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可怖


    高嵘顿了顿。


    讨厌?


    刚刚软下来的心又一次冷沉起来。高嵘片刻后,冷淡道:“比起发现你不知道晕倒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是让你讨厌我比较好。”


    他关上门,把池兰倚关在房间内的安全屋里。


    高嵘驱车去看池兰倚的饰品团队,把池兰倚刚刚那些挑剔的言语向他们重复了一遍,而后,又去找莱雅。


    莱雅是个负责任的人。知道池兰倚病了,她十分担心,却又担忧地说:“可是池不在的话,我们要怎么排练决赛上的走秀?”


    “我来。”高嵘眼皮都不眨地说。


    他前世和池兰倚在一起十年,对池兰倚喜欢的走秀风格,当然是了如指掌。


    至于学校作业那边,就更简单了。Jamie大包大揽地把事情揽下了,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那两个朋友也非常靠谱。


    就是在看见莱雅介绍的男装模特时,高嵘的眼神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姓“巫”。


    名“樾”。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人。


    高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旧事在暗处自己动了。


    巫樾,池兰倚小时候关系最好的两名朋友之一。前世在他认识池兰倚时,巫樾已经和池兰倚重逢,变成了常伴在池兰倚身边的好朋友了。池兰倚很信任巫樾,每次和高嵘吵架伤心时,都会去找巫樾。


    高嵘久久地看着巫樾年轻热情的脸。他知道如今池兰倚在病中很沮丧,如果池兰倚能见到巫樾,一定很高兴。


    而且,巫樾和池兰倚的另一名年少好友不一样。他是一个真心的、善良的朋友——只是太天真,又太闹。


    但高嵘看着巫樾的照片,始终在犹豫。


    最终,他决定不把巫樾的事情告诉池兰倚——否则,池兰倚一定会闹着出去的。


    等池兰倚病好了,再让他们见面也不迟。到时候,见到旧时好友的惊喜,一定会压过池兰倚这些天的不愉。


    高嵘刻意让自己忽略池兰倚哭着说出的那句“我讨厌你”。


    只是他没想到,意外还会发生。


    第二天,家里的管家找到高嵘。


    他告诉高嵘,池兰倚已经整整一天拒绝进食了。


    “他只喝水,不吃任何可以恢复体力的东西。”管家谦卑地说,“每到饭点,他把饭端进去,又把它们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高嵘推开了上锁的房门。


    卧室里的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池兰倚也没开灯,只是独自窝在沉闷黑暗的空气里,像是在和谁较劲。


    甚至连高嵘走近时,池兰倚也一动不动。他的眼皮甚至都没有眨一下,只是蜷缩在被子里,瘦长手臂抱着膝盖。


    像是一个受尽伤害的瘦削的影子。


    “兰倚。”高嵘说。


    池兰倚不说话。


    或许,池兰倚以为自己是在坚强地负隅顽抗吧——可高嵘看着他这副模样,除了短暂的生气,还觉得池兰倚很可怜。


    高嵘觉得池兰倚就像是一只不知道自己快要濒死的流浪猫一样,明明已经骨瘦嶙峋,却还要拿着自己的生命当最后的筹码,对人类哈气。


    高嵘坐在他身边,看着池兰倚努力不瑟缩的模样,心想,池兰倚可真可怜。


    池兰倚已经够可怜的了,他就不要再把池兰倚气坏了。


    否则,如果池兰倚真的病倒,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高嵘想要抚摸池兰倚的后背,却被池兰倚一巴掌打开。他没生气,只是坐得更近,在池兰倚远离他前,以温柔的语气妥协道:“好吧,我们换一个方案。”


    池兰倚没动。


    “我会让你的那堆朋友们来家里,让模特在别墅里排练,让你戴着口罩下去,指导他们怎么做,看他们怎么做……”高嵘说,“那些给MQ的饰品,我也会让你去工坊,和他们一起做。”


    池兰倚动了一下。他像是骤然活过来似的,肩膀都放松了很多。高嵘继续说:“但除了家里和饰品工坊,你哪里都不许去。”


    顿了顿,高嵘又说:“这是为了你好。”


    好久之后,池兰倚终于开始移动了。


    他往高嵘这边靠,让自己贴在了高嵘身上,只是头还别着,一句话都不说。


    高嵘知道池兰倚还在生气。


    但池兰倚接受了这个休战条件——即使只是暂时的。因为池兰倚此刻,太绝望了。


    至少,现在池兰倚能看见自己的作品,能插手自己的作品。池兰倚能继续秉持他那抠细节得要死的制作流程。


    ——即使池兰倚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自由。


    可真正的自由对池兰倚意味着什么呢?高嵘想。


    如果真正的自由,意味着他重来一世,却还要看着池兰倚因为工作压力疯掉、昏倒、崩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话,那么他宁愿不要给池兰倚自由。


    如果池兰倚要因此讨厌他,那就讨厌好了。


    ——也许,他总有机会把那份讨厌挣回来。


    高嵘抿着唇,如是想着。


    高嵘让佣人把池兰倚的饭端进来。池兰倚低头,他在床上吃得很慢,只是勉勉强强在进食。高嵘看他那副还在不言不语、和自己对着干的模样,心头有种冷冷的火气。


    他想,还不如不要那个吃饭的盘子,让池兰倚在他的手心里吃饭好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直到下午,池兰倚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去饰品工坊看看。”


    池兰倚还是忘不了他的饰品。


    高嵘也只“嗯”了一声。他让池兰倚戴好防护的口罩,把药和医生备好。


    然后,他才载着池兰倚去工坊。


    池兰倚一进工坊,就像把他们说好的事情都忘了似的。如今,池兰倚走路三步一喘气,却还是跌跌撞撞、磕磕巴巴地,在和那些工匠们讨论应该怎么办。


    他甚至自己上手去弄那些不满意的东西——直到池兰倚开始摘口罩,高嵘才用力地咳了一声。


    咳嗽声冷冷的,像是最终的警告。


    池兰倚一僵,他终于不动了,闷不做声地戴着口罩,把剩下的东西弄完了。


    气氛渐渐僵硬了起来,直到最后工匠们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开始不言不语。


    只有池兰倚在硬着头皮工作,高嵘在面无表情地监视。


    直到傍晚,他们才回别墅。池兰倚一进别墅就脱了力,他瘫软在沙发上,像是爬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池兰倚满头满身都是病中的冷汗。可在高嵘靠近时,他依旧抬起虚弱的脸,倔强地说:“你满意了?”


    高嵘静静地盯着他,眼神漆黑:“嗯,满意了。”


    池兰倚的眉毛骤然扬了起来。他恨恨地盯了高嵘一眼,而后,才如受辱般地把脸转了过去。


    池兰倚觉得,这或许是他和高嵘关系最差的几天。


    他们像是彼此之间再也不装了。高嵘的冷酷与控制欲、他自己的偏执和倔强就这样腥风血雨地撞在了一起。


    他们开始只说必要的话。


    体温还在同一张床上相贴,语言却像被抽走了一样。他们还是对彼此有着强烈的生理反应,却刻意用距离划出一点楚河汉街。


    生活中,池兰倚不肯说话,高嵘便也不说。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连最基础的交流也没有。


    池兰倚在病中,他们便没有上/床,就连靠着接吻缓和关系的机会也没有——即使有那么几瞬,他们都看出对方想要彼此想要得发疯。


    在一次下楼时,池兰倚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推倒了高嵘最喜欢的那个花瓶——插着八朵卡萨布兰卡的那个。


    他见过高嵘好几次珍而又珍地把玩着花瓶,把百合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口。


    可高嵘明明目睹他摔碎花瓶,却只冷冷地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依旧载他去工坊。


    等到晚上,池兰倚从工坊回来时,他便又看见一个新的花瓶出现在那张桌子上,插着八朵百合——和早上他推倒的那个,一模一样。


    池兰倚越来越暴躁了。


    他的攻击性甚至被塞巴看出来了。在一周后针对饰品的线上会议中,塞巴沉思片刻后,对他说:“我在你新做的饰品里看见了很强的冲突与毁灭的欲望。”


    池兰倚心头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说:“它们……合适吗?需要我再改吗?”


    “不用。”塞巴回复得干净利落,“继续做你想做的。我很喜欢它们,我会把它们用在最重要的几套造型里的。”


    池兰倚感动得心脏在狂跳。他低低地说了几句“谢谢”,正准备结束会议,塞巴却在此刻忽然道:“对了,池,你的病好些了么?”


    “嗯?”


    池兰倚不明所以。塞巴的声音脱离了工作室的理性,带了几分朋友间的柔软:“高嵘之前在邮件里和我说,你生病了,但你依然会保质保量地将作品交上来,这是你身为艺术家的尊严。”


    池兰倚怔了怔。塞巴继续道:“以至于我觉得,我对高嵘在第一印象上有些误解——他是个很爱你的人。”


    寒暄几句后,二人结束通话。池兰倚看着屏幕,有些心乱如麻。


    高嵘很爱他吗?


    如果高嵘很爱他,那么他这段时间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不快活?


    难道高嵘把他关在家里,不准他出门,是对的吗?


    池兰倚心事重重,又因流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几天身体恢复得很有限,大概是他持续工作减损了药物的作用。


    高嵘说,把他关在家里,是为了他好。


    也许这是真的,他真的需要休息——即使他手里还有三个正在进行的项目。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他依照高嵘的想法那样做了——他留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让高嵘的团队去给他解决设计上的事情——那种自我放逐的感觉比起休息,更像是在等待?


    他在等待什么?


    是在等待,他康复了,他的康复经过高嵘确认,高嵘愿意把他放走……


    还是在等到自己忘记,自己想要离开这件事?


    就在这时,他听见书房门响了三声。


    这是高嵘敲门的声音。自他们开始冷战后,高嵘每次进门都会敲门。


    池兰倚赶紧把电脑合上,他低声说:“进来。”


    高嵘进来了。


    他看着池兰倚,淡淡地说:“线上会议开完了?”


