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正确


    巫明棠一说起黑曜资本,巫樾就心事重重。他手指在梳妆台上刮了刮,又忍不住确认一次:“妈妈,沈伯伯真的说过……黑曜资本背后是华尔街那个镜桥资本啊?”


    也就是高嵘的那个资本。巫樾在心里说。


    “嘘,这话你可别在外面乱说。有的内幕消息放在心里,别放在嘴上。”巫明棠忍不住敲他脑袋,“而且这事里的水深得很,小心惹火上身。”


    巫樾一愣:“怎么说?”


    “我觉得这事挺蹊跷的。黑曜好端端的干嘛来医疗行业做慈善?所以我估计啊……一开始想搞垮池家医院的,是黑曜。现在坐收渔利的,也是黑曜。”巫明棠随口一句话,让巫樾脊背骤生寒意,“好了好了,你也好好收拾。一会儿在你陈阿姨面前好好表现——我和她好多年没见了,要端出个样子来,知道吗?”


    巫樾张张嘴,竟然没能憋出一句话来。他浑身上下像是被冰水浸透了,可怕的猜想让他手指都没法动弹。


    他又回沙发上了。如果说昨天,他只是在为高嵘控股池家医院震惊,隐隐约约嗅到这件事的可怕。那么今天,巫樾为自己新听见的消息遍体生寒。


    难道,高嵘不仅控股了池家的营生,还在这之前为达到这个目的,对池家医院下了手吗?


    那么高嵘真是太可怕了。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他不是池兰倚的男朋友吗?


    巫樾霍然起身,他想扔下手机,拔腿跑去池兰倚家、把池兰倚拖出来。可他刚跑了两步,就意识到如今池兰倚应该是在高嵘家里。


    没错,池兰倚没有宿舍了。池兰倚现在就住在高嵘的别墅里、睡在高嵘的床上。


    而高嵘,就是那个对池家下狠手的梦魇。


    这简直就像是枕边睡了一头磨牙吮血的恶狼一样。


    无尽的恐惧涌上巫樾心头。


    如果池兰倚不回复他,不和他通话,他要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告诉池兰倚?难道池兰倚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继续待在高嵘身边?


    “喂,跑来跑去的做什么。”巫明棠只听见巫樾几声脚步,随口问道,“对了,你对那个池兰倚这么上心啊?他也在巴黎是吧?现在有女朋友没有?陈阿姨有个侄女……”


    “他有男朋友了。”巫樾下意识道。


    巫明棠静了一会儿,旋即尖叫道:“什么?有男朋友了?男的?男朋友?”


    巫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懊悔万分,想把这件事塞回肚子里去。可巫明棠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了:“什么呀,我还记得这个小孩,长得很漂亮的呀!怎么就有男朋友了呢,真可惜……”


    直到把巫樾拽去餐厅时,巫明棠还在反复感叹这个“男朋友”的事。与此同时,巫樾肠子都快急黑了。他一时后悔自己随口说起这事,一时又不停地给池兰倚发短信、打电话。


    总算,巫明棠和她多年前国内的同事陈阿姨会面了。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聊了几句,陈阿姨夸了几句巫樾帅,又问巫樾有女朋友没,巫明棠心直口快道:“还找女朋友呢。他不像他那个发小一样,找男朋友我就心满意足了!”


    “找男朋友?哪个发小啊,你出国前咱们都是邻居呢,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哎哟!那可是你们巴黎时尚圈的人,特别前途无量的年轻设计师……姓池,叫什么……”


    “哎呀!妈!你别把事情到处乱说!”


    巫樾急了。他站起来,巫明棠倒被吓了一跳。她连忙说着“不说了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对面的陈阿姨倒是若有所思。


    手机这时震了起来。巫樾低头一看,竟然是池兰倚回电。


    他也来不及和妈妈继续争执了,只是拿起手机,向着盥洗室奔去。


    刚进盥洗室,巫樾就忙不迭地接通电话:“喂?”


    “……巫樾。”


    池兰倚一开口,巫樾的心脏就猛地一跳。


    池兰倚的声音很沙哑,和昨天庆功喝酒时的轻快声音不一样,和他平日里清冷飘忽的声音就更不一样了。


    像是一块海绵,浸透了海水,在往下沉似的……又像是叫过、又哭过,所以嗓子完全哑了。


    巫樾捏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他问:“你嗓子怎么了?”


    池兰倚停了停,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没什么,感冒了。”


    “感冒?!”巫樾拔高了嗓子,他觉得心头急得像是烧起来了,“昨天喝酒时没感冒,今天就感冒了,对了,我记得昨天,他就一直盯着你看……”


    巫樾说的“他”当然是高嵘。那一刻,巫樾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他猛地道:“是不是高嵘对你做什么了?”


    这次,池兰倚噎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池兰倚说:“没有,没什么。”


    “他肯定对你做什么了!我靠!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的!”巫樾忍不住大吼道,“兰倚,一会儿我开个车来你家接你。你赶紧跟我走,就先住我家……”


    池兰倚又停了一会儿。这次,他明显有些疑惑了:“住你家?”


    池兰倚这个反应,反而让巫樾惊诧了。好一会儿,巫樾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兰倚,你是不是还没看……”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高嵘模糊的声音:“兰倚?你醒了吗?”


    “呃……”池兰倚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很快,他说,“你昨天出了什么事吗?”


    “我出了什么事?”


    “我看你脸色不好,今天还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先不说了,我挂了。”


    巫樾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池兰倚或许根本没有看见他之前发的那些消息——譬如“高嵘控股了你家的医院”,譬如“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他和你说过吗”。


    那会是谁删掉了这些信息呢?


    巫樾嘴先于脑袋行动:“兰倚,你别信他!!他是个大坏蛋——”


    但很快他手机里只有一阵忙音。


    巫樾不甘心,他给池兰倚回拨了好几个电话,一开始还有等待的音效,后来则是关机通知。隔间里有人出来,对巫樾投来奇怪的眼神——大概是觉得巫樾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很奇怪。


    然后,巫樾就冲出了盥洗室。


    他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了,跑到大街上,打了个出租车。他给出租车司机说了高嵘家的地址,汽车开始行驶了,巫樾才骤然想到另一件事。


    忽地,他遍体生寒。


    高嵘知道他给池兰倚那些警告信息了。


    高嵘删了那些信息。


    那么高嵘这时候,有没有可能要灭口他、要对他下手?


    巫樾想到别墅里森严的安保团队。过去,他只为朋友能住在这样安全的家里开心,如今,他却觉得那里像是一个恐怖牢笼。


    他浑身一颤。动物性的直觉告诉巫樾,他这时候绝对不该独自去高嵘家了。


    可他能去哪里呢?


    “等等,换个方向,去玛黑区一家画廊。”巫樾赶紧把莱雅的地址拿给司机看,又赶紧给莱雅打电话,“莱雅姐,你在吗?”


    他期待能得到莱雅的迅速回应。莱雅向来温柔热情,可今日,他只得到一片忙音。


    忽然间,巫樾在车里不断地打起寒战。


    方才,他觉得被困在笼子里的人是池兰倚。可如今,他觉得这个天罗地网不仅罩住了池兰倚。


    ——还有他自己。


    ……


    巴黎又开始下雨了。高嵘从池兰倚的房间里出来。


    池兰倚在他进屋后又扔掉了电话、开始装睡。


    池兰倚不想看见他。


    高嵘上身只披了一件睡衣,甚至没有扣上扣子——于是昨夜池兰倚指甲留下的那些绝望的抓痕,都深深地嵌在他上身的肌肉里,带着高嵘自己的血暴露在天光之下。


    每一个抓痕,都彰显着昨晚他有多么用力、有多么激.烈地在占.有池兰倚。


    高嵘靠在窗边,又开始抽烟——和池兰倚在一起后,他很久没有抽烟了。今天却又一次破例。


    此刻只有烟草剧烈刺鼻的味道,可以让他冷静。


    让他能冷静地面对这场由巫樾引起的意外。


    半个小时前,高嵘拜托莱雅替他去一场私人拍卖会——拍卖会不允许随身携带手机,所以巫樾绝无可能这时候联系上莱雅。至于Jamie和Diana他们——不过是一群学生,即使巫樾联系他们,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且这些孩子中的克莱芒和艾洛蒂,本就是高嵘精挑细选出来的、性格柔弱的、池兰倚最合适的朋友们。


    巫樾找不到有足够能力的、能帮助池兰倚离开他的羽翼。而高嵘也能在这莱雅缺席的剩下两小时里,好好想一想,他要怎么处理巫樾。


    看着窗玻璃上淋漓的水流,高嵘含着烟草冷漠地想,他其实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计划,早从巫樾出现时他就已经筹备了。他大可以污蔑巫樾,说巫樾在莱雅的画廊里偷了某样东西。莱雅和她的朋友们必然对巫樾失望透顶,Jamie他们本来也和巫樾并不熟悉,自然也不会再相信巫樾。


    然后,他就可以轻易地把巫樾从池兰倚的生活中剔除掉了。


    一截烟灰掉在了高嵘的手心里,灼烧的感觉很疼痛,可高嵘对这种痛却浑然未觉似的。


    他仍旧阴郁地盯着窗外的雨。


    可最后,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甚至现在,他还无法下定这个斩草除根的决心。


    巫樾这个人比Chloe更可怕。Chloe只是池兰倚活泼明快的朋友,巫樾却是池兰倚的发小。巫樾比Chloe莽撞,比Chloe不看后果。巫樾最有可能把池兰倚和他的关系带入深渊。


    可高嵘发现,自己很难下定决心去处理巫樾。


    “是因为我害怕池兰倚在知道真相后更加恨我吗?”高嵘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倏忽间有了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害怕池兰倚讨厌我吗?还是因为……”


    池兰倚和巫樾在一起时,笑得很开心呢?


