始终没看见青年的长相。
高钊则有些困惑了。他让自己的秘书下去看看,不多时,秘书回来:“高董,是池兰倚池先生,他还在门口没走。”
池兰倚。
这是高嵘第一次知晓那个青年的名字。那个名字有着很美的读音,也能让高嵘联想到很美的字形——像是柔弱的兰花倚靠着幽蓝的池水,如果那个青年的手没有那些伤痕的话,他的手倒是担得起这个名字。
就在高嵘产生这些联想时,高钊冷冷地哧了一声:“他还没死心吗?”
“池先生还挺执着的,这是他第三次来您这里了吧。”秘书恭敬地说。
“精神值得赞许……不过,让他趁早打消这份心思吧。”高钊在片刻后,略带不屑、也略带怜悯地叹了口气,“我还没老到会做这种慈善买卖。”
高钊和秘书聊得很多,好像他们知道很多高嵘不知道的内情。高嵘于是假装不经意地道:“慈善买卖?看起来那个人很有意思啊。”
“是挺有意思的。从设计学校退学,进过精神病院,和家人闹翻,用剪刀捅伤过朋友……总之是个难以形容的人。”高钊耸耸肩道,“他和我说,他想要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他会做现代的香奈儿、现代的圣罗兰,我看他是疯了。”
高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青年的过往履历……这样“辉煌”和“刺激”。
“要把他撵走么?”秘书提议道,“他站在那里对我们的形象不太好。”
高钊最后看了眼窗外的雪花,矜持地点了点头。
“让他有点自知之明,自己走吧。马上要下大雪了。还有,告诉他……”高钊顿了顿,“他站在那里再久,也不会有人下去见他的。谁会把钱拿给他打水漂?”
他高傲地宣读着,好像这就是那个青年的人生判词。秘书领会到他的意思,点头下楼。
高钊坐回自己的红木书桌旁,揉了揉额头,像是总算能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明天,那个不识时务的设计师就会消失在他的眼前。这个困扰他一周的麻烦,终于能被解决掉了。
可高钊没有看见,在他与秘书交谈期间,他的儿子高嵘已经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并撩开窗帘,默默地注视着风雪里那个灰色的人影。
池兰倚。
池。
退学的设计师。
忽地,高嵘又想起了F大的那条长裙。那一刻,高嵘竟有一个荒谬的联想。
雪地里,池兰倚只和高钊的秘书有过几句短暂的交谈。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他只是把脸更重地埋在了围巾里,像是认命了——或已然习惯了似的,淡淡地点点头。
而后,他转身,在愈加狂暴的风雪里一步步地往地铁站走。他湿透的马丁靴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脚印,安静得像是午夜的挽歌。
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偏执或刚硬的人。
高嵘就在此刻撑着伞,走到了他的身前。
前行的路被挡住,池兰倚却像是被冻傻了似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停住脚步。
他发出“嗯?”的一声,迟钝地把脑袋抬起来。
那声“嗯?”像是猫在寒冬里被冻僵后会发出的声音,脆弱又苦寒地敲在高嵘心上。而后,高嵘才看见池兰倚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池兰倚有一双很大的、很漂亮的眼睛。他的睫毛上全是雪,衬得那双眼睛更像是雪后结冰的湖泊。或许是因为太冷,池兰倚的眼眸有些迷迷瞪瞪的,像是一直在做一场梦,受到什么样的刺激,也醒不过来。
那双眼睛烟雾缭绕,却没有在哭。
还有那尖俏的下巴,挺翘的、优美的鼻梁。即使走遍世界,高嵘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他就像是长在高嵘所有审美点上的,一个完美的玻璃艺术品。
心跳如雷,高嵘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想对池兰倚说的话。直到池兰倚的眼睛里浮现疑惑,高嵘才张开嘴,用小心的雾气说:“你想和我去附近的咖啡厅里聊聊吗?”
高嵘说得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一个正在发生的梦。
池兰倚大概是被冻得有点僵了。他茫然地看着高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父亲对你的项目不感兴趣。但我在他的桌子上看见了你的策划案。我也是做金融投资的,在时尚方面也有自己的资源和创业经验。”高嵘信口道,“方便聊聊吗?”
池兰倚终于听懂了。
他钝钝地点点头,没和高嵘说话,更没有像一些终于能弄到钱的被投资人一样,因为自己的方案被看中而感激涕零,满口“大哥”“老板”。
高嵘却觉得这样更好。他本身也是在对池兰倚胡诌自己的投资经历。他对时尚圈的上升规则一窍不通,更不知道做服装业需要什么样的资源。他只是像在华尔街时糊弄别的大客户一样的——先把人骗过来,再给这些人定制他们需要的东西。
池兰倚话越少,他越放心。
他只是不可自控地、不断地看着池兰倚的脸和手——像是在描摹一份对于其他人来说太尖刻、对于他来说却刚刚好的画像。
直到池兰倚试图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换个行走方向,却尴尬地滑了一跤时。
高嵘下意识地扶了池兰倚一下。他隔着大衣碰到池兰倚的腰——比他想象中还要细。
而池兰倚还没来得及恢复平衡,就触电似的,迅速地把他的手甩开了。
“谢谢你。”池兰倚立刻低下头,“我不喜欢……身体接触。”
“没关系。”高嵘对池兰倚完美地微笑。
高嵘领着池兰倚去最近的一家咖啡店,心里想着,池兰倚好像对身体接触十分敏/感。无数的问题已经在他的心里不断喷涌,比如,池兰倚你究竟是谁,比如,池兰倚你是不是F大那个退学的学生。
甚至这些问题中,还有个最荒谬的问题:池兰倚,你为什么会长成这副模样?