    “……开完了。”池兰倚说。


    “结果怎么样?”高嵘言简意赅。


    池兰倚犹豫片刻:“……还好。”


    这是他们这周为数不多的、说话的时候。


    池兰倚慢慢地收拾东西,他抱着电脑,正准备离开。高嵘却在这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又开始怕我。”


    池兰倚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很容易被吓坏的猫,在面对一只远强于自己的捕食者。


    高嵘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盯着桌面的一角,慢慢地说:“我没想吓坏你的。我真的只想照顾你。”


    池兰倚知道,这是高嵘给自己的台阶。可他张张嘴,只说出三个字。


    “真的吗?”


    “嗯。”高嵘说。


    池兰倚难以自控地开口了:“刚刚,塞巴说你很爱我。”


    “是吗?”


    “还有很多人都说,你很爱我。”池兰倚说,“高嵘,你对此怎么看呢?”


    高嵘终于看向池兰倚的眼睛了。他的眼神很冷静:“你过去说,我是你的救赎,现在,你想要我怎么看?”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复杂的感情是心酸还是悲凉,终于,池兰倚说:“我不知道。你把我关在家里,我不知道你是在爱我,还是在欺负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病得更重……”


    池兰倚打断高嵘:“这次是因为生病,你以后会因为其他的理由,也把我关在家里吗?”


    高嵘停顿了一下:“不会。”


    高嵘说了不会。


    可池兰倚觉得,高嵘真正的回答,藏在那句“停顿”里。


    忽然,他有些害怕,像是头一次意识到,他本来以为的、只是很强势、有一点掌控欲过强的男友,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池兰倚转身离去,可高嵘又叫住他:“兰倚。”


    “嗯?”


    即使很害怕,池兰倚还是发现,自己忍不住地转身,去听高嵘在说什么。


    高嵘看着他,又一次露出了微笑:“你明天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什么好起来?”


    “有个老朋友要来看你,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池兰倚不知道什么是老朋友。


    直到第二天早上,Jamie几个人吵吵闹闹地被接到高嵘的别墅,在大客厅里准备池兰倚的课程项目时,池兰倚才觉得,这就是高嵘所谓的“老朋友”来了。


    “天哪,池你住这么豪华的房子!”Diana尖叫,“我太羡慕了。求求老天,让我在40岁之前住进这样的地方吧。”


    “你闭嘴吧你。”Jamie怼她,又对池兰倚说,“那几套男装按照模特的尺寸微调好了——你检查看看?”


    池兰倚点头。


    他戴着口罩,细细地检查。克莱芒和艾洛蒂真的很厉害,他们的手艺比起池兰倚来说,也不算差了多少。


    高嵘说的心情好起来,难道是指这个。


    池兰倚不得不说,他的同学们的到来,确实让他的心情好起来了。


    Diana被Jamie怼了半天,在旁边嘀嘀咕咕。而后,她又说:“对了,咱们的模特呢,怎么还没来?”


    “他早上有事,说要晚来半个小时。哎呀,又有车在外面了。”艾洛蒂说。


    几个人向窗外看去。池兰倚亦然。


    他也再次看到了那辆标志性的迈巴赫。在看见高嵘从副驾驶座下来时,池兰倚的心口,忽然猛地一跳。


    再之后,下来的第二个人,让他猛地愣住。


    “天哪!兰倚!真的是你啊!!”少年刚进屋,在短暂的愣神中,快步地奔向池兰倚,“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他太激动,眼角都闪烁着泪花:“最开始看见你的名字时,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莱雅刚和我说,我就想来见你了。可惜你生病了,我一直在准备你的走秀,好久都没能见面……”


    巫樾用力地拥抱池兰倚。他开心地蹦跶,好像池兰倚还是他童年时那个温柔敏感的玩伴。巫樾说:“你还记得乔泽吗?我们三个人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他后来去德国学钢琴,再后来去美国了。他在德国时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了……”


    絮絮叨叨,温暖动人,是老朋友之间的对话。


    池兰倚的心脏先是猛地一热,尽管在听见“乔泽”两个字时,他有一点不自在——


    下一秒,那热意像被冰水浇灭。


    池兰倚想起昨晚高嵘说“你明天就会好起来”。


    池兰倚被巫樾抱着,却再也没有了重见老友的喜悦。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穿过巫樾的肩膀,落在高嵘的身上。


    高嵘在人群背后微笑着看着他。


    池兰倚却完全笑不出来。


    回荡在他的脑海里的,只有一句话。


    ——高嵘是怎么知道,巫樾是他的老朋友的?


    巫樾还在说话,高嵘却向池兰倚走过来。他抬手,替池兰倚把领口压平,动作熟稔得像早就演练过。


    池兰倚看着他,背脊一点点凉下去。


    ……


    “所以,你现在在S大读书啊?”


    “对,我学品牌传播,不过我就是随便读读。我还是更喜欢当模特。要不是怕期末挂科,我才懒得回学校呢——”巫樾说。


    池兰倚借口整理服装,低头忙碌。巫樾见他在做事,也体贴地不来打扰他,只与他的其他同学说话。


    “你和池真的认识很久了啊?我还以为你在吹牛呢。”Diana不信地说,“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在巴黎读书,池也刚好在巴黎读书。你们又刚好是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说着说着,她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哎呀巫樾,你不会是喜欢池,是追着他来这里的吧?”


    池兰倚心中一跳。那一刻,他悚然想到了被高嵘送走的Chloe。


    瞥见高嵘站在旁边的身影,池兰倚急忙开口道:““巫樾的好朋友很多的。如果他去纽约、去伦敦读书,他也能遇见自己的好朋友……”


    池兰倚勉力维持着手上的动作,却忍不住地想去看高嵘的神色,想知道高嵘是否清楚,这句话只是Diana的玩笑。


    可巫樾却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他委屈地说:“啊?很多好朋友?我才没有很多好朋友。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没良心了?”


    池兰倚背后冒汗:“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


    “那是因为我妈妈在初中时带着我搬到澳大利亚去了,我才联系不上你。”巫樾嚷嚷道,“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的,你都没回。”


    池兰倚愣了一下。好久之后,他才说:“我家后来也搬走了。我爸爸生意做大了,他买了栋新房子……”


    “什么?!我寄的信、我寄的贺卡你都没收到?”巫樾大惊,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行吧行吧,都是邮政的错。要是那时候,我有你的□□号就好了!”


    “哇啊。”Diana听着他们的互动,又开始八卦,“写了很多信?你们俩小时候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池兰倚手又一抖。他的针头不小心扎进布料里,划出很长一条线——还好是一块废布。巫樾则得意道:“那当然了。我们之间可是过命的交情——我以前被关禁闭时,全靠兰倚爬阳台给我送饭,我才没被饿死呢!”


    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我被老师罚站时也是兰倚帮我出头。他为了我和老师据理力争……哈哈哈,虽然最后我们一起被赶到操场上罚站了。”


    “啊?爬阳台?罚站?”Diana惊了。


    第47章 怀疑


    她看看巫樾,又看看浑身上下优雅得一丝不苟的池兰倚,不可置信:“池也会做这种事?”


    池兰倚咬紧嘴唇。他看见高嵘也在向他看来——眼里有一丝疑惑的探究。


    ——好像巫樾的话也让他惊讶地看见了池兰倚的另一面。


    巫樾看不见他和高嵘之间的互动,只兴致勃勃地开口:“是啊。他是我小时候的英雄。而且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以后准要成为大设计师的。”


    “为什么?”


    “那是我四年级时的事了,我爸我妈闹离婚,我爸的小三为了上位,跑去我的学校里闹事。然后,我就开始被取笑和欺负。有几个小孩趁着我午休睡觉时,把我的校服剪坏了。”说到这里,即使时隔多年,巫樾眼底也漫过一丝阴霾,“我们学校的校服是统一定制的,重做一套要等一个月,而且很贵,要两千多块。本来,我还有一套换洗的,结果过几天,他们把第二套也弄坏了。”


    “天哪……”艾洛蒂很愤怒,“他们也太过分了。”


    “他们是很过分,可我有什么办法?老师不管,我爸爸也不管,他只想和他的小三待在一起。至于我妈妈……她骂了我一顿,说‘为什么别人的衣服都好好的,就你的衣服被弄成这样’。”巫樾耸耸肩,“我死活不肯穿着坏掉的衣服去上学,她就打了我一顿,把我关在房间里。她还和我说,如果我不去上学,就也不用出门吃饭了。”


    克莱芒和艾洛蒂看着巫樾,满目同情。Jamie则说:“她这是虐待儿童,你应该报警的!”


    “我才10岁,哪知道这事儿还能报警。”巫樾有点沮丧,“那天晚上我饿得受不了了,跑到阳台上,心里想着,要不然从这里跳下去好了。我家就住二楼,也不高。等跳到一楼,我就去巷尾的烧烤店要饭。我那么可怜,他们总该给我点烤土豆吃吧。”


    Diana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忍不住地看巫樾的腿,喃喃道:“还好你没跳。否则你可做不了模特了。”


    “我当然不用跳——因为转折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转折!”巫樾满不在乎地笑,“我家楼下有棵很高大的桐树,那天刚好是桐花开放的时候。我还琢磨着怎么从阳台上跳到那棵桐树上,再顺着树干滑下去呢……忽然间,我看见白色的桐花和绿色的梧桐叶里伸出一只手。”


    池兰倚一怔,他屏住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巫樾挥动手臂,活像在模拟那只手似的:“树上趴着的人竟然是池兰倚。他爬到树上,捏着一袋面包,把它们丢给了我。我当时真的很意外!因为我一直觉得——池兰倚话很少,他平时最常和乔泽说话,就是我们的另一个同学——而我和池兰倚就只是普通朋友,我想不到他竟然会来我家找我。”


    顿了顿,巫樾又说:“那一刻,他在我眼里光芒四射,像是救世主一样。”


    池兰倚愣住了。


    池兰倚猛地抬头。他不再看高嵘,只是怔怔地看着巫樾。


    灯光下,巫樾的面容如此鲜活,他开怀大笑的模样,就像他曾经真的被一束名为池兰倚的阳光拯救过。


    “还有,为什么我那时候就相信,他会是个伟大的设计师……因为那天,他还叫我把我的校服给他,说他有办法……”巫樾说着,挠了挠自己的额头,“其实我没想到池兰倚会亲自帮我,我当时以为,他会去找个裁缝之类的。结果第二天,他把补好的衣服还给我了。”


    池兰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手指。


    巫樾摸着池兰倚做好的西装,就像摸着那年的校服一样:“简直不可思议。池兰倚真的把我的衣服补好了……好到没人能发现它被剪坏过。有块地方被人剪掉了一块布,他就在那里缝了一朵玉兰花上去,白色的,特别漂亮。后来,好多女生都问我,我是找谁改造的校服,为什么我的衬衫看起来,比谁的衬衫都要修身,说我看起来像个模特……”


    说着说着,巫樾竟然龇着牙笑了:“在那之后居然没人欺负我了。大概是因为我穿着新衣服的模样太帅,让他们不敢造次了吧。”


    他说着过去的伤疤,却快活得像是在讲高兴的故事。


    艾洛蒂静了。好一会儿,她真诚地看看巫樾,又看看池兰倚:“你们是两个特别勇敢的小孩,也是两个特别好的朋友。”


    “池兰倚不是小孩,是设计师。”巫樾说着,竟然笑了,他露出一片雪白的牙齿,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童年好友,“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设计师的。”


    池兰倚还在看巫樾。不知不觉间,他眼眶有点微红。巫樾又说:“说起来,我会来巴黎还是因为你呢!”