    终于,高嵘如同被烫到似的,甩掉了手上的烟灰。他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他只要能瞒住池兰倚所有事,那么就一点意外都不会有。


    他竟然像一个赌徒,为了这么离奇的理由无法下手。


    还好,家庭医生来了。高嵘掐灭烟头,披上外套。


    楼上,在被他打断和巫樾的通话后,池兰倚一直在闷不做声地窝着。


    带领着医生上楼时,高嵘眉头紧绞。那种胃部抽搐的感觉又来了,高嵘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出选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深渊。


    或许他隐隐地意识到,向来杀伐果断的他,此刻也在抗拒作出决定。


    ……


    高嵘又一次打开房门时,池兰倚正躺在床上。


    或许是由于昨天过于不愉快的经历,池兰倚又回到了蜷缩的状态。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一样窝在被褥之间,用织物盖住自己所有有红痕的地方。


    高嵘看池兰倚现在的模样,觉得池兰倚很可怜。


    一时间,他不愿回想自己昨晚对池兰倚做了什么。混杂着怜悯和懊恨的感情揪住了他的心脏,带着他的灵魂一起下沉。


    高嵘小心地走近池兰倚——像是一个人在害怕吓坏一只弱小的猫。


    他轻柔地坐在池兰倚身边,想用手去抚摸池兰倚的头发。


    池兰倚躲开了他的手。


    高嵘收紧了手指。他觉得眼前是地狱,他正在地狱里下坠。


    隔了一会儿,高嵘轻声说:“兰倚,你感觉还好吗?”


    池兰倚不说话。


    高嵘又说:“我找了医生过来。我们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伤,好吗?”


    池兰倚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闷闷的:“我不要。”


    “乖……”高嵘说了一半,顿了顿道,“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失控”。


    这句话在舌尖打转,却被高嵘生生咽了回去。


    失控就是失控,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高嵘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找任何借口来获取池兰倚的宽恕。


    池兰倚还是说:“我不要。”


    高嵘出去和医生说了些什么,而后,他进来,又对池兰倚说:“那,我给你检查,好吗?”


    “我没受伤。”池兰倚很坚持。


    “但我怕万一。”高嵘说。


    他们在床边沉默地对峙。终于,池兰倚冷笑一声:“我有没有受伤这件事,你不该最清楚吗?”


    “……我知道。”高嵘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但我怕万一。要是有伤口,日后感染了,影响你之后的行程,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继续坚持。


    终于,池兰倚依旧不言,却把被子掀开了。


    他趴在床上,任着高嵘给自己做检查,手指紧紧地抓着枕头——就像昨天他掐高嵘时一样用力。


    冷汗涔涔地往下流。池兰倚听见高嵘说:“有点肿。”


    又说:“没有伤,真是太好了。”


    池兰倚闭着眼睛,他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也想装作昨晚他们没有对彼此那么粗暴过。


    高嵘又出去了。之后,他带了管药膏回来:“我给你上药。它能让你恢复得更快些。”


    冰冰凉凉的药膏让皮肤收缩起来。池兰倚忍着,不让自己发出闷哼声。


    直到一切结束,十几分钟后,高嵘还是坐在床边。终于,高嵘说:“兰倚,我们可以聊聊吗?”


    “聊什么?”池兰倚说。


    “昨晚我对你很坏。”高嵘顿了顿,“我很抱歉。”


    高嵘的确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粗.暴过。


    过去,高嵘总是温柔的、隐忍的——在最开始的几次后,高嵘渐渐找到了一种温软的节奏。


    甚至很多时候池兰倚会觉得,高嵘为了他的舒服,甚至压抑了自己的欲.望。


    高嵘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亲密像是一碗糖化开的温水,很甜蜜,有时候几乎柔和到缺乏趣味,但很温暖。


    可昨晚,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被高嵘弄碎了。他第一次感觉到,高嵘在冷静绅士的外皮下藏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灵魂。这个灵魂让池兰倚觉得,高嵘甚至以这种疯狂的占有为乐。


    而平日里高嵘表现出来的,只是一副以温柔为手段,好让池兰倚放松警惕的画皮。


    “我吃醋了。”高嵘继续说,“颁奖典礼结束后,你没有来找我。你坐着茜茜的车,和她们一起去酒吧玩。你和身边的每一个人一起喝酒,我进去找你,你对我毫不在意。派对散场时,我接你回家,你却对着我叫巫樾的名字……”


    停了停,高嵘说:“我说这些,不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是……”


    “只是”了很久,高嵘也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桩桩件件,好像都能构成吃醋失控的理由。池兰倚觉得如果此刻是平日里,他的确会对高嵘产生一些愧疚——在拿到金奖后,他的确有那么多刻觉得,这时候没有高嵘也无所谓。


    可联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诸多事情,池兰倚就什么都不想说。


    池兰倚厌倦地趴在床上,觉得自己此刻很冷漠。他想,或许他是有一点错——这段日子以来林林总总,他总不可能一点错都没有。


    可高嵘呢?难道高嵘就真的如此正确吗?


    即使高嵘能完整地解释他的动机,池兰倚就不能为此觉得不对劲、觉得生气吗?


    池兰倚在设计大赛上拿了金奖——这是震惊全校、也被刊登在各大媒体上的大消息。外面沸沸扬扬,无数记者发来邮件,想要采访池兰倚——这个19岁就击败LM集团的贵公子,靠才华拿下金奖的天才少年。


    池兰倚却消失在了社交场合里。整整三天,他谁也没去见,什么热闹也没有参加。


    他只是窝在别墅里。


    其实,高嵘在盛怒之下依旧保有理智。他没把池兰倚弄伤。但池兰倚也不是在家里养伤。


    他只是觉得自己变得很冷淡,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想着很多事,想来想去,就连工作室也不想进。


    这几天,只有高嵘每天给他上药、送饭、照顾他。F大的暑假开始了。池兰倚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实习去了,有的甚至得去别的国家。池兰倚在学校里没有事务,和MQ的合作告一段落,在着手孵化器项目之前,还能再有两周的休息空余时间。


    而且,即使没有暑假、即使没有实习的事,池兰倚的朋友们——譬如艾洛蒂和克莱芒也会认为,池兰倚在比赛结束前高强度工作了一个多月,池兰倚有理由休息、不联系任何人。池兰倚本就不是个外向的人,此刻他的能量应该已经耗尽了。


    于是日子好像又变成了一座孤岛。没有人有非来不可的、联系池兰倚的理由了。


    第四天下午,池兰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罗曼。他说:“偷偷告诉你,塞巴对你的饰品很满意,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夸人过。他在秀场骂别的设计师,说他们怎么不能学学你——我说,池,你现在的兴趣还在做时装上吗?”


    “……嗯。我想,配饰只是我的一个兴趣。”


    “那真可惜。我看塞巴想把你培养成MQ的御用首饰设计师呢。”罗曼笑道,“对了,你听着怎么精神不好?”


    “有吗?我可能是太累了。”池兰倚慢慢地说。


    “是么?那就多上上网,多看看关于你的报道。你出名了,池。那些记者和专栏作家们为了一个采访你的机会,会愿意打破他们的脑袋的。我还听说某个杂志的主编发出了关于你的悬赏令——五位数的那种。可惜谁都联系不上你。”罗曼俏皮地说,“你有没有兴趣接几个采访看看?要我说,你现在正是大出风头时,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运营运营,塑造好你的商业形象,然后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


    池兰倚有点犹豫:“我……我考虑一下吧。”


    “你考虑,还是让高嵘考虑?现在你可是大明星,他得好好为你当这个明星经纪人了。”罗曼开玩笑道。


    池兰倚的声音冷了点:“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


    罗曼只稍微重复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池兰倚和高嵘关系的微妙。


    他聪明地没再提这件事,只是在谈话的最后若有若无地提到:“如果,你不清楚哪个采访对你比较有利的话——别犹豫,尽管来问我。”


    “谢谢,我会考虑……”池兰倚顿了顿,“关于我的报道,很多吗?”


    “是啊,铺天盖地呢。谁叫你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丽。”罗曼笑道,“他们都叫你中国小王子。你的照片被传得到处都是。”


    电话挂断后,池兰倚心神不宁。他说不出自己是害怕,还是隐约有期待,打开网页搜索自己的信息。


    法语的、英语的报道连篇累牍。池兰倚心脏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他手指一顿,开始搜索中文报道。


    中文的报道也有,但比较少——毕竟这种国外的设计大赛,在国内也算是一种很小众的项目。


    所以,他得金奖的事被推到他父母面前的概率,几乎近于零。


    池兰倚说不清自己此刻是释然还是失落。隐隐的,他知道自己有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期望他的父母偶然间看见他得金奖的报道,听到那些主流媒体对他的吹捧。


    然后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池兰倚转头,看见高嵘又进门了。


    这几天,或许是由于他们二人关系冷淡,高嵘没去办公室上班,而是在家里办公——尽管对于他这种级别的投资人来说,在哪里办公已经不是一件需要受到限制的事。


    池兰倚把手机收了回去。高嵘问他:“你晚饭想吃点什么吗?”