高嵘越想,就越觉得心脏跳得厉害——这是他28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他觉得自己好像个刚读大学的毛头小子。
池兰倚却比他的所有想象还要沉默。直到进入咖啡厅,两个人一起在包厢里坐下时,池兰倚依旧一言不发。
高嵘只以为,池兰倚是被冻僵了,所以说不出话来。他对此不以为意,只在点单时问池兰倚:“你想喝点什么?”
“燕麦奶吧……”很久之后,池兰倚轻轻地说,“decaf的,我现在没办法喝咖啡因……”
“会很难受。”顿了顿,池兰倚又说。
他颓败的模样,像是一株缺水干枯的兰草。高嵘看着他,想到了长岛豪宅里被丢掉的那盆香雪兰。
好巧,池兰倚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兰”。
两杯饮料上来,池兰倚还是反常地没有说话。他只低着头,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摆,好像坐在这里,就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力气。
这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状态了——哪怕这个正常人刚被投资人拒绝过,也不该颓丧到这种地步。
高嵘静静注视着池兰倚。他是注意到了池兰倚的异常,可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池兰倚美极了。片刻后,他柔声说:“你的鞋袜都湿了,应该不太舒服吧?”
池兰倚没听见似的,高嵘又重复了一次。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明白了高嵘的意图。
他苍白的脸慢慢地红了。池兰倚开始说话,他像是在逼自己发出声音似的,每个字都急得咬舌头:“没关系的……先生,我习惯了。我,我想和您讲讲我的方案……”
或许是不谙世事,或许寻求资金的心情太急,又或许是根本没力气去想这些事。池兰倚完全没有发觉这句试探里的暧昧。
——至少,高嵘是这样想的。
“冬天穿着湿衣服会加重感冒。这附近有家鞋店,我让我的司机去给你买双鞋。”高嵘一锤定音般地说,“当然,你现在想要先脱掉它们,我也不介意。”
停了停,高嵘又说:“你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现在应该很不舒服吧?”
面对高嵘的关心,池兰倚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就像只要不提他的事业、只要不提他的设计,池兰倚就彻底断电了似的,只有瘦弱的脊梁支撑着他不瘫软在沙发上。
还好,高嵘对此根本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个过来考察的合格的投资人。池兰倚的脆弱和无力,正好给了他打量池兰倚的时间。
他又看池兰倚的额头,看池兰倚的眼眸,在看池兰倚的脖颈,只觉得每一处都美得让他呼吸变浅。那一刻,高嵘忘记了自己追上池兰倚的原本目的,他只大胆地看着眼前这个无言的美人。
——我要追求他。
这个疯狂而强烈的念头,头一次地出现在了高嵘的脑海里。
高嵘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任何人。他年轻英俊,能干富有,不需要他发出暗示,已经有无数人疯狂地往他的身上扑。
但高嵘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他表面笑容温和,内心却挑剔地觉得,每个人都配不上他。
现在,高嵘在梦中也未曾见过的缪斯出现了。他就是高嵘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名叫池兰倚的人。高嵘甚至不敢让自己开口说话。他习惯了做一个冷静的操盘者,很怕自己现在一开口,就是口不择言。
就连司机进来送鞋的行为也让高嵘觉得恼火——他觉得司机打断了他和池兰倚相处的二人空间。好在,池兰倚低身换鞋袜这件事让高嵘没那么恼火了——因为他又看见了池兰倚的脚踝。
连那一截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脚踝,都让他移不开目光。
高嵘一边想着,一边又为自己的想入非非感到轻微的惭愧。
池兰倚穿鞋的速度也很慢。他的鞋袜分明湿透了,贴在脚上应该很不好受,任何正常人都会想赶紧把它换下来。可池兰倚表现得好像这种换鞋行为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终于,池兰倚结束了他的自我凌迟。他吐出一口颓丧的气,好像在感慨自己终于做完了这件事似的,而后,他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高嵘微笑,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像个风度翩翩的绅士,“这是我经常购买的一个品牌。它使用的皮料是意大利最好的,我之前参观过它的工厂……”
这当然又是假话。高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池兰倚,为自己赋魅的假话一个劲地往外冒。
“我们现在能开始谈投资的事了么?”池兰倚突然说。
池兰倚如此安静,如此无力,按理说,本应听完他的所有话。
可池兰倚竟然用那种轻轻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自我吹捧。
高嵘一怔。而后,他让自己再度微笑:“当然可以。”
他又补充,像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真诚似的:“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池兰倚看了高嵘一眼——他的眼神依旧是像隔着雾在看花,可倏忽间,高嵘竟然有点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高嵘愣了愣,他疑心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很快,池兰倚说:“我叫池兰倚。”
他很费力地把自己包里的文件一个个摊开,把它们放在高嵘面前,又用带着伤痕的手指指向封面上的三个字。
“这个池兰倚。”他说。
高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打断池兰倚。他没能说出那句“我叫高嵘”。
这一刻,高嵘意识到从他在雪地里拦下池兰倚,到他带着池兰倚来这里,他竟然都忘记了假装询问池兰倚的名字。
他甚至也忘记了自我介绍。
而池兰倚,这个苍白又病态的池兰倚——当他指着自己的计划书,眼眸低沉却语气坚决地说出“这个池兰倚”时,一点不像方才那株枯死的植物。
而像是一个冷漠的、自我中心的、为了目标可以献祭掉自己的一切的——
哪怕要燃烧尽最后一点生命力,也要抓住救命稻草的——
绝境中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