    “因为我……?”池兰倚说。


    “上高中时,我妈问我想申请什么样的学校。我说哪儿都行,反正我想当模特——我早就想当模特了,我发现人越帅,围着你、支持你的人就会越多。我妈骂我不务正业,又说那是法国人才玩的东西。我就想,要不然我就去法国留学吧。说不定小时候那个池兰倚也成了设计师,在法国等我呢。我记得池兰倚说过,长大后他想去法国学设计。”巫樾说,“没想到,我还真在巴黎碰见你了!这说明我很聪明,我的决定没错!”


    池兰倚还盯着巫樾的眼。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眼睛也酸得厉害。


    巫樾还在絮絮叨叨:“从莱雅那里听见你的名字时,我都惊了——她说你拿了好多奖,进了一个很厉害的纺织大赛的决赛,还在读书、就被奢侈品牌选中做合作项目。你真是太牛了。”


    “我……也没有。”池兰倚下意识地说,“你看,我都把自己弄病了,不然我早就能见到你了。”


    “这叫什么……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嘛。”巫樾说了一句烂话,忍不住自己给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子,“这很正常,你压力那么大,要是不生病才奇怪呢。”


    池兰倚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一时熨帖得难以言语。而巫樾在此时,又说了另一句话。


    “而且,我真的很高兴。你现在不只是我的英雄了,还是那么多人眼里的天才。”巫樾真诚地说,“池兰倚。”


    他连名带姓地说出这三个字,却没有压迫感,只有诚挚。


    顿了顿,巫樾又说:“我就知道,你会成为最伟大的设计师的。”


    池兰倚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他再也没说过任何一句否认自己的话。


    他握住巫樾的手,郑重地、用力地往下压了压。巫樾咧开嘴笑了,认真地说:“我保证会把你的课程作业走好。”


    “……嗯,谢谢你。”


    “谢谢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巫樾忍不住抓抓脑袋,“难道你要付我工资啊?”


    不是的。池兰倚在心里说,我不只是因为你来做模特而感谢你。


    而是因为另一种……此刻涌动在他心头,亢奋热烈到让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情绪。


    即使戴着口罩,池兰倚工作的效率也大大提高了。课程作业的展示日期是下周五,他必须这两天就按照模特的身材完成服装的微调。


    按理说,这得花费他两天时间。可池兰倚戴着口罩,竟然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工作做完了。


    他很认真地贯彻每个细节,用皮尺、甚至是手指仔细地丈量巫樾身体的每一处。巫樾被他触碰着,甚至都有点痒得发笑了。他忍不住说:“兰倚你好认真啊。”


    “必须认真。”池兰倚说。


    巫樾任由池兰倚在他的身上改动细节,忽地脑子一跳:“我比起以前是不是长高了不少啊?”


    “嗯。你肩再宽点就好了……别动,我量下大腿。”


    池兰倚向下伸手,手指不自觉地滑过巫樾的腰。他们凑在一起,丝毫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动作有多暧昧。


    Diana远远看着,她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好像觉得两个美男凑在一起的画面很甜。她戳戳Jamie,想要Jamie和自己一起开玩笑。


    一转头,她愣住了。


    Jamie没看池兰倚和巫樾。他肩膀收紧着,紧张地盯着房间的某一处。


    Diana不明所以,她循着Jamie的目光看去——那边恰好是高嵘站立的方向。


    下一刻,她也僵住了。


    极凉、极阴森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可只是那一下,就让Diana浑身发麻。


    而后,高嵘看回池兰倚和巫樾。他轻轻摩擦着自己的食指和拇指,看起来若有所思。


    他看向巫樾的眼神不只是阴郁。


    还有“评估”。


    ……


    池兰倚越来越多地和巫樾混在一起。


    不只是因为期末课程的验收将至——只是为了期末课程的话,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时间。


    表面上,池兰倚只是在对他设计的男装精益求精,又因“想要看见更多角度的评价”让巫樾和他一起参与到设计比赛的最后三套look的制作中。但实际上,池兰倚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是为这种原因才叫巫樾停下来。


    他只是——太喜欢听巫樾说话,太想和巫樾待在一起了,仅此而已。


    池兰倚喜欢听巫樾说起他在澳大利亚的生活,喜欢听巫樾说年前,他在德国见了他们共同的朋友乔泽一面——可惜只是一面之缘,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乔泽匆匆忙忙的,说要赶着去医院,他喜欢听巫樾说他如今生活的种种、在当模特时遇见的每个人、每个设计师的走秀习惯。


    池兰倚还喜欢听巫樾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从巫樾妙趣横生的嘴里,他总是听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那个他果断、温柔又勇敢,能奋力抗击不公,却又能细心地绣下一朵漂亮的玉兰,为巫樾带来新的希望。


    于是,就连巫樾的一些小毛病,在池兰倚眼里也显得无比可爱。巫樾对自己的身材管理严肃到了病态的程度,他信誓旦旦地说人要足够英俊才能不被欺负,为了提升自己的长相,巫樾甚至会使用一些未经验证的美容产品。


    每当这时,不擅长照顾自己的池兰倚则会反过来利用自己在巫樾眼中的权威性阻止对方。池兰倚看着听信自己的话、而停止服用瘦身胶囊的巫樾,一时间竟然有种强烈的成就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终于成为了一个能掌控其他人的救赎者,一个能给予别人力量的人。


    结果,池兰倚在MQ项目和设计比赛决赛上的效率竟然都空前地高了起来。他拿着针线和工具,感觉灵感如泉水般涌出,效率高到要爆炸。


    就像这几天,他重新学会了呼吸。即使还在病中,池兰倚也获得了一种空前的、对于自己作品的掌控感。他甚至可以容忍高嵘给他找来的助手们的一些瑕疵,并耐心地指点他们把成果修正至完美。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池兰倚微妙地意识到一件事。


    ——高嵘没有在他这几天的行动中横插一手,也没有阻止他和巫樾过于亲密的交往。


    高嵘偶尔会在工作空闲时到场,以确认池兰倚的情况。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完全不干预。


    即使池兰倚在为巫樾试装、教他走台时,两个人身体贴得很近,甚至连腰腹都靠在一起时,高嵘也一言不发。


    最初,池兰倚以为这只是冷战的后遗症。他还始终介怀着高嵘把巫樾带到他面前、并说巫樾是他的“老朋友”这件事。


    池兰倚从来没和高嵘提起过巫樾,池兰倚根本不明白,高嵘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渠道,让他在池兰倚丝毫不知的情况下,已经了解了池兰倚和巫樾好几年前的关系。


    这件事越想,越让人觉得牙齿深处发冷。池兰倚隐隐约约觉得,这世上没有巧合。


    他了解高嵘的行事作风,也愈发体会到高嵘吹毛求疵的掌控欲。


    于是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心里浮现——高嵘私底下细致地调查过他。


    而且高嵘的调查比普通的“细致”还要可怖。高嵘连他有个童年玩伴这件事都明白。


    这让池兰倚觉得,他在高嵘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和高嵘交往前,池兰倚曾恐惧高嵘那种可以“穿透”他的眼神。在交往后,池兰倚也曾把这种眼神当做自己安全感的来源。那时他天真地以为,高嵘只是因此更了解他的感受,对他更加贴心。


    可现在,这种穿透感又变得恐怖了起来。原来高嵘想要穿透的不只是他的情绪,还有他的经历、他的事业、他的社交圈。


    高嵘还穿透了他的艺术。在他生病时,高嵘能理所当然地让他回家养病,还找来专业的工匠、让他们理所当然地接替池兰倚的工作。


    每每想到这件事,池兰倚就心存芥蒂。


    他不在意高嵘控制他的生活,可他无法忍受高嵘干预他的设计。


    好在这段时间,高嵘完全没有再和他发生矛盾。高嵘依然在意他的身体状况,但换了个手段——高嵘找了个新助理来提醒他。


    高嵘的助理是个在巴黎上学的女孩,笑起来很轻,讲话也轻。池兰倚对这种轻总是没辙——他不想把自己的倔强刺到无辜的人身上。


    池兰倚只好把药按时吃了,并在每个晚上准时地回到他和高嵘的家里。


    ——即使,他和高嵘还是不怎么交谈。


    终于,到了期末展示的前一天。这天晚上,池兰倚满身疲惫地回到别墅中,在上楼时,他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咳嗽完,池兰倚抬头,尴尬地发现高嵘正站在楼上。


    高嵘一定看见了他刚才狼狈的模样——搞不好,还会觉得他的病好不起来是因为自讨苦吃。池兰倚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一时间只想赶紧躲开高嵘、去盥洗室里洗漱。


    可高嵘偏偏站在楼上没动。高嵘低着眼眸问他:“晚上的药吃了吗?”