    “……随便。”池兰倚说。


    “哦,那就听我的。”高嵘笑道,“来尝尝我的手艺吧,我做了惠灵顿牛排。”


    “亲手做的。”高嵘顿了顿,又咬定了这四个字。


    第52章 鸿门宴


    高嵘竟然还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吗。


    池兰倚没想到高嵘消失一下午竟然是为了做这个。他随着高嵘下楼,怀着微妙的心情坐在餐桌前,看着高嵘把牛排端过来。


    金色的酥皮非常漂亮,蘑菇酱的味道也很好。高嵘没让佣人服侍,而是自己亲自动手为池兰倚把酥皮切开。烛光摇曳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旁边,还有一束百合花。


    池兰倚微妙地意识到,高嵘在讨好他。


    或许,高嵘是想要让他知道,高嵘对他很用心。或许,高嵘是想要享受自己和恋人难得悠闲的独处时光。


    可池兰倚还有另一个想法。他诡异地觉得,这是高嵘对他们那个吃草莓的早晨的复刻。


    高嵘想要唤起他的回忆,想要池兰倚继续爱他。


    而池兰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爱高嵘爱得要死,他愿意为了高嵘要死要活。


    可现在,他的情绪却在这段关系里一路滑坡——大概是从他生病那次开始的,又在得金奖的那个夜晚达到悬崖边缘。


    他好像再也没办法不去揣测高嵘。


    他再也没办法觉得高嵘的一切都是好的,没办法觉得高嵘总是情有苦衷。


    即使傍晚雨过天晴,池兰倚却觉得房间里仍在下雨。


    甚至隐隐约约地,他觉得自己和高嵘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冰面上的第一条裂缝处。


    只需要一点推力,就能分崩离析。


    高嵘精心筹备的晚餐也并不温暖。他们依旧沉默地对坐、沉默地用餐。


    于是饭后,池兰倚忽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背对高嵘走到阳台上,拨通熟悉的号码。母亲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熟悉的女声响起时,池兰倚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捏着自己的山根,沙哑地开口:“喂……”


    顿了顿又说:“妈妈。”


    穆柔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池兰倚红了眼眶:“囡囡,你怎么啦?声音怎么那么奇怪?在外面过得不开心吗?”


    对,我不开心。


    池兰倚想这么说,可最终他还是换上了他惯用的温柔语气:“只是有点感冒。期末太累了……我有点生病了。”


    “哎呀!期末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呀!又熬夜学习了吧?你啊,从小不声不响的,就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要强……”


    母亲絮絮叨叨的关怀让池兰倚鼻子一酸。他努力克制住这份酸楚,转移话题道:“妈妈,不说这个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家里现在怎么样啦?爸爸和哥哥还在烦心么?”


    池兰倚复又问起家里的事。他手指刮着手机,想着自己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穆柔却兴高采烈地说:“你哥哥昨天回家吃饭。我听他说,事情要有转机啦!”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有个大集团——叫黑曜资本什么的,要投资我们家的医院。你哥说有他们在,我们指定能熬过这一节了。”穆柔说完,又开始对池兰倚殷殷嘱托,“囡囡,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那都是你爸爸和你哥哥要干的。你还没毕业,好好读书就好了。”


    “……嗯。”池兰倚说。


    穆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对了,期末考得怎么样?你要好好学习啊囡囡,等你毕业了,就也能帮上家里的忙了。到时候你爸爸和哥哥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刮目相看吗?


    那一刻,池兰倚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他好想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母亲,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有在学他们要自己学的专业,他跑去学设计,他配不上母亲的关心,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可他也想同时对母亲说,他在设计大赛里拿了金奖,现在全欧洲的人都在说他的名字。他还和MQ合作了——就是那个奢侈品牌MQ,他母亲也买过MQ的几双鞋和十几件裙子。


    池兰倚想说,我是骗了你们,可我也会让你们骄傲的。


    他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可穆柔这时说:“对了,你陈阿姨去巴黎玩了,你知道吗?”


    “陈阿姨?”


    “就是前几年经常来家里和我打牌的那个呀!她还夸你长得好看,让她印象深刻。”穆柔语气里带了点对儿子的自豪,“今年家里忙,我都好久没和她联系了。前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你是不是也在巴黎读书。她还说她有个侄女和你是一个学校的,有机会的话大家一起吃个饭。”


    一个学校……


    池兰倚脸色骤然惨白。他当然知道,在穆柔心里他就读的学校绝不是F大。他连忙说:“妈妈,我最近有点忙……”


    “还在忙?暑假都到了呀。你陈阿姨说她侄女半个月前就放假了。囡囡你还在忙?是不是每个系不一样啊?”穆柔疑惑道,“哎呀,说来也是。你从出国后就没怎么回家了。今年过年时你就回家待了三天,又跑得飞快地回去了。你们专业怎么这么忙呀?”


    “嗯,我就是……就是事情太多了。”


    “我把你微信推给陈阿姨了啊。一会儿她来加一下你。她以前和妈妈是一个舞蹈团的,争过主舞位置,你要帮妈妈争面子哦。”穆柔嘱托,“好吗?”


    池兰倚攥得关节发白,他顿了顿,狠下心似地:“妈妈……要是有一天,我能拿一个很大的奖回来。但它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奖,你会为我骄傲吗?”


    “不是我希望的?那是什么奖?”穆柔困惑地说,“囡囡,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池兰倚麻木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没什么,妈妈。”他说,“我先挂电话了。”


    “哦……你是不是参加什么建模比赛了呀?”穆柔开玩笑地说,“别紧张,囡囡,只要能拿到名次,不管是多少名,妈妈都会为你骄傲的。”


    电话挂断。


    池兰倚靠在石柱上,慢慢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他在心里问自己,祈求家人的认可,是一种妄念吗?


    又或许,这也是一种能实现的可能呢?就像穆柔说的那样,只要是有名次,她都会为自己骄傲的。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一条好友申请。池兰倚低头时,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高嵘正站在远处看着他。


    池兰倚却没动弹。他通过申请,和他打招呼的、名为陈珂的女人,大概就是穆柔说的那名“陈阿姨”了。


    对于穆柔的要求,池兰倚一定会好好完成。他客气地叫了声“陈阿姨”,对方反应的热烈却超乎他的想象。


    “兰倚,阿姨最近太忙了,不然早就该来看看你了。你明天或者后天有空吗?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啊阿姨,我请您吧,在这里我算是东道主嘛。”


    “哈哈。难怪柔柔说你长大了,还真是有你哥哥那个样子了。对了,我听柔柔说,你现在是在E大读书吗?”


    池兰倚撒谎:“嗯嗯。”


    “我侄女也在E大读书,吃饭时我把她一起叫上?你是她学长,她可得向你学习呢。”


    池兰倚面不改色:“我也就比她早读一年书,没办法教她什么的。不过要是能帮上妹妹的忙,我就太高兴啦。”


    “哈哈,那就好。”陈珂说着,忽然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兰倚,你怎么都不怎么发朋友圈啊?看着不像是学经济的人啊。”


    池兰倚忽地从陈珂的话里嗅到几分微妙的气味。


    定好吃饭时间后,池兰倚还在不住地看手机。终于,高嵘走到他身侧:“兰倚,我们明天一起去蒙马特那边好吗?我听说那里最近有个不错的集市。”


    “我约了和人吃饭了。”池兰倚说。


    “和谁?”高嵘问,“哪个朋友吗?”


    池兰倚无端地觉得暴躁。


    “是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也没必要都得认识你。”池兰倚冷冷地说,“明天我要一个人去聚会,你不要和我一起去。”


    高嵘顿了一下:“我可以送你去吗?”


    “不可以。”池兰倚说。


    他本以为高嵘会生气——高嵘也的确如他所料般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很快,高嵘平静地说:“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话。”


    池兰倚反而无话可说了。尤其是当高嵘又补充:“需要司机接送的话,你说一声,我安排人。”


    其实有没有司机接送不是重点,重点是,池兰倚开始不知不觉地想要和高嵘划清一点界限。


    他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心中芥蒂太多、还是愈发觉得某些异常难以被忽视。


    池兰倚觉得,他最好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当天晚上,他们依旧同榻而眠,却没和彼此说话。


    池兰倚能感受到高嵘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只要高嵘那边传来一点震动,他的身上就会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既渴望又抗拒那熟悉的拥抱。


    池兰倚恨自己的身体。他恨自己还是会对高嵘的接近有反应。他恨自己明知该离开,却还是因高嵘身在此地而感到扭曲的安心。


    他也恨高嵘。因为从呼吸的频率里,他听出,高嵘也同样地想要他。


    第二天一早,池兰倚像逃跑似的从床上撤退。


    他在沙发上捏着手机,想着和陈阿姨吃饭的事。高嵘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高嵘一靠近,池兰倚就想躲。他听见高嵘用压抑的声音说:“兰倚。”


    就像高嵘已经在极致的折磨中忍耐了一晚上。


    “干什么?”


    高嵘顿了顿:“我只是想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有需要——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无论是什么事。”


    这本该是很动人的情话。可池兰倚悲哀地发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这究竟是高嵘的真心话,还是高嵘为了求和所使用的技巧。


    池兰倚闭上眼睛,却突兀想到巫樾已经有好几天没联系过他了。


    从前几天那个奇怪的电话开始,巫樾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揪紧。第二天出发去吃饭前,池兰倚给莱雅发了消息,问巫樾最近去画廊没有——他意识到,自己和巫樾平日里的交集太少了,他想知道巫樾的消息,只能通过莱雅。


    或许还有Jamie。在池兰倚这群朋友中,Jamie和巫樾是关系比较要好的。


    Jamie很快回复:“我不知道。我看他社交媒体也没更新——他在忙自己的事吧?我之前听他说过,他妈妈来了,他得陪妈妈。”


    池兰倚说:“是有这回事。我还记得他说过要带妈妈去意大利旅游。”


    “旅行途中没信号很正常的。别急——我觉得莱雅肯定知道的。”


    莱雅迟迟没回复。池兰倚想起莱雅说画廊最近有个重要展出,在当完模特后,莱雅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事业里。


    或许,这就是莱雅不能及时回消息的原因吧。


    一切都情有可原,池兰倚却愈发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勒住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不知道这根丝线来自何方。


    池兰倚心事重重。他打车去了和陈阿姨约定好的餐厅——没有让高嵘接送。进入餐厅时,他才收到莱雅的信息。


    “巫樾和画廊请假了。他和他妈妈在旅游呢。他之前说,意大利有个很有名的模特培养项目在联系他,他想知道这个靠不靠谱。我估计他去意大利时也会考察一下。”


    池兰倚没有因此轻松。相反,他心头咯噔一声。


    意大利,模特培养项目。


    不知不觉间,他面色变得惨白起来。池兰倚想起了远在英国的Chloe,一时之间,他几乎想要冲出餐馆。


    “哎呀,兰倚来了,怎么不过来,呆站在那里啊?”


    里面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


    池兰倚脚下挣扎片刻,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他看见穿着ANI新款成衣的陈珂,还有坐在她身边的、穿着红裙的女孩。


    那个女孩的红裙有着极具建筑感的小飞袖——正是MQ的标志性设计。她抬起一点眼皮,好奇地看着池兰倚。


    眼里,还有几分激动的小心翼翼。


    池兰倚就在此刻咯噔一下。一种不妙的直觉,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来来来,兰倚,你在巴黎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法国有哪些特色菜吧?你和阿姨推荐一下,这菜单上哪些菜值得点啊?”


    陈阿姨一派热情。池兰倚坐在她对面,对她礼貌笑笑:“我没来过这家餐厅。不过,我可以看看菜单……”


    ——并且尽力地,不和那穿着MQ的红裙的女孩对视。


    陈阿姨笑着,眼睛却在捕捉池兰倚的一举一动:“你没来过这家餐厅吗?哎,我还以为你来过。毕竟这里和E大那么近。”


    池兰倚找了个借口:“学校附近的餐厅很多的……”


    “E大?”那个红裙女孩莫名地开口了,“为什么是E大?”


    陈阿姨眼里闪过诡秘的光。她轻笑道:“妍妍,兰倚和你都是E大的学生,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学长呢——你不知道吗?”


    红裙女孩震惊。她疑惑地看着池兰倚,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新闻似的。


    池兰倚后背汗毛瞬间竖起。


    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反复摩擦。那一刻,池兰倚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不仅是因为他没有就读于E大,更是因为他完全地确信,这个叫妍妍的女孩一定认出了他——而且,是认出了身为设计师的他。


    否则,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没有见过自己的学长,不是最常见的事吗?可妍妍明显知道,他不是E大的人。再加上他刚进入餐厅时,妍妍看向他时,那种发光的、如粉丝见到偶像的眼神。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池兰倚已经彻底暴露了。很快陈阿姨就会知道,他并不就读于E大。


    更讽刺的是,让他最终暴露的,不是因为他谎撒得不够高明,而是因为他在设计方面的卓越成就。


    池兰倚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顿饭里说了什么了。大概,都是些敷衍的、游魂般的话。他好像听见陈阿姨说起自己和他的母亲过去的交情,也听见陈阿姨问他,在法国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池兰倚只是这样说。他想说自己没有离开E大、去F大读书,他也想说自己没有交男朋友。


    好在,或许是嗅到了这场饭局的奇怪气息,陈妍在池兰倚的谎言面前选择了沉默。她似是而非地和自己的姑妈打着太极,没说池兰倚不是E大的学生,也没说池兰倚的设计师身份。


    只是在饭局结束时,她问池兰倚:“我可以加一下您的微信么?”


    她用的称呼是“您”,眼里的憧憬和喜爱小心翼翼。


    大概是出于她帮自己遮掩谎言的感激,池兰倚加了她。全程,陈阿姨在另一侧笑容满面,池兰倚却觉得,她在虎视眈眈。


    终于,他们一起走出餐厅。陈阿姨和陈妍打车回酒店。临走时,陈阿姨忽然开口道:“兰倚,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有朋友来接你吗?”


    池兰倚嘴角都快笑僵了:“没事,我打车回去……”


    “打车回去啊?”陈阿姨若有所思地说,“我还以为,你的男性朋友会来接你呢。”


    “男性朋友”四个字意味深长。池兰倚站在来往的车流旁,于流动的灯光下彻底明白,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池兰倚说了今晚不需要高嵘来接他。高嵘就真的没有来接他。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陈阿姨和陈妍上车,骤然间,他有种被抛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暴露了。


    第53章 怪物


    他多年来,以E大学生身份遮掩住的叛逆真相,彻底地暴露在他母亲的“旧友”面前了。


    池兰倚也上车。浑浑噩噩间,他把回程的目的地从高嵘的别墅改成了F大。车窗外灯光流转,好一会儿,他手机震动,陈妍给他发来消息。


    “池老师您好!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w<我一直是MQ的忠实粉丝,知道您的配饰作品被MQ时装秀选中后,我就开始关注您啦!前些天您拿金奖的那场比赛,我也在网上看过录像。您才19岁,就能拥有这样的成就,我真的觉得您好厉害!”


    “刚才在车上,姑妈问我您是不是真的在E大……我看您好像有些为难,所以没说什么。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能加到您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很开心了>w<”


    亲切,温柔,活泼,可爱,陈妍向他释放的,是纯粹而年轻的、来自于女性的善意。


    可她发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池兰倚完全能感觉到,陈阿姨已经发现真相了——从池兰倚欺骗父母,到池兰倚说自己在E大读经济管理。


    甚至也许,她也发现了池兰倚是同性恋的事实。


    脑袋像是被浆糊冻住了,池兰倚没办法追究,陈阿姨到底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些事。他如游魂一般来到学生宿舍楼下。楼道里灯光惨白,有人从背后和他打招呼:“池?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是某个同学的声音。


    还有其他人也好奇地探出头来。池兰倚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关注度,大概这都是他的金奖带来的。


    他只是一步步上楼,刷开自己的房门。


    手指哆嗦地打开灯光的瞬间,池兰倚顿住了。


    他眼前空无一物。


    池兰倚终于想起来了。早在两个月前,他就搬到高嵘那里去住了——而且,还搬空了他原来的宿舍。


    房间里只有米色的地毯,惨白的墙壁,和映射窗外漆黑街景的大窗户。池兰倚在这片无尽的空旷中,于喉间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一个成语。


    “无家可归”。


    手机片刻后又开始震动——池兰倚觉得它也许是一个电话。


    也许,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电话。


    在看见来电人之前,池兰倚已经猜想那会是穆柔的电话。那一刻,池兰倚觉得眼前的天地都开始塌陷,他恐惧地幻想着,穆柔会对他说什么?


    穆柔会骂他是个骗子吗?穆柔会对他失望吗?穆柔会因为他的欺骗而绝望哭泣吗?


    又或者,在今天以后,穆柔还会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叫他“囡囡”吗?


    手机还在震,不依不饶。池兰倚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咬到手似的,他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到了旁边去。


    而后,又连滚带爬地爬过去,用力按下关机键。


    全程,池兰倚不敢看手机屏幕。他一点点都不敢看见穆柔的名字——或者说,一点穆柔的名字出现的可能。


    池兰倚学生公寓的位置很好。从窗户看出去,能俯瞰F大的景色——还有夜色里亮着灯的办公楼。


    在过去,在很多个难眠的夜里,池兰倚都曾坐在窗前默默看着这片灯海,想象自己从F大毕业后的生活。


    可今天,池兰倚只是蜷缩在窗前发呆。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变得很迟钝、又开始一动不动,并最终风化、干枯成一座掉漆的怪物。


    好恶心。他想。


    我好恶心。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他蜷缩着抱住自己,又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团在流脓的污泥,双手如被烫到般地放开。


    忽地,他有了一个想法。


    要是能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


    跳下去吧,这样一切都能变得轻松起来了。他知道他也许会因此死掉,又或者,会不会有一种更好的可能呢?


    也许,他只是会受伤,只是会断个腿。看见他如此惨状,他的母亲或许会因此对他心软。那么,池兰倚就能再一次享受母亲的照顾,而不用面对母亲的失望和眼泪了。


    恍惚间,池兰倚竟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用力地推开窗,没听见身后传来了叩门声。


    “咚,咚。”


    几声敲门后,门外的人停了停,又压抑地说:“池兰倚。我知道你在房间里面。”


    “池兰倚,让我进去。”


    “池兰倚,这里家具和床都没有了,你还回这里干什么?我和你吵的那场架,让你难过到这个地步吗?”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门外的人顿了顿,又说:“池兰倚,我从宿管那里拿到了你的钥匙。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去了。”


    门内依旧毫无声息。


    终于,门外的那人下定了决心似。他说:“我明白你意思了。那我告诉你,即使知道你会生气,我也会进去。”


    三、二、一。


    房门开了。


    池兰倚已经来到了窗台边。看着地面的草丛,池兰倚迷惘地觉得,这里的地面应该有缓冲。


    青草很柔软,而且,这里只有三层楼高。三层楼就是十五米,从这里摔下去,是不会死的。


    下意识地,他往外迈了一步。忽地,他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的话语了,它没有任何字句,只是很短促、也很低沉,似乎是人在崩溃之下能发出的最不可抑制的声音。


    而后,池兰倚的腰被人大力地抱住。


    “砰!”