    “我应该已经……”


    “柳澍说你忙着给巫樾做最后的微调,没吃药。”


    柳澍是高嵘新招的助理的名字。


    如此细节的把控,让池兰倚气息一窒。他盯着高嵘,几乎有点恨恨地想,高嵘和生病的他同床共枕了快两周了,怎么高嵘还是这么强势冷峻,丝毫没被他传染。


    想到这里,池兰倚有点赌气似地上楼。高嵘也没拦他,只是在他洗漱完后递上一杯温水,几颗药丸。


    池兰倚把药吃下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高嵘脱衣的背影,在忿忿的同时,还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无理取闹似的。


    可是他在无理取闹吗?


    在高嵘回身看他时,池兰倚立刻说:“明天我要去学校,我要公开去看巫樾的走秀。”


    顿了顿,池兰倚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你之前说,放我去工坊、去工作室已经是你的底线。学校里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你不想我又被传染……”


    “你可以去。”


    自己的话突然被高嵘打断了。池兰倚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松地得到了允许。


    他不确定地说:“你同意?”


    高嵘把衬衫解开,在坚硬的胸肌外披了一件睡衣:“嗯,我说可以。”


    池兰倚在意外的同时,又涌起了新的复杂情绪。他有一点释然,但很快,又涌起更多的不满。


    他去哪里,为什么要通过高嵘的批准?


    于是,在高嵘上床时,池兰倚继续在沙发上说:“我注意到这几天你都没有干涉我。”


    “嗯。”


    “你也喜欢巫樾?”池兰倚说,“还是说,你已经在准备把他送走了?像送走Chloe那样?”


    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


    可他忍不住。


    高嵘看他一眼:“我不会像送走Chloe一样送走巫樾。”


    “你撒谎。”池兰倚立刻说。


    高嵘盯他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你最近绷得太紧了。三个项目,快把你折磨得崩溃了。”


    这句话倒是实话。但高嵘的下一句话又让池兰倚觉得不妙起来:“所以我认为巫樾的存在,对你的精神状态是有利的。他能缓和你的情绪——现阶段,只有他能做到这件事。所以,我会让他留在你的身边。”


    ……会让他留在我的身边。池兰倚觉得高嵘这句话,好像高嵘在玩一个过家家。


    高嵘的过家家里,最漂亮的那个人偶就是池兰倚。池兰倚被他换上漂亮的衣服,放在豪宅中间。


    而巫樾,是被他摆在池兰倚身边,让池兰倚的造型更加漂亮的一把雨伞似的。


    “你让他?”池兰倚忍不住重复,他重点说了那个“让”字。


    “也不是‘让’。”高嵘说,“这是你的选择。是你想要他在你身边。而且我知道,如果没有巫樾,你会崩溃得更加厉害。”


    这句话像是高嵘说了什么,又像是高嵘什么都没说。池兰倚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喜欢他在我身边吗?”


    不是征求意见,更像是刻意在挑衅。


    池兰倚知道,高嵘肯定不会喜欢巫樾在他身边。


    高嵘嫉妒心那么强——Chloe只是喝醉后吻了他的脸颊,就被高嵘送了个项目,发配去伦敦了。


    更何况是池兰倚的旧友、池兰倚真心亲近的巫樾。


    忽地,池兰倚甚至希望高嵘能说“喜欢”了。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指责高嵘在撒谎,然后再和高嵘……


    再和高嵘什么?池兰倚隐隐有了种断裂的预感,忽然之间,他有点不确定、不敢去想象了。


    还好高嵘顿了一下,说:“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我不喜欢他和你那么亲近。他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好像全世界他最了解你一样。”高嵘不耐烦地垂下睫毛,“我还不喜欢你给他改衣服。你和他贴得那么近。量体裁衣至于要这么做吗?你的手指还滑过他的大腿了。他比你高几厘米,低着头,一直看着你笑……”


    池兰倚瞠目结舌。他没想到高嵘会说得这么细节:“你怎么一直记着……”


    高嵘好久之后,叹了口气。


    叹气时,高嵘变得温柔了许多。他不再像刚才一样,用刻意的冷漠掩盖自己的妒火中烧,高嵘用像是有点无奈的语气说:“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你不高兴,兰倚。”


    “……”


    “我真的爱你。也许,我爱你的方式不是那么合适。但我真的爱你。”高嵘坐在床上,向池兰倚抬手,“兰倚,过来。”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高嵘的手掌。


    高嵘的手掌很宽大,握着他的腰时的触感很温暖、很有力。


    如果是过去,他一定会被感动,一定会向高嵘走过去吧。


    池兰倚这样想着。


    许久之后,池兰倚依旧向着高嵘走去,坐在高嵘身边。他把手掌轻轻地放在了高嵘的手心上。


    高嵘浅浅地笑了。他像是总算放心了似的,将池兰倚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别离开我。”他像叹气似地说着,握着池兰倚的手却更加用力,“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看着高嵘的表情,池兰倚心头一酸。


    他知道,他能看出来,此刻的高嵘是真的爱他。


    而高嵘在他坐过来时,也是真的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高嵘紧绷的身体因他的到来,而总算有了一丝放松的喘息。


    可池兰倚也知道,他心头的那一酸,并不是因为他们这算得上是“和好”的举动。


    而是因为,即使如此——


    他的心中,也还是终究再也放不下,对高嵘的那丝警惕的怀疑。


    它像蜘蛛网的第一根丝线,彻底地挥之不去。


    ……


    池兰倚的期末展示终于完美落幕了。


    向来严苛的教授唯独在看见池兰倚的作品后露出了满意神色。走秀结束后,他把池兰倚叫到身边,拿起池兰倚做的外套,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像是在检查每一根缝线。


    终于,他拍了拍池兰倚的肩膀,郑重地说:“你做得非常好。你和这一届的其他学生,都不一样。”


    池兰倚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教授继续说:“我会把它们放在学院展的黄金展位上。对了,你这个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暑假……”池兰倚还没来得及消化掉自己直接进入学院展的信息,又被教授抛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炸弹,“我接下来一周会很忙,要准备纺织大赛的决赛。在那之后……我还没有什么安排。”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在MM的男装部门工作,说话很有分量。之前他一直说,他想要一个技艺精湛、有才华、有想法的年轻学生做助手……如果合适的话,也可以做他的徒弟。”教授说,“你暑假有空么?他也在巴黎。”


    池兰倚激动一瞬,忽地想到纺织大赛的决赛,又想到自己的父母,冷静下来。


    莱雅、茜茜还有池兰倚的其他几名模特都在不遗余力地鼓励他,说他做得太优秀了,他有很大可能在比赛中获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高的名次——比如,金奖。


    这是行业里的顶级大赛。设计师们会为了一个奖项打得头破血流。当然,茜茜也在向她的人脉们打听后委婉地告诉他,这次比赛中有个极富背景的选手,他是LM集团的家族成员,也是个富有才华的设计师。他的父母不遗余力,想靠这场比赛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为他镀上一层天才的金边。


    有他在,池兰倚想拿到金奖很困难。但茜茜觉得,拿到银奖这件事,池兰倚十拿九稳。


    无论如何,这都将是池兰倚的设计生涯中最具认可度的第一个奖。池兰倚想着它,又想着教授推荐给他的学院荣誉,又生起了一点妄念。


    在来巴黎读书后,他已经两年没有回国了。


    设计系学生的生活很忙碌。更何况,池兰倚还竭力辗转于比赛和提升自己实力中。


    或许,有没有可能,今年夏天,他可以带着自己的荣誉回家见自己的父母一面。当他把那些银牌和奖杯放在父母面前,他们也会为了自己而骄傲呢?


    池兰倚心脏剧烈地跳着。


    而且,他靠卖出的那几件饰品赚了许多钱——和MQ的合同也让他得到了很多钱。无论这个数额在巨富眼中是否不值一提,但这都是池兰倚靠自己的才华得到的第一笔可观的收入。


    他记得家里正在为医院的事情发愁吧。如果他把这笔钱交给他的父母,让他们知道,被他们认为阴柔、只会花家里的钱的小儿子,也能为家里的经济危机出一份力,他们会不会为他触动?


    他们会不会发现,真正的池兰倚和他们过去所认为的那个无力的池兰倚,是不一样的?


    斟酌片刻,池兰倚没办法压制住心中的冲动。他礼貌且谨慎地回绝了教授的建议。教授有点失落,但也并不介意。


    “没关系,也不急于这一时。”教授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如果你需要校内资源,我也会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池兰倚真诚地说。


    池兰倚忍不住想,原来这就是他的才华给他带来的友好的、温暖的世界。


    只要他一直才华横溢,他就能一直有向上的机会,所有人都会对他好。


    刚出学校,池兰倚就给他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这段时间他太忙,许久没和妈妈长时间通话。他的妈妈还是会不分时间场合地打电话给他,但二人最多能说上一两句。


    今天却有点出乎池兰倚的意料。


    池兰倚发现——电话没打通。


    第48章 毒药


    池兰倚不死心,他又回拨了两个电话。隔了一会儿,妈妈给他发了段语音:“囡囡乖啊,今天妈妈有点忙。有事情以后再说啊。”


    有点忙?


    自池兰倚有记忆以来,他的母亲就常年待在家里,要么和她的小姐妹们举办宴会,要么出席一些她喜欢的贵妇人的活动。这是他头一次看见这样的消息。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池兰倚习惯了服从妈妈的命令,他听话地没有回拨。


    学校事毕,池兰倚真诚地感谢了巫樾,但很快,他又忙于MQ的工作中,开始为自己的饰品收尾。


    周日,池兰倚带着自己的作品去MQ试装。高嵘让司机开车,他和池兰倚一起去。他解决完自己的工作,过来陪池兰倚。


    池兰倚没有拒绝高嵘。


    他抱着装饰品的箱子,知道自己必须需要高嵘。上次和罗曼、和塞巴的交锋还历历在目,池兰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些做惯了商业的大人物面前有多么无力。


    只有高嵘能保护他,能冷静地和那些人谈判,坚决地维护他的利益。


    即使池兰倚觉得,高嵘好像在试图掌控他的一切。


    可尽管这段时间,他对高嵘心存芥蒂,池兰倚唯一能想到的、能守护他、帮助他的人,也只有高嵘。


    这让池兰倚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他开始逐渐觉得,他不愿意被交递出的那个内核在被侵入,在被高嵘尝试改变、在被冒犯。


    MQ的试装楼像是一艘没有窗的巨轮,沉闷、无边、连走廊都长得让人心慌。蒸汽熨斗的热、织物的粉尘、皮革与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密密麻麻的线,把池兰倚拖拽进一个吞噬着所有人的漩涡中。


    池兰倚在一个隔间里和塞巴见面。塞巴的头发比上次还要凌乱一些,他看起来非常暴躁,浑身上下都是不好惹的气息。


    他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和助理训话——让她去好好学学,要怎么才能让几个不听话的合作设计师听话。助理快被训哭了,她不停地道歉,好像塞巴所有的不满意,都是她的无能造成的。


    池兰倚只是低头打开卡扣,掀起箱盖。


    “咔哒。”


    箱盖掀起的瞬间,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黑银色的金属链条、像会反光的骨骼的扣件、带着微微冷意的装饰片在专用的装载箱里一字排开。光线掠过时,所有精心雕琢过的细节都像活了一样,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呼吸。


    塞巴忘记和助理交谈。他靠近,像看猎物似的看着这些饰品:“……这就是你最后改的版本?”


    他轻轻捏起其中一条颈链。链条在他掌心滑过,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池兰倚看着塞巴的动作,绷直了脊背,一句话也没说。好一会儿,他听见塞巴说:“你把它做得……很聪明。”


    塞巴的眼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池兰倚问:“聪明?”


    “你让它看起来是装饰。但它其实是结构。它会把衣服的线条往你想要的位置拉——不会抢走衣服的主体位置,却能让衣服更像自己。”塞巴说着,叫了个模特进来,把颈链递给她,“戴上。”


    那个模特有着漂亮的锁骨与颈侧线条。在饰品贴上她皮肤的瞬间,她的整套造型像突然找到了支点——原本略显松散的肩颈区被收拢,视觉重心往上提,廓形立住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赞叹声。不知不觉间,还有好几个人凑过来看。几个紧张的助理互相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


    塞巴又把另一组腰链翻过来。他指腹摸到一处不起眼的衔接点,像是确认什么似的蹙眉:“这里的扣件……你没用我们给你的样品件?”


    池兰倚正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越过品牌规定。高嵘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他不用样品件,是因为你们提供的那些东西没办法满足安全强度。”高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数据结论,“在秀场的动线里,会有加速转身的模特,也会有近距离的人群。如果扣件松动,掉落划伤,责任应该由谁承担?所以他换了更稳的工艺和材质。现在,你也看见结果了——现在的效果更好。”


    池兰倚闭上了嘴。他觉得高嵘说得比他想说的更好,他只是想为自己解释,高嵘却替他把责任都推到了MQ身上。


    塞巴认真地看向高嵘:“你们的考虑很有用。高先生,你像是池的经纪人。”


    高嵘只是笑笑,却并不热烈,只是出于冷静的礼貌:“我不是来替他解释他的艺术的——我是来确认你们的验收标准与后续权益,避免之后有人把这份‘成功’当成理所当然。”


    他轻轻抬手,让助理柳澍拿来一份清单。柳澍动作太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其中包括交付清单、验收点、署名方式、二次使用授权、加急费与材料溢价的明细。


    高嵘把那些规则摊在桌面上,像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好让池兰倚看清楚自己可以得到什么、又需要让渡什么。池兰倚抬着脑袋看那些陌生的文字,又开始不知所措。


    那些条款像一排冰冷的牙齿。池兰倚读不懂每个词,却明白如果自己不签,就会被时尚圈的牙齿吞掉。


    塞巴接过清单。他目光扫过几行字,没反驳,而是看向池兰倚,语气比刚才认真几分:“你们想要在秀场上拥有署名权?”


    “不是‘想要’。”高嵘说,“是应得。”


    他看向池兰倚,池兰倚被高嵘注视着,忽地从高嵘的眼里读出了几句话。


    ——如果你不在意自己的权利,就会被这个名利场吞掉。


    “我希望秀场资料里对饰品有清晰标注。也希望之后如果要复用或拍摄,能提前沟通范围与费用。”


    池兰倚于是也轻轻地、却清楚地说。


    塞巴看着池兰倚,像是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腰链轻轻放回箱里。


    “可以。”塞巴点头,“你值得被写上去。”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又静了一瞬。然后才有人继续忙碌。模特换装的拉链声、助理低声报时、蒸汽熨斗的嘶嘶声重新涌起。


    而池兰倚就在此刻感到强烈的、被认可的欣悦。塞巴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很多人做饰品,只会做噱头。你不是。你把情绪宣泄出来,没有让结构藏住它——这是稀缺的。”


    “谢谢……”池兰倚只能说。


    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饰品被验收。池兰倚的名字很快会因MQ的秀场响彻四野,塞巴对池兰倚表达了真挚的认可。


    ——以至于在离开MQ的秀场后,池兰倚竟然有种空空的失落感。


    初夏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池兰倚站在街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何方。


    他肩颈松下来,感觉身体被抽空。忽地,池兰倚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我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


    属于他的、大二的第二个学期,也终于结束了。马上就是暑假,马上,就是他在F大的最后一年。


    肩膀在这时被按了按,有人在他的身侧,对他平静地说:“回工作室吧。距离纺织大赛的决赛还有一周——你还有最后两个look没收尾,不是吗?”


    顿了顿,那人又说:“你很棒,兰倚,你真的很棒。”


    就像是在情绪的漩涡潮水中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池兰倚转头看见高嵘的侧脸,不知怎的,他心中一片复杂。


    他忘了,这不是他一个人打的仗。


    这也是高嵘的战争。


    高嵘看他的眼神里,有欣赏和骄傲。高嵘为他争取了利益,高嵘为他提供了资源。过去那些藏在恋爱游戏里的、高嵘对他的掌控与帮助,此刻在池兰倚的眼中变得那样界限清晰。


    可这不是一件清醒的好事。


    而是一剂毒药。


    一剂让池兰倚不明白,高嵘于他而言到底是庇护,还是囚笼的毒药。高嵘赶走Chloe,放巫樾进来,在学业上、事业上帮助他,却又让他和其他人孤立开来。


    而且池兰倚竟然古怪地觉得,妈妈那通打不通的电话,又是一剂他即将服下的毒药。


    这种正在服毒的感觉,直到五天之后,也未曾断绝。


    距离决赛的举行只有两天时间。池兰倚终于在这天下午完成了最后一套服装的确定。他在一家摄影工作室里搭好舞台,和莱雅、茜茜她们将走秀的流程确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茜茜嚷嚷,说要喝新开的那家咖啡店里的饮料。


    正在工作室里帮忙的Diana自告奋勇要去买,还拉上了同在工作室里的Jamie——这段时间,由于对八卦的热爱,Diana一直窝在这里,连带着Jamie也因为担心池兰倚来不及完成决赛的工作,过来帮忙。


    摄影工作室里只剩下了池兰倚、莱雅、茜茜和巫樾。这些日子,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要好,几乎每天都混在一起。


    茜茜在T台上席地坐下,开朗地和巫樾谈笑。只有莱雅注意到池兰倚微蹙的眉头。


    她给池兰倚拿了个柔软的靠枕来,询问他:“怎么了,池?你这几天看起来忧心忡忡。”


    池兰倚感谢她的体贴,却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怀疑高嵘的事。他纠结之余,茜茜回头:“池,你是在担心决赛的事吗?别怕。虽然我们的对手是LM集团的贵公子,但我们自己尽力为之就够了。这场比赛又不是只办一次,我们之后还有机会。”


    “谢谢。”


    池兰倚只是笑笑。这些天茜茜给他带来了许多与那名“贵公子”有关的消息,池兰倚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拿到金奖了。


    不过,即使拿不到金奖,池兰倚也自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只是时运不济,仅此而已。能不能拿到一个奖章,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真正让他操心的,是他家人的事。这些天池兰倚给妈妈又打了几个电话,无一例外,均是回复匆匆。


    他很想知道家里的具体情况。按理说,高嵘有人脉、有手段,让高嵘去打听是最好的选择。


    可就连这件事也要依赖高嵘的话,他岂不是更加像是一个依附着高嵘生存的附属品了?等到那时、等到他完全陷入这种境地时、再遇上如之前一般的生病情况,他再向高嵘提出独立工作的要求,高嵘还能再答应他吗?


    池兰倚不敢想。只是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这件事可怕。


    可莱雅和茜茜能有办法打听么?她们只是两个法国人,要怎么才能知道中国的事……想来想去,池兰倚心里动了一下,多看了巫樾一眼。


    没想到巫樾感官敏锐:“兰倚你刚刚在看我吗?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这……”


    巫樾太热情,池兰倚硬着头皮把自己的事说了出来。他没详细说他的猜测,只说家里生意出了点情况,父母对于他的探问总是表现匆匆、不向他透露具体情况,他觉得很不安心。


    “这还不简单?包在我身上。我国内的朋友可多了。我妈虽然移民了,但还在和国内的合伙人一起做出国中介生意,她一定也有线索。”巫樾嘿嘿一笑,“你别太感谢我啊!太重了,我受不起。要是我真的能帮上你的话,你帮我做件衬衣吧,就当是送我的礼物。”


    “谢谢。”池兰倚止不住地感动,“巫樾,你真的太好了。”


    对于池兰倚来说,巫樾不仅是能帮他这么简单——巫樾的帮助还让他觉得,即使离开高嵘,他也能独立地打听到家里的事。


    以至于尽管仍有忧虑,池兰倚心中也放下了半块巨石,有些轻松起来。


    今天依旧是高嵘来接他回家。工作室的人对高嵘的存在已经见怪不怪。Diana每次都会疯狂磕池兰倚和高嵘的CP,Jamie对池兰倚和高嵘的关系并不喜欢,但也勉强自己接受了下来。


    高嵘依旧是风度翩翩、滴水不漏。他还和莱雅、茜茜说,后天决赛的事安排好了,他会派人送她们和其他模特一起去会场。


    “哇,有这样的男友可真好啊。”Diana笑嘻嘻的,“高总高总,我也想去看决赛。”


    “当然不会少了你们的。”高嵘微笑,“决赛有你的票,有Jamie和巫樾的,还有克莱芒和艾洛蒂的。可惜Chloe在英国忙期末,赶不回来,否则,我也给她留了一张票。”


    Diana又是一阵夸张的尖叫。池兰倚站在旁边有点汗颜。他几乎听见Diana把高嵘形容成了她见过的最优秀的男朋友。


    回家的路上,池兰倚又开始看着窗外发呆。可今天高嵘忽然开口了:“兰倚,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嗯?”