    池兰倚重重地摔到了地毯上。在他身后,还垫着一个人。一时间,池兰倚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睁着眼,往身后看去。


    而后,一道大力把他转过来,又将他死死抱住。


    那一刻,池兰倚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被勒死。他很快感到窒息,想要推拒对方,却被那人在极度的悚然和后怕中勒得更紧。


    那人把下巴放在池兰倚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又纷乱,完全没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


    相反,他恐惧已极——恐惧到,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之后,池兰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做什么。当他理智终于回笼,终于意识到自己才冲动之下,差点干了什么蠢事之前,拥抱着他的双手松开了。


    池兰倚下意识地想道歉。他想去吻高嵘,告诉高嵘这都是一个误会——可那双手却没有给他一个新的拥抱。


    而是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池兰倚瞪大了眼。他难以置信高嵘在做什么,艰难地挣扎着。


    “你在做什么?”高嵘几乎是吼出来的,“池兰倚,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高嵘的手掐着池兰倚的脖子,但力道又突然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然后,他又收紧,又松开,不断反复。


    “我——”高嵘的声音在发抖,“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给了你一切……你要毁了我吗?难道我提前靠近你的结局,就是你的自杀吗?你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吗?上辈子,你欠我那么多,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


    一滴泪从高嵘的脸颊流下。他一贯冷静理智的双眼变得通红:“你欠我的,池兰倚。上辈子你害死了我。你说过,这次你会一辈子爱我,一辈子陪着我,你怎么敢去死,这辈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就这样——”


    那几乎是让池兰倚完全听不懂的话了。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高嵘,突地,那狂暴的面容让池兰倚也开始恐惧。


    让池兰倚恐惧的——还有从高嵘身上传出的排山倒海般的绝望和痛苦。


    那种沉重的、像是要把他压死的感觉,又来了。


    而高嵘终于松开了池兰倚的脖子,而后,他开始暴烈地吻池兰倚。


    血腥味在他们的唇间蔓延,高嵘咬破了池兰倚的唇角,好像是为了确认他怀里的人还活着。


    终于,在池兰倚几乎窒息的间隙,他停下了动作。


    可那不是因为怜惜或疼爱。而是为了一句话。


    “我总算确信了。”


    他用一种毛骨悚然的语气,这样说着。


    高嵘充满爱怜地抚摸池兰倚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而后,他手指滑过池兰倚脖颈上的淤痕。他眼神怜悯又悔恨,像是感同身受到了自己方才给池兰倚带来的疼痛。


    明白了什么?池兰倚想问他。可他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


    但不用他询问,高嵘便自己开口了。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能伤害到你。”高嵘宣布,“而我能做的就只有……”


    “把你完完全全地,一丝不苟地,保护在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池兰倚近乎惊恐地、茫然地看着高嵘,“你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上辈子、什么害死了他……巨大的荒谬向池兰倚袭来。在这片情绪交织的漩涡中,池兰倚只能得出来两个结论。


    要么,高嵘是刚才受刺激太大了,正在胡言乱语。


    要么,高嵘是早就疯了。


    脖颈上的淤痕还隐隐疼痛着,池兰倚恐惧地看着失控的高嵘。


    他刚才的确曾因一时冲动、想要摆脱父母的质问而爬上窗台。可现在,眼前的高嵘让他觉得更加可怕。


    高嵘在流泪,在对他吼叫,在掐他脖子,在对他语无伦次……高嵘像是一个得了妄想症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一样。在今晚之前,他还在为高嵘无孔不入的控制欲而窒息。


    他怎么可能相信高嵘此刻的疯话,哪怕是一丝一毫?


    而且在今晚之前,那个因为他们的有毒关系而痛苦着、自我放逐着的人是他啊!而高嵘在说什么?高嵘说他欠高嵘的?


    他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的存在?


    忽然间,像是从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池兰倚彻底哆嗦着“醒来”了。


    他不再能看见高嵘三步作两步、将他从窗台上拖下来的慌乱。他也不再能看见高嵘紧紧抱住他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伤。他更看不见高嵘掐住他脖子时,那种仿佛看见一切再不可得的愤怒、恐惧与绝望。


    他只是想起这些日子高嵘对他的控制。高嵘把生病的他关起来,高嵘送走他的朋友,高嵘在他得奖后强迫他,高嵘在酒吧里对他发脾气……


    高嵘总说他有特别的原因,总说他是为了池兰倚好。


    那所谓的特别原因,是这个“重生”吗?


    因为这所谓的“重生”,高嵘就可以这样对他吗?


    于是回荡在池兰倚脑海里的,只有一句话。


    ——高嵘疯了,他要离高嵘远点。


    池兰倚想爬开,高嵘却把他一把抱回来,揽在怀里,又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掌温热、干燥,带着高嵘身上熟悉的荷尔蒙味。可在几秒钟前,就是这只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颈。


    黑暗降临的瞬间,池兰倚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肺部的空气仿佛再次被抽干。他以为高嵘又要动手了,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可耳边传来的,却是高嵘温柔得诡异的声音。


    “对不起,你今天出去吃饭时,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早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去的。”高嵘安抚他,“以后,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所有对你不怀好意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


    “你放开我……”池兰倚颤颤地说。


    “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你的其他几个朋友都去实习或出国了。但莱雅和茜茜还在巴黎。下周我就让你和她们一起出去玩。和她们一起出去玩后,你的心情会变好的。还有Chloe,你还记得她吗?她这周回巴黎了。对了,我记得你很喜欢她的。她能让你笑,下周,我就安排你们见面……”


    “放开……”


    “你今晚是和谁吃饭去了?我怕你又生气,没有派人详细调查她,只知道她是你母亲的朋友。你那么崩溃,和她有关系吗?她对你说了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就提前想办法警告她……”


    “高嵘!”


    池兰倚甩开高嵘。他三步作两步地往墙边爬去,浑身颤抖不停。高嵘盯着他抗拒脱离的模样,平静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害怕我?”


    那一刻,池兰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伪装成人的怪物。


    他心跳剧烈震颤着,几乎要脱离身体而出。眼见高嵘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池兰倚只能从喉咙里憋出声音:“你不要过来……”


    高嵘脚下只顿了顿,又坚定地向前。


    池兰倚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池兰倚从床上醒来。


    入目能及的,又是高嵘家的天花板。池兰倚在床上只怔了片刻,便想起昏迷前发生的许多事。


    那些事太离奇、太荒谬,几乎像是一个梦一样。池兰倚一时间茫茫然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房门却被推开了。高嵘从门外进来:“你醒了?”


    在听见高嵘的声音后,池兰倚受寒似地哆嗦了一下,就想要下床。


    高嵘却走过来半跪下,抚摸他的脸颊。


    池兰倚躲开高嵘的手。高嵘对此既不愠怒,也不难过。他只淡淡道:“醒了就好,一起下去吃早饭吧。”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自然得像是池兰倚只是回家睡了一觉。池兰倚于是感到强烈的荒谬。


    “我不想吃早饭,我要回学校。”池兰倚说,“我的鞋呢?我的鞋在哪里?”


    高嵘把他的拖鞋找给他,却说:“你得吃早饭的。你的身体很不好,胃尤其差。前些日子你大病初愈,现在只要情绪激动,还是很容易晕倒。”


    池兰倚穿上鞋,越过高嵘往楼下走。走着走着,他意识到什么,回房间四处寻找。


    终于,他问高嵘:“我的手机呢?!”


    高嵘看着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我把你的手机收起来了。”


    “什么?!”


    “你昨天表现出了自杀倾向,我想你现在,最好一点外界的刺激都不要受。”高嵘说,“你不用慌张,我找了专业的助理替你照看手机。你不会错过任何工作机会的。我会让他们筛选出最好的工作机会,再把它们传达给你。”


    池兰倚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嵘:“我的朋友会通过手机联系我的……”


    “你说的是Jamie吗?他确实联系你了,问你昨晚回学校宿舍是为什么,需不需要帮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有这样一个能为你提供支撑又敏锐的好朋友。放心,我这次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已经想好了,你的情绪需要出口,你需要几个朋友。”高嵘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商业分析报告,“还有Chloe也给你发了消息。她回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和她出去玩。我觉得这个邀请也挺不错的,不过,得等你情绪稳定一点,不再有自杀念头了再说——你觉得呢?”


    池兰倚空白地看着高嵘。


    ——这个人都在说些什么呢。这是池兰倚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高嵘好像把温柔的假面撕下来了。


    高嵘终于彻底不装了。


    池兰倚惊悚地说:“他、他们是我的朋友!你在拿我的手机做什么?你觉得你在帮我回复消息吗?”


    高嵘停了停,坚定地说:“是。兰倚,你太容易受到伤害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你太容易受到伤害了。这辈子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在因为一封举报信,被卷进一个教授的桃色丑闻里。甚至那时候,你还在生活里把写举报信的Sacha当做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我再次见到你时,你在KTV里,差点被邹峻性/侵。”高嵘冷静地说,“然后,又是和ANI的导师发生矛盾。这次的事没有前两次事件那么恶性了,可你还是受不了这种压力,拿着小刀往你的手臂上捅。”


    高嵘每说一句话,池兰倚的脸色都更白一些。他觉得高嵘在一桩桩地数落他的无能。


    高嵘深吸一口气,像是细数这些也会让他痛苦似的,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后来,你打电话找我。我报复了邹峻,赶走了Sacha,施加压力让ANI那个小气的导师不给你使袢子,又把那些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坏影响的人驱逐出境。但你的家人还在欺凌你。他们让你呕吐,让你抑郁,让你不敢承认自己是一名设计师、是一名同性恋,比赛前的压力会让你病倒,在和陈珂见面后,你甚至会想要跳楼……”


    “别说了!”池兰倚尖叫,“别说了!”


    他胃里因为紧张而一阵阵痉挛,只想缩起来,抱住自己。这样他就不用被高嵘提醒自己是个多么脆弱的人。


    第54章 黑曜资本


    高嵘却还向池兰倚走来,用诱哄的语气说:“可这都不是你的错。兰倚,你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相反,你非常强大,你19岁就能拿金奖,随手做的课程作业就能吸引来MQ的合作。所有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你的价值——那不只是曲高和寡的艺术价值,还有会让人为你发狂的商业价值。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池兰倚一步步退缩,他不想让高嵘碰自己。高嵘又说:“只是太多人想要欺负你,太多人想要伤害你了。你就像一个没有皮肤的人一样,被放在哪里都会痛。你必须、必须彻头彻尾地被保护起来……”


    “你是想说这个能保护我的人是你吗?”池兰倚瞳孔颤动着。


    高嵘斩钉截铁地说:“是。”


    “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池兰倚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快哭了,“你想和我上/床吗?”


    高嵘坚定地说:“不止。”


    他抓起池兰倚的手腕,池兰倚短促地尖叫一声,却挣脱不开。高嵘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你和我,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会结婚,你会做我的配偶,我会为你打造你的商业帝国,让池兰倚这个名字响彻世界,这就是我想为你做的事。”


    ……结婚?


    脖颈上残留着的淤痕被按住时还会隐隐作痛。池兰倚似哭似笑:“我真害怕你……”


    高嵘露出有点受伤的神色,但很快,他更加强硬:“你不该害怕我,你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是一个会在我生病时把我关起来的偏执狂,相信你把我的朋友送走,相信你在昨天、在没人告诉你的情况下,就能在学生公寓里找到我,把我拉出来……”池兰倚错乱地说,“还是相信你昨天掐着我的脖子,对我说我上辈子欠了你,你来找我讨债?”


    高嵘僵了僵,很明显,他在为昨天的失态而后悔,但很快,他愈发坚定:“我知道你觉得这很费解,但上辈子的事不重要——至少对我们现在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你真的疯了……什么上辈子……”


    “我要做的,就是决不能让你沦为上一世的模样。池兰倚,我不会让你被外面的世界消耗,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以至于,我们两败俱伤。如果我因此死了,又有谁能照顾你?如果你比我更早去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高嵘冷硬地说,“兰倚,你得相信我,你得听我的。”


    他低下头,去细密地吻池兰倚的手指,好像虔诚的魔鬼:“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


    池兰倚惘然地、惶惶地看着高嵘。


    那一刻,他确信高嵘真的疯了。


    “……尤其是你的家人。”忽地,他听见高嵘一句呢喃般的、却几乎让他头皮炸开的声音,“每次只要一遇上你的家人有关的事,你就会发疯。”


    “要是,能把他们的负面影响彻底拔除就好了。”


    高嵘继续温柔地说着。


    整整四天,池兰倚没能离开高嵘的别墅。


    他被没收了所有和外界联系的通讯方式——无论是朋友,还是合作者。只是在池兰倚的请求下,池兰倚依旧能和家人打电话。


    但池兰倚知道,这不是高嵘留给他的出口。而是高嵘太清楚家人对他的意义。


    高嵘知道如果堵上这条出路,池兰倚必然会疯掉。


    好消息是,池兰倚的家人对他的态度一应如常。看来陈阿姨还没有把池兰倚骗他们的事暴露给他们。穆柔也依然时不时地向池兰倚诉苦,在各种小事上寻求着池兰倚的安慰。


    池兰倚于是时常觉得,这份安宁是他偷来的。他越是享受此刻的安宁,越是觉得胆怯。


    高嵘不止断绝了池兰倚对外的交际,他还为池兰倚请来了心理医生——不只一名,而是好几位。他告诉池兰倚:“他们都是最好的,你只需要在他们之中选择你最信任的那一位。”


    池兰倚不知道高嵘有没有提前和那些医生说什么、或是提前描述过他的症状。他想对他们说自己没有病,他不是认真地想要自杀。可他只要想到高嵘或许和他们说过“池兰倚是个很脆弱的人”之类的,他就想要发疯。


    池兰倚尝试过歇斯底里地拒绝。


    他摔碎能看见的所有东西,把高嵘的电脑砸到地上。高嵘默默地看着他,冷静地让佣人来收拾,又回到他们的卧室里,亲吻池兰倚哭红了的眼睛。


    池兰倚哽咽着问高嵘:“你不害怕我吗?”


    高嵘却答非所问:“兰倚,你能告诉我,你做这些事情时是可自控的、还是不可自控的吗?我只害怕医生给你开错药物。我想要你好起来,我不想要你吃错镇定剂,变成一个呆呆的傻子。”


    池兰倚感到窒息。他看着高嵘认真的双眼,觉得自己在被大海淹没。


    在第五天,池兰倚终究还是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治疗——也许这是他早在一年前或两年前就该做的事。医生和医院给他打出连篇累牍的一堆单子,池兰倚从单子上看出一堆焦虑抑郁强迫应激之类的字句。他看不懂,也不想去看。


    只有高嵘拿着这些单子认认真真地询问医生:“这些药会导致的后遗症有什么?”


    “他有躁郁倾向吗?”


    “哦,我只是想到他后来,或许会……你知道的,那种病很痛苦。”


    明明也身处一室之内,池兰倚却觉得他们没有在说自己似的。他看着墙角的一盆兰草,想象自己也是一盆植物。


    高嵘终于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他让秘书进来把东西收好,自己拍拍池兰倚的脊背——像是因很满意,而在安抚自己的爱人或爱物一样。而后,他低下身,温柔地对池兰倚说:“兰倚,谢谢你今天过来配合检查。你表现得很勇敢,也很乖。”


    池兰倚继续盯着植物,不看高嵘。高嵘叹了口气,又说:“你真的很美、很好。情绪问题只是你的一点小毛病,就像有人近视需要戴眼镜一样,你没有哪里不正常。”


    “手机。”池兰倚只说。


    拿回手机,是池兰倚接受治疗的交换条件。高嵘眼眸闪了闪,他有些犹豫地拿出手机,就像它是个会给池兰倚造成伤害的炸弹似的。


    但池兰倚一把把它夺过去了。


    即使身在医院里,池兰倚也旁若无人似地,开始快速地翻自己的通讯录。他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想确保每个联系人都在。


    还好,事实也确实如此。Jamie在,Chloe在,就连前几天加他的那个叫陈妍的女孩也在。池兰倚翻了半天,忽地说:“巫樾呢?”


    “我没有翻你和他的聊天记录,也没有删除他。”高嵘说。


    “他一直没和我发消息。”池兰倚一字一句地说,“他和我最后说的话,是说你是个大坏蛋。”


    池兰倚盯着高嵘,却没有问更多。他像是内心里已经失望、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从高嵘口中获得实话似的,最终低着眼,直接拨通了巫樾的电话。


    高嵘坐在他对面,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池兰倚根本不管高嵘会怎么看。


    事实上,就在被高嵘拖进医院里后,池兰倚就彻底地摆烂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在高嵘面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甚至隐约地渴望自己被诊断出是个神经病,那么他就可以无端地辱骂高嵘、甚至是虐待高嵘了。


    像是有个暴躁的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这都是高嵘应得的。


    很可惜,他只是有一堆焦虑抑郁强迫应激之类的东西,池兰倚找不到这个发疯的理由。


    不过至少,此刻池兰倚有种某个束缚被松开的感觉,他觉得既然高嵘这样对他,那么他今后对高嵘做点什么,也是理所当然的。


    和巫樾打电话就是池兰倚要做的第一步。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通了,回应的却是个陌生的女声:“喂?”


    池兰倚也很困惑:“……请问巫樾在吗?”


    忽地,池兰倚瞪向高嵘。那一刻他愤怒且惊惧地以为,巫樾已经被高嵘杀掉了。但电话那头的女人说:“哦,你找小樾是吧。我是巫樾的妈妈,他在训练呢。”


    “……妈妈?”池兰倚迟疑地说。


    女人笑了,似乎是觉得池兰倚的反应很可爱:“是呀,我叫巫明棠——你是小樾的哪个朋友呀?他马上就下课了。”


    “我、我叫池兰倚。”


    池兰倚刚开口,就发现对面的女人像是卡了壳一样,倏忽间变得紧张起来。池兰倚的心也悬起来,他正要继续问,就远远地听见巫樾的声音:“妈!你拿着我的手机干什么啊!”


    听见巫樾声音的瞬间,池兰倚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他不自觉地说了句:“还好,还好。”


    在听见那两句破碎的声音后,高嵘原本冷沉的脸色微微一怔。


    他眼里闪过几分愧疚与不忍,但那很快,高嵘把脸侧了过去,不再看池兰倚。


    巫明棠在电话那边说:“是你那个叫池兰倚的好朋友,你和他好好说话啊。”


    那句“好好说话”好似意有所指。


    “哎呀哎呀,我知道了。妈妈你放心吧,我和他关系可好了。”巫樾说着,笑嘻嘻地接过手机,“哎,兰倚,你最近在放假吗?都玩了什么啊?”


    “我玩了……”池兰倚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之前太累了,就在家里休假。”


    “哦哦。在家里休假也挺好的。你回国内的家里了啊?”


    “没有呢,还在法国。”池兰倚说。


    “哦,留在法国也挺好的,高嵘一定很照顾你吧。”巫樾笑嘻嘻地说,像是没听出池兰倚的弦外之音。


    “嗯……就是有点想家了。”池兰倚说。


    余光看见高嵘的膝盖微微绷紧,池兰倚更加捏紧手机,心脏怦怦跳着。巫樾继续说:“想什么家啊?你放心吧,你家现在状况好着呢,之前是差点破产了,现在有个大资本在给它注资……”


    电话里传来巫明棠猛烈的咳嗽声,和一句“小樾你在说什么呢?!”,巫樾如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你真的放心吧,人家是你们家的大恩人、大贵人呢。你还得好好感谢人家。”


    池兰倚心里空了一块,很快,他说:“嗯……是得好好感谢他们。”


    “先不说了,我还要忙。”巫樾很快地说,“我参加了一个模特培训计划,说起来也是你男朋友帮我介绍的。他可真是个大好人,你替我谢谢他啊。我下午得去一个桥底下拍照,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拍定妆照。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好多大反光镜对着我。那个导演说要表现张力,得让我先把镜子打碎了,又自己把它们手动合上来拍照……”


    说到这里,巫樾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某种刻意的强调:“兰倚,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世上哪有把东西打碎了再粘好,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好事啊?”


    巫樾把电话挂了。池兰倚握着手机,渐渐全身冰凉。


    高嵘问他:“打完了?”


    池兰倚看着高嵘,慢慢地说:“打完了。对了……巫樾让我替他谢谢你。你给他找了个好项目。”


    “这是我该做的。”高嵘淡淡地说。


    他只盯着池兰倚,想从池兰倚的神情里读出点什么来,池兰倚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很久后,池兰倚轻声说:“巫樾和他妈妈关系挺好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也在和妈妈一起幸福地到处旅游呢。”


    “你想妈妈了么?”