    池兰倚心中一动。他下意识地觉得,高嵘是发现了自己向巫樾求助的事。可高嵘只是说:“你能开心起来就好。这些日子,我觉得你一直很忧虑。”


    原来,不是在说那件事。池兰倚发现自己很抗拒让高嵘去深挖自己家里的事。


    顿了顿,池兰倚转移话题道:“后天就要决赛了,我有点紧张……”


    “嗯,所以明天你得好好休息,保存精神。”


    “没有哪个设计师会在比赛前一天在家里睡大觉的。”池兰倚这么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LM的那名贵公子也不能这样啊。”


    高嵘顿了顿。片刻后,他手指轻敲方向盘道:“兰倚。”


    “嗯?”


    “我觉得,你会得到你应有的荣誉的。”高嵘说,“真正的优秀有目共睹,它不会屈从于某个关系户的权势,不是吗?”


    即使这些日子对高嵘充满了怀疑、警惕和不信任,池兰倚还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好一会儿,池兰倚匆忙地笑了笑:“你还说我天真呢。你说的这句话,比我的话听起来还傻。”


    “有吗?”高嵘沉思了片刻似的,“那一定是因为,我太欣赏你了。”


    池兰倚没忍住笑了。他冰雪般的脸颊有了一丝软化。


    在回到别墅、上楼时,池兰倚又往高嵘那边靠了靠。在床上,也是如此。今天池兰倚不再缩在床的边缘,而是在床的正中、距离高嵘很近的位置睡觉。


    他很快地闭上眼,心中因高嵘的这句认可而温暖融融。


    池兰倚觉得,其实有没有那个金奖都不重要。


    他能被在意的人看见价值、被认可、被祝福,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只是,他睡得太早,于是没有注意到高嵘在夜里的眼神。


    高嵘看着池兰倚的侧脸,若有所思。


    第二天还是一样的忙碌。池兰倚带着莱雅和茜茜等模特排练,死扣每个细节,直到晚上九点才散场。


    比赛当天,池兰倚早上六点就醒了。他催促高嵘赶紧送他去比赛现场,好在决赛开始前对模特进行最后的调试。


    高嵘像是知道他会睡不好似的,早就在楼下备好了车。池兰倚带着他的作品上车,才发现今天和他一起去现场的竟然多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目光锐利,身如鹰隼,看着像是两个精明的保镖。


    “我请来他们,是为了确保你的作品不被人做手脚。有的人知道什么是好的作品,可他们嫉妒心强烈,看见它们不是自己制作的,就只想着要毁掉它们。”高嵘说,“我雇他们来,是为了保证你的赛事能公平公正,不受任何人的干扰。”


    池兰倚一怔。


    好一会儿,他有些扭捏地说:“谢谢。”


    第49章 纺织大赛


    高嵘看着他,浅浅地笑了。池兰倚以为高嵘会对自己说点什么,他已经做好了乖乖细听的准备了。


    可高嵘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小设计师。”高嵘低声说,“去把那条最大的鱼叼回来。”


    池兰倚噗地笑了。他说:“你应该说金牌,说什么鱼……好像我是你养的猫一样。”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小猫。”高嵘一本正经地说,“加油。”


    高嵘眼里纯然的信任和支持,让池兰倚感动。


    以至于在比赛现场碰见Theo这件事,也不让池兰倚觉得讨厌了。


    Theo也带着他的大裙摆到现场,正在缠着方衡说话。而方衡冷冷淡淡,对他爱答不理。Theo正失落,转头就看见池兰倚。


    “哟。我们拥有私人工坊的大设计师来了。”Theo阴阳怪气道,“怎么一个多月不见,你连自己的安保团队都组织上了?”


    池兰倚懒得和Theo吵架。他只和方衡互相点头致意,各自怀着谨慎又欣赏的目光,看了看彼此的创作。


    Theo被两个人共同忽视,明显犯了点小孩子脾气。好一会儿,他忿忿地说:“哼,你们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吧——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知道,今天内定能拿冠军的人,是LM集团那个叫阿德里安的贵公子——”


    方衡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刚才没少听Theo说这样的话。池兰倚却放下手中的东西,沉静地说:“对于我来说,金奖并不重要。既然有些事情无法改变,那么我就只做我该做的。”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至少在我心中,我的作品已经足够美丽。”


    方衡万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他赞同地点点头。Theo看他们惺惺相惜的模样,明显更不愉快了:“好啊,你们两个人都在装清高、装艺术家是吧?知道自己要输,就把借口说得这么好听?”


    说着,他又对池兰倚做了个鬼脸:“我等着看你一会儿哭鼻子的模样。我才不信你心态真的这么稳呢。”


    池兰倚也想翻白眼了——他根本不想和Theo这种脑回路的人说话。他只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


    等到莱雅和茜茜她们来了,池兰倚就更忙碌了。他为她们做最后的调试,指导她们台步,手机被他放在旁边,一时都忘了看。


    他也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名“贵公子”,金发碧眼的阿德里安。大概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阿德里安被他的助手们围绕着,也不和周围的设计师打招呼。


    在看见池兰倚后,阿德里安有一瞬间的惊艳,不过,在得知池兰倚是设计师、而非模特后,他又迅速对池兰倚失去了兴趣。


    即使知道眼前这个人大概会拿到金奖,池兰倚对他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羡慕、嫉妒、讨好、讨厌,都没有。


    他只专心于自己的时装身上。那是六套时装,是他这几个月的辛苦成果。


    终于,阿德里安上场了。临上场前,他的助理匆匆向他跑来,俯身说了什么。阿德里安原本胜券在握的脸色,忽地变得很难看。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在池兰倚身上停了半秒,却很快留意到池兰倚那两名保镖森冷的目光。


    保镖们盯着池兰倚周围的所有人,好像他们都是需要被排除的危险因素。


    阿德里安咬咬唇,他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最终却也低下了头。很快,他和他的模特们一起上台了。


    池兰倚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对这之外的交锋毫无察觉。


    阿德里安结束了走秀。池兰倚听着台前的阵阵掌声,知道下一个是方衡,然后就是自己。


    他在心中默念冷静冷静,手却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机。手机震动得厉害,低头一看,竟然是巫樾在发消息。


    说起来,还不知道巫樾查他家的事,查得怎么样呢——念头在池兰倚脑海中转瞬即逝。他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屏幕,看见巫樾给自己发了无数感叹号。


    “池兰倚!”


    有人叫他的名字。池兰倚赶紧带着莱雅和茜茜向前去。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比赛。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衣裙。


    至于巫樾的短信、还有家里的意外,早就被他忘在了一边。


    舞台下的灯光亮得慑人。


    裙摆摇曳,在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中,莱雅风情万种地上台。


    她穿着池兰倚最喜欢的作品——上身没有使用鱼骨,只用精湛的剪裁做出束身效果,冷光丝缎在灯下反射出玻璃般的质感,下身的外层则由碎片状的花影错位压叠、缝合而成。


    每一片花影的边缘,池兰倚都做了极细的包边或烧边处理,让它们不会散开,却又能保留“破裂”的视觉效果。在下身的内层,池兰倚用了重一点的底布,好让裙摆有落点,在外层晃动刺眼的同时,不至于飘塌。


    “破碎的玻璃花园”,这是池兰倚在心里为这条长裙取的名字。


    如果说莱雅的这条长裙是灰色的破碎精灵,那么茜茜的下一条长裙则像一个黑暗的戏剧。它上身极窄,好似铠甲束身,腰线下移半指,在腰侧坐扭转式拼片——布料交叉咬合的姿态,就像身体被拧住一样。


    它的裙摆却是由六片超大弧形裁片组成的雕塑。池兰倚依靠弧形裁片的曲率让它们自然成型。茜茜每走一步,她长裙的前摆就像黑水一样切开地面,如黑鸟抖羽,冷艳盛大地宣告自己的到来。


    比赛现场很安静。台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几名评委在安静地欣赏或评判池兰倚的创作。很偶尔的,池兰倚才能听见他们讨论的声音。


    还有快门声像虫群一样,繁复地扇动着羽翼。


    池兰倚知道坐在台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时装界的大人物。他站在后台,紧张地为莱雅更换衣服。


    血液凝固得几乎让手臂麻木,或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池兰倚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像跨越了某个临界点。


    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堵着棉花的胸口,也感觉不到自己被掐细的喉咙了。他能做的,只有为自己的模特换装、换装、再换装。


    七套look,菲比、奥罗拉和卡佳各负责一套,莱雅和茜茜则各自负责池兰倚最喜欢的两套。终于,莱雅换上了她那条像是蓝色噩梦一样的蝴蝶裙,茜茜换上了她那如烈火铠甲般的红玫瑰。


    “加油。”池兰倚颤着声音,细细地说,“这是最后了。”


    茜茜笑着和池兰倚击了个掌。她拉着莱雅,轻快明亮地上台了。


    凝视着角落里的池兰倚,阿德里安终于忍耐不住。他阴着脸向池兰倚走来,池兰倚却丝毫未察觉阿德里安的靠近。


    他的心脏在跟着莱雅的高跟鞋跳动。蓝色的蝴蝶裙,是他最后的作品,也是他为自己这场时装秀的完美收官。


    终于,他看见所有灯光都向莱雅涌来。莱雅在台上矜持地微笑。礼服裙勾勒又塑造她的身形,她看起来像是美神降临。


    那一刻,池兰倚有点想哭。


    终于,莱雅向后台走来——马上是设计师出场的时间了,池兰倚要和自己的所有模特一起上去谢幕。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开口了:“池,我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你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池兰倚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失礼了。他转头,想对阿德里安谦逊地笑笑,可对方眼里的神色,让他怔了怔。