    池兰倚点点头。高嵘有些心疼,他轻轻拍了拍池兰倚的手:“想就给她打电话吧。”


    池兰倚好像一下子泄了很多气。他把自己埋在衣领里,任由高嵘把他带出医院。


    他们上车、下车后高嵘又亲自为池兰倚打伞,好像池兰倚是个被阳光直射就会化掉的可怜雪娃娃。秘书拿着池兰倚的药,跟在他们身后。


    回到豪宅里,池兰倚轻声说:“我可以去书房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我还没有勇气……和她打电话。”


    他飞快地看了高嵘一眼,又低声说:“我会好好吃药的。”


    高嵘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说出来。他只说:“好。”


    池兰倚得以一个人进了书房。


    这是属于高嵘的书房,池兰倚来这里待过几次,却没有真正地在这里面办公过。他看着通天的书架,看着桌面上厚厚的文件,咽了口口水。


    他知道,高嵘绝对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他能翻到的地方。在这里搜索什么,只是徒劳。


    但好在,他真的有一个好朋友。


    池兰倚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他双腿交缠着,在心里默念高嵘的公司的名字。


    “镜桥资本”。


    而后,他开始在网上搜索池家医院的消息。不出所料,这个月,关于池家医院的丑闻被完全地压了下去,甚至资本交易的消息也无处可寻。


    可池兰倚还是搜到了一家公司。


    “黑曜资本”。


    他又在池家医院的企业股份构成里,看见了黑曜资本的痕迹。


    池兰倚那一刻如堕冰窟。巫樾的暗示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翻转。


    “把镜子自己打碎了,又自己把它合上……”


    很久之前的一通曾引起池兰倚的警惕、又被池兰倚排除了嫌疑的电话,再度出现在池兰倚的脑海里。池兰倚手指发颤,那一刻,他意识到所有的拼图只剩最后一块了。


    高沅舟。


    又是高沅舟。


    池兰倚想知道,高沅舟究竟是真的断了腿,还是这只是高嵘用来骗他的一个借口。


    第55章 他没有家


    池兰倚开始接受药物治疗。


    那些药物真的有效。它们虽然让池兰倚变得有些嗜睡,但池兰倚也因此平静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一点小刺激就足以让他天崩地裂了。


    傍晚要和Chloe她们聚餐,池兰倚下午却穿了件丝绸睡袍,他软软糯糯的,窝在花园的躺椅上打盹。


    没过多久,他感觉高嵘坐到了他的身边。


    炽热的手指滑过他的面颊。池兰倚听见高嵘低声说:“真乖。”


    池兰倚抬起一点眼皮,对高嵘笑。他知道高嵘最喜欢他这种毫不设防的、只在高嵘面前软糯的状态。


    高嵘眼神微暗,他低下头来吻池兰倚。池兰倚没有抗拒,任由他玩弄自己的口腔。呼吸渐渐黏腻起来,两个人的皮肤都绷紧了,高嵘按着池兰倚的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他:“……可以吗?”


    高嵘压抑着强烈的欲/望。


    池兰倚伸手抱住高嵘的肩膀。他轻声说:“可以。”


    两个人没回房间,就在花园里纠缠。到一半时,高嵘想起什么,在池兰倚耳边吹气:“我们又没做措施。”


    池兰倚被他抱在身上,满脸绯红,断断续续地说:“你做过……几次措施啊?”


    占有欲被戳穿,高嵘不客气地笑了笑,而后在池兰倚耳边说:“我喜欢这样。”


    池兰倚闭眼不看高嵘,只是牙齿咬了一口他的肩膀。高嵘也不因此生气,只觉得情人咬自己的模样很可爱,他只说:“有时候我想,你要是有个子宫就好了。这样,你早就能给我生个孩子了。”


    “给你生吗?”池兰倚说。


    “嗯,给我生。”高嵘吹吹池兰倚汗湿的刘海,有些失神地说,“最好是个女儿……她能长得很像你。你会很爱她。到时候,我可以让我们的生活里再多一个人。”


    池兰倚顿了一会儿,而后他冷笑一声:“扫兴。”


    高嵘也无言了。许久后,他吻了吻池兰倚的额头:“以后不说了。”


    但他还是加重了动作。


    结束后,池兰倚又有点爬不起来了。他缩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高嵘为他擦拭身体,说:“一会儿晚上的聚会还去吗?”


    “……去吧。”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说好了的。”


    “好。”高嵘又吻他,“我送你去?”


    “嗯,你送我去。”


    池兰倚难得地乖顺。他被高嵘送去派对,在那里收获了Chloe的祝贺和许多纪念品,又被高嵘接回家里。晚上睡下时,高嵘又带着温水让他服药,池兰倚一边吃药,一边看着明信片轻声说:“白崖真漂亮。”


    “是很宏伟。”高嵘说。


    “我还没有去过英国呢。”池兰倚失神道,“我太忙了。出来后,我一直在法国待着……下学期还有多久开学?”


    “一个多月。”


    池兰倚捏住高嵘的袖子晃了晃:“高嵘你带我出去旅游吧,好不好?我想去英国伦敦玩。”


    他低头请求的模样脆弱又漂亮。高嵘看见他雪白的脖颈,心软了,温声说:“好。”


    高嵘的效率总是很高。池兰倚前天说要出发,高嵘今天就安排好了一切行程。


    在出发前,他们又在家里做了一次——反正有私人飞机在,他们也不必去赶某个准时的行程。


    临走前,高嵘捏了一把池兰倚的大腿:“终于长肉了。”


    “你在说我胖吗?”池兰倚问。


    高嵘忍不住笑着蹭池兰倚的脑袋:“哪有,我夸你变健康了呢。以你的身高,你至少还得再长20斤,才算健康体重。”


    池兰倚只瞅高嵘,不说话。法国的七月初阳光灿烂,他却还是穿着长袖,像是很怕冷似的把皮肤缩在织物之下。


    他们一到伦敦,就有安排好的地陪来全程服务。池兰倚一路上昏昏欲睡,只有在游览时还有点兴致。他站在街边,询问地陪每一栋建筑的历史。


    高嵘不说话。他只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池兰倚和地陪闲聊,好像被难得的阳光照亮的不只是穿着黑色丝绸衬衫的池兰倚,还有他的整个世界。


    今天伦敦难得地天晴。高嵘看着健康的池兰倚,想着正在进程中的池家收服计划,又想着听从了母亲的话、最终屈服了的巫樾,觉得他手中攥住的,正是他的一整个世界。


    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呢?当然是通过ANI项目把池兰倚推出去,让池兰倚去巴黎时装周,让池兰倚的独立品牌响彻世界。他会用整个镜桥资本做池兰倚背后的靠山,直到池兰倚的名字,比镜桥资本的名字还要大。


    还有结婚。他会和池兰倚结婚的。他会在巴黎为池兰倚戴上他的求婚戒指,又回长岛、回曼哈顿,把他们在巴黎的誓言又说一次。


    这就是高嵘想过的收复失地。


    这就是高嵘觉得他这一生该有的模样。


    池兰倚问地陪:“那家糖果店里有什么限定的糖果吗?”


    “有的,最近有一个伦敦桥限定和一个伦敦眼限定,把糖果做成建筑的模样。买回去送人很合适呢。”


    池兰倚“哦”了一声,而后,他向高嵘走来:“高嵘,我想去那家店里买下东西。”


    “让秘书帮你去买。”高嵘毫不迟疑地说。


    池兰倚鼻子皱了起来。他撒娇似的摇摇头:“我不喜欢,我想自己去买。”


    高嵘看见糖果店就在旁边,于是也不要求跟进去,只是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池兰倚笑笑。他捏捏高嵘的手,手指很细,也很凉。


    “好。”他轻声说,“你等我出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什么惊喜?”高嵘问他。


    池兰倚抿唇笑,只是用那双湖泊般的眼睛看着高嵘:“你等会儿就知道啦。”


    池兰倚转身进入店内。高嵘站在店外,还在想那惊喜是什么。那一刻,他很相信,池兰倚要独自一个人进去,一定是因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给他。


    时间在钟表盘上一分一秒地滑过。几对游客进入糖果店,又有几对游客出来。


    池兰倚始终没有回来。


    高嵘无法保持冷静。他对地陪说:“你进去看看。”


    想了想,他又抬脚,自己进去。


    糖果店里铺着绿白地砖,各式甜品琳琅满目。地陪说的那两个限定款也正在玻璃货架上。


    只有池兰倚不知其踪。


    高嵘走遍了店前店尾,他以为自己会疯,可他实则非常冷静:“查监控,找人去查。”


    顿了顿,他又说:“池兰倚在英国没有朋友,他跑不远。”


    想想池兰倚可能去哪里呢?在英国隐姓埋名地黑下去?不可能。坐飞机回中国?也不可能。


    高嵘后来得知,陈珂早就在知道池兰倚的八卦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几个朋友。这些八卦早晚会传到穆柔的耳朵里的。


    高嵘来不及阻碍这件事的发生。但他在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时又隐隐希望,池兰倚和家人之间的矛盾,能促使池兰倚早点下定决心。


    所以回中国是不可能的。池兰倚不会跑回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那么,池兰倚又会去哪里呢?


    高嵘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那一刻,他被巨大的恐慌侵袭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有人拐走了他的池兰倚,有人要伤害他的池兰倚。


    直到柳澍匆匆跑来:“高总,我们找到池先生的下落了。”


    高嵘刚松一口气。可他得知的地址又让他明白,他根本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圣哈勒温学院。”柳澍说着,偷偷觑着高嵘的神色,“是高沅舟少爷……就读的学院。”


    ……


    池兰倚坐在一片老橡树下。


    午傍晚的阳光越来越低沉。池兰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和他从高嵘书房里偷抄出来的那份资料上的、学校的名字。


    高嵘一定没有想到,借口和母亲打电话的池兰倚并没有去书房里翻找池家医院的资料。


    相反,池兰倚找到了高沅舟在英国就读的文理学校,并把它的名字抄出、藏在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池兰倚没有选择在网上搜索文理学院的案子。他知道有很多真相会被资本掩埋,他只相信眼见为实——又或者,池兰倚知道,他只是想再给高嵘一个机会。


    他坐了一小时的车,遥遥跑来这里,只为了给自己一个小时的后悔时间,以亲眼见证高嵘的谎言。


    只是这一个小时的行程让他明白,他根本就不后悔。


    他一定要看见高沅舟活泼乱跳的模样。


    文理学院的学生们很热情——尤其是这群假期也没办法离开的、被家族扔在这里的学生们。他们几乎很快地想起了高沅舟,一个人对池兰倚说:“我刚刚看见他了,他在打球。这小子这几个月迷上了打网球呢。”


    打球。


    池兰倚微笑,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说:“可以麻烦您带我去找他吗?”


    “我带他过来就好了……你认识他?你是他的什么人?”那个学生问。


    旁边几个学生哄笑。有人说:“天哪,他想追你。”


    学生有点恼羞,但没否认:“闭嘴。”


    池兰倚说:“我是他的舅舅,你让他过来,就明白了。”


    “舅舅?”几个学生疑惑地重复了一声。


    他们没太懂这个年轻的辈分关系,但还是一拥跑走了。只剩池兰倚在橡树下,静静地等待命运宣判的时刻。


    终于,暮霭中出现一个奔跑的影子,高沅舟来了。


    他依旧和几个月前一样,只是看上去瘦了不少,估计在这学校里待得也并不开心。


    可高沅舟跑得很快,双腿有力,每一步都踏在草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那双腿没有瘸,没有断,甚至连一点受过伤的痕迹都没有。


    池兰倚看着那双奔跑的腿,忽然觉得有一座曾承载着他的脆弱和悲伤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方才那几名学生和高沅舟的关系看起来也很好,想必是没有霸凌。


    那一刻,池兰倚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


    高嵘骗了他。


    高嵘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


    池兰倚转身就走。


    不需要质问,不需要对质。高嵘给他编织的那个谎言,就这样轻飘飘地碎了。


    高沅舟站在草坪上,看着那匆匆而去的少年,呆滞地觉得他很眼熟。


    好长的腿,好漂亮的脸……脑袋里咯噔一下,高沅舟想起了池兰倚的身份。


    这不是他妈恨恨地说过的、高嵘喜欢的那个漂亮小男孩吗?!


    池兰倚怎么跑他这里来了?


    “喂喂!”高沅舟加快脚步,想要追上池兰倚,“你是池兰倚吧?F大的?你怎么跑来我这儿了?我舅舅让你来的吗?”


    他越是追,池兰倚走得越快。池兰倚看起来瘦瘦的一个,快走起来几步就没影了。


    高沅舟只能站在原地,抱着球拍怅然若失。正当他在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时,草坪的另一边又走来一队人马。


    高沅舟抬头一看,震惊了。这不是他舅舅和他的秘书吗?


    “喂!老舅!”


    高沅舟奋力向高嵘挥手,却只看见自己的舅舅脚下生风,面若冰霜地走近他。隔着老远,他就听见高嵘冷厉的声音:“今天有人来找过你没有?”


    “有、有啊。”高沅舟没反应过来,错愕地说,“就那个漂亮小男孩……呃不,呸呸,池兰倚,F大那个。”


    他看看高嵘,又看看池兰倚离开的方向。一片困惑中,高沅舟好像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兴奋地问:“舅舅,池兰倚现在是我舅妈啦?”


    高嵘盯着他。在得知池兰倚已经来过的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惧和恐怒,而后,又被强压回冷酷的状态。


    即使如此,他也是戾气十足的。高嵘盯着高沅舟的腿许久,就像是在想早来半小时,他一定会打断高沅舟的腿似的。


    可现在,他只能吐出一句:“……算了。”


    “算了?”高沅舟没懂,他小心地问,“舅舅,你和舅妈吵架了?”


    “……”高嵘又没有话说了。


    他看着草坪,好像四处都是池兰倚可能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片刻后,高嵘又问高沅舟:“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看了眼我就走了,跑得飞快。哦,他往那边走了。”高沅舟指了一个方向。


    “柳澍,继续追。”高嵘沙哑着声音说,“把能调动的人都调过来,一定要把他抓回来。还有,带上医生,我不能让他受伤。”


    高嵘不再看一眼那还一脸懵懂的高沅舟,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即使把伦敦翻过一遍,他也要把池兰倚找回来。


    池兰倚必须活着,而且必须,活在他的怀里。


    ……


    列车摇摇晃晃,外面树影横斜,好像一只又一只的鬼爪。


    池兰倚坐在深蓝色的丝绒座位上。他脑袋很迟钝,只是随便买了张车票上了车,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


    这一路上,他遇见过很多向他搭讪的人,也有几个人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池兰倚甚至知道,在英国有很多想要采访他的编辑、想要买他的作品的买手。可这些人认识的只有他的美貌,想要的只有他才华的产物。


    他真正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时,没有一个人会想收留他。


    也许,他该回法国去的。他的护照还在手里,想要坐一班飞机回法国很容易。可然后呢?


    回学生公寓吗?可高嵘有学生公寓的钥匙。跑去投奔他的朋友们吗?可高嵘有每个朋友的联系方式。


    还是说,找个小镇哆哆嗦嗦地住几个月,祈求高嵘把他忘记呢?池兰倚隐约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高嵘一定会找他。


    看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池兰倚有些想哭。他其实知道,他真正找不到的不是一个住所——他有很多签证,他想去哪个国家都可以。如果只是想在哪里租个酒店,躲高嵘几个月,他随时都可以出发。


    他真正难过、真正感到无家可归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他骗了父母。早晚他的父母不会原谅他。他曾经把高嵘当成救赎,可高嵘也是一个魔鬼,是一个控制狂。


    而那些朋友,他们只是朋友而已。池兰倚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一辈子照顾、疼爱着他。


    难道,他真的要靠自己,无枝可依地想办法活下去吗?


    列车一路坎坷,很多人在车上困倦地看书或只是赶路。池兰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磕到车窗。


    池兰倚看着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肩膀。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丝绒触感。


    他闭上眼,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他们。他告诉自己,好在高嵘还没有追上来。


    列车的下一站是锡廷伯恩,终点站则是多佛。池兰倚告诉自己,在到达多佛之前,他必须为自己想到自己下一站的去处。他有点悲凉地想,多佛有白崖,白崖的对面就是法国。他总不能在白崖跳到海里去。


    只是列车到法弗沙姆时,池兰倚还是没有想好自己的去处。列车在这里分拆,一部分人去海边,一部分人去坎特伯雷。它在这里停了很久,车厢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而池兰倚每一刻都在害怕。他害怕高嵘会追上来。


    终于,他拿起手机,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翻过一遍又一遍,池兰倚没有拨出哪怕一个电话。


    可最终在他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高嵘。


    如同被烫到似的,池兰倚把电话挂断。可高嵘还在持之以恒地打电话。再后来,是许多陌生的号码。


    一定是高嵘,都是高嵘。池兰倚几乎要把手机关机了。另一边座位上的一个中国学生模样的人发现他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陌生人的注视让池兰倚全身都烧了起来。他咬着唇,想要关闭手机。


    就在这一刻,手机上闪现了新的名字。


    不是高嵘。


    而是穆柔。


    列车也在此刻停下了。它停在一座名为斯诺当的小镇。小镇的名字在英文里是“snowdown”。


    亦是雪落无声。


    池兰倚颤着手,接通了家里的电话。


    像是天地都随着这一座小镇陷入寂静。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穆柔的呼吸声。


    这对母子隔着手机,都没有说话。


    他们长久、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穆柔终于开口了。


    “兰倚啊……”她有些迟疑、有些犹豫地说,“你现在,还在法国么?”


    池兰倚喉咙被卡住了。他说不出话来。稍后,穆柔说:“妈妈来法国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好么?”


    池兰倚那一瞬泪盈于睫。


    不是“囡囡”,而是“兰倚”。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他这般敏感的人呢?池兰倚绝望地想,穆柔还在想着掩藏自己的意图,而池兰倚已经读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穆柔已经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在读设计的事了。


    “……妈妈。”好久之后,池兰倚说,“我现在不在法国。我去英国,玩了……”


    明明是夏日,他每吐出一口气,就像吐出一口雪天的白雾。穆柔沉默片刻后,也淡淡地“哦”了一声。


    好一会儿,她说:“兰倚,你是不是不希望妈妈来呀?”


    不是的,不是的妈妈。


    池兰倚在心里一遍遍地,绝望地说。


    我多期望、多么期望您能来啊。我多期望您能穿上我为您设计的衣裙,我多期望您能为我骄傲。


    我多希望我拿到金奖时,你在场,爸爸在场,哪怕是欺负我的哥哥也在场。你们都看着台上的我,都在为我的成就骄傲。


    可池兰倚知道这只是奢望。谁会为了这样的他骄傲呢?他像个白痴一样无法生存,又像个骗子一样欺骗所有人。于是高嵘也骗他,于是他的父母也讨厌他。


    他快被斯诺当的雪压垮了。


    穆柔在电话里无言许久,而后,她不再等池兰倚的回复,挂掉了电话。


    池兰倚在极度安静的车厢里抱紧双臂。忽地,他看见桌子上有块巧克力,不知道是谁给他的。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那个眼睛很大的中国人——那人像是个学生,也长得很清秀漂亮。那个学生在斯诺当下车,在离开前,把兜里的巧克力放在了他面前。


    这又算是命运给他的一点温暖吗?池兰倚没有吃下那块巧克力。他觉得自己维持自己的形状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力气进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