    那种神色,好像不只是对他才华的欣赏——还有更多的、微妙的嫉妒和忌惮。


    嫉妒、忌惮?池兰倚更茫然地觉得,这份忌惮,不是针对于他的。


    来不及多想,池兰倚已经被茜茜和莱雅拥上了台。五个女孩围着他,好像他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大英雄。


    池兰倚原本很紧张。可他看见身边的女孩们美得像是五朵花,她们每个人都在他的塑造下,像是戏剧里走出的浪漫女神一样。


    紧张的心脏竟然平静了下来。


    池兰倚开始享受这盛大的灯光了。他看着前方,像是看见了那天曼哈顿的太阳。


    那阳光把他的胸口烧得发烫。


    以至于此刻,他除了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和模特们一起鞠躬,向评委们道谢。有评委问他的创作思路,还有人刁难地问了他好几个问题。可池兰倚还是觉得一切像一场梦一样,他除了自己开过口,什么都记不住。


    以至于,下台后,他还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茜茜在旁边调戏他:“我看我们的设计师已经晕头了,用一个麻袋把他套住,就能把他装走。


    “别闹。”莱雅也笑,“高总会找你麻烦的。”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池兰倚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雷。Theo看着这里,掩饰不住嫉妒,只能坐在旁边生闷气。


    方衡也结束了他的走秀。他向池兰倚走来,开口却是一句话:“可以让我看看吗?”


    池兰倚有点迟钝:“看什么?”


    “你的走线和裁片。如果,你愿意的话。”方衡非常礼貌地说,“我也非常欢迎你来看我的,如果你想看的话。”


    池兰倚有点懵。不过他答应了和方衡的交换,并很快为方衡在建筑感结构上的处理功底而折服。好一会儿,他听见方衡竟然吸了一口气。


    “我输了。”方衡说,“你很厉害,我现在不如你。”


    池兰倚有点局促:“方衡,你也很厉害……”


    “哈,我不喜欢这些客套的话,浪费时间。”方衡说完,竟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很有才华,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只是顿了顿,他又看向池兰倚身边那两名高嵘派来的保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不过……”


    方衡最终还是没对池兰倚的私生活发表任何评价。


    最后一名设计师展示完成。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Theo见方衡回来,忍不住激他:“哟,没忍住去向我们的王子先生拍马屁了?”


    方衡瞥他一眼:“王子?你真无聊。”


    Theo脸涨红了,很快,他故意找理由似的说:“当然是王子。你看看他找的那几名模特——都是专业模特。想想她们的工费,这一趟下来,换做是你我,得倾家荡产吧?”


    停了一下,Theo又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池兰倚有个男朋友。他的男朋友很有钱……”


    方衡毫无波动:“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吧,然后!”方衡无所谓的态度显然刺激的Theo,他忿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片刻后,竟然扭曲地笑了,“池兰倚要是没那个男朋友,他能请来这么多厉害的模特,能这么奢侈地参加比赛么?现在他自己都把自己当成小王子了吧。我看,等什么时候他男朋友不要他了,他还能不能忍受没钱的生活。”


    方衡微微皱眉,却不是因为嫉妒。他又看向池兰倚,并且发现,座位上的很多设计师都在看向池兰倚。


    这一刻,方衡明白,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设计师来说,池兰倚拿金牌,是实至名归的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只是方衡很清楚,早在他参加决赛前,他的导师就告诉他,这次的金牌已经被LM的贵公子阿德里安内定了。


    方衡早就清楚行业内会有这样的潜规则。他不为此叹息,只因他早知道自己只能在这些资本家和大鳄面前说“是”。


    除非有一天,他能靠着自己的才华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接受这些规则,就像他冷静专注地坚持自己的创作。他的导师很为他的心态赞叹,曾认真地和他说:“方,你在未来一定会走到很高的位置的。我明白。”


    可这一刻,方衡竟然为池兰倚觉得有点可惜。


    终于,到了宣布名次的时候。在获得第三名时,方衡并不为此激动,也不为此失落。


    他只是上台,冷静地获得自己的奖杯,礼貌地致辞。


    然后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第二名的到来。


    评委却说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名字:“获得银牌的是——阿德里安!”


    一时间,方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头,看见阿德里安脸色难看地走上了台——从小养尊处优出来的教养也没能遮掩住那种——煮熟的鸭子飞掉了的不满。


    下意识地,方衡去看池兰倚的方向。他看不见池兰倚的脸,却能想到池兰倚的神情——不敢置信的、兴奋的、感动的……


    可方衡扫到了另一张脸。


    第50章 分裂


    穿着棕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台下。他比方衡更年长、更冷静,他带着平淡的神情,像是这个时装战场的真正主导者一样,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即使身处这里,他看起来也更像是一个背后的操控者,而不是参与者。


    方衡记得这个男人。


    高嵘。


    ANI集团的幕后股东,在他和池兰倚参与的孵化器项目里多次出现过的男人,池兰倚情绪板的主题。


    ——还有,池兰倚的男朋友。


    忽地,一个念头滑过大脑。方衡手指一颤,旋即,他听见主持人激动的宣布声。


    “接下来我们有请金奖的获得者——”


    “池兰倚!”


    在山呼海啸的热情中,池兰倚上台。


    他走得很拘谨,却也很优雅,比起设计师,更像是一名漂亮的贵族小王子。从头发到袖口,他都装扮得一丝不苟。


    无数灯光往他的脸上打,无数掌声簇拥着他。池兰倚被这样巨大的热情包围着,好像他是一个即将改变时代的人似的——


    他和颁奖者握手——那名颁奖者可是个时尚界的大人物,池兰倚小声地和他说了两句话,而后脸红了,眼里闪动着感动与兴奋的光。


    他捧着奖杯,在与之合影后走到方衡身边,与方衡、与阿德里安站在一起。


    这是方衡第一次看见池兰倚这副模样。


    不再像以前一样腼腆羞涩,也不再像捍卫自己的创作主题时那样骄傲尖锐。池兰倚此刻的骄傲是明亮的、舒展的。池兰倚看着台下的所有人,就像是看见了即将由自己创造的王国。


    好一会儿,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高嵘。池兰倚露出了一个惊喜又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大大方方地和高嵘对视,把手里的奖杯捧起来给他看。


    而台下的高嵘此刻,也终于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种真正的、舒心的微笑。


    就像他真的在为自己男友的成就骄傲。


    两人四目相对,好像这场合内最天造地设的一对爱侣。


    只有方衡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地,方衡觉得自己的胃在下沉。


    ——池兰倚会知道高嵘为了他的成功,在背后对参赛组用了手段吗?


    方衡忽然间,荒谬地想着。


    ——池兰倚知道自己为之骄傲的金牌里,有高嵘的一份吗?


    ——如果知道了,池兰倚会是什么反应?


    骤然间,方衡如堕冰窟。他知道池兰倚是一个多么情绪泛滥的人,却也知道池兰倚有多么才华横溢。


    那一刻,方衡几乎觉得,自己正在看见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


    刚下颁奖台,池兰倚就被庆功宴堵住了。


    收拾好服装的女孩们拖拽着池兰倚,嚷嚷着要带他去城里最热闹的酒吧。有几个设计师神色微妙,但更多的设计师簇拥上来祝贺他,眼里满溢着羡慕与憧憬。


    还有评委来后台,加他的联系方式——连同一些平日里池兰倚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嘉宾。池兰倚被名片雨砸得晕头转向,嘴角笑得发僵。


    高嵘派来的两个保镖一直在人群里守护他——还有柳澍,高嵘的助理。


    在女孩们几乎要把池兰倚扛走时,柳澍过来,用她一贯的温柔语气说:“您要和她们一起去酒吧么?如果您不想去的话,高先生也为您在家里准备了晚餐。”


    池兰倚一点都不想退缩。他觉得这份热闹理应属于他。


    在颁奖台上,他无比想把那一刻的奖杯与荣誉捧给高嵘、告诉高嵘自己有多爱高嵘。可这一刻,池兰倚只觉得这份繁华、热闹和成功才是属于他的。


    他要和这份狂欢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好极了,好到可以在酒吧里玩个三天三夜。


    模特们簇拥着他走了。临走时,叫菲比的模特说:“兰倚,你的手机忘在这里了!”


    “哦,谢谢。”池兰倚匆匆收下手机,他没看到巫樾的短信。


    他们驱车去酒吧——没坐高嵘的车,茜茜让家人把她酒红色的敞篷车开到了会场外。她说金奖得主要坐这个才够拉风。池兰倚被人围着,他还记得高嵘,但只是和柳澍说:“麻烦您和高嵘说,我和茜茜她们去酒吧了。”


    “好的。”柳澍一如既往地温柔专业。


    池兰倚于是不知道高嵘是会去找他,还是不会去找他。他觉得,高嵘大概是会去找他的。


    刚进酒吧,他就被彩条喷了一脸,然后是香槟——他的所有朋友都在这里等着。原来莱雅和Jamie早就把这场庆祝会准备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得金牌的。如果没有的话——要么是评委的眼睛都瞎了,要么是LM集团的财力蒙住了他们的眼睛。”Jamie骄傲地说。


    池兰倚笑笑。他被茜茜喂了一杯香槟,忽地意识到,巫樾还没过来。


    巫樾今天临时有事——他的妈妈来法国找他了,所以就连池兰倚的大赛他也没能来看。


    池兰倚对此很遗憾,但他也理解巫樾。无论小时候曾和母亲有过如何的矛盾,对于巫樾来说,抚养他长大的母亲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池兰倚对自己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这里,池兰倚又好想和自己的家人打电话。但他刚掏出手机,茜茜就又端着酒来了——这次池兰倚又喝下了一杯粉红香槟。几个女孩看着脸蛋通红的池兰倚,咯咯咯地笑。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也彻底地融入了这场派对中。酒精烧着他的神经,他身体发热,不住地跟着音乐旋律扭动。


    池兰倚觉得这种感觉好极了。


    五光十色,华丽繁复的新世界。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和身边的朋友们聊天,不停地摇摆。


    即使巫樾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香槟泡沫粘在唇角、奖杯被人反复抚摸、耳边的祝贺像潮水一样涌来……快乐太猛烈,以至于忽然间,池兰倚竟然感到一丝空虚。


    高嵘还没来吗?


    但很快,茜茜的拥抱填补了这份空白。和茜茜一起争着来拥抱他的,还有在酒吧偶遇他的、方才也参加比赛的另外几名设计师。池兰倚一个接一个地和他们拥抱,听着其中一个人狂热地崇拜的话。


    “我爱你。”那个人说。


    池兰倚看着他满是崇敬的脸,酒精填满了他的脑袋,他忽然开始觉得,高嵘在不在都没有什么分别。


    即使,那像是即将滑入深渊的预兆。


    总算,高嵘在后半段来了。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池兰倚,拨开人群进来,碰了碰池兰倚的手臂。


    池兰倚还在喝。菲比开了一瓶威士忌,哄他说这比香槟好喝多了。池兰倚正喝着,一转头看见高嵘。在高嵘身后,人群都分开了,像是自动给他让了一条道路出来。


    在看见池兰倚通红的脸后,高嵘有一瞬间的、克制不住的皱眉。但很快,他克制地露出一个微笑:“兰倚。”


    “高总来啦?”茜茜大笑,“好了,这里最出名的一对恋人凑齐了!”


    高嵘对她礼貌地笑笑,手指却捏紧了池兰倚的袖口。他盯着池兰倚,只有唇角是笑着的:“你喝多了。”


    池兰倚看着高嵘晃荡的五官,忍不住地咯咯笑。而后,他忽地猛喝了一口酒,伸出手臂抱住高嵘的脑袋,嘴对嘴地把酒灌进了高嵘的口中。


    酒精在唇舌间交融。这样暧昧又大胆的举动明显点燃了池兰倚。他亮着眼睛,整个人都不住地笑,像个大胆的舞女一样靠在高嵘身上。


    高嵘肌肉一绷。他脸颊因紧咬的牙关露出一道痕迹,周身放出危险的气息。


    很显然,他也被点燃了。


    而且比池兰倚燃得更重、更危险。他盯着池兰倚,眼里是化不开的侵略欲和占有欲。


    高嵘拍拍池兰倚放在桌上的手背。他的手比池兰倚的更大,几乎能将池兰倚的手盖住——那是一只修长的、养尊处优的资本家的手。可此刻,这只手青筋毕露,像是狰狞的巨兽试图伪装,却还是透出了极其强烈的欲望。


    可这不仅是欲望——还有怒气,随着欲望的迸生而更加蓬勃。


    或许,在进入酒吧,看见池兰倚如现在这般时,高嵘就已经有了极强的怒火。


    不知不觉地,茜茜和莱雅的声音都小了。她们显然感觉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


    Diana想吹口哨,但被Jamie赶紧拦住了。


    “兰倚。”高嵘慢慢地说,“夜深了,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他好像是在用诱哄的语气说话,语气深处却隐隐威胁。


    池兰倚被酒精泡着,已经失去了平日里敏锐的感知力。他只是摇着脑袋说:“不要……不要嘛。我还要喝。”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酒,抱着高嵘的脑袋笑嘻嘻:“你才过来呢,怎么就要走?我们一起喝吧,好不好?”


    高嵘顿了一会儿。那一刻,若是有公司里熟悉他的人在此,恐怕要被吓得毛发倒竖了。


    没人敢再招惹这样的高嵘。他们知道高嵘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便是地狱降临。


    池兰倚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高嵘盯他许久,而后笑笑。


    “好啊。”高嵘说。


    高嵘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不过不喝酒,只是让酒保拿了气泡水来。高嵘喝着气泡水,看着池兰倚和他的朋友们喝酒玩牌,手臂肌肉线条绷紧。


    好像是蓄势待发的猎人,在始终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也有人试图拉高嵘喝酒——比如冒冒失失的模特奥罗拉。可她刚把酒杯递过去,就被高嵘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了。


    她唯唯诺诺地缩回去,莱雅拉住她、安慰她:“你看你,你没发现高的脸色很难看吗?”


    “我……他不是答应留下来了吗?”


    莱雅和茜茜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点忧虑。好一会儿,茜茜笑着说:“应该没什么的。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但愿吧。”莱雅说着,脑海里闪过高嵘阴郁的眼神。


    时钟从12点走到2点,最后两个小时,巫樾总算过来了。


    他慌慌张张的,好像终于从母亲组织的活动中找到机会溜出来,能赶紧来和池兰倚说点什么。


    不过在看见坐在一旁的高嵘后,巫樾立刻僵住了。


    “嗨!巫樾!你总算过来了!”Diana拍他的肩膀,“我听莱雅说,你妈妈给你组了一个超级大聚会,让你必须去?还要介绍女朋友给你?”


    “没……没什么……”眼见着高嵘看过来,巫樾被吓得魂不守舍,“哈哈,我就过来看看。”


    池兰倚也发现了巫樾。他热情地扑向自己的朋友,却发现巫樾看起来非常奇怪。


    他有心要问点什么,可人太多,池兰倚最终也放弃了自己的意图。


    等到三点,派对终于结束了。所有人恋恋不舍地回家。


    池兰倚已经喝到脑袋发蒙、就连走路都困难了。不过他还是迟钝地在人群中找巫樾,想问问巫樾发生了什么。


    于是,当高嵘的手拉住他的手臂时,池兰倚下意识地说:“巫樾……”


    “是我。”


    高嵘冷森森地说。


    池兰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高嵘。不过他依旧说:“他怪怪的……我要问问他……”


    如铁般的大手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臂。


    池兰倚皮肤因酒精发烫,高嵘的手掌却像是冰窟一样,用力地将他锁住。


    “你不觉得,应该先解决我们的问题么?”


    高嵘一字一句地说。


    池兰倚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不知道到底要解决什么,只是喝醉了、下意识地跟着高嵘走。


    临走前,他看见高嵘好像瞥了人群一眼,似乎也在找巫樾在哪儿。或许巫樾的眼神,也终究引起了高嵘的一点疑心。


    他们上车,回到别墅。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池兰倚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想睡觉。


    高嵘一直没说话。他抓着池兰倚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池兰倚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察觉到车里的气氛不太对。但他醉得厉害,没多想,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被高嵘摇醒、扛入家门后,池兰倚才想起奖杯和奖章的事。他大着舌头,在上楼时说:“我拿到了金奖……”


    “我知道。”高嵘说。


    “我想把它送给你……”


    “我让秘书把它拿回来了。”


    高嵘的语气太淡了。淡到池兰倚有点不高兴。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高嵘把他放到了沙发上,开始脱他的衣服。


    池兰倚有点疑惑,高嵘手指顿了顿,淡淡地说:“给你洗个澡。”


    “哦……”池兰倚答应了,他觉得很高兴,现在他满身酒味,一定需要洗澡。


    热水浴缸里,池兰倚被高嵘搓了个遍。一开始,池兰倚还想和高嵘多说点话——他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总之是想说很多胡话。


    直到池兰倚开始觉得,高嵘今天的力气很大,搓他的动作让他有点痛了。池兰倚低头看见皮肤上的红痕,他忍不住说:“你轻点啊!”


    一句话的尾音很尖锐。高嵘手没停,只是说:“你还会发脾气了?”


    池兰倚没懂他的意思。


    高嵘没有放轻力道,好像没听见池兰倚的话似的——好在这搓洗也到尾声了。


    池兰倚又被高嵘从浴缸里抱了出来。他觉得虽然皮肤有点疼,但身体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觉得自己该睡觉了,最好,能睡在高嵘的怀里。


    被吹干头发,被放到床上时,池兰倚还是这么想的。


    直到高嵘开始抓他的膝盖。


    高嵘掐着他的膝盖,把他的腿分开。池兰倚一开始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有点蒙蒙的,以为自己马上要睡了。


    直到剧烈的疼痛传来。


    “啊!”


    池兰倚没忍住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见高嵘的手,混混沌沌地说:“你干什么!”


    高嵘却盯着他——神态像被触怒的狼一样,看着他的眼神如武器蓄势待发。


    “这就疼了?”高嵘说。


    池兰倚没懂高嵘在说什么。他眼里有了泪花。


    高嵘看着他的眼泪,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慢慢地说:


    “今晚,属于你的庆祝结束了。属于我的庆祝,才刚要开始。”


    ……


    巫樾一整天都没能联系上池兰倚。


    时间走到傍晚,池兰倚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音——无论是文字,还是语音。


    巫樾捏着手机,想着母亲从国内查到的事,越想越觉得心惊。他忐忑间,房间里已经传来母亲的声音:“巫樾,把我的帽子拿过来!”


    “来了来了!”


    试衣镜前,他的母亲换了身黄色连衣裙,正对着镜子打扮自己。见巫樾进来了,她抱怨道:“你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法国,你魂不守舍的。晚上还要和你陈阿姨吃饭呢,你别在陈阿姨面前丢我的脸。”


    “我哪能丢得了您的脸啊,我那么帅。”巫樾随口糊弄着,犹豫再三,又问起池家的事,“妈,我让你帮我查的池家医院的事……你查得靠谱吗?”


    巫明棠柳眉倒竖:“不靠谱?!你还问起我来了,你妈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有不靠谱过?当年你爸和那个小三跑了,要不是我开公司,把你拉扯大……”


    巫明棠一说起当年的事就吧啦个不停。巫樾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连连告罪。巫明棠见他这样,倒是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沈伯伯能骗我吗?我和他可是发小,他家里在政府那么多关系……”


    巫樾犹豫了一下,又道:“所以,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搞池家啊?”


    “那可不!否则好好的医院开了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年又是有人闹事,又是资金链断了,又是贷款批不下来。”巫明棠漫不经心地戴着耳环,“要不是碰上了那个黑曜资本出钱做慈善,你朋友家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年哦。”